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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字疗饥

 
 
 

日志

 
 

鹤林玉露-宋-罗大经  

2016-07-13 21:04:46|  分类: 藏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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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编 卷一
  《孟子》释《公刘》之诗曰:“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释《蒸民》之诗曰:“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只添三两字,意义粲然。六经古注,亦皆简洁,不为烦辞。朱文公每病近世解经者推测太广,议论太多,曰:“说得虽好,圣人从初却元不曾有此意。”虽以吕成公之《书解》,亦但言其热闹而已,盖不满之辞也。后来文公作《易传》、《诗传》,其辞极简。
  唐张参为国子司业,手写九经,每言读书不如写书。高宗以万乘之尊,万几之繁,乃亦亲洒宸翰,遍写九经,云章烂然,终始如一,自古帝王所未有也。又尝御书《汉光武纪》赐执政徐俯,曰:“卿劝朕读《光武纪》,朕思读十遍不如写一遍,今以赐卿。”圣学之勤如此。
  《史记》:张仪论韩地险恶曰:“民之食大抵饭菽藿羹。”此倒句也。昌黎文:“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淮之水舒舒,楚山直丛丛。”亦此类。
  《春秋》:“星陨如雨。”释者曰:“如,而也。”欧阳公《集古录》载《后汉郭先生碑》云:“其长也,宽舒如好施,是以宗族归怀。”东坡得古镜,背有铭云:“汉有善铜,出白杨,取为镜,清如明。”皆训“如”为“而”也。
  昌黎《汴州诗》云:“母从子走者为谁?大夫夫人留后儿。昨日乘车骑大马,坐者起趋乘者下。庙堂不肯用干戈,呜呼奈汝母子何!”为汴州之乱、留后陆长源遭杀作也。方董晋帅汴,昌黎在幕中。晋专行姑息,知军骄难制,变在旦夕。且死,遗戒丧车速发。及长源代之,绳以严急,军果乱,官属多死之。昌黎随晋丧已去汴,获免。夫长源固失矣,晋不能酌宽猛之中,潜消事变,乃以姑息偷免其身,使相激相形,产后来之祸,又不能先以一语忠告长源,乌得无罪?昌黎在幕中,盖亦与有责矣。此诗末句,似有愧于中,而为自解之辞。
  《左氏传》:鞍之战,邴夏御齐侯,逢丑父为右。齐师败绩,丑父与公易位,为晋韩厥所及,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而逃。韩厥献丑父,菹鬃咏戮之,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乎!”郤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此与纪信诈乘汉王之车,以免高祖者何异?晋宥丑父,而楚焚纪信。项氏之不长也,宜哉!
  张魏公贬零陵,有书数笈自随,谗者谓其中皆与蜀士往来谋据西蜀之书。高宗命遣人尽录以来。临轩发视,乃皆书册,虽有尺牍,率皆忧国爱君之语。此外唯葛裘布衾,类多垢敝。上侧然曰:“张浚一贫如此哉!”乃遣使驰赐金三百两。秦桧令宣言于外,谓赐浚死。门生从者闻之,垂泣告公。公曰:“浚罪固当死,若果如所传,朝服拜命,就戮以谢国家可也,何以泣为?”问使者为谁,曰:“殿帅杨存中之子也。”公曰:“吾生矣。存中吾故部曲,朝廷诚欲诛浚,必不遣其子来。”已而使者拜于马前,乃获赐金之命。公之在秦也,开幕延贤,铸铜为印,形迹似稍专,故有以来谗者之口。然反因此得以自明,又赖赐金以自活,天果不佑忠贤乎?
  古诗云:“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而渊明以五字尽之,曰“世短意常多”是也。东坡云“意长日月促”,则倒转陶句尔。
  《吕氏春秋》云:“今兹美禾,来兹美麦。”注云:“兹,年也。”《公羊传》云:“诸侯有疾曰负兹。”注云:“兹,新生草也。”一年草生一番,故以兹为年。古诗云:“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左氏传》“五稔”,杜诗“十暑岷山葛”,皆此意。
  桓温雄猛盖一时,宾僚相从燕赏,岂应有失礼于前者?孟嘉落帽,恐如祢正平亵服掺挝嫂侮曹瞒之意。陶渊明,嘉之甥也。为嘉作传,称其在朝仗正顺,门无杂宾。则嘉亦一时之望,乃肯从温,何也?温尝从容谓曰:“人不可无势,我乃能驾驭卿。”亦颇有相靳之意。辛幼安《九日》词云:“谁与老兵供一笑,落帽参军华发。莫倚忘怀,西风也解,点检尊前客。凄凉今古,眼中三两飞蝶。”意谓嘉不当从温,故西风落其帽以贬之,若免冠然。
  周瑜赤壁、谢安淝水、寇莱公澶渊、陈鲁公采石,四胜大略相似。杜牧云:“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意亦著矣。谢安围棋别墅,真是矫情镇物,喜出望外,宜其折屐。澶渊之役,毕士安有相公交取鹘仑官家之说,高琼有好唤宰相来吟两首诗之说,则当时策略,亦自可见。“天发一矢胡无酋”,荆公句意与杜牧同。采石之师,若非逆亮暴急嗜杀,自激三军之变,亦未驱攘。是时亮虽遭戕,虏师北归,纪律肃然,无一人叛亡,此岂易胜之师乎!朱文公曰:“谢安之于桓温,陈鲁公之于完颜亮,幸而捱得他死尔。”要之吴、晋乃天幸,宋朝真天助也。
  张仪云:“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二语用兵者所当知。
  守城必劫寨。刘信叔守顺昌,以数千人摧兀术数十万众,是劫寨之力也。守城不劫寨,是守死尔。
  楚公子微服过宋,门者难之。其仆操棰而骂曰:“隶也不力!”门者出之。晋王镏败,沙门昙永匿其幼子华,使提衣囊自随。津逻疑之,永诃曰:“奴子何不速行!”捶之数十,由是得免。宇文泰与侯景战河上,马逸坠地,李穆见之,以策扌失泰背曰:“笼东军士,汝曹主何在,而尚留此!”追者不疑其为贵人,与之马,与俱还。三事相类,若郭子仪杀羊而裴劾之,李诉进马而温造弹之,亦此意也。
  淳熙中,范至能使北,孝宗令口奏金主,谓河南乃宋朝陵寝所在,愿反侵地。至能奏曰:“兹事至重,合与宰相商量,臣乞以圣意谕之,议定乃行。”上首肯,既而宰相力以为未可,而圣意坚不回。至能遂自为一书,述圣语。至虏庭,纳之袖中。既跪进国书,伏地不起。时金主乃葛王也,性宽慈,传宣问使人何故不起。至能徐出袖中书,奏曰:“臣来时,大宋皇帝别有圣旨,难载国书,令臣口奏。臣今谨以书述,乞赐圣览。”书既上,殿上观者皆失色。至能犹伏地。再传宣曰:“书词已见,使人可就馆。”至能再拜而退。虏中群臣咸不平,议羁留使人,而虏主不可。至能将回,又奏曰:“口奏之事,乞于国书中明报,仍先宣示,庶使臣不堕欺罔之罪。”虏主许之。报书云:“口奏之说,殊骇观听,事须审处,邦乃孚休。”既还,上甚嘉其不辱命。由是超擢,以至大用。至能在燕京会同馆,守吏微言有羁留之议,乃赋诗曰:“万里孤臣致命秋,此身何止一沤浮。提携汉节同生死,休问羝羊解乳不。”
  范文正公云:“常调官好做,家常饭好吃。”余谓人能甘于吃家常饭,然后甘于做常调官。
  郑注召对浴堂门,彗长三尺;韩琦赐第集英殿,云见五色。君子小人之进,天象昭昭如此。
  《五代史》:汉王章为三司使,征利剥下。缗钱出入,元以八十为陌,章每出钱陌,必减其三,至今七十七为官省钱者,自章始然今官府于七十七之中,又除头子钱五文有奇,则愈削于章矣。
  唐初,萧铣据荆襄,败于李靖,诸郡皆降,而所召援兵至者犹十万人。李煜据江南,其亡也,亦有援兵十数万。本朝靖康之祸,勤王之师,至者绝少。纵有之,率皆望风奔溃,不敢向贼发一矢。盖五代以前,兵寓于农,素习战斗,一呼即集。本朝兵费最多,兵力最弱,皆缘官自养兵。绍兴中,张魏公在川陕,奏以王庶帅兴元,制置利、夔两路军事。于兴、洋、金、蓬、开、达诸州,令县选强壮。两丁取一,三丁取二,户与免物力钱二百五十千。五十人为一队,置队长。以知县为军正,尉为军副。月阅于县,春秋阅于郡。不半月,有兵二十万。乾道初,宿毫之役,禁旅多出征,江上之备空虚。陈福公首献民兵之策,及登庸,亟欲推行,会罢相,遂格。然两淮已用其法,而荆襄尤有成规。开禧用兵,禁旅多败,而两淮山水寨万弩手率有功,特为官军所嫉,无以慰其心尽其力耳。丙寅,虏大举南牧,围安、襄以撼荆、鄂。宣司檄召诸处兵,与湖北义勇俱往救。诸郡兵不待见敌而溃,所过钞略,甚于戎寇。独义勇随其帅进退,不敢有秋毫犯,盖顾其室家门户故也。张宣公帅荆州,与朱文公书云:“郭杲尝献缓急保江之策,某折之曰:‘刘信叔、刘共父皆尝有此论,真谬计也。纵贼入肝脾里,何以为国?上付公以北门,当尽力报国,要军要粮,此间当应副,事苟不济,守臣仗节而死尔。’郭闻之悚然。某之所恃者,有义勇二万六千人也。”
  孝宗命吕成公诠择国朝文章,成公尽翻三馆之储,逾年成编,赐名《文鉴》。周益公承制撰序云:“建隆、雍熙之际,其文伟;咸千、景德之际,其文博;天圣、明道之词古;熙宁、元讨词达。虽体制互兴,源流间出,而气全理正,其归则同。”成公为此书,朱文公、张宣公殊不以为然,谓伯恭无意思承当,此事便好截下,因以发明人主之学。昔温公作《资治通鉴》,可谓有补治道,识者尚惜其枉费一生精力,况《文鉴》乎?
  辛幼安《晚春》词云:“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乱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迷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词意殊怨。“斜阳”、“烟柳”之句,其与“未须愁日暮,天际乍轻阴”者异矣。使在汉唐时,宁不贾种豆种桃之祸哉!愚闻寿皇见此词,颇不悦。然终不加罪,可谓至德也已。其《题江西造口》词云:“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盖南渡之初,虏人追隆佑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还。幼安因此起兴。“闻鹧鸪”之句,谓恢复之事,行不得也。又《寄丘宗卿》词云:“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朱粝拢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不?”此词集中不载,尤隽壮可喜。朱文公云:“辛幼安、陈同甫,若朝廷赏罚明,此等人皆可用。”
  古今称大人,其义不一。《左氏传》:子服昭子曰:“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孟子》曰:“有大人之事,有小入之事。”此以位言也,所谓王公大人是也。《孟子》曰:“养其大者为大人。”昌黎《王适墓志》曰:“翁大人不疑。”此以德望言也,所谓大人君子是也。若《易》之“利见大人”,则兼德位而言之。今人自称其父曰“大人”。然疏受对疏广曰:“从大人议。”则叔父亦可称大人。范滂将就诛,与母诀曰:“大人割不忍之爱。”则母亦可称大人。
  俗语称利市,亦有所祖。《左氏传》:郑人盟商人之辞曰:“尔无我叛,我无强贾,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
  杨诚斋为零陵丞,以弟子礼谒张魏公。时公以迁谪故,杜门谢客。南轩为之介绍,数月乃得见。因跪请教,公曰:“元符贵人,腰金纡紫者何限,惟邹至完、陈莹中姓名与日月争光。”诚斋得此语,终身厉清直之操。晚年退休,怅然曰:“吾平生志在批鳞请剑,以忠鲠南迁,幸遇时平主圣。老矣,不获遂所愿矣!”立朝时,论议挺挺。如乞用张浚配享,言朱熹不当与唐仲友同罢,论储君监国,皆天下大事。孝宗尝曰:“杨万里直不中律。”光宗亦曰:“杨万里也有性气。”故其自赞云:“禹曰也有性气,舜云直不中律。自有二圣玉音,不用千秋史笔。”
  胡澹庵见杨龟山,龟山举两肘示之曰:“吾此肘不离案三十年,然后于道有进。”张无垢谪横浦,寓城西宝界寺。其寝室有短窗,每日昧爽,辄执书立窗下,就明而读,如是者十四年。洎北归,窗下石上,双趺之迹隐然,至今犹存。前辈为学,勤苦如此。然龟山盖少年事,无垢乃晚年,尤难也。
  欧阳公居永奉县之沙溪,其考崇公葬焉,所谓泷冈阡是也。厥后奉母郑夫人之丧归合葬,载青州石镌阡表。石绿色,高丈余,光可鉴,阡近沙山太守庙。襄事祷于庙,祝板犹存。曰:“大事有日,阴云屡兴,假以三日之晴,则拜神之赐,其敢忘报!”执政得立功德寺,公素排佛教,雅不欲立寺。崇公讳观,又不可立观,乃立青阳宫。然公自葬郑夫人之后,不复归故乡。其作《吉州学记》云:“幸余他日,因得归荣故乡。将见吉之士,皆道德明秀,而可为公卿。问于其俗,而婚丧饮食,皆中礼节。入于其里,而长幼相孝慈于其家。行于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道路。然后乐学之道成,而得时从先生耆老,席于众宾之后,听乡乐之歌,饮献酬之酒,而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功。周览学舍,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虽有此言,而迄不践。乐颖昌山水,作《思颖》诗,退休竟卜居焉。前辈议其无回首敝庐、息间乔木之意。近时周益公归休,尹直卿以诗贺之云:“六一先生薄吉州,归田去作颖昌游。我公不向螺江住,羞杀青原白鹭洲。”
  寿皇在宫中,常携一漆拄杖,宦官宫妾莫得睨视。尝游后苑,偶忘携焉,特命小黄门取之。二人竭力曳以来,盖精铁也。上方有意中原,故阴自习劳苦如此。
  东坡赞文与可梅竹石云:“梅寒而秀,竹瘦而寿,石丑而文,是为三益之友。”席子择遭丧,山谷怜其贫,纠合同志者助之,其辞云:“富者不仁,理难共语,仁者不富,执难独成。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扶之者众也。愿与诸君同力振之。”二帖余皆见其真迹,坡、谷集所不载。
  太学蕴道斋有小池,忽一鸥飞来,容与甚久。一同舍生题诗云:“朝来池上有斯事,火急报教同舍知,昨夜雨余春水满,白鸥飞下立多时。”读者赏其酝藉。


 ●甲编 卷二
  周益公参大政,朱文公与刘子澄书云:“如今是大承气证,渠却下四君子汤,虽不为害,恐无益于病尔。”呜呼!以乾淳之盛,文公犹恨当国者不用大承气汤,况下于乾淳者乎!然历考往圣,如孔子相鲁,而下大承气汤,固是对证。大舜继尧,亦不免下大承气汤。信矣,文公之为名言也。益公初在后省,龙大渊、曾觌除阁门,格其制不下,奉祠而去,十年不用,天下高之。后入直翰林,觌以使事还,除节钺,人谓公必不草制,而公竟草之。其词云:“八统驭民,敬故在尊贤之上。”宜其不敢用大承气汤也。
  欧阳子曰:“隐公非摄也,使隐果摄,则《春秋》不称公。《春秋》称公,则隐公非摄,无疑也。”此论未然,《春秋》虽不书隐公居摄,而于两书仲子之事,自隐然可见。夫母以子贵,世俗之情也。使桓不将立,则仲子特一生公子之妾耳,周王何为而归其贝冒,鲁国何为而考其官?今也归贝冒而不嫌渎乱之讥,考官而加严事之礼,徒以桓之将为君也。桓将为君,则隐之摄着矣。或曰,隐摄则何以称公?东坡曰:“周公摄而克复子者也,故不称王。隐公摄而不克复子者也,故称公。史有谥,国有庙,《春秋》独得不称公乎?”此论亦未然,周公之摄也,诰命之际曰“周公曰’、“王若曰”,曷尝自称王乎?窃意鲁史旧文,必蕾隐公摄位之实,去摄而书公,乃仲尼之特笔,一以耆隐之不当逊,一以着桓之不当立,二者皆非也。欧公论隐公、赵盾、许止事,皆未明《春秋》之旨。《春秋》之所以为《春秋》者,正当显微阐幽,若但直书其事,则夫人能之矣,何为游、夏不能措一辞哉!
  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为下。今之富者,大抵皆奸富也,而务本之农,皆为仆妾于奸富之家矣。呜呼,悲夫!
  一顾倾城,再顾倾国,色也。大者倾城,下者倾乡,富也。货色之不祥如此哉!
  《吴子》之正,《孙子》之奇,兵法尽在是矣。《吴子》似《论语》,《孙子》似《孟子》。
  朱文公《与庆国卓夫人书》云:“五哥岳庙,闻尊意欲为五哥经营干官差遣,某切以为不可。人家子弟多因此坏却心性,盖其生长富贵,本不知艰难,一旦仕宦,便为此官,逐司只有使长一人可相拘辖,又多宽厚长者,不欲以法度见绳。上无职事了办之责,下无吏民窃伺之忧。而州县守令,执反出己下,可以陵轹,故后生子弟为此官者,无不傲慢纵恣,触事懵然。愚意以为可且为营一稍在人下职事、吃人打骂差遣,乃所以成就之。若必欲与求干官,乃是置之有过之地,误其终身。”前辈爱人以德,至于如此。卓夫人乃少傅刘公子羽之妃,枢密共父之母,五哥即平甫,朱与刘盖姻娅。初,文公之父韦斋疾革,手自为书,以家事属少傅。韦斋殁,文公年十四,少傅为筑室于其里,俾奉母居焉。少傅手书与白水刘致中云:“于绯溪得屋五间,器用完备,又于七仓前得地,可以树,有圃可蔬,有池可鱼,朱家人口不多,可以居。”文公视卓夫人犹母云。
  《五代史》:汉王章不喜文士,尝语人曰:“此辈与一把雷樱未知颠倒,何益于国!”雷樱本俗语,欧公据其言书之,殊有古意。温公《通鉴》改作“授之握溃不知纵横”,不如《欧史》矣。
  农圃家风,渔樵乐事,唐人绝句模写精矣。余摘十首题壁间,每菜羹豆饭饱后,啜苦茗一杯,偃卧松窗竹榻间,令儿童吟诵数过,自谓胜如吹竹弹丝。今记于此:韩云:“闻说经旬不启关,药窗谁伴醉开颜。夜来雪压村前竹,剩看溪南几尺山。”又云:“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烟。渔翁醉着无人唤,过午醒来雪满船。”长孙佐辅云:“独访山家歇还涉,茅屋斜连隔松叶。主人闻语未开门,绕篱野菜飞黄蝶。”薛能云:“邵平瓜地接吾庐,谷雨干时偶自锄。昨日春风欺不在,就床吹落读残书。”韦庄云:“南邻酒熟爱相招,蘸甲倾来绿满瓢,一醉不知三日事,任他童稚作渔樵。”杜荀鹤云:“山雨溪风卷钓丝,瓦瓯蓬底独斟时。醉来睡着无人唤,流下前滩也不知。”陆龟蒙云:“雨后沙虚古岸崩,渔梁移入乱云层。归时月落汀洲暗,认得妻儿结网灯。”郑谷云:“白头波上白头翁,家逐船移浦浦风。一尺鲈鱼新钓得,儿孙吹火荻花中。”李商隐云:“城郭休过识者稀,哀猿啼处有柴扉。沧江白石渔樵路,薄暮归来雨湿衣。”张演云:“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对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唐人柳诗云:“水边杨柳绿烟丝,立马烦君折一枝。惟有春风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朱文公每喜诵之,取其兴也。
  宋文帝时,司徒义康颛总朝权,四方馈遗,皆以上品荐义康,而以次品供御。上尝冬月啖柑,叹其形味并劣,义康曰:“今年柑殊有佳者。”遣人还东府取柑,大供御者三寸。上浸不能平,义康旋以罪废。唐代宗谓李泌曰:“路嗣恭献琉璃盘九寸,乃以径尺者遗元载,须其至议之。”赖泌一言,嗣恭免罪,而元载竟诛。吕许公不肯多进淮白鱼,盖惩此也。秦桧之夫人,常入禁中。显仁太后言近日子鱼大者绝少。夫人对曰:“妾家有之,当以百尾进。”归告桧,桧咎其失言,与其馆客谋,进青鱼百尾。显仁拊掌笑曰:“我道这婆子村,果然!”盖青鱼似子鱼而非,特差大耳。观此,贼桧之奸可见。
  魏鹤山《天宝遗事》诗云:“红锦绷盛河北贼,紫金盏酌寿王妃。弄成晚岁郎当曲,正是三郎快活时。”俗所谓“快活三郎”者,即明皇也。小说载,明皇自蜀还京,以驼马载珍玩自随,明皇闻驼马所带铃声,谓黄幡绰曰,“铃声颇似人言语。”幡绰对曰:“似言三郎郎当,三郎郎当也。”明皇愧且笑。
  逆亮窥江,刘幸巡。亦同捍御。未几,亮歼,幸嚅悖特赠太尉。周益公行词云:“岑彭殒而公孙亡,诸葛死而仲达走。虽成功有命,皆莫究于生前;而遗烈在人,可徐观于身后。”读者服其的切。益公常举似谓杨伯子曰:“起头两句,须要下四句议论承贴,四六特拘对耳,其立意措词,贵于浑融有味,与散文同。”
  绍兴中,刘光世在淮西,军无纪律。张魏公为都督,奏罢之,命参谋吕祉住庐州节制。光世颇得军心,祉,儒者,不知变,绳束顿严,诸军忿怨。统制郦琼率众缚祉,渡淮归刘豫。魏公方宴僚佐,报忽至,满座失色。公色不变,徐曰:“此有说,第恐虏觉耳。”因乐饮至夜分,乃为蜡书,遣死士持遗琼,言“事可成,成之,不可,速全军以归。”虏得书,疑琼,分隶其众,困苦之,边赖以安。南轩言:“符离之役,诸军皆溃,唯存帐下千人。某终夕彷徨,而先公方孰寝,鼻息如雷。先公心法,如何可学!”
  游诚之,南轩高弟。尝言:“《易》有太极,而周子加以无极,何也?试即吾心验之,方其寂然无思,万善未发,是无极也。虽云未发,而此心昭然,灵源不昧,是太极也。”闻者服其简明。其诗亦可爱,如“春风未肯催桃李,留得疏篱浅淡香”,“平生意思春风里,信手题诗不用工”,“闲处漫忧当世事,静中方识古人心”,皆有味。
  齐封田婴于薛,号靖郭君,专齐之权。尝欲城薛,客谓曰:“君不闻海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砀而失水,则蝼蚁制焉。今齐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奚以薛为?苟有失齐,虽隆薛之城至于天,庸足恃乎!”乃不果城。董卓积金帛于ノ耄曰:“事成,雄据天下,事不成,守此坞足矣。”人之智愚相远乃如此。
  上蔡先生云:“透得名利关,方是小歇处。今之士大夫何足道,真能言之鹦鹉也。”朱文公曰:“今时秀才,教他说廉,直是会说廉,教他说义,直是会说义,及到做来,只是不廉不义。”此即所谓能言鹦鹉也。夫下以言语为学,上以言语为治,世道之所以日降也,而或者见能言之鹦鹉,乃指为凤凰蝶牛惟恐其不在灵台灵圃间,不亦异乎?
  黄伯庸代宰相贺雪表云:“招来众彦,无昼卧洛阳之人;激励三军,有夜入蔡州之志。”词意壮切,真宰相事也。李公甫表云:“汉使啮毡,未必得匈奴之要领;楚军挟纩,惟当坚祈父之爪牙。”语虽巧,颇牵强。
  唐李商隐《汉宫诗》云:“青雀西飞竟未回,君王犹在集灵台。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赐金茎露一杯。”讥武帝求仙也。言青雀杳然不回,神仙无可致之理必矣。而君王未悟,犹徘徊台上,庶几见之,且胡不以一物验其真妄乎?金盘盛露,和以玉屑,服之可以长生,此方士之说也。今侍臣相如,正苦消渴,何不以一杯赐之,若服之而愈,则方士之说,犹可信也,不然,则其妄明矣。二十八字之间,委蛇曲折,含不尽之意。
  《汉 食货志》云:“冬,民既入,妇人同巷相从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注谓每日又得半夜,为四十五日也。然则农之宵尔索郏,儒之短檠夜诵,岂可少哉!胡澹庵书遗从子维宁曰:“古之君子,学欲其日益,善欲其日加,德欲其日起,身欲其日省,体欲其日强,行欲其日见,心欲其日休,道欲其日章。以为未也。”又曰:“日知其所亡,日见其所不见,一日不使其穷亻免焉。其爱日如是是矣,犹以为未也,必时习焉,无一时不习也。必时敏焉,无一时不敏也。必时术焉,无一时不术也。必时中焉,无一时不中也。其竞时如是,可以已矣,犹以为未也,则曰:夜者日之余也,吾必继晷焉,灯必亲,薪必然,膏必焚,烛必秉,蜡必濡,萤必照,月必带,雪必映,光必隙,明必借,暗则记。呜呼!如此极矣,然而君子人曰,终夜不寝,必如孔子,鸡鸣而起,必如大舜,坐以待旦,必如周公,然则何时而已耶?范宁曰:‘君子之为学也,没身而已矣。’”
  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长孙道生一熊皮障泥数十年,盖贵而能俭。若渊明“十年着一冠”,则言其贫也。
  敖器之善察脉,尝言心脉要细、紧、洪,备此三者,大贵大贤也。赵季仁举似谓余曰:“此非论脉,乃是论学。”余曰:“小心翼翼,细也。务时敏,紧也。有容乃大,洪也。”季仁曰:“正是如此。”
  汉高祖谓项羽曰,“吾翁即若翁”,此语理意甚长。《左氏传》:齐败于鞍,晋人欲以萧同叔子为质,齐人曰:“萧同叔子者,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孟子》曰:“杀人之父者,人亦杀其父。然则非自杀之,一间耳。”高祖之语,与此暗合。史谓不修文学,而性明达,此类是也。项羽迄不杀太公,有感于斯言矣。乃知鸷猛之人,胸中未尝无天理,特在于有以发之耳。
  “九金聚粹,共图魑魅之形;孤剑埋光,尚负斗牛之气。”此吕惠卿表也。邪人指正人为邪如此,人主于何以辨之?
  卫青少服役平阳公主家,后为大将军,贵显震天下。公主仳离择配,左右以为无如大将军。公主曰:“此我家马前奴也,不可。”已而遍择群臣,贵显无逾大将军者,迄归大将军。丁晋公起甲第,巨丽无比。军卒杨杲宗躬负土之役,劳苦万状。后杲宗以外戚起家,晋公得罪贬海上,朝廷以其第赐杲宗,居之三十年。世事翻覆,何所不有!杨诚斋诗云:“君不见河阳花,今如泥土昔如霞。又不见武昌柳,春作金丝秋作帚。人生马耳射东风,柳色桃花却长久。秦时东陵千户侯,华虫被体腰。汉初沛邑刀笔吏,折腰如磐头抢地。萧相厥初谒邵平,中庭百拜百不应。邵平后来谒萧相,故侯一拜一惆怅。万事反覆何所无,二子岂是大丈夫!穷通流坎皆偶尔,抟扶未必贤抢榆。华胥别是一天地,醉乡何尝有生死,侬欲与君归去来,千愁万恨付一杯。”
  朱文公云:“二苏以精深敏妙之文,煽倾危变幻之习。”又云:“早拾苏张之绪余,晚醉佛老之糟粕。”余谓此文公二十八字弹文也。自程苏相攻,其徒各右其师。孝宗最重大苏之文,御制序赞,特赠太师,学者翕然诵读。所谓人传元祜之学,家有眉山之书,盖纪实也。文公每与其徒言,苏氏之学,坏人心术,学校尤宜禁绝。编《楚辞后语》,坡公诸赋皆不取,惟收《胡麻赋》,以其文类《橘颂》。编《名臣言行录》,于坡公议论,所取甚少。
  陈了翁日与家人会食,男女各为一席,食已,必举一话头,令家人答。一日问曰:“并坐不横肱,何也?”其孙女方七岁,答曰:“恐妨同坐者。”
  魏鹤山云:“某尝以吕文穆《夹袋册》,韩忠献《甲乙丙丁集》,吕正献《掌记》,曾宣靖《雌黄公议》,司马公《荐士编》,陈密《学章稿》,范文献《手记》,近世虞忠肃《翘材馆录》之类,粹为一编,名《达贤录》,亦使士大夫识得行己用世规模,须是推诚心,布公道,集谋虑,广忠益,不惟资人辅己,济一旦之用。往往居德养才,流风所被,薰习演迤,逮乎数世,乃是先知先觉职分当然。”鹤山此论可谓任重道远。然荐士非难,识土为难。卞和之识玉,九方皋之识马,此岂有法之可传哉!若识鉴未至,徒以偏驳锢滞之意见,称量摸索,其不为王荆公者几希!荆公尝曰:“当今可望者,惟吕惠卿一人。”又曰:“章子厚才极高,但为流俗所毁耳。”呜呼!《翘材》之所延,《夹袋》之所载,使尽如荆公之选抡,则是蛇虺之渊,虎狼之薮也,其流毒可胜道哉!故量足以容君子,识足以辨小人,可以为大臣矣。
  有日者谒黄直卿,云善算星数,知人祸福。直卿曰:“吾亦有个大算数,《书》曰:‘惠迪吉,从逆凶。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大学》曰:‘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此个数,亘古今不差,岂不优于子之算数乎?”
  真西山论菜云:“百姓不可一日有此色,士大夫不可一日不知此味。”余谓百姓之有此色,正缘士大夫不知此味。若自一命以上至于公卿,皆是咬得菜根之人,则当必知其职分之所在矣,百姓何愁无饭吃。
  高适五十始为诗,为少陵所推。老苏三十始读书,为欧公所许。功深力到,无早晚也。圣贤之学亦然,东坡诗云:“贫家净扫地,贫女巧梳头。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朱文公每借此句作话头,接引穷乡晚学之士。
  徐渊子《九日诗》云:“衰容不似秋容好,坐上谁怜老孟嘉?牢裹乌纱莫吹却,免教白发见黄花。”时一朝士和云:“呼儿为我整乌纱,不是无心学孟嘉,要摘金英满头插,明朝还是过时花。”二诗兴致皆佳,未易优劣。
  豫章旅邸,有题十二字云:“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邹景孟表而出之,以为奇语。吾乡前辈彭执中云:“住世一日,则做一日好人;居官一日,则做一日好事。”亦名言也。
  自古盗贼,如黄巢、侬智高,败绩之后,皆能脱身自免。巢髡发为僧,题诗自赞,有“铁衣着尽着僧衣”之句,智高败后,惟金龙衣在,或谓入海,或谓奔大理国。淳熙间,江湖茶商相挺为盗,推荆南茶驵赖文政为首。文政多智,年已六十,不从,曰:“天子无失德,天下无他衅,将以何为?”群凶不听,以刃胁之,黾勉而从。文政知事必不集,阴求貌类己者一人,曰刘四,以煎油糍为业,使执役左右。辛幼安为江西宪,亲提死士与之角。困屈请降,文政先与渠魁数人来见,约日束兵。既退,谓其徒曰:“辛提刑瞻视不常,必将杀我。”欲遁去,其徒不可。则曰:“宁断吾首以降,死先后不过数日耳。”其徒又不忍,乃斩刘四之首,使伪为己首以出,而文政竟遁去,官军迄不知其首级之伪也。
  嘉定间,加史丞相实封,制云:“天欲治,舍我谁也,负孟轲济世之才;民不被,若己推之,挺伊尹佐王之略。”用经句而帖妥,然过谀失体。勋德如韩魏公,荆公草加官制不过曰:“保兹天子,进无浮实之名;正是国人,退有顾言之行。”或谓荆公素不满于魏公,故无甚褒之词,非也,王言之体当然耳。


  ●甲编 卷三
  庆元初,赵子直当国,召朱文公为侍讲。文公欣然而至,积诚感悟,且编次讲义以进。宁宗喜,令点句以来。他日文公请问,上曰:“宫中常读之,大要在求放心耳。”公因益推明其说曰:“陛下既知学问之要,愿勉强而力行之。”退谓其徒曰:“上可与为善,若常得贤者辅导,天下有望矣。”然是时,韩胄自谓有夹日之功,已居中用事。公因进对面谏,又约吏部侍郎彭子寿请对,面发其奸。且以书白赵丞相,云当以厚赏酬其劳,勿使干预朝政。胄于是谋逐公。忽一日御批云:“朕闵卿耆老,当此隆冬,难立讲,已除卿宫观。”内侍王德谦径遣付下,宰相执奏,台谏给舍争留,皆不从。时子寿出护使客,回则公已去矣,即上章攻胄云:“昔元符间,向宗良兄弟止缘交通宾客,漏泄机密,陈峡拐论乐。谓自古戚里侵权,便为衰世之象,外家干政,即是亡国之本。亦如州县之政,只要权出守令,若子弟亲戚交通关节,则好人鼓舞,良民怨咨。如洗搜裕不可不察。今胄所为,不止如宗良,而朝无陈希莫能出力排之。在太上皇朝,始用姜特立,大臣尚能逐之使去。后用袁佐,谏官尚能论之使惧。不谓陛下初政清明,有臣如此,乃无一人敢出一语,则其声缚芍矣。”上甚嘉纳,谓宰相曰:“胄是朕亲戚,龟年是朕旧学,极是难处。”宰相进两留之说,且谓龟年性刚,乞宣谕留之。上曰:“此人质直,兼是随龙旧僚,四人两人罢,一人忧去,只有龟年,有事肯来说,如此区处甚好。”其晚忽降省札,直批彭龟年予郡,宰相亦不知也,自是众君子皆逐矣。上始初虽为诧胄所误,然三十一年敬仁勤俭如一日。天文示变,斋心露祷。禁中酒器,以锡代银。上元夜尝荧烛清坐,小黄门奏曰:“官家何不开燕?”上愀然曰:“尔何知,外间百姓无饭吃,朕饮酒何安?”尝幸聚景园,晚归,都人观者争入门,蹂践有死者。上闻之深悔,自是不复出。文公格心之效,终不可泯。陈正甫草保安赦文云:“朕寅畏以保邦,严恭而事帝。虽不明不敏,有惭四海望治之心。然无怠无荒,未始纵一毫从己之欲。”真能写出宁宗心事,天下诵之。
  杜陵诗云:“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后山诗云:“辍耕扶日月,起废极吹嘘。”或谓虚实不类。殊不知生为造,成为化,吹为阴,嘘为阳,气势力量,与日月字正相配也。
  观李斯《逐客》之书,则秦固以客兴;观齐人《松柏》之歌,则齐又以客亡。客何所不有哉?在吾所择耳。子思、孟轲、荀卿、子顺,亦当时之客也,如时君之不用何?用之,则秦之客又何足道!
  先君竹谷老人,早登庆元诸老之门,晚年以其所自得者,著《畏说》一篇。其词曰:“大凡人心不可不知所畏,畏心之存亡,善恶之所由分,君子小人之所由判也。是以古之君子,内则畏父母,畏尊长,《诗》云‘岂敢爱之,畏我父母’,又曰‘岂敢爱之,畏我诸兄’是也。外则畏师友,古语云‘凛乎若严师之在侧’,逸《诗》曰‘岂不欲往,畏我友朋’是也。仰则畏天,俯则畏人,《诗》曰‘胡不相畏,不畏于天’,又曰‘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是也。夫惟心有所畏,故非礼不敢为,非义不敢动。一念有愧,则心为之震悼;一事有差,则颜为之忸怩。战兢自持,日寡其过,而不自知其入于君子之域矣。苟惟内不畏父母尊长之严,外不畏朋侪师友之议,仰不畏天,俯不畏人,猖狂妄行,恣其所欲,吾惧其不日而为小人之归也。由是而之,习以成性,居官则不畏三尺,任职则不畏简书,攫金则不畏市人。吁!士而至此,不可以为士矣,仲尼所谓小人之无忌惮者矣。夫人之所以必畏乎彼者,非为彼计也,盖将以防吾心之纵,而自律乎吾身也。是故以天子之尊,且有所畏,《诗》曰‘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书》曰‘成王畏相’,孰谓士大夫而可不知所畏乎!以圣贤之聪明,且有所畏,《鲁论》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孰谓学者而可不知所畏乎!然则畏之时义大矣哉!余每以此自警,且以效切磋于朋友云。”先君此说出,一时流辈潜心理学者,咸以为不可易。余同年欧阳景颜跋云:“造道必有门,伊洛先觉,以持敬为造道之门,至矣,尽矣。盖敬,德之聚也。此心才敬,万理森列。此身才敬,四体端固。繇勉强至成熟,此心此身,敛然法度中,可以为人矣。然世之作伪假真者,往往窃持敬之名,盖不肖之实,内虽荏,而色若厉焉,行无防检,而步趋若安徐焉。识者病之,至有效前辈打破敬字以为讪侮者,又有以高视阔步,幅巾大袖,而乞加惩绝者。一世杰立之士,欲哀救之而志不能遂。近世叶水心作《敬亭后记》,至不以张思叔之言为然,谓敬为学者之终事。仆深疑焉。近因校文至澧阳,谒竹谷罗先生,以所著《畏说》见教,仆醒然若有所悟。呜呼!畏即敬也,使人知畏父母,畏尊长,畏天命,畏师友,畏公论,一如先生所言,欲不敬,得乎?每事有所持循而畏,则其敬也,莫非体察在己实事,见面盎背,临渊履冰。以伪自盖者,能之乎?高视阔步,幅巾大袖,假声音笑貌以为敬,求之于父母兄长师友之间,多可憾焉,人其以敬许之乎!盖先生以实而求敬,故其敬不可伪。世人以虚而求敬,故其敬或可假。是说也,羽翼吾道,其功岂浅浅哉!至此,则敬不可伪为,而攻持敬者,当自息矣。
  绍熙甲寅,太学诸生拟《劝行乐表》云:“周公欺我,愿焚《酒诰》于通衢;孔子空言,请束《孝经》于高阁。”以劝为讽,字字有来历。
  苗刘之乱,张魏公在秀州,议举勤王之师。一夕独坐,从者皆寝,忽一人持刃立烛后。公知为刺客,徐问曰:“岂非苗傅、刘正彦遣汝来杀我乎?”曰:“然。”公曰:“若是,则取吾首以去可也。”曰:“我亦知书,宁肯为贼用?况公忠义如此,岂忍加害!恐公防闲不严,有继至者,故来相告尔。”公问:“欲金帛乎?”笑曰:“杀公何患无财!”“然则留事我乎?”曰:“我有老母在河北,未可留也。”问其姓名,俯而不答,摄衣跃而登屋,屋瓦无声。时方月明,去如飞。明日,公命取死囚斩之,曰:“夜来获奸细。”公后尝于河北物色之,不可得。此又贤于鉏麑矣!孰谓世间无奇男子乎?殆是是唐剑客之流也。
  张宣公《题南城》云:“坡头望西山,秋意已如许。云影度江来,霏霏半空雨。”《东渚》云:“团团凌风桂,宛在水之东。月色穿林影,却下碧波中。”《丽泽》云:“长哦伐木诗,伫立以望子。日暮飞鸟归,门前长春水。”《濯清》云:“芙蓉岂不好,濯濯清涟漪。采去不盈把,惆怅暮忘饥。”《西屿》云:“系舟西岸边,幅巾自来去。岛屿花木深,蝉鸣不知处。”《采菱舟》云:“散策下亭舸,水清鱼可数。却上采菱舟,乘风过南浦。”六诗闲澹简远,德人之言也。
  陶渊明《赠长沙公族祖》云:“同源分派,人易世疏。慨然寤叹,念兹厥初。”老苏《族谱引》云:“服始乎衰,而至于缌,而至于无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涂人也。吾所与相视如涂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正渊明诗意,诗字少意多,尤可涵泳。
  胡澹庵乞斩秦桧得贬,卢溪先生王廷郑字民瞻,以诗送之曰:“痴儿不了公家事,男子要为天下奇。”亦贬辰阳。太府寺丞陈刚中,字彦柔,以启贺之云:“屈膝请和,知庙堂御侮之无策;张胆论事,喜枢庭经远之有人。身为南海之行,名若泰山之重。”又云:“谁能屈大丈夫之志,宁忍为小朝廷之谋。知无不言,愿请尚方之剑;不遇故去,聊乘下泽之车。”亦贬安远宰。卢溪晚年,孝宗召赴阙,除直秘阁,一子扶掖上殿,亦予官,寿逾九十。寺丞竟死安远,无子,其妻削发为尼。幸不幸之不同如此。吉州吉水县江滨有石材庙,隆佑太后避虏,御舟泊庙下。一夕,梦神告曰:“速行,虏至矣!”太后惊寤,即命发舟指章贡。虏果蹑其后,追至造口,不及而还。事定,特封庙神刚应侯。寺丞南行,题诗庙柱云:“疏爵新刚应,论功旧石材。能形文母梦,还讶佞入来。海市为谁出,衡云岂自开。乞灵如见告,逐客几时回。”卒不如其愿,悲夫!
  杨诚斋初欲习宏词科,南轩曰:“此何足习,盍相与趋圣门德行科乎?”诚斋大悟,不复习,作《千虑策》,论词科可罢曰:“孟献子有友五人,孟子已忘其三。周室去班爵之籍,孟子已不能道其详,孟子亦安能中今之词科哉!”晚年作诗示儿云:“素王开国道无臣,一榜春风放十人。莫羡榜头年十八,旧春过了有新春。”
  昌黎《记梦》诗末句云:“我宁屈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山。”朱文公定“宁”字作“能”字,谓神仙亦且护短凭愚,则与凡人意态不殊矣。我若能屈曲谄媚,自在世间可也,安用巢神山以从汝哉!正柳下惠“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之意。只一字之差,意味天渊复别。
  张耳、陈余,魏之名士。秦闻此两人名,购求张耳千金,陈余五百金。二人变名姓之陈,为里监门。里吏尝笞余,余欲起,耳蹑之,使受笞。吏去,耳引余之桑下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耳之见,过余远矣。余卒败死抵水上,而耳事汉,富贵寿考,福流子孙,非偶然也。大智大勇,必能忍小耻小忿。彼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岂与琐琐者校乎?东坡论子房,颍滨论刘、项,专说一“忍”字,张公艺九世同居,亦只是得此一字之力,杜牧之云“包羞忍耻是男儿”。
  舜命契敷五教,孟子以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是也。《左氏传》:晏子曰:“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去朋友而言妇姑。又曰:“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五者之中,唯兄弟妇姑专主于和顺,至于君,虽得以令臣,而不可违于理而妄作,臣虽所以共君,而不可贰于道而曲从。父慈其子,必教以义方。子孝其父,必箴其阙失。夫以和倡妇,尤当制之以义。妻以柔从夫,尤当自守以正。盖三者乃三纲也,所系尤重,故于睦雍敬爱之中,必有检方规正之道,庶几各尽其分,而三纲立矣。
  国家一统之业,其合而遂裂者,王安石之罪也。其裂而不复合者,秦桧之罪也。渡江以前,王安石之说,浸渍士大夫之肺肠,不可得而洗涤。渡江以后,秦桧之说,沦浃士大夫之骨髓,不可得而针砭。
  朝廷一有计较利害之心,便非王道。士大夫一有计较利害之心,便非儒学。绍兴间,张登为尤溪宰。视事之日,请邑之耆老人士相见,首问“天”字以何字对,皆曰“地”。又问“日”字以何字对,皆曰“月”。又问“利”字以何字对,皆曰“害”。张曰:“误矣,人只知以利对害,便只管要寻利去,人人寻利,其间多少事!‘利’字,只当以‘义’字对。”因详言义利之辩,一揖而退。
  豺能杀虎,鼠可害象;一夫足以胜禹,三户可以亡秦。
  范雎、蔡泽皆辩士,太史公以之连传。然雎倾危,泽明坦。雎幽险诡秘,危入骨肉,全是小人意态。泽方入关,便宣言欲代雎。至其所以告雎者,皆消息盈虚之正理,雎必俟泽反覆以祸福晓之,乃肯释位。泽为秦相数月,即告老,为客卿以终。进退雍容,过雎远甚。虽然,后之君子固权吝宠,如狡兔之专窟,如猩猩之嗜酒,老死而不知止,受祸而不之觉者,是又在范雎下矣。
  孟浩然诗云“江清月近人”,杜陵云“江月去人只数尺”,子美视浩然为前辈,岂祖述而敷衍之耶!浩然之句浑涵,子美之句精工。
  陆羽《茶经》,裴汶《茶述》,皆不载建品。唐末,然后北苑出焉。本朝开宝间,始命造龙团,以别庶品。厥后丁晋公漕闽,乃载之《茶录》。蔡忠惠又造小龙团以进。东坡诗云:“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茶之为物,涤昏雪滞,于务学勤政,未必无助。其与进荔枝桃花者不同,然充类至义,则亦宦官宫妾之爱君也。忠惠直道高名,与范、欧相亚,而进茶一事,乃侪晋公,君子之举措,可不谨哉
  皇佑二年吴中大饥。范文正公领浙西,乃纵民竞渡,与僚佐日出燕湖上,谕诸寺以荒岁价廉,可大兴土木。于是,诸寺工作鼎新。又新仓廒吏舍,日役千夫。监司劾奏杭州不恤荒政,游宴兴作,伤财劳民。公乃条奏所以如此,正欲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使工技佣力之人,皆得仰食于公私,不至转徙填壑。荒政之施,莫此为大。是岁,惟杭饥而不害。近时莆阳一寺,规建大塔,工费巨万。或告侍郎陈正仲曰:“当此荒岁,寺僧剥敛民财,兴无益之土木,公为此邦之望,盍白郡禁止之。”正仲笑曰:“子过矣,建塔之役,寺僧能自为之乎?莫非佣此邦之人为之也。敛之于富厚之家,散之于贫窭之辈,是小民藉此以得食,而赢得一塔耳。当此荒岁,惟恐僧之不为塔也,子乃欲禁之乎?”
  东坡希慕乐天,其诗云:“应似香山老居士,世缘终浅道根深。”然乐天酝藉,东坡超迈,正自不同。魏鹤山诗云:“湓浦猿啼杜字悲,琵琶弹泪送人归。谁言苏白名相似,试看风骚赤壁矶。”此论得之矣。
  杨诚斋在馆中,与同舍谈及晋于宝,一吏进曰:“乃干宝,非于也。”问何以知之,吏取韵书以呈,“干”字下注云:“晋有干宝。”诚斋大喜曰:“汝乃吾;一字之师。”
  绍兴省试:《高祖能用三杰赋》。一卷文甚奇,而第四韵押“运筹帷帐”。考官以《汉书》乃“帷幄”,非“帐”字,不敢取。出院以语周益公,公曰:“有司误,非作赋者误也,《史记》正是‘帷帐’,《汉书》乃作‘幄’。”
  寿皇问王季海曰:“‘聋’字何以从‘龙耳’?”对曰:“《山海经》云:‘龙听以角,不以耳。’”荆公解“蔗”字,不得其义。一日行圃,见畦丁莳蔗横瘗之,曰:“它时节节皆生。”公悟曰:“蔗,草之庶生者也。”字义固有可得而解者,如一而大谓之天,是诚妙矣,然不可强通者甚多。世传东坡问荆公:“何以谓之波?”曰:“波者,水之皮。”坡曰:“然则滑者,水之骨也?”荆公《字说》成,以为可亚六经。作诗云:“鼎湖龙去字书存,开辟神机有圣孙。湖海老臣无四目,漫将糟粕污修门。正名百物自轩辕,野老何知强讨论。但可与人漫酱瓿,岂能令鬼哭黄昏。”盖苍颉四目,其制字成,天雨粟,鬼夜哭。漫瓿之句,言知者少也。
  胡忠简公为举子时,值建炎之乱,团结丁壮,以吊乡井。隆烫后幸章贡,虏兵追至,庐陵太守杨渊声城走。公所居曰芗城,距城四十里,乃自领民兵入友固守。市并恶少乘间欲攘乱,斩数人乃定。张榜责杨渊弃城之罪,张榜责杨渊弃城之罪,募人收捕渊惧,自归隆 , 赦之,降敕书谕胡铨事定,新太守来,疑公有他志,不敢入城。公笑曰:“吾保乡井耳,岂有他哉!”即散遣民兵,徒步归芗城。杨忠襄公少处郡庠,足不涉茶坊酒肆。同舍欲坏其守,拉之出饮,托言朋友家,实娼馆也。公初不疑,酒数行,娼艳妆而出。公愕然,疾趋而归,解其衣冠焚之,流涕自责。人徒见忠简以一编修官乞斩秦桧,甘心流窜,忠襄以金陵一ヘ唾骂兀术,视死如归,岂知其自为布衣时,所立已卓然矣。
  王梅溪守泉,会邑宰,勉以诗云:“九重天子爱民深,令尹宜怀侧隐心。今日黄堂一杯酒,使君端为臣民斟。”邑宰皆感动。真西山帅长沙,宴十二邑宰于湘江亭,作诗曰:“从来官吏与斯民,本是同胞一体亲。既以脂膏供尔禄,须知痛痒切吾身。此邦素号唐朝古,我辈当如汉吏循。今日湘亭一杯酒,便烦散作十分春。”盖祖述梅溪而敷衍之。
  惠民之法,莫善于常平。司马温公云:“此三代圣人之法,非李悝、耿寿昌所能为也。”陈止斋曰:“《周礼》以年之上下出敛法,盖年下则出,恐谷贵伤民也,年上则敛,恐谷贱伤农也,即常平之法矣。”《孟子》曰:“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途有饿殍而不知发。”“检”字,一本作“敛”,盖狗彘食人食,粒米狼戾之岁也,法当敛之。途有饿殍,凶岁也,法当发之。由此而言,三代之时,无常平之名,而有常平之政,特废于衰周耳,真非耿、李所能为也。
  郭冲晦谓刘信叔曰:“处事当以简易,何则?简以制繁,易以制难,便不费力。乾坤之大,所以使万物由其宰制者,不过此二字,况于人乎!”冲晦此论,可谓洞见天地万物之理。且以用兵言之,韩信多多益办,只是一简字。狄武襄夜半破昆仑关,只是一易字。
  寥德明,字子晦,朱文公高弟也。少时梦谒大乾,梦怀刺候谒庙庑下,谒者索刺,出诸袖,视其题字云“宜教郎廖某”,遂觉。后登第,改秩,以宣教郎宰闽。请迓者及门,思前梦,恐官止此,不欲行。亲朋交相勉,乃质之文公。公曰:“待徐思之。”一夕,忽叩门曰:“得之矣。”因指案上物曰:“人与器物不同,如笔止能为笔,不能为砚;剑止能为剑,不能为琴;故其成毁久速,有一定不易之数。惟人则不然,虚灵知觉,万理兼该,固有朝为跖而暮为舜者,故其吉凶祸福,亦随之而变,难以一定言。今子赴官,但当充广德性,力行好事,前梦不足芥蒂。”子晦拜而受教。后把麾持节,官至正郎。



 ●甲编 卷四
  嘉定间,当国者惮真西山刚正,遂谓词科人每挟文章科目以轻朝廷,自后,词科不取人。虽以徐子仪之文,亦以巫咸一字之误而黜之,由是无复习者。内外制,唯稍能四六者即入选。殊不知制诰诏令,贵于典重温雅,深厚恻怛,与寻常四六不同。今以寻常四六手为之,往往褒称过实,或似启事谀词,雕刻求工,又如宾筵乐语,失王言之体矣。胡卫、卢祖皋在翰苑,草明堂赦文云,“江淮尽扫于胡尘”。太学诸生嘲之曰:“胡尘已被江淮扫,却道江淮尽扫于。”又曰:“传语胡、卢两学士,不如依样画胡卢。”端平初,患代言乏人,乃略更其制,出题明注出何书,仍许上请,中选者堂除教官。然名实既轻,习者亦少。昔孝宗朝,议者欲科举取士,以论策共为一场,制诏表章为一场,上欣然欲行之,而周益公等不主其说,遂不果行。余谓若行此法,则举子无不习王言者。习者既多,自有精工者出于其间,他时选拔而用之,何患丝纶之不雅正乎!
  杨诚斋丞零陵日,有《春日》绝句云:“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张紫岩见之曰:“廷秀胸襟透脱矣!”
  与敌对垒,必分兵以扰之,设诈以疑之。扰之,则其力不给;疑之,则其心不安。力不给,则败;心不安,则遁。
  李绩临终,谓其弟德曰:“吾子孙若有志气不伦,交游非类者,必先挝杀之而后以闻。”其言严厉如此。《酉阳杂俎》载,绩孙敬业,年十许岁,勇悍异甚。绩心患之,伺其入林猎兽,纵火焚林,敬业见火至,刳所乘马,入其腹中。火过,浴血而出,迄不能害。临终之戒,为敬业发也。厥后则天之祸,敬业起兵,所谓“一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在”者,名义固正,亦狂率矣,卒歼其宗。然武氏之立,大臣力争之,以绩家事一语而定。唐之子孙,半为血肉,歼宗之祸,非天报耶?
  徐渊子诗云:“俸余拟办买山钱,却买端州古砚砖。依旧被渠驱使在,买山之事定何年?”刘改之贺其除直院启云:“以载鹤之船载书,入觐之清标如此;移买山之钱买砚,平生之雅好可知。”渊子词清雅,余尤爱其《夜泊庐山》词云:“风紧浪淘生,蛟吼鼍鸣,家人睡着怕人惊。只有一翁扪虱坐,依约三更。雪又打残灯,欲暗还明。有谁知我此时情?独对梅花倾一盏,还又诗成。”
  杜陵诗云:“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望断似犹见,哀多如更闻。野鸦无意绪,鸣噪自纷纷。”又云:“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以兴君子寡而小人多,君子凄凉零落,小人尊沓喧竟。其形容精矣。
  世传《满江红》词云:“胶扰劳生,待足后何时是足?据见定随家丰俭,便堪龟缩。得意浓时休进步,须知世事多翻覆。漫教人白了少年头,徒碌碌。谁不爱,黄金屋;谁不羡,千钟禄。奈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费心神空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也不须采药访神仙,惟寡欲。”以为朱文公所作。余读而疑之,以为此特安分无求者之词耳,决非文公口中语。后官于容南,节推翁谔为余言,其所居与文公邻,尝举此词问公。公曰,非某作也,乃一僧作,其僧亦自号“晦庵”云。又《水调歌头》云:“富贵有余乐,贫贱不堪忧。那知天路幽险,倚伏互相酬。请看东门黄犬,更听华亭清唳,千古恨难收。何似鸱夷子,散发弄扁舟。鸱夷子,成霸业,有余谋。收身千乘卿相,归把钓鱼钩。春昼五湖烟浪,秋夜一天云月,此外尽悠悠。永弃人间事,吾道付沧洲。”此词乃文公作,然特敷衍隐括李杜之诗耳。
  嘉泰中,邓友龙使金,有赂驿吏夜半求见者,具言虏为鞑之所困,饥馑连年,民不聊生,王师若来,势如拉朽。友龙大喜,厚赂遣之。归告韩胄,且上倡兵之书,北伐之议遂决。其后王师失利,胄诛,友龙窜。或疑夜半求见之人,诳诞误我。然观金虏《南迁录》,其言皆不诬。此必中原义士,不忘国家涵濡之泽,幸虏之乱,潜告我使。惜乎将相非人,无谋浪战,竟孤其望,是可叹也。
  杨诚斋自秘书监将漕江东,年未七十,退休南溪之上。老屋一区,仅庇风雨。长须赤脚,才三四人。徐灵晖赠公诗云:“清得门如水,贫唯带有金。”盖纪实也。聪明强健,享清闲之福十有六年。宁皇初元,与朱文公同召。文公出,公独不出。文公与公书云:“更能不以乐天知命之乐,而忘与人同忧之忧,毋过于优游,毋决于遁思,则区区者,犹有望于斯世也。”然公高蹈之志,已不可回矣。尝自赞云:“江风索我吟,山月唤我饮,醉倒落花前,天地为衾枕。”又云:“青白不形眼底,雌黄不出口中。只有一罪不赦,唐突明月清风。”
  绍熙甲寅,寿皇不豫,光宗以疾不能过宫,然犹日临内朝,宰相率百官固请,不从。尝降出一草茅书,言建储事,宰相袖进取旨,上变色曰:“储不豫建,建即代矣。朕第欲卿知其妄耳。”越数日,宰执再以请,御批有“历事岁久,念欲废闲”之语。寿皇升遐,上不能丧,群臣相率攀上衣裾泣曰:“寿皇死也,陛下合上辇一出。”随至福宁殿,不退。上亦泣曰:“此非卿等行处也。”急还内,裤纟或为裂。时中外讹言汹汹,或言某将辄奔赴,或言某辈私聚哭。朝士有潜遁者,近幸富人,竞匿重器,都人皇皇。赵忠定在西府,密谋内禅,念莫可达意于寿圣者。韩胄,寿圣甥也,乃令ト门蔡必胜潜告之。胄遂因知省关礼白寿圣。议始定,忠定令工部尚书赵彦逾戒殿帅郭杲、敕宿卫起居舍人彭龟年告嘉邸备迸发。七月甲寅,礻覃祭,寿圣引宰执至帘下,谕曰:“皇帝疾,至今未能执丧,自欲退闲,此御笔也。嘉王可即皇帝位于重华宫,躬行丧礼。”嘉王却避再三,胄、必胜扶抱登御榻,流涕被面。命泰安宫提举杨舜卿往南内请八宝,初犹靳予,舜卿传奏云:“官家儿子做了。”乃得宝出。事定,《胄意望节钺,忠定不与。知ト刘弼乘间言曰:“此事胄颇有功,亦合分些官职与他。”忠定曰:“渠亦有何大功!”弼语胄,胄未信,谒忠定以探其意,忠定岸然不交一谈。胄退而叹曰:“刘知ト不吾欺。”于是邪心始萌,谋逐忠定矣。
  李公甫谒真西山,丐词科文字,西山留之小饮书房。指竹夫人为题曰:“蕲春县君祝氏,可封卫国夫人。”公甫援笔立成,末联云:“吁戏!保抱携持,朕不忘两夜之寝。展转反侧,尔尚形四方之风。”西山击节。盖八字用《诗》、《书》全语,皆妇人事,而形四方之风,又见竹夫人玲珑之意。其中颂德云:“常居大厦之间,多为凉德之助。剖心析肝,陈数条之风刺;自顶至踵,无一节之瑕疵。”
  柳子厚文章精丽,而心术不掩焉,故理意多舛驳。余尝书其《骂尸虫文》后云:尸虫伏人骸窍间,狙伺隐匿,上诉之帝,意求饮食,人以是多罹咎谪,柳子憎而骂之。余谓尸虫未果有也,果有之,疑帝借以为耳目,未可骂也。世之人唯不知有尸虫,世之人而知有尸虫,则岂特摩牙奋距、昂昂然以凶毒自名者削迹于世哉!色厉内荏,声善实狠,若共、兜、少正卯辈当亦少衰矣。故余谓尸虫之有裨于世教甚大,帝之福善祸淫,有藉于尸虫甚切。帝之饮以饮食也,初非赏谗;尸虫之哓哓上诉也,亦非以谗故。仁人君子谓宜彰尸虫之功于天下,俾警焉可矣。骂者何也?且柳子何畏乎尸虫?谨修而身,宅而心,七情所动,不违其则,虽有尸虫,将焉攸诉?彼若鼓其谗颊,咀毒衔锋,谓巢由污,龙逢、比干佞,谓周、孔不仁,则帝之聪明,将怒殛之矣。奚听信以降割于我民!设或循其首以至踵,未能无面热汗下,徒憎其不为己隐,申之以骂焉,余恐祗益其诉帝之说而已。
  张宣公帅江陵,道经澧,澧之士子十数辈,执文书郊迎。公喜见须眉,就马上长揖,索其文观之,乃举刘郡守政绩。公掷其文于地曰:“诸公之来,某意其相与讲切义理之是非,启告闾阎之利病,有以见教。今乃不然,是特被十只冷馒头使耳!”跃马径去,澧守上谒,亦不请见。
  嘉定间,山东忠义李全,跋扈日甚。朝廷择人帅山阳,见大夫无可使,遂用许国。国,武人也,特换文资,除大府卿以重其行。国至山阳,偃然自大,受全庭参,全军忿怒,囚而杀之。幕客杜子牵诗人也,亦死焉。初,国之换文资,乔寿朋以书抵史丞相曰:“祖宗朝,制置使多用名将。绍兴间,不独张、韩、刘、岳尝为之,杨沂中、吴巍⑽忡睢⒘酾小⑼觜燮、成闵、李显中诸人亦为之。不特制置使可为,枢密、处置、宣抚等使,亦可为也,岂必尽文臣哉!至于文臣任边事,固有反以观察使授之者,如韩忠献、范文正、陈尧咨是也。今若就加本等之官,以重制帅之选,初无不可,乃使之处非其地,遽易以清班,彼必修饰边幅,强自标置,求以称此。人心固未易服,恐反使人有轻视不平之心,此不可不虑也。”庙堂不能从。未几,果败。李全自此遂叛。尝曰:“吾不患兵不精,唯患财不赡。”有士人教之以依朝廷样式造楮券,全从之,所造不胜计,持过江南市物,人莫能辨。其用顿饶,而江南之楮益贱,上下共以全为忧。辛卯上元夜,酒酣,自提兵攻维扬,忽陷于城外淖中而死。
  朱文公云,古者男子拜,两膝齐屈,如今之道拜。杜子春注《周礼》奇拜,以为先屈一膝,如今之雅拜,即今拜也。古者妇女以肃拜为正,谓两膝齐跪,手至地,而头不下也,拜手亦然。南北朝有乐府诗说妇人曰:“伸腰再拜跪,问客今安否。”伸腰亦是头不下也。周宣帝令命妇相见皆跪,如男子之仪。不知妇人膝不跪地,而变为今之拜者,起于何时?程泰之以为始于武后,不知是否。余观王建《宫词》云:“射生宫女尽红妆,请得新弓各自张。临上马时齐赐酒,男儿跪拜谢君王。”则唐时妇女拜不跪可证矣。
  诸葛孔明征蛮,马谡曰:“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其论高矣。街亭之败,用秦穆宥盂明故事可也。蜀溉涨悖蜀才日少,而乃流涕斩谡,过矣。夫法立必诛,而不权以古人八议之仁,此申、韩之所为也。前辈谓子房之学出于黄、老,孔明之学出于申、韩,信矣。近世张魏公之斩曲端、赵哲,乃效孔明所为,尤非也。
  唐子西立朝,赋《梅花》诗云:“桃花能红李能白,春深无处无颜色。不意尚有数枝梅,可是东君苦留客?”“向来开处是严冬,桃李未在交游中。只今已是丈人行,勿与年少争春风。”执政者恶其自尊,一斥不复。后以党祸谪罗浮,作诗云:“说与门前白鹭群,也须从此断知闻。诸公有意除钩党,甲乙推求恐到君。”殊有意味。又云:“鹤归辽海悲人世,猿入巴山叫月明。唯有蛊沙今好在,往来休傍水边行。”《抱朴子》云,周穆王南征,一军皆化,君子化为猿鹤,小人化为蛊沙。诗意言君子或死或贬,唯小人得志,深畏其含沙射影也。
  士大夫若爱一文,不直一文。陈简斋诗云:“从来有名士,不用无名钱。”杨伯子尝为余言:“士大夫清廉,便是七分人了。盖公忠仁明,皆自此生。”伯子,诚斋冢嗣,号东山先生,清节高文,趾美克肖。其帅番禺,将受代,有俸钱七千缗,尽以代下户输租。有诗云:“两年枉了鬓霜华,照管南人没一些。七百万钱都不要,脂膏留放小民家。”又《别石门》诗云:“石门得得泊归舟,江水依依别故侯。拟把片香投赠汝,这回欲带忘来休。”盖晋吴隐之守五羊,不市南物,归舟有香一片,举而投诸石门江中,用此事也。其帅三山,不请供给钱,以忤豪贵劾去。作诗贻先君云:“与世长多忤,持身转觉孤。夤缘新齿舌,收拾老头颅。我已诃泷吏,君谁诵《子虚》。同归灯火读,家里石渠书。”时先君与之同入闽故也。陈肤仲作《玉壶冰》、《朱丝弦》二诗送之。林自知《送行》诗云:“公来无琴鹤,公去有芒鞋。”又一幕官诗云:“从渠腰下有金带,何处山中无菜羹?”真西山入对,主上问当今廉吏,西山既以赵政夫为对。翌日又奏曰:“臣昨所举廉吏未尽,如崔与之之出蜀,唯载归艟之图籍,杨长孺之守闽,靡侵公帑之毫厘,皆当今之廉吏也。”
  东坡守杭守颍,皆有西湖,故《颍川谢表》云:“入参两禁,每玷北扉之荣;出典二州,辄为西湖之长。”秦少章诗云:“十里薰风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欲将公事湖中了,见说官闲事亦无。”后谪惠州,亦有西湖。杨诚斋诗云:“三处西湖一色秋,钱塘汝颍及罗浮。东坡元是西湖长,不到罗浮便得休。”
  胡文定《春秋传》,作于渡江之初。其论国灭也,曰:“《春秋》灭人之国,其罪则一,而见灭之君,其例有三:以归者,既无死难之节,又无克复之志,贪生畏死,甘就执辱,其罪为重,许斯、顿之类是也;出奔者,虽不死于社稷,有兴复之望焉,托于诸侯,犹得寓礼,其罪为轻,弦子、温子之类是也;若夫国灭死于其位,是得正而毙焉者矣,于礼为合,于时为不幸,若江、黄二国是也。”其旨严矣,如刘禅、愍、怀,皆《春秋》之罪人也。近时鞑虏入蔡,残金之主守绪,乃能聚薪自焚,义不受辱,庶几于江、黄。
  陆务观,农师之孙,有诗名。寿皇尝谓周益公曰:“今世诗人亦有如李太白者乎?”益公因荐务观,由是擢用,赐出身为南宫舍人。尝从范石湖辟入蜀,故其诗号《剑南集》,多豪丽语,言征伐恢复事。其《题侠客图》云:“赵魏胡尘十丈黄,遗民膏血饱豺狼。功名不遣斯人了,无奈和戎白面郎。”寿皇读之,为之太息。台评劾其恃酒颓放,因自号“放翁”。作词云:“桥如虹,水如空,一叶飘然烟雨中,天教称放翁。”晚年为韩平原作《南园记》,除从官。杨诚斋寄诗云:“君居东浙我江西,镜里新添几缕丝。花落六回疏信息,月明千里两相思。不应李杜翻鲸海,更羡夔龙集凤池。道是樊川轻薄杀,犹将万户比千诗。”盖切磋之也。然《南园记》唯勉以忠献之事业,无谀辞。晚年诗和平粹美,有中原承平时气象,朱文公喜称之。
  古人席地而坐,登席则去履袜。《左氏传》:褚师声子袜而登席,卫侯怒其无礼。如矬豆笾,高不逾尺,便于取食。今世夫子庙塑像,巍然高坐,而祭器乃陈于地,殊觉未安。朱文公云:“先君尝过郑国列子庙,见其塑像,以石为席,而坐于地,先圣像设,亦宜仿此。”
  杨东山言:《道藏经》云,蝶交则粉退,蜂交则黄退。周美成词云“蝶粉蜂黄浑退了”,正用此也。而说者以为宫妆,且以“退”为“褪”,误矣。余因叹曰,区区小词,读书不博者,尚不得其旨,况古人之文章,而可臆见妄解乎!
  唐司空图诗云:“昨日流莺今日蝉,起来又是夕阳天。六龙飞辔长相窘,更忍乘危自着鞭。”戒好色自戕者也。杨诚斋善谑,尝谓好色者曰:“阎罗王未曾相唤,子乃自求押到,何也?”即此诗之意。
  廖子晦为小官,遭长官以非理对移,殊不能堪。朱文公以书晓之云:“吾人所学,正要此处呈验,已展不缩,已进不退,只得硬脊梁与他厮捱,看如何?自家决定不肯开口告他,若到任满,便作对移,批书离任,则他许多威风都无使处矣,岂不快哉!此间有吴伯起者,不闻讲学,后闻陆子静说话,自谓有所得。及作令,被对移他邑主簿,却不肯行,百方求免。某尝笑之,以为何至如此。若对移作指使,即逐日执杖子去知府厅前唱喏。若对移作押录,即逐日抱文书去知县厅前呈覆。更做耆长壮丁,亦未妨与他去做,况主簿乎?”文公之意,盖谓心无愧作,则无入而不自得;心无贪恋,则无往而不自安。此不在于临事遇变之时,而在于平居讲学之际。讲之素精,见之素定,真知夫进退得丧、死生祸福之不足以累吾心,则虽鼎镬刀锯,视之如寝饭之安矣,况于一升黜予书之间者哉!韩昌黎云:“夫儒者之于患难,苟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于怀也,若筑河堤而障屋雷;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冰之于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虫飞之声;况一不缺于考功盛山一出入息之间哉!”此最善形容处。
  唐人诗云:“三条烛尽钟初动,九转丹成鼎未开,明月渐低人扰扰,不知谁是谪仙才。”此唐试进士见烛之验也。白乐天奏状云:“礼部试进士,例许用书册,兼得通宵。”盖亦不禁怀挟矣。


白樂天詩雲:“為問長安月,誰教不相離。”“相”字下自註雲:“思必切。”乃知今俗作“廝”字者,非也。

秦檜少遊太學,博記工文,善幹鄙事,同舍號為“秦長腳”。每出遊飲,必委之辦集。既登第,又中詞科。靖康初,為禦史中丞。金人陷京師,議立張邦昌。檜陳議狀,大略謂:趙氏傳緒百七十年,號令一統,綿地萬裏,子孫蕃衍,布在四海,德澤深長,百姓歸心。只緣奸臣誤國,遂至喪師失守,豈可以一城而決廢立哉!若必欲舍趙氏而立邦昌,則京師之民可服,而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師之宗子可滅,而天下之宗子不可滅。望稽古揆今,復君之位,以安天下。”虜雖不從,心嘉其忠,與之俱歸。檜天資狡險,始陳此議,特激於一朝之諒。既至虜廷,情態遂變,諂事撻辣,傾心為之用。兀術用事,侵擾江淮,韓世忠邀之於黃天蕩,幾為我擒。一夕鑿河,始得遁去。再寇西蜀,又為吳玠敗之於和尚原,至自髡其須發而遁。知南軍日強,懼不能當,乃陰與檜約,縱之南歸,使主和議。檜至行都,紿言殺虜之監己者,奔舟得脫。見高宗,首進“南自南,北自北”之說,時上頗厭兵,入其言。會諸將稍恣肆,各以其姓為軍號,曰“張家軍”、“韓家軍”。檜乘間密奏,以為諸軍但知有將軍,不知有天子,跋扈有萌,不可不慮。上為之動,遂決意和戎,而檜專執國命矣。方虜之以七事邀我也,有毋易首相之說,正為檜設。洪忠宣自虜回,戲謂檜曰:“撻辣郎君致意。”檜大恨之。厥後金人徙汴,其臣張師顏者作《南遷錄》,載孫大鼎疏,備言遣檜間我,以就和好。於是檜之奸賊不臣,其跡始彰彰矣。方其在相位也,建一德格天之閣,有朝士賀以啟雲:“我聞在昔,惟伊尹格於皇天;民到於今,微管仲吾其左衽。”檜大喜,超擢之。又有選人投詩雲:“多少儒生新及第,高燒銀燭照娥眉。格天閣上三更雨,猶誦《車攻》復古詩。”檜益喜,即與改秩。蓋其胸中有慊,故特喜此諛語,以為掩覆之計,真猾夏之賊也。余觀唐則天追貶隋臣楊素詔曰:“朕上嘉賢佐,下惡賊臣,嘗欲從容於萬機之暇,褒貶於千載之外。矧年代未遠,耳目尚存者乎!”夫楊素異代之奸臣,則天一女主,尚知惡而貶之。矧如檜者,密奉虜謀,脅君誤國,罪大惡極,上通於天,其可赦乎!開禧用兵,雖嘗追削,嘉定和戎,旋即牽復,是可嘆也。

洪容齋雲:“《易》乾坤之下,六卦皆有坎,此聖人防患備險之意也。”余謂屯、蒙,未出險者也,訟、師,方履險者也,戒之宜矣。若夫需者,燕樂之象;比者,親附之象,乃亦有險焉。蓋斧斤鴆毒,每在於衽席杯觴之間,而詡詡笑語,未必非彎弓下石者也。於此二卦,其戒尤不可不嚴焉。

王荊公新法煩苛,毒流寰宇,晚歲歸鐘山,作《放魚》詩雲:“物我皆畏苦,舍之寧啖茹。”其與梁武帝窮兵嗜殺,而以面代犧牲者何殊?余嘗有詩雲:“錯認蒼姬六典書,中原從此變蕭疏,幅巾投老鐘山日,辛苦區區活數魚。”

唐宣宗遺詔立夔王,而中尉王宗實等迎鄆王立之,是為懿宗。上嘗出宦官請鄆王監國奏,令宣徽使楊公慶持示宰相杜悰曰:“當時宰相無名者,皆以反法處之。”驚謂公慶及兩樞密曰:“主上新踐阼,當以仁愛為先,豈得遽贊成殺宰相事!若習與性成,則中尉樞密,豈得不自憂乎?”公慶色沮而去,帝怒亦釋。慶歷中,劫盜張海過高郵,知軍晁仲約令百姓斂金帛牛酒勞之。海悅,徑去,不為暴。事聞,富鄭公欲誅仲約,範文正不可。富公慍曰:“方今患法不舉,欲舉法而多方沮之,何以整眾?”範公曰:“祖宗以來,未嘗輕殺臣下,此盛德事,奈何欲輕壞之?他日主上手滑,吾輩亦未敢自保也。”富公終不以為然。其後自河北還朝,不許入國門,未測朝廷意,終夜旁徨,不能寐,思範公語,繞床嘆曰:“範六丈,聖人也。”文正之言,與杜悰略同,皆至言也。李斯勸胡亥以煩刑,而身具五刑以死,為人臣者,可以監矣。建炎初,維揚之禍,諫官袁植乞誅黃潛善等九人,高宗不可,曰:“朕方責己,豈可歸罪股肱?”宰相呂頤浩曰:“我朝輔弼大臣,縱有大罪,止從貶竄,故盛德足以祈天永命。植發此言,虧陛下好生之德。”乃出植知池州。大哉!高宗之德。至哉!頤浩之論。當時若從植言,潛善等固死有余罪,然此門既開,厥後秦檜專國,必借此藉口,以鈕善類,其產禍,寧有極乎!

張文潛雲:“《詩》三百篇,雖雲婦人女子、小夫賤隸所為,要之非深於文章者不能作。如‘七月在野’以下皆不道破,至‘十月入我床下’,方言是蟋蟀,非深於文章者能之乎?然是詩乃周公作,其超妙宜矣。荊公絕句雲:‘昏黑投林曉更驚,背人相喚百般鳴。柴門長閉春風暖,事外還能見鳥情。’蓋祖此法。”

王景文雲:“有心於避禍,不若無心於任運。”斯言固達矣,然必自反無愧,自盡無憾,乃可安之於命。伊川曰:“人之於患難,只有一個處置,盡人謀之後,卻須泰然處之。”東坡曰:“知命者必盡人事,然後理足而無憾。物之有成必有壞,譬如人之有生必有死,而國之有興必有亡也。‘雖知其然,而君子之養身也,凡可以久生而緩死者,無不用;其治國也,凡可以存存而救亡者,無不為;至於不可奈何而後已,此之謂知命。”

伊川謫涪,渡江,風浪大作,舟中之人皆失色。伊川正襟端坐,神色泰然。既及岸,有樵夫問曰:“公是達後如此,是舍後如此?”伊川登岸,欲與之言,已去不可追矣。余謂惟達故舍,惟舍故達,達是智,舍是勇。夫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使未聞道,必有貪生怖死之心,安能夕死而可哉!可者,委順而無貪怖之心也。“朝聞道”是達,“夕死可矣”是舍,達須是平時做工夫,舍則臨事自然如此。

周益公作《胡忠簡神道碑》雲:“武王一戎衣而天下定,義士猶或非之,孔子奚取焉,為萬世計也。”蓋忠簡力詆和議,乞斬秦檜,而紹興終於和戎,故以忠簡比夷齊,以高宗比武王,可謂回護得體。

康節邵子雲:“夫子定《書》,以《秦誓》綴《周》、《魯》之後,知周之必為秦也。”前輩頗不然其說。余嘗思之,亦自有理。蓋說者皆謂取穆公悔過一念,故特錄其書。然作誓之後,彭衙、令狐、汾曲之師,貪忿愈甚,烏在其為真悔過!夫子奚取焉?況二百余年,千八百國之諸侯,豈無一君之賢、一言之幾於道,奚獨於西戎之君有取哉?蓋當是時,周已不可為,而列國又皆不自振,惟秦骎骎始大。夫子知周之亡也,諸侯必折而入於秦,故定《書》之末,特收此篇,以微見其意。或曰,聖賢言理不言數,若爾,則夫子亦言數乎?曰,此非數也,勢也。夫子嘗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乎者,疑詞也,謂吾道若獲用,則西周之美可尋,不止乎東周而遂已也。此正欲以理而回其勢也。及歷聘無逢,自衛反魯,則道不獲行,而勢之所趨,有不可挽者矣,安得不憫然寓意於定《書》之末乎!考秦之強,實自穆公始,秦以割地斃列國,非特戰國時為然,在春秋時已然矣。《左氏傳》曰:“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又曰:“秦始征晉河東,置官司馬。”此皆薪不盡、火不滅之兆也。周亡而秦興,已粲然在目中矣,孰謂夫子而不知乎!且非特定《書》為然也,其刪《詩》亦然。十五國風,莫非中國之詩也,吳楚流而入於夷狄,則削而不錄。秦與吳楚等也,獨存其詩。今觀列國之風,大抵流蕩昏淫,有日趨於亡之勢,惟秦始有車馬禮樂,其詩奮厲猛起,已有招八州畢六王之氣象,夫子存而不刪,豈無意乎?

王荊公少年,不可一世士,獨懷刺候濂溪,三及門而三辭焉。荊公恚曰:“吾獨不可自求之六經乎!”乃不復見。余謂濂溪知荊公自信太篤,自處太高,故欲少摧其銳,而不料其不可回也。然再辭可矣,三則已甚。使荊公得從濂溪,沐浴於光風霽月之中,以消釋其偏蔽,則他日得君行道,必無新法之煩苛,必不斥眾君子為流俗,而社稷蒼生將有賴焉。嗚呼!豈非天哉!

秦虎視山東,蠶食六國,不知六國未滅,而秦先滅矣。何也?始皇乃呂不韋之子,則是贏氏為呂氏所滅也。司馬氏欺人孤寡,而奪之位,不知魏滅未幾,而晉亦滅矣。何也?元帝乃牛金之子,則是司馬氏為牛氏所滅也。《春秋》書莒氏滅鄙,義正如此。胡致堂欲用《春秋》法,於《始皇紀》便明書呂氏,《元帝紀》便明書牛氏,以從其實。

景公千駟,不及夷齊。顏子一瓢,乃同禹稷。孔孟垂教,深切著明,而後世利欲之私,至於包括天地,蔽遮日月。太史公曰:“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嘻嘻,皆為利來。”籲!可哀也哉!

舜誅四,周公誅二,趙廣漢誅一原褚而潁川服,尹翁歸誅一許仲孫而東海服。趙、尹固不足道,而所以用刑者,則舜與周公之術也。彼渭水盡赤,血流波道者,獨何為哉?

學不必博,要之有用;仕不必達,要之無愧。學而無用,塗車芻靈也;仕而有愧,鶴軒虎冠也。

楚不以白珩為寶,而觀射父之作訓辭,左史倚相之道訓典,乃楚之至寶也。齊不以徑寸之珠為寶,而檀子之守南城,朌子之守高唐,黔夫之守徐州,種首之備盜賊,乃齊之至寶也。故忠賢才識之士,謂之寶臣。若無寶而不之求,得寶而不之識,有寶而不之重,棄荊玉而喜燕石,賤周璞而藏鄭鼠,國之不亡者,幸也。

楊誠齋雲:“人皆以饑寒為患,不知所患者,正在於不饑不寒爾。”此語殊有味。乞食於野人,晉重耳之所以霸。燎衣破竈而啜豆粥,漢光武之所以興。況下此者,其可不知饑寒之味哉!

張子韶對策,至晡未畢,貂珰促之。子韶曰:“未也,方談及公等。”故其策曰:“閹寺聞名,國之不祥也。堯舜閹寺不聞於典謨,三王閹寺不聞於誓誥。豎刁聞於齊而齊亂,伊戾聞於宋而宋危。”

杜陵《詠鷗》雲:“江浦寒鷗戲,無它亦自饒。卻思翻玉羽,隨意點春苗。雪暗還須落,風生一任飄。幾群滄海上,清影日蕭蕭。”言浦鷗閑戲,使無他事,亦自饒美,奈何不免口腹之累,故閑戲未足,已思翻玉羽而點春苗,為謀食之計,雖風雪淩厲,有所不暇顧。末言海鷗之曠逸,清影翛然不為泥滓所點染,非浦鷗所能及。以興士當高舉遠引,歸潔其身如海鷗,不當逐逐於聲利之場,以自取賤辱若浦鷗也。

蘇養直之父伯固,從東坡遊,“我夢扁舟浮震澤”之詞,為伯固作也。養直“屬玉雙飛水滿塘”之句,亦見賞於坡,稱為吾家養直作此詩時,年甚少,而格律己老蒼如此。紹興間,與徐師川同召,師川赴,養直辭。師川造朝,便道過養直,留飲甚歡。二公平日對弈,徐高於蘇,是日養直拈一子,笑視師川曰:“今日須還老夫下此一著。”師川有愧色。遊誠之跋養直墨跡雲:“後湖胸中本無軒冕,是以風神筆墨,皆自蕭散,非慕名隱居者比也。士生斯世,茍無功利及人,區區奔走,老死塵埃,不如學蘇養直。”

《五代史》:漢劉銖惡史弘肇、楊邠,於是李業訁朁二人於帝而殺之。銖喜,謂業曰:“君可謂僂鑼兒矣。”僂儸,俗言狡猾也。《歐史》間書俗語,甚奇。

《韻書·釋豉》雲:“配鹽幽菽。”四字甚工。

北魏主珪問博士李先曰:“天下何物最益人神智?”先曰:“莫若書。”王荊公詩曰:“物變有萬殊,心思才一曲。讀書謂已多,撫事知不足。”言非讀書不足以應事也。然新法之害,豈不讀書之過哉!其過正在於讀書也。夫書不可不讀,尤貴於善讀。方荊公與諸君子爭新法也,作色於政事堂曰:“安石不能讀書,賢輩乃能讀書耶!”夫著一能讀書之心,橫於胸中,則錮滯有我,其心已與古人天淵懸隔矣,何自而得其活法妙用哉!呂東萊解《尚書》雲:“《書》者,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精神心術盡寓其中,觀《書》者不求其心之所在,夫何益!然欲求古人之心,必先求吾心,乃可見古人之心。”此論最好,真讀書之法也。當時趙清獻公之折荊公曰:“臯、夔、稷、契,有何書可讀?”此亦忿激求勝之辭,未足以服荊公。夫自文籍既生以來,便有書。臯、夔之前,《三墳》亦書也;伏羲所畫之卦,亦書也;太公所稱黃帝、顓帝之《丹書》,亦書也;孟子所稱《放勛》曰,亦書也;豈得謂無書哉?特臯、夔、稷、契之所以讀書者,當必與荊公不同耳。當時答荊公之辭,只當曰:“公若錮於有我之私,不能虛心觀理,稽眾從人,是乃不能讀書也。”嗚呼!荊公往矣,後之君子,窮而講道明理,達而撫世酬物,謹無著一能讀書之心,橫在胸中也哉!秦朝松封大夫,陳朝石封三品。李誠之《詠松》雲:“半依巖岫倚雲端,獨立亭亭耐歲寒。一事頗為清節累,秦時曾作大夫官。”荊公《三品石》雲:“草沒苔侵棄道周,誤恩三品竟何酬?國亡今日頑無恥,似為當年不與謀。”夫松石無知之物,一為二朝名寵所點染,猶不免萬世之包彈,矧士大夫其於進退辭受之際,可茍乎哉!

吳孫秀曰:“討逆弱冠以一校尉創業,今後主舉江南而棄之。”唐李翺曰:“神堯以一旅取天下,後世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忠臣誌士之嘆,古今一也。

吾郡陳國材詩曰:“紅日晚天三四雁,碧波春水一雙鷗。”周益公、楊誠齋盛稱之。

荊公《題舒州山谷寺石牛洞泉穴》雲:“水泠泠而北出,山靡靡以旁圍,欲窮源而不得,竟悵望以空歸。”晁無咎編《續楚詞》,謂此詩具六藝群書之余味,故與其經學典策之文俱傳。朱文公編《楚詞後語》,亦收此篇。

五代時,扈載有文名,嘗遊相國寺,見庭竹可愛,作《碧鮮賦》題壁間。周世宗命小黃門錄進,覽之稱善。王樸尤重之,薦之宰相李谷。谷曰:“非不知其才,然薄命恐不能勝。”樸曰:“公為宰相,以進賢退不肖為職,何言命耶?”乃拜知制誥,為學士。居歲余,果卒。余謂谷言陋矣,不幸而中。若樸者,真宰相之言也。近時周益公長身瘦面,狀若野鶴,在翰苑多年。壽皇一日燕居,嘆曰:“好一個宰相,但恐福薄耳。”蓋疑其相也。一老珰在傍徐奏曰:“官家所嘆豈非周必大乎?”上曰:“爾何知?”曰:“臣見所畫司馬光像,亦如必大清臒。”上為之一笑。未幾,遂登庸,為太平宰相,與聞揖遜之盛。出鎮長沙,退休享清閑之福十有余年。

陶淵明《神釋形影》詩曰:“大鈞無私力,萬理自森著。人為三才中,豈不以我故。”我,神自謂也。人與天地並立,而為三才,以此心之神也;若塊然血肉,豈足以並天地哉!末雲:“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乃是不以死生禍福動其心,泰然委順養神之道也。淵明可謂知道之士矣。

元祐中,東坡知貢舉,李方叔就試。將鎖院,坡緘封一簡,令叔黨持與方叔,值方叔出,其仆受簡置幾上。有頃,章子厚二子曰持曰援者來,取簡竊觀,乃“揚雄優於劉向論”一篇。二章驚喜,攜之以去。方叔歸,求簡不得,知為二章所竊,悵惋不敢言。已而果出此題,二章皆模仿坡作,方叔幾於閣筆。及折號,坡意魁必方叔也,乃章援。第十名文意與魁相似,乃章持。坡失色。二十名間,一卷頗奇,坡謂同列曰:“此必李方叔。”視之,乃葛敏修。時山谷亦預校文,曰:“可賀內翰得人,此乃仆宰太和時,一學子相從者也。”而方叔竟下第。坡出院,聞其故,大嘆恨,作詩送其歸,所謂“平生漫說古戰場,過眼空迷日五色”者是也。其母嘆曰:“蘇學士知貢舉,而汝不成名,復何望哉!”抑郁而卒。余謂坡拳拳於方叔如此,真盛德事。然卒不能增益其命之所無,反使二章得竊之以發身,而子厚小人,將以坡為有私有黨,而無以大服其心,豈不重可惜哉!

韓、柳文多相似,韓有《平淮碑》,柳有《平淮雅》。韓有《進學解》,柳有《起廢答》。韓有《送窮文》,柳有《乞巧文》。韓有《與李翊論文書》,柳有《與韋中立論文書》。韓有《張中丞傳敘》,柳有《段太尉逸事》。至若韓之《原道》、《佛骨疏》、《毛穎傳》,則柳有所不能為。柳之《封建論》、《梓人傳》、《晉問》,則韓有所不能作。韓如美玉,柳如精金;韓如靜女,柳如名姝;韓如德驥,柳如天馬。歐似韓,蘇似柳。歐公在漢東,於破筐中得韓文數冊,讀之始悟作文法。東坡雖遷海外,亦惟以陶、柳二集自隨。各有所悟入,各有所酷嗜也。然韓、柳猶用奇字重字,歐、蘇唯用平常輕虛字,而妙麗古雅,自不可及,此又韓、柳所無也。

光堯之喪,金虜來吊祭,京仲遠以檢正假禮部尚書為報謝使,康元弼館伴。虜錫燕汴京,仲遠與郊勞使康元弼言,請免燕,不許。請撤樂,如告哀遺留使,亦不許。至期,虜促入席,傳呼不絕。仲遠曰:“若不撤樂,有死而已,不敢即席。”元弼等知不可奪,乃傳言曰:“請先拜酒果之賜,徐議撤樂。”仲遠方率其屬拜受。北典簽者連呼曰:“北朝燕南使,敢不即席!”聲甚厲,仲遠趨退復位,甲士露刃閉門,仲遠命左右叱曰:“南使執禮,何物卒徒,乃敢無禮!”排闥而出,元弼等以聞其主。仲遠留館俟命,賦詩曰:“鼎湖龍馭去無蹤,三遣行人意則同。兇禮強更為吉禮,夷風終未變華風。設令耳與笙鏞末,只願身糜鼎鑊中。已辦淹留期得請,不辭築館汴江東。”越七日,竟獲免樂之命。既還,孝宗勞之曰:“卿能執禮,為朕增氣,何以賞卿?”對曰:“虜畏陛下威德,非畏臣也。正使臣死於虜,亦常分也,敢覬賞乎!”上喜,謂宰相曰:“京鏜,今之毛遂也。”除權侍郎,以至大用。

嘉定和戎,湖南帥曹彥約賀表雲:“過也更也,何傷日月之明;赦之宥之,式彰天地之大。”一時傳誦。吾郡羅蓬伯之詞也。

土卒畏將者勝,畏敵者敗;愛將者勝,愛身者敗。畏將則不畏敵,畏敵則不畏將。愛將則不愛身,愛身則不愛將。畏將在將之威,愛將在將之恩。有李光弼斬張用濟之威,則三軍股栗矣,何患其不畏將?有吳起吮士疽之恩,則赴死如歸矣,何患其不愛將?雖然,戮一不用命,誅一不循律,則威振矣,不必數數然也。至若撫循之恩,則終始有所不可廢。《東山》之詩,昵昵兒女語,此周之所以長。潼關之敗,唐幾亡矣,而仆射如父兄,識者以是占中興焉。謀帥擇將者,則何以哉?





汪聖錫代言溫雅,朱文公推許之,有《玉山詞章》。如賜四川宣撫虞允文辭召命不允詔雲:“惟汝一德,既咨裴度而往厘;於今三年,復念周公之久外。”賜知紹興府史浩乞宮觀養親不允詔雲:“尹茲東夏,非徒晝錦之榮;循彼南陔,蓋便晨羞之養。”賜陳俊卿辭左相不允詔雲:“應事幾之糾紛,大車以載;閱世俗之變化,直道而行。民具爾瞻,已公論之胥慶;帝賚予弼,豈寵章之敢私。”賜虞允文辭右相不允詔雲:“以夢營求,孰若驗事功之已試;以言寤合,孰若察誌節之所安。”賜大將成閔復節鉞詔雲:“不以一眚掩大德,既當念功;安得壯士守四方,豈若求舊。”除郭振節度使制雲:“不顯亦世,尚繼汾陽之休;無兢維人,孰雲充國之老。”皆可喜也。

李太白一鬥百篇,援筆立成。杜子美改罷長吟,一字不茍。二公蓋亦互相譏嘲,太白贈子美雲:“借問因何太瘦生,只為從前作詩苦。”苦之一辭,譏其困雕鐫也。子美寄太白雲:“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細之一字,譏其欠縝密也。昌黎誌孟東野雲:“劌目鉥心,刃迎縷解,鉤章棘句,掏擢胃腎。”言其得之艱難。贈崔立之雲:“朝為百賦猶郁怒,暮作千詩轉遒緊。搖毫擲簡自不供,頃刻青紅浮海蜃。”言其得之容易。余謂文章要在理意深長,辭語明粹,足以傳世覺後,豈但誇多鬥速於一時哉!山谷雲:“閉門覓句陳無已,對客揮毫秦少遊。”世傳無已每有詩興,擁被臥床,呻吟累日,乃能成章。少遊則杯觴流行,篇詠錯出,略不經意。然少遊特流連光景之詞,而無已意高詞古,直欲追蹤《騷》、《雅》,正自不可同年語也。

吾郡胡季昭,寶慶初元為大理評事,應詔上書言濟邸事,竄象郡。建人翁定送行詩雲:“應詔書聞便遠行,廬陵不獨詫邦衡。寸心只恐孤天地,百口何期累弟兄。世態浮雲多變換,公朝初日盍清明。危言在國為元氣,君子從來豈願名!”旴江杜來詩雲:“廬陵一小郡,百歲兩胡公。論事雖小異,處心應略同。有書莫焚稿,無恨豈傷弓。病愧不遠別,寫詩霜月中。”太學生胡炎詩雲:“一封朝奏大明宮,噓起廬陵古直風。言路從來天樣闊,蠻荒誰使徑旁通。朝中競送長沙傅,嶺表爭迎小淡翁。學館諸生空飽飯,臨分憂國意何窮。”先君竹谷老人詩雲:“好讀床頭《易》一編,盈虛消息總天然。崢嶸齒頰皆冰雪,肯怕炎方有瘴煙。”“頻寄書回洗我愁,莫言無雁到南州。長相思外加餐飯,計取承君舊話頭。”季昭之兄子建,弟國賓,皆博學能文,懷奇負氣。兄弟友愛最隆,不蓄私財,有無盡費於朋友。得罪之日,囊無一錢,子建挈家歸,賣文以活。國賓奮然徒步,從其兄於貶所。國賓先沒,季昭繼之。端平更化,詔許歸葬,贈朝奉郎,官其一子。洪舜俞草贈官制詞雲:“朕訪落伊始,首下詔求讜直,蓋與諫鼓謗木同意。以直言求人,而以直言罪之,豈朕心哉!爾風裁峭潔,誌概激壯,徭尉廷平,上書公車,言人之所難言。方嘉貫日之忠,已墮偃月之計。問途胥口,訪事瀧頭,曾無幾微見於顏面,何氣節之烈也。仁祖能全介於遠謫之余,孝祖能拔銓於投荒之後。撫今懷往,魂不可招,潦霧墮鳶,悲悔何及。陟階員外,仍官厥子。用旌折檻之直,且識投杼之過。爾雖死,可不朽矣。”

《史·貨殖傳》曰:“貪賈三之,廉賈五之。”夫貪賈所得宜多,而反少,廉賈所得宜少,而反多,何也?廉賈知取予,貪賈知取而不知予也。夫以予為取,則其獲利也大。富商豪賈,若惡販夫販婦之分其利,而靳靳自守,則亦無大利之獲矣。巨賈呂不韋見秦子異人質於趙,曰:“此奇貨可居。”遂不吝千金,為之經營於秦,異人卒有秦國,而不韋為相。此其事固不足道,而其以予為取,則亦商賈之雄也。漢高帝捐四萬斤金與陳平,不問其出入,裂數千裏地封韓、彭,無愛惜心,遂能滅項氏有天下。劉晏造船,合費五百緡者,給千緡,使吏胥工匠,皆有贏余,由是舟船堅好,漕運無虧,足以佐唐之中興。是皆得廉賈之術者也。東坡曰:“天下之事,成於大度之士,而敗於寒陋之小人。”

高登,字彥先,漳浦名儒,誌節高亮。少遊太學,值靖康之亂,與陳東上書陳六賊之罪,且言金虜不可和狀。紹興間,對策鯁直,有司擬降文學,高宗不可,調靜江府古縣令。時秦檜當國,檜父嘗宰是邑,帥胡舜陟欲立祠逢迎,彥先毅然不從。舜陟欲以危法中之,逮系訊掠,迄無罪狀可指。校文潮陽,出“則將焉用彼相賦”,“直言不聞深可畏論”,策問水災。檜聞之大怒,謂其陰附趙鼎,削籍流容州,死焉。檜沒,諸賢遭誣陷者皆昭雪,彥先以遠人下士,無為言者。乾道間,梁克家始為之請。傅伯壽、朱文公守漳,又連為之請,皆格不下。余為容法曹掾,容士猶能言其風猷,傳其文墨。偶攝校宮,遂為立祠於學宮。同時有吳元美者,三山文士,作《夏二子賦》,譏切秦檜。其家立潛光亭、商隱堂,其怨家摘以告檜曰:“亭號潛光,蓋有心於黨李;堂名商隱,本無意於事秦。”李,謂泰發也。亦削籍流容州,死焉,因並祠之。彥先有《修學門庭》傳於世,元美有《遊勾漏洞天記》,載《容州誌》。

陳應求嘗告孝宗曰:“近時宰相罷去,則所用之人,不問賢否,一切屏棄。此鉤黨之漸,非國家之福。”趙溫叔為相,多引蜀士,及罷相,有為飛語以撼蜀士者,王季海言:“一宰相去,所用者皆去,此唐季黨禍之胎也,豈聖世所宜有哉!”蜀士乃安。二公之論善矣,然此為平時宰相善罷者言也,若權奸之去,則正當洗腸滌胃。若借溫太真之事,為小人開一線之路,借範堯夫之言,為君子憂後來之禍,則失之矣。

《戰國策》:蘇代曰:“齊,紫敗素也,而賈十倍。”言外美而中腐,如以敗素染紫也,與蠟鞭之說正相似。

王龜齡年四十七魁天下,以書報其弟夢齡、昌齡曰:“今日唱名,蒙恩賜進士及第,惜二親不見,痛不可言,嫂及聞詩、聞禮可以此示之。”詩、禮,其二子也。於十數字之間,上念二親,而不以科名為喜,專報二弟,而不以妻子為先,孝友之意皆在焉。為禦史,首彈史丞相浩,乞專用張浚。上為出浩帥紹興,龜齡又上疏,言舜去四兇,末聞使之為十二牧。與胡邦衡並為左右史,相得最歡。奏補先弟而後子。嘗賦《不欺》詩雲:“室明室暗兩奚疑,方寸常存不可欺,莫問天高鬼神惡,要須先畏自家知。”其自吏部侍郎出帥夔門也,有臨安錄事參軍祝懷,抗疏銀臺,謂:“王十朋忠義謇諤,借令不容於朝,亦合置之近藩,緩急呼來,無倉卒乏使之憂,今遣往萬裏外,非計之得也。”雖不報,時論韙之。

孝宗之末,詔皇太子參決庶務。楊誠齋時為官僚,上書太子曰:“民無二主,國無二君,今陛下在上,而又置參決,是國有二君也。自古未有國貳而不危者,蓋國有貳,則天下向背之心生;向背之心生,則彼此之黨立;彼此之黨立,則讒間之言啟;讒間之言啟,則父子之隙開。開者不可復合,隙者不可復全。昔趙武靈王命其子何聽朝,而從傍觀之,魏太武命其子晃監國,而自將於外,間隙一開,四父子皆及於禍。唐太宗使太子承乾監國,旋以罪廢。國朝天禧亦嘗行之,若非寇準、王曾,幾生大變。蓋君父在上而太子監國,此古人不幸之事,非令典也。”當時諸公,皆甚其言。至紹熙甲寅,始服其先見。

胡淡庵為清節先生制師之服,張魏公為張無垢制友之服。

胡淡庵上書乞斬秦檜,金虜聞之,以千金求其書。三日得之,君臣失色曰:“南朝有入。”蓋足以破其陰遣檜歸之謀也。乾道初,虜使宋,猶問胡銓今安在。張魏公曰:“秦太師專柄二十年,只成就得一胡邦衡。”

自陳、黃之後,詩人無逾陳簡齋。其詩繇簡古而發秾纖。值靖康之亂,崎嶇流落,感時恨別,頗有一飯不忘君之意。如“涼風又落宮南木,老雁孤鳴漢北洲”,“乾坤萬事集雙鬢,臣子一謫今五年”,“天翻地覆傷春色,齒豁頭童祝聖時”,“近得會稽消息不?稍傳荊渚路歧寬”,“東南鬼火成何事,終藉胡鋒作爭臣’,“龍沙此日西風冷,誰折黃花壽兩宮”,皆可味也。

太史公《伯夷傳》,蘇東坡《赤壁賦》,文章絕唱也。其機軸略同,《伯夷傳》以“求仁得仁,又何怨”之語設問,謂夫子稱其不怨,而《采薇》之詩猶若未免於怨,何也?蓋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而達觀古今,操行不軌者多富樂,公正發憤者每遇禍,是以不免子怨也。雖然,富貴何足求,節操為可尚,其重在此,則其輕在彼。況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伯夷、顏子得夫子而名益彰,則所得亦已多矣,又何怨之有!《赤壁賦》因客吹簫而有怨慕之聲,以此設問,謂舉酒相屬,淩萬頃之茫然,可謂至樂,而簫聲乃若哀怨,何也?蓋此乃周郎破曹公之地,以曹公之雄豪,亦終歸於安在?況吾與子寄蜉蝣於天地,哀吾生之須臾,宜其托遺響而悲怨也。雖然,自其變者而觀之,雖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又何必羨長江而哀吾生哉!矧江風山月,用之無盡,此天下之至樂,於是洗盞更酌,而向之感慨風休冰釋矣。東坡步驟太史公者也。

紹興壬子冬,劉豫入寇,趙元鎮當國,請高宗親征。行次姑蘇,喻子才謂元鎮曰:“相公此舉,有萬全之策乎?亦賭彩一擲也?”元鎮曰:“利鈍亦安能必?事成則幸,不成則死之爾。”子才曰:“今若直前,萬一蹉跌,退將安托?要須留後門,則庶幾進退有據。”元鎮曰:“誠有之,則甚善,計將安出?”子才曰:“張樞密在福唐,若除閩浙江淮宣撫使,則命到之日,便有官府軍旅錢谷,彼之來路,即我之後門也。”元鎮大以為然,於是魏公復用。余謂鑾輅親征,事大體重,固宜進退有據。若論兵法,則置之死地而後生矣,豈預留後門哉?留後門,則士不死戰矣。項羽救趙,既渡,沉船破甑,持三日糧,示士必死無還心,故能破秦。

光宗即位,謝艮齋為文昌,進《十銘》雲:“業成而難,其敗或易。兢兢保之,常恐失墜。道甚簡易,在尊所聞。帝王之學,匪藝匪文。畏天之威,主德為最。水旱雷風,天之仁愛。存心公正,治之所起。毫厘之私,患及千裏。妄賞不勸,妄罰不畏,賞罰大權,以妄為忌。貪吏虐民,戒石莫聽。獎廉以激,捷於號令。民之疾苦,幽遠難知,日訪日問,猶恐或遺。財在天下,理之以義,未聞刻斂,其罪在吏。亂之所生,非止夷狄,奸回諛說,尤害於國。自治十全,乃可理外。重乃馭輕,輕動為戒。”辭簡理明,時人以比李衛公《丹扆箴》。又作《勸農》詩雲:“莫入州衙與縣衙,勸君勤理舊生涯。池塘多放聊添稅,田地深耕足養家。教子教孫須教義,栽桑栽柘勝栽花。閑非閑是都休管,渴飲清泉困飲茶。”又雲:“仕宦之人,南州北縣。商賈之人,天涯海岸。爭如農夫,六親對面。夏絹新衣,秋米白飯。鵝鴨成群,豬羊滿圈。官稅早輸,逍遙散誕。似此之人,直千直萬。”詞旨平易,足以諭俗,然其言農夫之樂,想乾淳間有之,今則甚於聶夷中之詩矣,寧復有此氣象哉!

作詩要健字撐拄,要活字斡旋,如“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入”與“歸”字,“貧”與“老”字,乃撐拄也。“生理何顏面,憂端且歲時”,“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何”與“且”字,“豈”與“應”字,乃斡旋也。撐拄如屋之有柱,斡旋如車之有軸,文亦然。詩以字,文以句。

荊公詩雲:“豈無他憂能老我,付與天地從今始。”朱文公每喜誦之。

魏鶴山詩雲:“遠鐘入枕報新晴,衾鐵衣棱夢不成。起傍梅花讀《周易》,一窗明月四檐聲。”後貶渠陽,於古梅下立讀易亭,作詩雲:“向來未識梅生時,繞溪問訊巡檐索。絕憐玉雪倚橫參,又愛清黃弄煙日。中年《易》裏逢梅生,便向根心見華實。候蟲奮地桃李妍,野火燒原葭菼出。方從陽壯爭出門,直待陰窮排闥入。隨時作計何太癡,爭似此君藏用密。”推究精微,前此詠梅者未之及。

韓信未遇時,識之者惟蕭何及淮陰漂母爾。何之英傑,固足以識信,漂母一市媼,乃亦識之,異哉!故嘗謂子房狙擊祖龍,意氣過於輕銳,故圯上老人抑之。韓信俯出市胯,意氣鄰於消沮,故淮陰漂母揚之。一翁一媼,皆異入也。唐子西作《淮陰賢母墓銘》曰:“項王喑嗚,範增謀謨,信來不呼,信去不追,坐視信逋,反噬其躬,匹婦區區,而知信乎?籲!”

唐明皇時,教坊舞馬百匹,天寶之亂,流落人間。魏博田承嗣得之,初不識也,嘗燕賓僚,酒行樂作,馬忽起舞,承嗣以為妖,殺之。昭宗養一猴,衣以俳優服,謂之“侯部頭”。朱溫既篡,引至坐側,猴忽號擲,自裂其衣,溫叱令殺之。嗚呼!明皇之馬,有愧於昭宗之猴矣。

朱文公守漳,將行經界,王子合疑其擾。公答書曰:“經界一事,固知不能無小擾,但以為不若此,則貧民受害無有了時。故忍而為之,庶幾一勞永逸耳。若一一顧恤,必待人人情願而後行之,則無時可行矣。紹興間,正施行時,人人嗟怨,如在湯火中,但訖事後,田稅均齊,田裏安靜,公私皆享其利。凡事亦要其久遠如何耳。少時見所在所立土封,皆為人題作李椿年墓,豈不知人之常情,惡勞喜逸,顧以為利害之實,有不得而避者耳。禹治水,益焚山,周公驅猛獸,豈能不役人徒而坐致成功?想見當時亦須有不樂者,但有見識人,須自見得利害之實,知其勞我者乃所以逸我,自不怨耳。子合議漢事甚熟,曾看高祖初定天下,蕭何大治宮室,又從婁敬策,徙齊楚大姓十數萬於長安,不知當時是幾個土封底工夫,而不聞天下之不安,何也?”文公此論,可謂明確。蓋自商鞅有成大事者不和於眾之說,卒以滅宗。故後之為政者,每畏拂人情,不知人情固不可拂,亦不可徇。唯當論理之是非,事之當否爾。商之遷毫,周之遷洛,何嘗不拂人情?及其事久論定,然後知拂之者,乃所以愛之也。司馬相如曰:“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懼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亦見得此理。東坡嘉祐間作《思治論》曰:“所謂從眾者,非從眾多之口也,從其不言而同然者耳。”其說最好。然厥後荊公行新法,公上書爭之,乃曰:“為國者未論行事之是非,先觀眾心之向背。”其說卻有病,天下豈有悖理傷道之事,可以眾心之所向而姑為之乎!宜其不足以服荊公,而指為戰國縱橫之學也。

南軒質責虞丞相並甫不當用張說,至以京、黼面斥並甫,並甫曰:“先丞相亦有隱忍就功名處,何相非之深也。”南軒曰:“先公固有隱忍處,何嘗用此等狎邪小人?”並甫拱手曰:“某服矣,某服矣。”《語錄》中載諫並甫事,無此數語。南軒親與誠齋言之。

胡淡庵上章,薦詩人十人,朱文公與焉。文公不樂,誓不復作詩,迄不能不作也。嘗同張宣公遊南嶽,唱酬至百余篇。忽瞿然曰:“吾二人得無荒於詩乎?”楊宋卿以詩集求品題,公答之曰:“詩者,誌之所之,豈有工拙哉!亦觀其誌之高下如何耳。是以古之君子,德足以求其誌,必出於高明純一之地,其於詩固不學而能之。至於格律之精粗,用韻屬對比事遣詞之善否,今以魏晉以來諸賢之作考之,蓋未有用意於其間者,而況於古詩之流乎!近世作者,乃始留情於此,故詩有工拙之論,葩藻之詞勝,言誌之功隱矣。”又曰:“古今之詩凡三變。蓋自《書傳》所載,虞夏以來,及漢魏,自為一等。自晉宋間顏謝以後,下及唐初,自為一等。自沈宋以後,定著律詩,下及今日,又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為詩者,固有高下,而法猶未變。至律詩出,而後詩之與法始皆大變,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無復古人之風矣。故嘗妄欲抄取經史諸書所載韻語,下及《文選》漢魏古詞,以盡乎郭景純、陶淵明之所作,自為一編,而附於《三百篇》、《楚辭》之後,以為詩之根本準則。又於其下二等之中,擇其近於古者,各為一編,以為之羽翼輿衛。其不合者,則悉去之,不使其接於吾之耳目,而入於吾之胸次。要使方寸之中,無一字世俗言語意態,則其詩不期於高遠而自高遠矣。”又曰:“來喻欲漱六藝之芳潤,以求真淡,此誠極至之論。然亦須先識得古今體制,雅俗向背,仍更洗滌得盡腸胃間夙生葷血脂膏,然後此語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竊恐穢濁為主,芳潤入不得也。近世詩人,只緣不曾透得此關,而規規於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滿人意,無足深論。”又曰:“作詩須從陶、柳門庭中來乃佳,不如是,無以發蕭散沖淡之趣,無由到古人佳處。”又曰:“作詩不學六朝,又不學李杜,只學那峣嵠底,便學得十分好後,把作什麽用!”公之論詩,可謂本末兼該矣。公嘗題廣成子像雲:“陳光澤見示此像,偶記李太白詩雲:‘世道日交喪,澆風變淳源,不求桂樹枝,反棲惡木根,所以桃李樹,吐花竟不言。大運有興沒,群動若飛奔,歸來廣成子,去入無窮門。’因寫以示之。今人舍命作詩,開口便說李、杜,以此觀之,何曾夢見他腳板耶?”又言:“余平生愛王摩詰詩雲:‘漆園非傲吏,自缺經世具,偶寄一微官,婆娑數株樹。’以為不可及,而舉以語人,領解者少。”觀此,則公之所取,概可見矣。公嘗舉似所作絕句示學者雲:“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蓋借物以明道也。又嘗誦其詩示學者雲:“孤燈耿寒焰,照此一窗幽。臥聽檐前雨,浪浪殊未休。”曰:“此雖眼前語,然非心源澄靜者不能道。”觀此,則公之所作,又可概見矣。

孝宗時,近習梁俊彥請稅兩淮沙田,以助軍餉。上大喜,付外施行。葉子昂為相,奏曰:“沙田者,乃江濱出沒之地,水激於東,則沙漲於西;水激於西,則沙復漲於東。百姓隨沙漲之東西而田焉,是未可以為常也。且辛巳兵興,兩淮之田租並復。至今未征,況沙田乎?”上大悟,即詔罷之。子昂退至中書,令人逮俊彥至。叱責之曰:“汝言利求進,萬一淮民怨咨,為國生事,雖斬汝萬段,豈足塞責!”俊彥皇汗免冠謝,久乃釋之。子昂此舉,頗有申屠嘉困辱鄧通,韓魏公以頭子勾任守忠之遺意。大率近習畏宰相,則為盛世,宰相畏近習,則為衰世。

◎乙編

或曰:“子記事述言,斷以己意,懼賈僣妄之譏奈何?”余曰:“樵夫談王,童子知國,余烏乎僣?若以為妄,則疑以傳疑,《春秋》許之。”時宋淳祐辛亥四月,廬陵羅大經景綸。




高廟配享,洪容齋在翰苑,以呂頤浩、趙鼎、韓世忠、張俊四人為請。蓋文武各用兩人,出於孝宗聖意也,遂令侍從議。時宇文子英等十二人以為宜如明詔,而識者多謂呂元直不厭人望,張魏公不應獨遺。楊誠齋時為秘書少監,上書爭之,以欺、專、私三罪斥容齋,且言魏公有社稷大功五:建復辟之勛,一也。發儲嗣之議,二也。誅範瓊以正朝綱,三也。用吳玠以保全蜀,四也。卻劉麟以定江左,五也。於是有旨再令詳議。越數日,上忽諭大臣曰:“呂頤浩等配享,正合公論,更不須議。洪邁固是輕率,楊萬裏亦未免浮薄。”於是二人皆求去,容齋守南徐,誠齋守高安,而魏公迄不得配食。誠齋詩雲:“出卻金宮入梵宮,翠微綠霧染衣濃。三年不識西湖月,一夜初聞南澗鐘。藏室蓬山真昨戲,園翁溪友得今從。若非朝士追相送,何處冥鴻更有蹤。”又雲:“新晴在在野花香,過雨迢迢沙路長。兩度立朝今結局,一生行客老還鄉。猶嫌數騎傳書劄,剩喜千峰入肺腸。到得前頭上船處,莫將白發照滄浪。”此去國時詩也,可謂無幾微見於顏面矣。其冢嗣東山先生伯子跋其《論配享書稿》雲:“覆羹真得皂囊書,錦水元來勝石渠。但寶銀鉤並鐵畫,何須玉帶與金魚。”蓋苗劉作亂時,矯隆祐詔貶竄魏公,高宗在升旸宮方啜羹,左右來告,驚懼,羹覆於手,手為之傷。既復辟,見魏公,泣數行下,舉手示公,痕跡猶存。左次魏和伯子詩雲:“鑾坡蓬監兩封書,道院東西各付渠。乾道聖人無固必,是非付與直哉魚。”詞意亦佳,但當途乃江東道院,容齋守南徐,非當途也。

渡江以來,士大夫始衣紫窄衫,上下如一。紹興九年,詔公卿長吏毋得以戎服臨民,復用冠帶。論者以為擾,於是士大夫皆服涼衫。乾道中,李獻之上言:“會聚之際,顏色可憎,今陛下上承兩宮,宜服紫衫為便。”上從之。蓋人情樂簡便久矣。昔節孝先生徐仲車事母至孝,一日,竦然自省曰:“吾以襕襆謁貴人,而不以見母,是敬母不如敬貴人也,不可。”乃日具襕襆揖母,人皆笑之。節孝行之終身。近時靜春先生劉子澄,朱文公高弟也,守衡陽,日以冠裳蒞事。憲使趙民則嘗紫衫來見,子澄不脫冠裳見之。民則請免冠裳,子澄端笏肅容曰:“戒石在前,小臣豈敢!”民則皇恐,退具冠裳以見,然由是不相樂。夫襕襆揖母,冠裳臨民,常事也,而世俗且笑之,且難之。至於紫窄袖衫,乃戎服也,出於兵興一時權宜,而相承至今不能改,然則古道何時而可復乎?

李泰伯著《常語》非孟子,後舉茂材,論題出“經正則庶民興”,不知出處,曰:“吾無書不讀,此必《孟子》中語也。”擲筆而出。晁說之亦著論非孟子,建炎中,宰相進擬除官,高宗曰:“《孟子》發揮王道,說之何人,乃敢非之!”勒令致仕。鄭叔友著《崇正論》,亦非孟子曰:“軻,忍人也,辯士也,儀、秦之流也。戰國縱橫捭閹之士,皆發冢之人,而軻能以詩禮者也。”余謂孟子以儀、秦之齒舌,明周、孔之肺腸,的切痛快,蘇醒萬世,此何可非!泰伯所以非之者,謂其不當勸齊、梁之君以王耳。昔武王伐紂,舉世不以為非,而伯夷、叔齊獨非之。東萊呂先生曰:“武王憂當世之無君者也,伯夷憂萬世之無君者也。”余亦謂孟子憂當世之無君者也,泰伯憂萬世之無君者也。此其特見卓論,真可與夷、齊同科,至於說之、叔友拾其遺說而附和之,則過矣。

平原、盂嘗君養天下客,而未嘗得一客。張湯、公孫弘接天下士,而未嘗得一士。魯仲連固不肯與雞鳴狗盜者伍也,汲長孺固不肯與奴顏婢息者齒也。若得一魯仲連,則一客可以敵千客。若得一汲長孺,則一士可以埒千士。故山谷詩曰:“匹士能光國,三孱不滿隅。”

不主癰疽、瘠環,所以為孔子。不禮臧倉、王歡,所以為孟子。宋璟不與內侍交語,明皇深加獎嘆。杜悰不從監軍請選娼女入宮,武宗知其有宰相才。範純夫為諫官,東鄰宦官陳衍園亭在焉,衍每至園中,不敢高聲,謂其徒曰:“範諫議一言到上前,吾輩不知死所矣。”此其所以為範純夫也,此其所以為元祐也。王黼為宰相,與宦者梁師成鄰居,密開後戶往來。徽宗幸黼第,徘徊觀覽,偶見之,大不樂。此其所以為王黼也,此其所以為崇、觀、政、宣也。

東坡於世家中得王定國,於宗室中得趙德麟,獎許不容口。定國坐坡累,謫賓州。瘴煙窟裏五年,面如紅玉,尤為坡所敬服。然其後乃階梁師成以進,而德麟亦諂事譚稹。紹興初,德麟主管大宗正司,有旨令易環衛官,宰相呂頤浩奏曰:“令峙讀書能文,蘇軾嘗薦之,似不須易。”高宗曰:“令峙昔事譚稹,為清議所薄。”竟易之。士大夫晚節持身之難如此。余觀屈平之《騷經》曰:“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朱文公釋之曰:“世亂俗薄,士無常守,乃小人害之。而以為莫如好修之害者,何哉?蓋由君子好修,而小人嫉之,使不容於當世,故中材以下,莫不變化而從俗,則是其所以致此者,反無有如好修之為害也。”嗚呼!其崇、觀、政、宣之時乎,宜二子之改節易行也。

張無垢在越上作幕官,不請供給錢;在館中進書,不肯轉官,人皆以為好名之過。無垢曰:“既請月俸,又受供給,偶然進書,又便受賞,於我心實有不安,此亦本分事,何名之好!貪者往往不曾尋思,此心病也。心有病,人安得知?我知之,當自醫。別人既不自知病,反惡人醫病,猶婦人妒者,非特妒其夫,又且妒人之夫,其惑甚矣。”無垢此喻甚切。世降俗薄,貪濁成風,反相與嗤笑廉者。諛佞成風,反相與嗤笑直者。軟熟成風,反相與嗤笑剛者。競進成風,反相與嗤笑恬退者。侈靡成風,反相與嗤笑儉約者。傲誕成風,反相與嗤笑謙默者。賈子雲:“莫邪為鈍兮,鉛刀為銛。”東坡雲:“變丹青於五瑩兮,乃反謂子為非智。”風俗至於如此,豈不可哀!

安子文與楊巨源、李好義合謀誅逆曦,矯詔之詞曰:“惟幹戈省厥躬,朕既昧聖賢之戒;雖犬馬識其主,爾乃甘夷虜之臣!邦有常刑,罪在不赦。”詞旨明白,乃好義姊夫楊君玉之詞也。曦年十許歲時,其父挺嘗問其誌,曦有不臣之語,其父怒,蹴之爐火中,灼其面,號“吳巴子”雲。

魏鶴山雲:“古人稱字,最不輕。《儀禮》:子孫於祖禰皆稱字。孔門諸子,多稱夫子為仲尼。子思,孫也,孟子,又子思弟子也,亦皆稱仲尼。雖今人亦稱之,而人不為怪。遊、夏之門人,皆字其師。漢初唯子房一人得稱字,中世有字其諸父,字其諸祖者,近世猶有後學呼退之,兒童誦君實之類。”觀鶴山此說,古人蓋以稱字為至重。今世唯平交乃稱字,稍尊稍貴者,便不敢以字稱之,與古異矣。魯哀公誄孔子亦曰尼父,則君亦可以字臣。周益公謂先君曰:“壽皇每稱東坡,唯日子瞻而不名,其欽重如此。”

大凡應大變處大事,須是靜定凝重,如周公之“赤舄幾幾”是也。漢武帝因不移步識霍光,因不轉盻識金日磾,亦是窺見他靜定凝重處,故逆知其可以托孤寄命。韓魏公之凝立,亦此類也。歐陽公所謂“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形容得最好。然魏公亦只是天資。至如司馬公則加以學力,尤不可及。如更新法,傅欽之、蘇子瞻勸其防後患,公起立拱手,仰視厲聲曰:“天若祚宋,必無此事。”此惟有大力量,方能為此言。張宣公雲:“使某當時應答,不過曰:‘茍利社稷,遑恤其他!’只如此說已自好,安能如公之言,更不論一己利害。想其平日所養,故臨事發言,能如是中理,雖聖人不過如此說,近於終條理者矣。”

紹熙甲寅,光宗以疾不能過宮,吾郡尹德鄰初參太學,簾引詩題出“問寢龍樓曉”,德鄰詩雲:“父母人皆有,儀刑自冕旒。問安趨燕寢,拂曉過龍樓。鶴駕嚴晨衛,雞人徹夜籌。慈闈天語接,飛棟月華收。萬姓齊呼舞,三宮款獻酬。小儒憂國切,幾白九分頭。”學官擊節,一時傳誦。

象山與羅春伯書雲:“宇宙無際,天地開辟,本只一家。來書乃謂自家屋裏人,不亦陋乎!謂之自家,不知孰為他家?古人但問是非邪正,不問自家他家。君子之心,未嘗不欲其去非而就是,舍邪而適正,其怙終不悛,則當為夬之上六矣。舜於四兇,孔子於少正卯,亦治其家人耳。”象山此論,可謂渾厚高明。且以我朝言之,自慶歷以前,無君子小人之名,所謂本只一家者也,故君子不受禍。自慶歷以後,君子小人之名始立,則有自家他家之分矣。故君子之受禍,一節深於一節。

丁常任,毗陵人,淳熙間為郎。冬至日,上殿奏對。玉音曰:“曉來雲物甚奇,卿曾見否?”常任實不曾見,即對曰:“豈惟臣見之,四海萬姓皆見之。”孝宗大喜曰:“卿對甚偉。”命除淮漕。

詩家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雲“憂端如山來,澒洞不可掇”,趙嘏雲“夕陽樓上山重疊,未抵春愁一倍多”是也。有以水喻愁者,李頎雲“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李後主雲“問君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秦少遊雲“落紅萬點愁如海”是也。賀方回雲:“試問閑愁知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蓋以三者比之愁多也,尤為新奇,兼興中有比,意味更長。

宣和中,大盜方臘擾浙中,王師討之。命陳亨伯以發運使經制東南七路財賦。因建議如賣酒、鬻糟、商稅、牙稅與夫頭子錢、樓店錢,皆少增其數,別歷收系,謂之“經制錢”。其後盧宗原頗附益之。至翁彥國為總制使,仿其法,又收贏焉,謂之“總制錢”。靖康之初,嘗詔罷之。軍興,議者再請施行,色目浸廣,視宣和有加焉。以迄於今,為州縣大患。初,亨伯之作俑也,其兄聞之,哭於家廟,謂剝民產,怨禍必及子孫。厥後葉正則作外臺,謂必盡去經總錢,而後天下乃可為,治平乃可望。然中興百年,非無聖君賢相,未聞有議及此者,是獨何也?

杜少陵詩雲:“小兒學問止《論語》,大兒結束隨商賈。”蓋以《論語》為兒童之書也。趙普再相,人言普山東人,所讀者止《論語》,蓋亦少陵之說也。太宗嘗以此語問普,普略不隱,對曰:“臣平生所知,誠不出此。昔以其半輔太祖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輔陛下致太子。”普之相業,固未能無愧於《論語》,而其言則天下之至言也。朱文公曰:“某少時讀《論語》便知愛,自後求一書似此者卒無有。”

林勛,賀州人,紹興中登進士第。嘗進《本政書》,欲漸復三代井田之法。大略謂:五尺為步,步百為畝。畝百為頃,頃九為井。井方一裏,井十為通,通十為成。成方十裏,成十為終,終十為同。同方百裏,一同之地,提封萬井,實為九萬頃。三分去二,為城郭市井、官府道路、山林川澤,與夫磽確不毛之地。定其可耕與為民居者三千四百井,實為三萬六百頃。一頃之田,二夫耕之。夫田五十畝,余夫亦如之,總二夫之田,則為百畝。百畝之收,平歲為米五十石,上熟之歲,為米百石。二夫以之養數口之家,蓋裕如矣。總八頃之稅,為米十有六石,錢三貫二百文,此之謂什一。井復一夫之稅,以其人為農正,掌勸督耕耨賦稅之事,但收十有五夫之稅,總計三千四百井之稅,為米五萬一千石,為錢一萬二千貫,以此為一同之率。一頃之居,其地百畝,十有六夫分之。夫宅五畝,總十有六夫之宅,為地八十畝。余二十畝以為社學場圃,一井之人共之,使之朝夕群居,以教其子弟。然貧富不等,未易均齊,奪有余以補不足,則民駭矣。今宜立之法,使一夫占田五十畝以上者為良農,不足五十畝者為次農,其無田而為閑民,與非工商在官而為遊惰末作者,皆為驅之使為隸農。良農一夫以五十畝為正田,以其余為羨田。正田毋敢廢業,必躬耕之。其有羨田之家,則無得買田,唯得賣田。至於次農,則無得賣田,而與隸農皆得買羨田,以足一夫之數,而升為良農。凡次農隸農之未能買田者,皆使之分耕良農之羨田,各如其夫之數,而歲入其租於良農。如其俗之故,非自能買田及業主自收其田,皆毋得遷業。若良農之不願賣羨田者,宜悉俟其子孫之長而分之,官毋苛奪以賈其怨。少須暇之,自合中制矣。其書大略如此。朱文公、張宣公皆喜其說,謂其有誌復古。然今時欲行經界,尚以為難,況均田乎?

橫渠《西銘》曰:“大君者,父母之宗子。”其說本於召公。《召誥》曰:“有王雖小,元子哉!”又曰:“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元子即宗子也。武王誓師之辭曰:“亶聰明,作元後,元後作民父母。”余謂父母之說,不如元子宗子之說意味深長。蓋謂之元子宗子,則天父地母,臨之於上,諸弟之顛連無告者,責望於下,非特側然於同胞之愛,且有所嚴憚而不敢隳其職分矣。

李強父為昭文相,嘗出六和塔,題詩雲:“往來塔下幾經秋,每恨無從到上頭。今日登臨方覺險,不如歸去臥林丘。”強父為相清正,謹守規矩,自奉如寒士,書卷不釋手,薨於位,謚文清。

嘉定間,楊伯子為湖州守,彈壓豪貴,牧養小民,治聲赫然,為三輔冠。郡之士相與肖像祠於學宮,與工部尚書戴少望並祠。伯子意不悅,會除浙東庾節,將行,辭先聖先師禮畢,與教官諸生坐於講堂,命取所祠畫像來,題詩其上雲:“面有憂民色,天知報國心。三年風月少,兩鬢雪霜深。更莫留形跡,何曾廢古今。不如隨我去,相伴老山林。”遂卷藏而行。當時士子有戲和其詩者,末句雲:“可憐戴工部,獨樹不成林。”

陸士規布衣工詩,秦檜喜之。嘗挾秦書幹臨川守,饋遺不滿意,升堂嫚罵。守懼,以書白秦自解。秦怒陸甚,陸請見,不出。然猶令其子小相者見之,問其近作。陸誦其《黃陵廟》一絕雲:“東風吹草綠離離,路入黃陵古廟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亂山無主鷓鴣啼。”小相入誦之。秦吟賞再四,即命請見,待之如初。

宗杲論禪雲:“譬如人載一車兵器,弄了一件,又取出一件來弄,便不是殺人手段。我則只有寸鐵,便可殺人。”朱文公亦喜其說。蓋自吾儒言之,若子貢之多聞,弄一車兵器者也。曾子之守約,寸鐵殺人者也。

杜少陵詩雲:“風含翠筱娟娟凈,雨襄紅蕖冉冉香。”上句風中有雨,下句雨中有風,謂之互體。楊誠齋詩雲“綠光風動麥,白碎日翻池”亦然,上句風中有日,下句日中有風。

韓文公作《歐陽詹哀詞》雲:“詹,閩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養以來京師。其心將以有得於是,而歸為父母榮也。雖其父母之心亦然,詹在側,雖無離憂,其誌不樂也。詹在京師,雖有離憂,其誌樂也。”山谷《送秦少章從蘇公學》雲:“斑衣兒啼真自樂,從師學道也不惡。但使新年勝故年,即如常在郎罷前。”後山雲:“士有從師樂,諸兒卻未知。欲行天下獨,信有俗間疑。秋入川原秀,風連鼓角悲。目前豚犬類,未必慰親思。”二詩皆用韓意,而後山之味永。陸象山雲:“男子生而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有四方之誌,此其父母教之望之第一義也。顏子之家,一簞食,一瓢飲,在人不堪憂之地,而其子乃從其師周遊天下,履宋、衛、陳、蔡之厄,而不以為悔。此豈俚俗之人、拘曲之士所能知其義哉!蓋誠使此心無所放失,無所陷溺,全天之所予而無傷焉,則千萬裏之遠,無異於親膝。不然,雖日用三牲之養,猶為不孝也。”象山此說,尤更精透。

有僧住山,或謀攘之。僧乃掛草鞋一雙於方丈前,題詩雲:“方丈前頭掛草鞋,流行坎止任安排。老僧腳底從來闊,未必枯髏就此埋。”余謂士大夫去就亦當如此。楊誠齋立朝時,計料自京還家之裹費,貯以一篋,鑰而置之臥所。戒家人不許市一物,恐累歸擔,日日若促裝者。余又聞昔有京尹,忘其名,不攜家,唯弊篋一擔,每晨起,則撒帳卷席,食畢,則洗缽收箸,以拄杖撐弊篋於廳事之前,常若逆旅人將行者。故擊搏豪強,拒絕宦寺,悉無所畏。余曩在太學,嘗館於一貴人之門。一日,命市薪六百券,有卒微哂,謂其徒曰:“朝士今日不知明日事,乃買柴六百貫耶!”余因竊嘆:士大夫之見,有不如此卒者多矣。

劉平國雲:“奏疏不必繁多,為文但取其明白,足以盡事理,感悟人主而已。”此論極好,如《伊訓》、《說命》、《無逸》、《立政》所未論,只如諸葛孔明《前》、《後出師表》,何嘗費詞!近時如張宣公自都機入奏三劄,陸象山為刪定官輪對五劄,皆可法。

自古士之閑居野處者,必有同道同誌之士相與往還,故有以自樂。陶淵明《移居》詩雲:“昔欲居南村,非為蔔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又雲:“鄰曲時來往,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則南村之鄰,豈庸庸之士哉!杜少陵在錦裏,亦與南鄰朱山人往還,其詩雲:“錦裏先生烏角巾,園收芋栗不全貧。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又雲:“相近竹參差,相過人不知。幽花欹滿逕,野水細通池。歸客村非遠,殘尊席更移。看君多道氣,從此數追隨。”所謂朱山人者,固亦非常流矣。李太白《尋魯城北範居士誤落蒼耳中》詩雲:“忽憶範野人,閑園養幽姿。”又雲:“還傾四五酌,自詠《猛虎詞》。近作十日歡,遠為千歲期。風流自簸蕩,謔浪偏相宜。”想範野人者,固亦可人之流也。

《列子》曰:“仲尼廢心而用形。”淵明詩雲“形跡憑化往,靈府長獨閑”,說得更好。蓋其自彭澤賦歸之後,灑然悟心為形役之非,故其言如此。果能行此,則靜亦靜,動亦靜,雖過化存神之妙,不外是矣。謂淵明不知道,可乎?




常州宜興縣黃土村,東坡南遷北歸,嘗與單秀才步田至其地。地主攜酒來餉曰:“此紅友也。”坡曰:“此人知有紅友,而不知有黃封,可謂快活。”余嘗因是言而推之,金貂紫綬,誠不如黃帽青蓑;朱轂繡鞍,誠不如芒鞋藤杖;醇醪養牛,誠不如白酒黃雞;玉戶金鋪,誠不如松窗竹屋。無他,其天者全也。

韓平原嘗為南海尉,延一士人作館客,甚賢而文。既別,音問杳不通。平原當國,常思其人。一日,忽來上謁,蓋已改名登第數年矣。一見歡甚,館遇極厚。嘗夜闌酒罷,平原屏左右,促膝問曰:“某謬當國秉,外間議論若何?”其人太息曰:“平章家族危如累卵矣,尚復何言?”子原愕然問故。對曰:“是不難知也,椒殿之立,非出於平章,則椒殿怨矣。皇於之立,非出於平章,則皇子怨矣。賢人君子,自朱熹、彭龜年、趙汝愚而下,斥逐貶死,不可勝數,則士大夫怨矣。邊釁既開,三軍暴骨,孤兒寡婦之哭聲相聞,則三軍怨矣。並邊之民死於殺掠,內地之民死於科需,則四海萬姓皆怨矣。叢是眾怨,平章何以當之?”平原默然久之曰:“何以教我?”其人辭謝再三。固問,乃曰:“僅有一策,主上非心黃屋,若急建青宮,開陳三聖家法,為揖遜之舉,則皇子之怨可變而為恩,而椒殿退居德壽,雖怨無能為矣。於是輔佐新君,渙然與海內更始,曩時諸賢,死者贈恤,生者召擢。遣使聘虜,釋怨請和,以安邊境。優犒諸軍,厚恤死士,除苛解嫟,盡去軍興無名之賦,使百姓有更生之意。然後選擇名儒,遜以相位,乞身告老,為綠野之遊,則易危為安,轉禍為福,或者其庶幾乎!”平原猶豫不能決,欲留其人,處以掌故。其人力辭,竟去。未幾禍作。

杜少陵詩雲“鷗行炯自如”,形容甚妙。如《召南》大夫節儉正直,而退食委蛇;彼都人士,行歸於周,而從容有常,皆炯自如者也。

杜少陵詩雲:“莫笑田家老瓦盆,自從盛酒長兒孫。傾銀註玉驚人眼,共醉終同臥竹根。”蓋言以瓦盆盛酒,與傾銀壺而註玉杯者同一醉也,尚何分別之有。由是推之,蹇驢布韉,與金鞍駿馬同一遊也;松床莞席,與繡帷玉枕同一寢也。知此,則貧富貴賤,可以一視矣。昔有仆嫌其妻之陋者,主翁聞之,召仆至。以銀杯瓦碗各一,酌酒飲之。問曰:“酒佳乎?”對曰:“佳。”“銀杯者佳乎?瓦碗者佳乎!”對曰:“皆佳。”主翁曰:“杯有精粗,酒無分別,汝既知此,則無嫌於汝妻之陋矣!”仆悟,遂安其室。少陵詩意正如此。而一本乃以“玉”字作“瓦”字,失之矣。

李太白《去婦詞》雲:“憶昔初嫁君,小姑才倚床。今日妾辭君,小姑如妾長。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古今以為絕唱。然以余觀之,特忿恨決絕之詞耳,豈若《谷風》去婦之詞曰“毋逝我梁,毋發我笱”,雖遭放棄,而猶反顧其家,戀戀不忍乎!乃知《國風》優柔忠厚,信非後世詩人所能仿佛也。古今賦昭君詞多矣,唯白樂天雲:“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裏時。”前輩以為高出眾作之上,亦謂其有戀戀不忘君之意也。歐陽公《明妃詞》自以為勝太白,而實不及樂天。至於荊公雲“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則悖理傷道甚矣。杜子美儒冠忍餓,垂翅青冥,殘杯冷炙,酸辛萬狀,不得已而去秦,然其詩曰,“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戀君之意,藹然溢於言外。其為千載詩人之冠冕,良有以也。魏鶴山雲:“處人倫之變,當以《三百五篇》為正。《考盤》、《小宛》之為臣,《小弁》、《凱風》之為子,《燕燕》、《谷風》之為婦,《終風》之為母,《柏舟》之為宗臣,《何人斯》之為友,皆不遇者也。而責己重以周,待人輕以約,優柔諄切,怨而不怒,憂而不敢疏也。東坡在黃在惠在儋,不患不偉,患其傷於太豪,便欠畏威敬怒之意。如‘茲遊最奇絕,所欠唯一死’之類,詞氣不甚平,又如《韓文公廟碑》詩雲:‘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方作諫書時,亦冀諫行而跡隱,豈是故為詆訐,要為南海之行。蓋後世詞人多有此意,如‘去國一身,高名千古’之類,十有八九若此。不知君臣義重,家國憂深。聖賢去魯去齊,不若是恝者,非以一去為難也。”此論精矣。

武惠妃薨,明皇悼念不已,後宮數千,無當意者。或言壽王妃楊氏之美,絕世無雙。帝見而悅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為女官,號“太真”,更為壽王娶韋昭訓女。潛納太真宮中,寵遇如惠妃,冊為貴妃,與衛宣公納伋之妻無以異。白樂天《長恨歌》雲:“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為尊者諱也。近時楊誠齋《題武惠妃傳》雲:“桂折秋風露折蘭,千花無朵可天顏。壽王不忍金宮冷,獨獻君王一玉環。”詞雖工,意亦未婉。唯李商隱雲:“龍池賜酒敞雲屏,羯鼓聲高眾樂停。夜半宴歸宮漏水,薛王沉醉壽王醒。”其詞微而顯,得風人之體。

士大夫危言峻節,遷謫淒涼,晚歲收用,衰落懲創,刓方為圓者多矣。呂子約謫廬陵,量移高安,楊誠齋送行詩雲:“不愁不上青霄去,上了青霄莫愛身。”蓋祖杜少陵送嚴鄭公雲:“公若居臺輔,臨危莫愛身。”然以之送遷謫流徙之士,則意味尤深長也。

晁以道與陳叔易俱隱嵩山,叔易被召出山,以道作詩雲:“處士何人為作牙,盡攜猿鶴到京華。故山巖壑應惆悵,六六峰前只一家。”籍溪胡原仲除正字,朱文公寄詩雲:“先生去上蕓香閣,閣老新峨豸角冠。留取幽人臥空谷,一川風月要人看。”二詩相似,然以道後亦出山,時人反以此詩嘲之。文公卷舒以道,難進易退,高節全名,師表百世,乃知終南、少室之流,與有道之士,正不可同年語也。

東坡批答呂大防辭免恩命雲:“卿有夷狄盜賊之虞,倉廩禮樂之嘆,陰陽風雨之憂,此三者,誠當今之大計。孟子曰:‘責難於君謂之恭。’夫既以責其君,而不以身任之,非仁人也。”蓋援其所自言者以勉之。近時真西山批答參政樓鑰乞致仕不允雲:“夫七十致仕,雖著於經,二三大臣,難拘此制。卿昔代言,嘗以是卻臣鄰之請矣,豈今日遂忘斯誼乎?”此又切矣。

潁濱釋《莊子》曰:“魚不畏網罟,而畏鵜鶘,畏其天也。”物之畏其天,誠有可怪者。余裏中一村童,嘗見大蛙十數,聚於汙池叢棘之下。欲前捕之,熟視,乃一巨蛇蟠棘下,以恣啖群蛙,群蛙凝立待啖,不敢動。又村叟見蜈蚣逐一蛇,行甚急,蜈蚣漸近,蛇不復動,張口以待,蜈蚣竟入其腹。逾時而出,蛇已斃矣。村叟棄蛇於深山中,逾旬往視之,小蜈蚣無數食其腐肉。蓋蜈蚣產卵於蛇腹中也。余又嘗見一蜘蛛,逐蜈蚣甚急,蜈蚣逃入籬搶竹中。蜘蛛不復入,但以足跨竹上,搖腹數四而去。伺蜈蚣久不出,剖竹視之,蜈蚣已節節爛斷如鱟醬矣。蓋蜘蛛搖腹之時,乃灑溺以殺之也。物之畏其天有如此者。夫蛇之恣啖群蛙,自以為莫己敵矣,而不知蜈蚣之能涉其腹也。蜈蚣之斃蛇育子,自以為莫吾禦矣,而不知蜘蛛之能醢其軀也。世之人昂昂然以兇毒自多者,可以觀矣。且蛙之不能敵蛇,固也。蜈蚣小於蛇矣,而能制蛇。蜘蛛小於蜈蚣矣,而能制蜈蚣。物豈專以小大為強弱哉!

詩用助語,字貴妥帖。如杜少陵雲:“古人稱逝矣,吾道蔔終焉。”又雲:“去矣英雄事,荒哉割據心。”山谷雲:“且然聊爾耳,得也自知之。”韓子蒼雲:“曲檻以南青嶂合,高堂其上白雲深。”皆渾然帖妥。吾郡前輩王才巨雲:“並舍者誰清可喜,各家之竹翠相交。”曾幼度雲:“不可以風霜後葉,何傷於月雨余雲。”亦佳。

李泰發忤秦檜,貶海上,雷州守王彥恭存問周饋甚至。檜聞之,貶彥恭。辰陽陸升之,泰發侄婿也,告訐泰發家事,得刪定官。檜死,彥恭復官,升之貶雷州。胡淡庵謫嶺南,士大夫多淩蔑之,否則畏避之。方滋字務德,本亦檜黨,待之獨有加禮。淡庵深德之。檜死,其黨皆逐。務德入京,謀一差遣不可得,棲棲旅館。淡庵偶與王梅溪語及其事,梅溪曰:“此君子也。”率館中諸公訪之,且揄揚其美,務德由此遂晉用。由此觀之,君子贏得做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

朱文公晚年,以野服見客,榜客位雲:“滎陽呂公,嘗言京洛致仕官與人相接,皆以閑居野服為禮,而嘆外郡之不能然。其旨深矣!某已叨誤恩,許致其事,本未敢遽以老夫自居,而比緣久病,艱於動作,遂不免遵用舊京故俗,輒以野服從事。然上衣下裳,大帶方履,比之涼衫,自不為簡。其所便者,但取束帶足以為禮,解帶足以燕居,且使窮鄉下邑,得以復見祖宗盛時京都舊俗如此之美也。”余嘗於趙季仁處見其服,上衣下裳:衣用黃白青皆可,直領,兩帶結之,緣以皂,如道服,長與膝齊。裳必用黃,中及兩旁皆四幅,不相屬,頭帶皆用一色,取黃裳之義也。別以白絹為大帶,兩旁以青或皂緣之。見儕輩則系帶,見卑者則否。謂之野服,又謂之便服。

寶慶初元,洪舜俞為考功郎,應詔言事,詞旨剴切。真西山謂陳正甫曰:“讀洪考功封事,某殊有愧色。”其封事中論臺諫失職雲:“月課將臨,筆不敢下,稱量議論之異同,揣摩情分之厚薄,可否末決,吞吐不能。其相率勇往而不顧者,恭請聖駕款謁景靈宮而已。”臺臣摘以為言,謂祗見宗廟,此重事也,而洪某乃言“款謁景靈宮而已”,詞語嫚易,有輕宗廟之意。遂遭罷黜,仍鐫三官。舜俞有詩雲:“不得之乎成一事,卻因而已失三官。”

庶人之仇,釋《禮記》者謂可盡五世,矧有天下者乎!齊襄復九世之仇,《春秋》大之。我國家之於金虜,蓋百世不共戴天之仇也。開禧之舉,韓侂胄無謀浪戰,固可罪矣。然乃至函其首以乞和,何也?當時太學諸生之詩曰:“晁錯既誅終叛漢,於期已入竟亡燕。”此但以利害言耳,蓋未嘗以名義言也。譬如人家子孫,其祖父為人所殺,其田宅為人所吞,有一狂仆佐之復仇,謀疏計淺,迄不能遂,乃歸罪此仆,送之仇人,使之甘心焉,可乎哉?

韓昌黎上大尹李實書雲:“愈來京師,於今十五年,所見公卿大臣,不可勝數,皆能守官奉職,無過失而已。未見有赤心事上憂國如閣下者。今年以來,不雨者百有余日。種不入土,野無青草,而盜賊不敢起,谷價不敢貴,百坊百二十司、六軍二十四縣之人,皆若閣下親臨其家。老奸宿贓,銷縮摧沮,魂亡魄喪,影滅跡絕。非閣下條理鎮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能及此!”其後作《順宗實錄》乃雲:“實諂事李齊運,驟遷至京兆尹,恃寵強愎,不顧邦法。是時大旱,畿甸乏食,實一不以介意,方務聚斂征求,以給進奉。每奏對輒曰:‘今年雖旱,而谷甚好。’由是租稅皆不免。陵轢公卿,勇於殺害,人不聊生。及謫通州長史,市裏歡呼,皆袖瓦礫遮道伺之。”與前書一何反也。豈書乃過情之譽,而史乃紀實之辭耶?然退之古君子,單辭片語,必欲傳信,寧可妄發!而譽之過情,乃至於此,是不可曉也。近時汪彥章投李伯紀啟雲:“孤忠貫日,正二儀傾側之中;凜氣橫秋,揮萬騎笑談之頃。”又雲:“士訟公冤,鹹舉幡而集闕下;帝從民望,令免胄以見國人。”其贊美至矣。及居翰苑,草伯紀謫詞,乃雲:“朋奸罔上,有虞必去於驩兜;欺世盜名,孔子先誅於正卯。”又雲:“專殺尚威,傷列聖好生之德;信讒喜佞,為一時群小之宗。”與前啟又何反也!伯紀真君子,而醜詆至此。嘻!其甚矣。當時亦有以此問彥章者,彥章雲:“我前啟自直一翰林學士,而彼不我用,安得不醜詆之!”是可笑也。退之之於李實,豈亦若是耶?然李實真小人,與伯紀不同。退之失於前之過譽,彥章失於後之過毀。譽猶可過也,毀不可過。

杜少陵絕句雲:“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或謂此與兒童之屬對何以異。余曰,不然。上二句見兩間莫非生意,下二句見萬物莫不適性。於此而涵泳之,體認之,豈不足以感發吾心之真樂乎!大抵古人好詩,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什麽用。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通”,“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等句,只把做景物看亦可,把做道理看,其中亦盡有可玩索處。大抵看詩,要胸次玲瓏活絡。

韓世忠嘗議買新淦縣官田,高宗聞之,禦劄特以賜世忠。其詞雲:“卿遇敵必克,克且無擾。聞卿買新淦田為子孫計,今舉以賜卿,聊旌卿之忠。”故其莊號旌忠。蓋當時諸將,各以姓為軍號,如張家軍、嶽家軍之類,朝廷頗疑其跋扈。聞其買田,蓋以為喜,故特賜之。世忠之買田,亦未必非蕭何之意也。“克且無擾”四字,可謂要言。如王全斌輩,非不克,奈擾何?信能行此四字,雖古名將,何以加諸!

漢惟一趙充國,唐惟一王忠嗣,本朝惟一曹彬,有三代將帥氣象。唐人詩雲:“澤國山河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讀之可為酸鼻。

杜少陵詩雲:“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即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之意也。士大夫誦此,亦可以悚然懼,惻然思矣。余嘗見州郡迓新者,設飾甚費。因成詩雲:“赤子須摩撫,紅塵幾送迎。幕張雲匼匝,車列鑒鮮明。豈是腹民血,空教適宦情。忍聞分竹者,竭澤自求盈。”

兗王假山成,請宮僚觀之,姚坦熟視曰:“此血山耳。”開寶塔成,田錫上疏曰:“眾以為金碧熒煌,臣以為塗膏釁血。”

諸葛孔明日:“吾心如秤,不能為人作輕重。”至哉言乎。信能此,則吾心即造化也。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己不勞而萬物服矣。乃知孔明長嘯草廬時,其所講不在伊呂下。杜少陵雲:“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可謂識孔明心事矣。或謂既比之以伊呂矣,又比之以蕭、曹,何也?余曰,不然,下句蓋惜其指揮未定而死耳,使其指揮若定,則雖蕭、曹且不能當,況司馬仲達乎!指揮蓋措置經畫也,如兵民雜耕,留屯久駐之類。失猶無也,故末句有誌決身殲之嘆。

郭仲晦雲,用兵以持重為貴。蓋知彼知己,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此百戰百勝之術也。昔韓、範二公在五路,韓公力於戰,範公則不然,曰:“吾唯知練兵選將,積谷豐財而已。”余觀《東軒筆錄》載,韓公欲五路進兵,以襲平夏,範公不可。韓公遣尹師魯至慶外,約進兵,範公曰:“我師新敗,士卒氣沮,但當謹守,以觀其變,豈可輕兵深入!”師魯嘆曰:“公於此乃不及韓公。韓公嘗雲,大凡用兵,當先置勝負於度外。公何區區過慎如此?”範公曰:“大軍一動,萬命所懸,乃可置於度外乎?”師魯不能強而還。韓公遂舉兵,次好水川。元昊設伏,我師陷沒,大將任福死之。韓公遽還,至半途,亡者之父兄妻子數千人,號於馬首,持故衣紙錢,招魂而哭曰:“汝昔從招討出征,今招討歸,而汝死矣,汝之魂識,亦能從招討以歸乎!”哀慟之聲震天地。韓公掩泣,駐馬不能進。範公聞之,嘆曰:“當是時,難置勝負於度外也。”國朝人物,當以範文正為第一,富、韓皆不及。富公欲誅晁仲約,其見亦不逮範公。余嘗有詩雲:“奮髯要斬高郵守,攘臂甘驅好水軍。到得繞床停轡日,始知心服範希文。”

劉元城貶梅州,章惇輩必欲殺之。郡有土豪,兇人也。以貲得官,往來京師,見章惇,自言能殺元城。惇大喜,即除本路轉運判官。其人驅車速還。及境,郡守遣人告元城。元城略處置後事,與客笑談飲酒以待之。至夜半,忽聞鐘聲,問之,則其人已嘔血死矣。秦檜晚年,嘗一夕秉燭獨入小閣,治文書至夜半。蓋欲盡殺張德遠、胡邦衡諸君子凡十一人。區處既定,只俟明早奏行之。四更忽得疾,數日而卒。檜父嘗為靜江府古縣令,守帥胡舜陟欲為檜父立祠於縣,以為逢迎計。縣令高登,剛正士也,堅不奉命。舜陟大怒,文致其罪,送獄鍛煉,備極慘毒,登幾不能堪。未數日,舜陟忽殂,登乃獲免。近時大理評事胡夢昱,以直言貶象郡,過桂林,帥錢宏祖欲害之。未及有所施行,亦暴亡。嗚呼!謂天不佑忠賢,可乎?

朱文公雲:“齊人歸女樂,說者謂愛女樂必怠於政事,故孔子遂行。然以《史記》觀之,又似夫子懼其讒毀而去。如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是已。魯仲連論帝秦之害,亦曰:“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處梁之宮,梁君安得晏然而已乎?”想當時列國多此等事,故夫子不得不星夜急走。余謂齊人但欲蠱魯君之心,君心既蠱、則所謂怠於政事、聽讒嫉賢之事,自然色色有之。楊誠齋雲:“人主之治天下,必先正其治之之主,人臣之相其君,必先正其入主之主。而小人敵國之欲傾人之國也,必先敗其人主之主而已。”齊人懲於夾谷而謀魯也,不以齊謀魯也,以魯謀魯也。魯以女樂罷朝而孔子行,則先敗其用孔子之主也,孰謂用孔子之主,非魯君之心乎?

苗傅、劉正彥之亂,張魏公在秀州,謀舉勤王之師。苗、劉偽詔至,大赦,厚犒諸軍。公潛於府庫中尋舊詔書,令人馳往十數裏外,易其詔。既至,令僚屬宣詔,但為撫諭之詞,略張於譙樓,旋即斂之。大犒諸軍,群情賴以不搖。時張俊亦在秀州,公深結之。會韓世忠舟師亦至,公與世忠對哭。因饗俊、世忠將士,呼諸將校至前,抗聲問曰:“今日之事,孰逆孰順?”皆對曰:“賊逆我順。”又曰:“若浚此舉違天悖人,可取浚頭歸苗傅,不然,一有退縮,悉以軍法從事!”眾皆感憤。遂勒兵行次臨平,逆黨屯拒不得前。世忠等搏戰,大破之。傅、正彥遁入閩,追獲斬首。拜公知樞密院事,時年才三十三。

楊誠齋《贈抄經頭陀》詩雲:“刺血抄經奈若何,十年依舊一頭陀。袈裟未著言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今世儒生,竭半生之精力,以應舉覓官。幸而得之,便指為富貴安逸之媒,非特於學問切己事不知盡心,而書冊亦幾絕交。如韓昌黎所謂“墻角君看短檠棄”,陳後山所謂“一登吏部選,筆硯隨掃除”者多矣。是未知著了袈裟之事更多也。余同年李南金登第後,畫師以冠裳寫其真。南金題詩雲:“落魄江湖十二年,布衫闊袖裹風煙。如今各樣新裝束,典卻清狂賣卻顛。”雖一時戲語,然知紳裳之束縛,非韋布比,而加意檢束,亦自有味。


先友李衍進之有雋才,於書無所不讀,不幸年逾二十而死。吾黨惜之,以比王逢原、邢居實。進之嘗以《三百五篇》詩名作《陳子衿傳》。其辭曰:陳子衿,《宛丘·北門》人也。其先居《甫田》,世有《清人》,當漢時,《緇衣》為縣令者甚眾。及進士設科,《綠衣》登第,累累而有,於《都人士》中為最盛,雍雍如也。《子衿》母名《靜女》,封《碩人》,嘗《采蘋》《汝墳》。《風雨》暴至,殷《殷其雷》,有《小星》墜於懷,《載馳》而歸。《出車》《思齊》,禱於《清廟》,遂生《子衿》,正《十月之交》也。生時《東方未明》,設《庭燎》以舉之,《鼓鐘》於宮,以饗賀客,《賓之初筵》,《晨風》和暢,瓶列《白華》,盤有《木瓜》,紉《芄蘭》,焚《蓼蕭》,《綢繆》沾洽。《有客》《既醉》,《擊鼓》歌曰:“《椒聊》之蕃衍兮,《葛藟》之《綿》綿,《猗嗟》盛哉,其大君門。驚人瑞世,《騶虞》《麟趾》。”歌闋,主人謝曰:“今日之集,薄具《無羊》,幸《南有嘉魚》,薦俎《式微》,諸君亮之。”客皆《假樂》,至“鳥鳴》乃罷。《碩人》教養《子衿》,欲令三才並通,故試之《泮水》,使學《烈文》;置之《靈臺》,使觀《雲漢》;出之《旄丘》,使知《民勞》;行則《君子陽陽》,《狡童》不得伍;居則《衡門》《悶宮》,《巧言》無從入。《日月》既久,問學《大明》。《碩人》卒,《子衿》哀毀甚,《素冠》廬《墓門》,朝夕《瞻卬》。讀“劬勞”之詩,三復哀慟,門人為之廢《蓼莪》。於是念《烈祖》之緒,覃思文典,而家窶《無衣》,《豐年》乏食,《葛屨》履霜。門人或為之《伐木》,或為之《采葛》,或為之《采菽》《采苓》,以供衣食薪蒸,嘗喟然嘆曰:“《噫嘻》!非《天保》我,其誰《閔予小子》乎?《我將》《時邁》四方,冀昌厥誌,必不獲遂,則《采薇》首陽,追蹤夷、齊耳。”乃《正月》《吉日》,《出其東門》,《載驅》而行,《遵大路》,過《株林》,度《陂澤》。《褰裳》以濟《溱洧》,則思子產之乘輿;《狼跋》而登《終南》,則念杜陵之秀句,《信南山》之霧豹,想《崧高》之降神。《瞻彼洛矣》,則概然有擊楫之誌;杭彼《河廣》,則躍然有焚身之思。過《東山》而想謝傅之風流;涉《渭陽》而嘆西平之勛烈。《訪落》帽於龍山,吊《文王》於畢郢。登高懷遠,淒然無歸,因著《青蠅》賦以譏切當世。乃濟《沔水》,逾《韓奕》,復入《南山》,《節南山》而西,寄食於《公劉》之家,《南山有臺》,下墩《大田》;彼《黍離》離,延及《南陔》;《楚茨》《棫樸》,《樛木》《蒹葭》,蓊密羅結;《黃鳥》《玄鳥》,《綿蠻》差池;《桑扈》《鴛鴦》,飛鳴自適。《葛生》其中,《載芟》載劉,規為《小宛》,以供遊觀。《破斧》《伐檀》,《大東》方之地。以築《新臺》,植以《桃夭》,樊以《菀柳》,羅以《甘棠》,環以《泉水》,東則《東門之楊》,《東門之枌》,駢翠交青;北則《山有扶蘇》,《野有蔓草》,蔥蔚可愛;俯視則《隰有萇楚》,《瓠有苦葉》,《菁菁者莪》,《皇皇者華》,紛紅駭綠,錯布如錦。其《桑中》則桑葉可拈,《采綠》之女,《行露》沾衣;其《下泉》則《魚藻》交加,《鳧鷺》上下,《振鷺》《鴻雁》,或集或翔。又有《漸漸之石》,可以《考盤》。《揚之水》則清流激湍,多《采蘩》之《氓》,《竹竿》垂綸,《魚麗》於釣,《東門之池》,《葛覃》其上,《芣苡》《卷耳》,《瓠葉》《瓠杜》之屬尤多。其《中谷有蓷》,其《丘中有麻》,其《防有鵲巢》,其《墻有茨》,其《園有桃》,其《摽有梅》,其《汾沮洳》,則有《裳裳者華》,與《苕之華》隱映於《行葦》之間。其中野則《鹿鳴》呦呦,《鶴鳴》革革,終日不絕。其《隰桑》之下,則《棠棣》《黍苗》,敷榮秀實,《有杕之杜》,幢幢如蓋,《匪風》而涼。《公劉》日與其友《召旻》,旻弟《小曼》、《小弁》、及《子衿》,號五公子,酣飲其中。《子衿》雖羈窮,《公劉》心知其非《烝民》比,敬愛無,《采芑》殺《羔羊》,射鳩雉,《洞酌》流泉,所以奉《子衿》者甚至。頃之《子衿》欲有所適,《公劉》贈以《白駒》,送以《候人》。《子衿》乃歷《東門之墠》,入《旱麓》,過《北山》,山之神移文招之,《子衿》亦樂其幽邃,往從其招,作歌曰:“《北山》有樞,為吾之居;《北山》有竹,籜兮窣窣;山之《卷阿》,《凱風》何多;山之《崇丘》,《谷風》翛翛;《何草不黃》,陰翕而藏;《何彼襛矣》,青陽韶美。”朝夕歌之,聲滿天地。山多鳥獸《草蟲》,有《關雎》、《鴇羽》、《屍鳥*>鳩》、《鴟鸮》、《螽斯》、《蜉蝣》、《碩鼠》之類,雜出其間,其《野有死麕》,其有《兔爰》爰,其《鶉之奔奔》,俄而有《鵲巢》其屋,《有狐》出其竇,《子衿》撫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於是還魏,《陟岵》山適楚。至《江有汜》,得《柏舟》濟《漢廣》,與楚人《巷伯》、《祈父》,《二子乘舟》。二子知《子衿》抱負不群,謂之曰:“《君子於役》,既乏《臣工》,又無《車舝》,《羔裘》將敝,《<攴頁>弁》蕭條,《般》《桓》《江漢》,只影無儔。泛觀《生民》,莫不有《十畝之間》以耕,一《版》之屋以處。方春之時,《蝃蝀》載見,膏雨將降,《東方之日》《小明》,則《女曰雞鳴》,士曰昧旦,或《將仲子》,與《叔於田》,或《伯兮》居守,或《大叔》《於田》,蓑笠在身,《良耜》在手,長幼暨暨,或馌或耘。《四月》《六月》,《雨無正》時,引渠灌輸,俾苗怒長,《七月》既秋,《華黍》將收,《大車》以載,《月出》,方歸,及夫《定之方中》,農隙多暇,則呼《盧令》,攜《兔置》,挾《角弓》,張《九罭》,施《敝笱》,以獵以漁。其富者,或駕《駟鐵》,乘《四牡》,《有車轔轔》,《有駜》駟駟,《車攻》原野,網交《淇奧》,釃風《湛露》,角勝校獲,何其樂也!至有得時遇主,取相封侯,入賚《彤弓》,出建《幹旄》,被《絲衣》,曳紈絝,《武》夫前呵,莫敢《執競》,《有女同車》,有手其姿,窈窕《由儀》,思與《君子偕老》。如《燕燕》於飛,彼《何人斯》,踵其《常武》,豈子之所難哉!夫蓋世勛名,《權輿》一念,傅說胥靡相《殷武》丁,《天作》尚父,《文王有聲》,雖《維天之命》,亦有誌竟成,今子幸遭時清平,《下武》右文,不能《小毖》於心,奮取富貴,而《維清》泉白石以自潔,《終風》苦露以自隱,不與賢登於朝,而顧與《我行其野》,徒嘆《吳天有成命》之不可易,而不知所欲之必從也,以期於世,不亦左乎!藉曰無意斯世,則《相鼠》有穴,況於人乎!一區未辯,脫有《小戎》寇,子將奚歸,唯君《簡兮》,毋謂我生流坎,由庚甲之利不利也。”《子衿》曰:“諾哉!二子行矣,我將思之。”贊曰:異哉!《子衿》之為人也。其孔北海、李太白之流乎?觀其抗誌青雲之上,睥睨宇宙,猶以為小,而不免為旅人。諺曰:“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若《子衿》者,豈以用不用異其心哉!

趙昌父雲:“古人以學為詩,今人以詩為學。”夫以詩為學,自唐以來則然。如嘔出心肝,掏擢胃腎,此生精力盡於詩者,是誠弊精神於無用矣。乃若古人,亦何嘗以學為詩哉!今觀《國風》,間出於小夫賤隸婦人女子之口,未必皆學也,而其言優柔諄切,忠厚雅正。後之經生學士,雖窮年畢世,未必能措一辭。正使以後世之學為詩,其胸中之不醇不正,必有不能掩者矣。雖貪者賦廉詩,仕者賦隱逸詩,亦豈能逃識者之眼哉!如白樂天之詩,曠達閑適,意輕軒冕,孰不信之?然朱文公猶謂:“樂天人多說其清高,其實愛官職,詩中及富貴處,皆說得口津津地涎出。”可謂能窺見其微矣。嗟夫!樂天之言,且不可盡信,況余人乎!楊誠齋雲:“古人之詩,天也;後世之詩,人焉而已矣。”此論得之。

古人觀理,每於活處看。故《詩》曰:“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夫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又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孟子曰:“觀水有術。必觀其瀾。”又曰:“源泉混混,不舍晝夜。”明道不除窗前草,欲觀其意思與自家一般。又養小魚,欲觀其自得意,皆是於活處看。故曰:“觀我生,觀其生。”又曰:“復其見天地之心。”學者能如是觀理,胸襟不患不開闊,氣象不患不和平。

陸象山在荊門,上元不設醮,但合士民於公廳前,聽講《洪範》“皇極斂時五福”一段,謂此即為民祈福也。今世聖節,令僧升座說法祝聖壽,而郡守以下,環坐而聽之,殊無義理。程大昌、鄭丙在建寧,並不許僧升堂說法。朱文公在臨漳,且令隨例祝香,不許人問話。余謂若祖象山之法,但請教官升郡庠講席,講《詩·天保》一篇,以見歸美報上之意,亦自雅馴。

《莊子》謂“至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熱”。如周公遭變,而赤舄幾幾;孔子厄陳,而弦歌自如;皆至人也。不濡不熱,其言心耳,非言其血肉之身也。

杜陵詩雲:“不分桃花紅勝錦,生憎柳絮白如綿。”初讀只似童子屬對之語,及細思之,乃送杜侍禦入朝,蓋錦綿皆有用之物,而桃花柳絮,乃以區區之顏色而勝之,亦猶小人以巧言令色而勝君子也。侍禦,分別邪正之官,故以此告之。觀“不分”、“生憎”之語,其剛正疾邪可見矣。

韓平原作南園於吳山之上,其中有所謂村莊者,竹籬茅舍,宛然田家氣象。平原嘗遊其間,甚喜曰:“撰得絕似,但欠雞鳴犬吠耳。”既出莊遊他所,忽聞莊中雞犬聲,令人視之,乃府尹所為也。平原大笑,益親愛之。太學諸生有詩曰:“堪笑明庭鴛鷺,甘作村莊犬雞。一日冰山失勢,湯燅鑊煮刀刲。”

嶽武穆家《謝昭雪表》雲:“青編塵乙夜之觀,白簡悟壬人之譖。”甚工。

王荊公論末世風俗雲:“賢者不得行道,不肖者得行無道;賤者不得行禮,貴者得行無禮。”其論精矣。嗟夫!荊公生於本朝極盛之時,猶有此嘆,況愈降愈下乎?

荊公詩雲:“臥占寬閑五百弓”,蓋佛家以四肘為弓,肘一尺八寸,四肘,蓋七尺二寸,其說出《譯梵》。

紹熙甲寅,孝宗升遐,光宗疾,不能喪,中外人情洶洶。襄陽兵官陳應祥,歸正人也,欲乘此為變,結約已定。其間一卒,買蔔於市所謂白羊先生者。蔔者詰之曰:“此蔔將何用?觀所占,是要殺爺殺娘底事,大不好,莫做卻吉。”其人色動,時都統馮湛帳前適有一人在傍知見,遂潛跡之。至一茶肆,與之語,紿以己得罪於湛,倘有所謀,願預一人之數。卒始不肯言,再三問之,乃以實告,但深以蔔不吉為疑。其人曰:“若疑其不吉,當與汝同首,可轉禍為福。”卒然之,然恐無驗,乃引其人詣陳曰:“此人都統帳前人也,近偶得罪,可為內應。”陳始不信,再三言之,乃與以白巾一,告以期約。其人與卒急詣湛告變。時張定叟作帥,湛攜首狀告定叟。時定叟方臥,起與湛密議定,復就寢,徐令具酒肴與客飲,遣數人請陳及其他一二兵官同來,面以首狀及白巾詰之。陳辭屈,乃集眾於教場射殺之。二人及白羊先生皆補富。

《莊子》之文,以無為有。《戰國策》之文,以曲作直。東坡平生熟此二書,故其為文,橫說豎說,惟意所到,俊辯痛快,無復滯礙。其論刑賞也,曰:“當堯之時,臯陶為士。將殺人,臯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臯陶執法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寬。”其論武王也,曰:“使當時有良史如董狐者,則南巢之事,必以叛書;牧野之事,必以弒書。而湯、武,仁人也,必將為法受惡。周公作《無逸》,曰: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茲四人迪哲,上不及湯,下不及武王,其以是哉!”其論範增也,曰:“增始勸項梁立義帝,諸侯以此服從,中道而弒之,非增意也。夫豈獨非其意,將必力爭而不聽也。不用其言,而殺其所立,羽之疑增,自此始矣。”其論戰國任俠也,曰:“楚、漢之禍,生民盡矣,豪傑宜無幾,而代相陳豨從車千乘。蕭、曹為政,莫之禁也。豈懲秦之禍,以為爵祿不能盡縻天下之士,故少寬之,使得或出於此也耶!”凡此類,皆以無為有者也。其論厲法禁也,曰:“商鞅、韓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則舜之術也。”其論唐太宗征遼也,曰:“唐太宗既平天下,而又歲歲出師,以從事於夷狄。蓋晚而不倦,暴露於千裏之外,親擊高麗者再焉。凡此者,皆所以爭先而處強也。”其論從眾也,曰:“宋襄公雖行仁義,失眾而亡。田常雖不義,得眾而強。是以君子末論行事之是非,先觀眾心之向背。謝安之用諸桓,未必是,而眾之所樂,則國以乂安。庾亮之召蘇峻,未必非,而勢有不可,則反成危辱。”凡此類,皆以曲作直者也。葉水心雲:“蘇文架虛行危,縱橫倏忽,數百千言,讀者皆如其所欲出,推者莫知其所自來,古今議論之傑也。”

葉水心雲:“唐時道州西原蠻掠居民,而諸使調發符牒,乃至二百函。故元結詩以為賊之不如。杜少陵遂有‘粲粲元道州,前賢畏後生’之語。蓋一經兵亂,不肖之人妄相促迫,草芥其民。賊猶未足以為病,而官吏相與亡其國矣。”至哉言乎!古今國家之亡,兆之者夷狄盜賊,而成之者不肖之官吏也。且非特兵亂之後,暴驅虐取吾民而已,方其變之始也,不務為弭變之道,乃以幸變之心,施激變之術,張皇其事,誇大其功,借生靈之性命,為富貴之梯媒。甚者假夷狄盜賊以邀脅其君。輾轉滋蔓,日甚一日,而國隨之矣。

唐太宗相房玄齡二十三年,用魏征相及十八年,此外惟李林甫、元載最久。國朝魏野贈王文正詩雲:“太平宰相年年出,君在中書十二秋。”蓋以為最久矣。至蔡京、秦檜,皆及十八九年。近時史衛王獨專國秉至二十六年,此古今所無。至晚年得末疾,猶專國秉數年,尤古今所無。故洪舜俞詩雲:“陰陽眠燮理。”

周益公退休,欲以“安樂直錢多”五字題燕居之室,思之累日,未得其對。一士友請以“富貴非吾願”為對,公欣然用之。

花門尚留,杜拾遺以為憂;吐蕃既回,陸宣公以為喜。

東坡謫儋耳,道經南安。於一寺壁間作叢竹醜石,甚奇。韓平原當國,劄下本軍取之,守臣親監臨,以紙糊壁,全堵脫而龕之以獻。平原大喜,置之閱古堂中。平原敗,籍其家,壁入秘書省著作庭。辛卯之火,焚右文殿道山堂,而著作庭幸無恙,壁至今猶存。坡之北歸,經過韶州月華寺,值其改建法堂,僧丐坡題梁。坡欣然援筆,右梁題歲月,左梁題雲:“天子萬年,永作明主,斂時五福,敷錫庶民,地獄天宮,同為凈土,有性無性,齊成佛道。”右梁題字,一夕為盜所竊。左梁宇尚存。余嘗見之,墨色如新。坡歸,至常州報恩寺,僧堂新成,以板為壁,坡暇日題寫幾遍。後黨禍作,凡坡之遺墨,所在搜毀。寺僧亟以厚紙糊壁,塗之以漆,字賴以全。至紹興中,詔求蘇黃墨跡。時僧死久矣,一老頭陀知之,以告郡守。除去漆紙,字畫宛然。臨本以進,高宗大喜,老頭陀得祠曹牒為僧。

劉禹錫作《九日》詩,欲用“糕”字,以其不經見,迄不敢用。故宋子京詩雲:“劉郎不敢題糕字,虛負詩中一世豪。”然白樂天詩雲:“移坐就菊叢,糕酒前羅列”,則固已用之矣。劉、白唱和之時,不知曾談及此否?

張子房欲為韓報仇,乃捐金募死士,於博浪沙中以鐵椎狙擊始皇,誤中其副軍,始皇怒,大索三日不獲。未逾年,始皇竟死。自此陳勝、吳廣、田儋、項梁之徒,始相尋而起。是褫祖龍之魄,倡群雄之心,皆子房一擊之力也,其關系豈小哉!余嘗有詩雲:“不惜黃金募鐵椎,祖龍身在魄先飛。齊田楚項紛紛起,輸與先生第一機。”

李太白雲:“戔刂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杜子美雲:“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二公所以為詩人冠冕者,胸襟闊大故也。此皆自然流出,不假安排。

《左氏傳》:王子朝之亂,晉命諸侯輸周粟,宋樂大心不可,晉士伯折之,乃受牒而歸。今世臺府移文屬郡曰“牒”,蓋春秋時,霸主於列國已用之矣。

今江湖間,俗語謂錢之薄惡者曰“慳錢”。按賈誼疏雲:“今法錢不立,農民釋其宋耜,冶熔炊炭,奸錢日多。”俗音訛以“奸”為“慳”爾。

《左氏傳》:吳師在魯,微虎欲宵攻王舍,擇卒三百,有若與焉。葉水心曰:“有若尚劫寨,何況他人?”余謂吳師壓魯,魯亡無日,有若視父母之邦阽危如此,義氣所激,願與宵攻之列,使誠因是而死,得死所矣,豈不賢於子路之死乎!水心以為劫寨,過矣。

《周易》“燕”皆作“無”。王述曰:“天屈西北為無,”蓋東南為春夏,陽之伸也,故萬物敷榮。西北為秋冬,陽之屈也,故萬物老死,老死則無矣。此《字說》之有意味者也。

廬陵士友藏朱文公一小簡真跡雲:“便中承書,知比日侍奉安佳。吾子讀書,比復如何,只是專一勤苦,無不成就。第一更切檢束操守,不可放逸。親近師友,莫與不勝己者往來,熏染習熟,壞了人也。景陽想已赴省,季章當只在家,凡百必能盡心苦口,切須承稟,不可有違。諺雲: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此言雖淺,然實切至之論,千萬勉之。《大學說》漫納試讀之,不曉處可問季章也。未即相見,千萬為門戶自愛。”此簡蓋與其親戚卑行也,《大全集》所不載。後生晚進,能寫一通,置之座側,朝夕觀省,何患不做好人!景陽姓許,名子春,季章姓劉,名黼,皆廬陵醇儒,從文公學。季章後為特奏第一人。

開禧用兵,諸將皆敗,唯畢再遇數有功。虜常以水櫃敗我,再遇夜縛槁人數千,衣以甲胄,持旗幟戈矛,儼立成行。昧爽,鳴鼓,虜人驚視,亟放水櫃。旋知其非真也,甚沮。乃出兵攻虜,虜大敗。又嘗引虜與戰,且前且卻,至於數四。視日已晚,乃以香料煮黑豆布地上,復前搏戰,佯為敗走。敵乘勝追逐,其馬已饑,聞豆香,皆就食,鞭之不前,我師反攻之,敵人馬死者不勝計。又嘗與虜對壘,度虜兵至者日眾,難與爭鋒。一夕拔營去,慮虜來相追,乃留旗幟於營,並縛生羊,置其前二足於鼓上,擊鼓有聲。虜不覺其為空營,復相持竟日。及覺欲追,則已遠矣。近時沅州蠻叛,荊湖制司遣兵討之,蠻以竹為箭,傅以毒藥,略著人肉血濡縷,無不立死。官軍畏之,莫敢前,乃祖再遇之智,裝束槁人,羅列焜耀。蠻見之,以為官軍也,萬矢俱發,伺其矢盡,乃出兵攻之,直搗其穴,一戰而平。

近時趙紫芝詩雲:“一瓶茶外無只待,同上西樓看晚山。”世以為佳。然杜少陵雲:“莫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即此意也。杜子野詩雲:“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世亦以為佳。然唐人詩雲:“世間何處無風月,才到僧房分外清。”亦此意也。欲道古人所不道,信矣其難矣。紫芝又有詩雲:“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世尤以為佳。然余讀《文苑英華》所載唐詩,兩句皆有之,但不作一處耳。唐僧詩雲:“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有僧嘲其蹈襲雲:“河分岡勢司空曙,春入燒痕劉長卿。不是師兄偷古句,古人詩句犯師兄。”此雖戲言,理實如此。作詩者豈故欲竊古人之語,以為己語哉!景意所觸,自有偶然而同者。蓋自開辟以至於今,只是如此風花雪月,只是如此人情物態。

伯夷“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可謂離世絕俗矣。然不念舊惡,未嘗流於刻薄也。柳下惠視“袒裼裸裎”,“焉能凂我”,可謂和光同塵矣。然不以三公易其介,未嘗流於茍賤也。此其所以為百世師歟?東漢徐孺子矯矯特立,諸公薦辟皆不就。然及薦辟者死,炙雞漬酒,萬裏赴吊。於清高不混俗之中,有忠厚不忘恩之意,其為東漢人物之冠冕,不亦宜乎!

山谷題《玄真子圖》詞,所謂“人間底是無波處,一日風波十二時”者,固已妙矣。張仲宗詞雲:“釣笠披雲青嶂曉,橛頭細雨春江渺。白鳥飛來風滿棹,收綸了,漁翁拍手樵童笑。明月太虛同一照,浮素泛宅忘昏曉,醉眼冷看朝市鬧,煙波老,誰能惹得閑煩惱。”語意尤飄逸。仲宗年逾四十即掛冠,後因作詞送胡淡庵貶新州,忤秦檜,亦得罪。其標致如此,宜其能道玄真子心事。

自古夷狄盜賊之禍,所以蔓延滋長,日深一日,其終或至於亡國者,皆將帥之臣玩寇以自安,養寇以自固,譽寇以自重也。故杜少陵詩,其於王室播遷之禍,每每深責將帥。如雲:“將帥蒙恩澤,兵戈有歲年。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又雲:“登壇名絕假,報主爾何遲?”又雲:“天地日流血,朝廷誰請纓。”又雲:“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公何以答升平。”皆是意也。然將帥之不用命,實由於朝廷駕禦操縱之無法。古人雲,譬如養鷹,飽則揚去。我太祖之禦諸將,有守邊一二十年而不遷官者,蓋謂扞禦免侵軼,特僅不失職耳。非有戰勝攻取,官固不可妄遷也。至於曹彬之平江南,功亦不細矣,然使相之除,終至吝惜,止於賜錢百萬而已。夫太祖豈食言之君,而曹彬亦豈飽則揚去之人哉!英君誼辟遠慮微權,眾人固不識也。近世以來,將帥守邊,僅免侵軼,及至歲終,則論功行賞,屢遷不一遷,不知使其能掃清關河,哭單於於陰山,又將何以賞之?少陵詩雲:“今日翔麟馬,先宜駕鼓車。無勞問河北,諸將覺榮華。”言雖翔麟之馬,亦必先使之駕鼓車,由賤而後可以致貴。今諸將驟登貴顯,如馬之未駕鼓車,而遽駕玉輅,安於榮華,誌得意滿,無復驅攘之誌。河北叛亂,決難討除,無勞問也。又雲:“雜虜橫戈數,功臣甲第高”,亦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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