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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字疗饥

 
 
 

日志

 
 

《四友斋丛说》四 (明)何良俊 撰  

2016-11-05 11:04:58|  分类: 藏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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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十九·画二 
  元人之画,远出南宋诸人之上。文衡山评赵集贤之画,以为唐人品格。倪云林亦以高尚书与石室先生东坡居士并论。盖二公神韵最高,能洗去南宋院体之习。其次则以黄子久、王叔明、倪云林、吴仲圭为四大家。盖子久、叔明、仲圭皆宗董巨,而云林专学荆关。黄之苍古,倪之简远,王之秀润,吴之深邃,四家之画,其经营位置气韵生动无不毕具。即所谓六法兼备者也。此外加陈惟允、赵善长、马文璧、陆天游、徐幼文诸人,其韵亦胜,盖因此辈皆高人,耻仕胡元,隐居求志,日徜徉于山水之间,故深得其情状。且从荆关董巨中来,其传派又正,则安得不远出前代之上耶?乃知昔人所言,一须人品高,二要师法古,盖不虚也。   余家所藏赵集贤画,其醉道图是临范长寿者。上有诗题,真可与唐人并驾,惜破损耳。其天闲五马图临李龙眠,真妙绝,精神完整,且是大轴,至宝也。又有秋林曳杖图,一人曳杖逍遥于茂树之下,其人胜韵出尘,真是其兴之所寄。有画梅花一幅,是学杨补之者,兼得梅之标格。其他如大士像二轴,竹石一幅,皆有神韵,非画工所能到也。   衡山评画,亦以赵松雪、高房山、元四大家及我朝沈石田之画,品格在宋人上,正以其韵胜耳。况古之高人兴到即着笔涂染,故只是单幅,虽对轴亦少。今京师贵人动辄以数百金买宋人四幅大画,正山谷所谓以干金购取者,纵真未必佳,而况未必真乎?   元人又有柯丹丘(九思),台州人,槎芽竹石,全师东坡居士。其大树枝干皆以一笔涂抹,不见有痕迹处。盖逸而不逸,神而不神,盘旋于二者之间。不可得而名,然断非俗工所能梦见者也。   余家有倪云林所作树石远轴,自题云:尝见常粲佛因地图,山石林木皆草草而成。迥有出尘之格,而意态毕备。及见高仲器郎中家张符水牛图,枯柳岸石亦率意为之,韵亦殊胜。石室先生东坡居士所作树石,正得此也。近世惟高尚书能领略之耳。余虽不敏,愿彷象其高胜,不敢盘旋于能妙之间也。其庶几所谓自然者乎。   夫画家各有传派,不相混淆。如人物,其白描有二种,赵松雪出于李龙眠,李龙眠出于顾恺之,此所谓铁线描。马和之、马远则出于吴道子,此所谓兰叶描也,其法固自不同。画山水亦有数家,关仝、荆浩其一家也,董源、僧巨然其一家也,李成、范宽其一家也,至李唐又一家也。此数家笔力神韵兼备,后之作画者能宗此数家,便是正脉。若南宋马远、夏圭亦是高手。马人物是胜,其树石行笔甚遒劲。夏圭善用焦墨,是画家特出者,然只是院体。   云林尝自题其画竹云:以中每爱余画竹,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是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或涂抹久之,他人视以为麻为芦。仆亦不能强辨为竹,真没奈览者何。但不知以中视为何物耳。   倪云林答张藻仲书曰:瓒比承命俾画陈子桱剡源图,敢不承命唯谨。自在城中汨汨略无少清思,今日出城外闲静处,始得读剡源事迹图。写景物曲折,能尽状其妙趣,盖我则不能之。若草草点染,遗其骊黄牝牡之形色,则又非所以为图之意。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近迂游偶来城邑,索画者必欲依彼所指授,又欲应时而得,鄙辱怒骂无所不有。冤矣乎,讵可责寺人以不髯也,是亦仆自有以取之耶。观云林此三言,其即所谓自然者耶,故曰聊以写胸中逸气耳。今画者无此逸气,其何以窥云林之廊庑耶?   其不在画院者,在正德间则有开化时俨号晴川,徽州有汪肇号海云,其笔皆在能品,稍优于院中人。   苏州又有谢时臣,号樗仙,亦善画,颇有胆气,能作大幅,然笔墨皆浊俗品也。杭州三司请去作画,酬以重价,此亦逐臭之夫耳。   王叔明,洪武初为泰安知州。泰安厅事后有楼三间,正对太山。叔明张绢素于壁,每兴至即着笔。凡三年而画成,傅色都了。时陈惟允为济南经历,与叔明皆妙于画,且相契厚。一日胥会,值大雪,山景愈妙。叔明谓惟允曰:“改此画为雪景何如?”惟允曰:“如傅色何?”叔明曰:“我姑试之。”即以笔涂粉,然色殊不活。惟允沉思良久曰:“我得之矣。”为小弓夹粉笔张满弹之,粉落绢上,俨如飞舞之势,皆相顾以为神奇。叔明就题其上曰“岱宗密雪图”,自夸以为无一俗笔。惟允固欲得之,叔明因缀以赠。陈氏宝此图百年,非赏鉴家不出。松江张学正廷采好奇之士,亦善画。闻陈氏蓄此图,往观之。卧其下两日不去,以为斯世不复有是笔也。徐武功尤爱之,曰:“予昔登泰山,是以知斯图之妙。诸君未尝登,其妙处不尽知也。”后以三十千归嘉兴姚御史公绶。未几姚氏火,此图遂付煨烬矣。   西湖飞来峰石上佛像,是胜国时杨琏僧伽所琢也。下天竺后壁,是王叔明画。其剥落处,近时孙宰子补之。方棠陵为秋官郎,虑囚江南,归省过杭,索笔题之曰“飞来峰,天奇也”。白杨总统琢之,天奇损矣。叔明画,人奇也,自孙宰子补之,人奇索矣。此二者乃山中千载不平之疑案。予法官也,不翻是案,何以服人?棠陵,郑少谷之友也,凡江南山水佳处,皆有题咏。   吾松善画者,在胜国时莫过曹云西。其平远法李成,山水师郭熙,盖郭亦本之李成也。笔墨清润,全无俗气。张梅岩画尊老,得吴道子笔法。任水监画马,有龙眠遗意。此三人传派最正,可称名家。其他如图绘宝鉴所载沈月溪,则未尝见其迹。张可观学马远,张子政学黄大痴,笔墨皆是,但不化耳。朱孟辨张以文画山水亦好,然只是游戏,未必精到。章公瑾世谓之章腊闸。   国初士人犹有前辈之风,都喜学画。顾谨中《经进集》,有自题画竹诗。其后朱孔易夏以平金文鼎顾应文之辈,世亦有其画,然笔墨皆浊,其去前代诸公,不啻数十尘矣。   我朝列圣,宣庙宪庙孝宗皆善画,宸章晖焕,盖皆在能妙之间矣。   我朝特设仁智殿以处画士,一时在院中者,人物则蒋子成,翎毛则陇西之边景昭,山水则商喜石锐练川马轼李在倪端。陈暹季昭苏州人,钟钦礼会稽人,王谔廷直奉化人,朱端北京人,然此辈皆画家第二流人,但当置之能品耳。   我朝善画者甚多,若行家当以载文进为第一。而吴小仙、杜古狂、周东村其次也。利家则以沈石田为第一,而唐六如、文衡山、陈白阳其次也。戴文进画尊老用铁线描,间亦用兰叶描。其人物描法,则蚕头鼠尾,行笔有顿跌,盖用兰叶描而稍变其法者,自是绝伎。其开相亦妙,远出南宋已后诸人之上。山水师马夏者亦称合作,乃院体中第一手。   石田学黄大痴、吴仲圭、王叔明,皆逼真,往往过之,独学云林不甚似。余有石田画一小卷,是学云林者,后跋尾云“此卷仿云林笔意为之。然云林以简,余以繁”。夫笔简而意尽,此其所以难到也。此卷画法稍繁,然自是佳品,但比云林觉太行耳。   衡山本利家,观其学赵集贤设色与李唐山水小幅皆臻妙,盖利而未尝不行者也。戴文进则单是行耳,终不能兼利。此则限于人品也。   沈石田画法从董巨中来,而于元人四大家之画极意临摹,皆得其三昧。故其匠意高远,笔墨清润。而于染渲之际,元气淋漓,诚有如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者。昔人谓王维之笔,天机所到,非画工所能及。余谓石田亦然。   嘉兴姚云东(公绶),以甲科为御史,工诗喜画,善临摹。其临赵松雪、王叔明二家画,墨气皴染皆妙。余有其夏山图,乃临王叔明者,可称合作。间写梅道人竹石,亦萧洒可爱。   周东村,名臣,字舜卿,苏州人。其画法宋人,学马夏者。若与戴静庵并驱,则互有所长,未知其果孰先也,亦是院体中一高手。闻唐六如有人求画,若自己懒于着笔,则倩东村代为之,容或有此也。尝见徐髯仙家有杜古狂所画雷神一幅,人长一尺许,七八人攒在一处,有持巨斧者,有持火把者,有持霹雳砧者,状貌皆奇古,略无前所谓秀媚之态,盖奇作也。髯仙每遇端午或七月十五日,则悬之中堂,每诧客曰:此杜柽居辋川图也。   陶云湖,名成,字孟学,扬州人,曾中乡举。其画兔子、坡草、菊花皆妙绝一时,谓之草圣。若树石则都是邪气,不足观矣。余尝在淮安朱子新家见其画一墨鸭,亦殊胜,乃知云湖盖长于写生者。云湖是朱射陂外祖。   余友文休承,是衡山先生次子,以岁贡为湖州教官。尝为余临王叔明泉石间齐图,其皴染清脱,墨气秀润,亦何必减黄鹤山樵耶。   文五峰(德承)在金台客舍为余作仙山图。余每日携酒造之,看其着笔是大设色,学赵千里者。其山谷之幽深,楼阁之严峻,凡山中之景,如水碓水磨稻畦之类,无不毕备,精工之极。凡两月始迄工。   王吉山(逢原),是南原参政之子,美才华,能书。初不闻其善画,尝见其作松坞高士以赠东桥先生,亦是大设色。乃规模赵集贤者,作大山头,下有长松数株,一人趺坐其下。虽无画家蹊径,然自疏秀可爱,盖其风韵骨力出于天成也。   开化时俨,号晴川,以焦墨作山水人物,皆可观。同时徽州有汪海云亦善画,墨气稍不及时,而画法近正,是皆不失画家矩度者也。如南京之蒋三松、汪孟文,江西之郭清狂,北方之张平山,此等虽用以楷抹,犹惧辱吾之几榻也。   余前谓国初人作画,亦有但率意游戏,不能精到者,然皆成章。若近年浙江人如沈青门(仕)、陈海樵(鹤)、姚江门(一贯),则初无所师承,任意涂抹,然亦作大幅赠人,可笑可笑。
   ●卷三十·求志 
  余好读古人书,盖上下二千年之间,凡古人之事,大略已参错于胸中矣。非徒欲夸多斗靡以矜眩于世也。一遇奇节伟行之士与其言之可以垂世立训者,则觉毛骨森爽而形神为之超越者,是岂外铄我哉,亦合之于心而有合也。夫二千年之中,其贤士大夫何止数万,然余之所慕悦者则不出此数人耳。故尽摭之着于篇,以观余志之所向云。
   逆观人物之盛,莫过于春秋,然尚混成不见锋锷。独程婴既立赵武,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泣固请无死,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矣。”遂自杀。独此一事,渐觉发露,有以开战国节侠之风。   太史公作四君与刺客诸传,独信陵君、荆轲二传更觉精彩。盖以信陵事有侯嬴朱亥,荆轲事则有田光、樊于期、高渐离辈故也。盖义烈所激自能动人,故虽以陶渊明之闲淡,而其咏荆轲之诗则曰:“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则其意之所感固以远矣。夫死盖有重于丘山有轻于鸿毛者,何哉?彼重则此轻也。呜呼!人生处世,谁则无死?苟以大运校之,若多活数十年禽息视肉,即数十年犹旦暮耳。今以天下之大,一日之中,死人何下数万,皆烟消澌灭。然此数子者常在天地间,虽千载之下犹有生气,则其于生死轻重何如哉?
   战国之后,独魏晋人亦能轻死。如《史》称夏侯太初格量弘济,临斩东市,颜色自若,举动无异。嵇中散临刑,顾日影,弹琴曰:“广陵散绝于今日矣。”此二人能不怛死,可谓异矣。余观其与战国人轻死虽同,然各有所主。战国人本出义侠,魏晋人则因其深于老庄,识理透彻,能达死生之本故耳。
   战国人才当以鲁仲连为第一。盖以虎狼之秦天下震慑,其帝业垂成而鲁连以片言折之。其事遂寝,则其片言之力,威于六国数百万众矣。而能使文武之业犹存一线,则鲁连之功也。及平原君以千金为寿,则曰“所以贵于天下士者,能为人排难解纷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是商贾之事,吾不忍为之。”终身不复见。后以复聊城之功,齐欲爵之,遂逃隐海上。盖其于弛张去就之间,无毫发可议。又其言皆本大义,切当情实,非若苏张以浮言动人。盖虽战国策士,而其事近正,迥出诸人之上,一时无与为比。苏子瞻之《论范蠡》曰:“使蠡之去如鲁连,则去圣人不远矣。”盖亦深许之也。后代唯孔北海嘲哂曹操,言皆近正。而ㄈ傥奇逸,颇为近之。太史公以鲁连与邹阳同传,失其类矣。余尝谓古今豪杰,独范蠡、东方朔二人耳。东方朔能嘲哂帝王,范蠡则玩弄造化矣。今二人皆载在《列仙传》。
   《风俗通》曰:东方朔乃太白星精,黄帝时为风后,尧时为务成子,周时为老子,在越为范蠡,在齐为鸱夷子皮。言其变化无常也。余又闻东方朔是岁星之精。岁星,东方木星也,朔托生于东方,或者岁星为是。
   苏东坡曰:春秋以来,用舍进退未有如范蠡之全者。又曰:子胥种蠡皆人杰,而杨雄曲士也。欲以区区之学疵瑕此三人,此儿童之见。又以为范之贤岂聚敛积实者,何至耕于海上?父子力作以营千金,屡散而复积,此何为者哉?盖以此深不满之。余谓子瞻聪明绝世,事事见得明透,独此一节亦为老范瞒过。盖蠡既建奇功于世,遂弃去,自处以天下之至鄙至贱者,而以神奇出之。故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以略见其端绪耳。后听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钜万。盖以见鄙贱之事,苟出以神奇,则鬼神不得持其权。正以见其玩弄造化处。而以为蠡真聚敛积实者,宁不为蠡所笑耶?
   一日与莫云卿同看须贾諕范雎杂剧,余曰:“睢以一徒隶,徒步至秦,立取卿相。其远交近攻之策,大率秦取天下十分皆其谋也。及功成之日,蔡泽以一言动之,则去相位如脱敝屣,是可不谓豪杰哉?”余即发口,云卿亦同声言曰:“焉知非范雎见秦之少恩不可以共患难,使人激蔡泽来代己,以为避祸之计耶?”乃知有识者,其所见不大相远。
   范蠡载西施以去越,东方朔在长安,以千金买少妇,岁中辄易去。司马相如使文君当垆,身着犊鼻涤器于市中,二人皆慢世也。有人赏井丹高洁,王子敬云:“不如长卿慢世。”子敬但知长卿慢世,而不知范蠡、东方朔,其慢世之雄者乎。   后世张子房、诸葛亮似范蠡,然二人本子儒术,便觉不同。子房杂出于黄老,故其后辟谷一事尤为近之。然不如范之去得奇怪,令人不可以意见测识。武侯则纯是儒者,故终始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二言,惜哉。
   余谓三代以后之人,莫有过于韩信者。盖其初见汉高之时,其仓卒数语,而定汉之业,皆不出此与孔明初见先主于隆中,其问对之言,大率相类。然孔明忒仔细,终是韩信气魄大。
   张子房博浪之椎,殊为孟浪。后遇圮上老人以足取履,折挫其气,始能隐忍以就功名。若韩信跨下之辱,安然受之,盖非有所养,亦只是能见事,自度终有所成,不欲徒死耳。
   《史记》于《韩信世家》中,其平生陈法,如囊沙背水木罂渡军拔赵帜立汉赤帜诸事,一一详载无有遗者。盖古来用兵,未有如信之神异莫测者。太史公委曲如此,盖重之也。战国时,唯孙膑斩庞涓一事,差可与信比肩,余皆不逮也。   韩信既封齐王,返淮阴,即召向所辱二少年出其跨下者,用以为二都尉。其与李广因霸陵尉故将军之言,一复将即诛之。其量之大小,盖不侔矣。《史》谓李广之死,天下士大夫知与不知,皆为流滋。然则于信又当何如哉? 
  汉高之得天下,十分皆信之力也。初以陈兵出入而夺王,后以一舍人告变即斩于钟室。此实千古不白之冤,至今人犹痛之。凡言功高而受祸,必以韩侯为口实。
   余所不满于韩信者,独不荐用李左车与杀钟离昧二事而已。然信之于汉,君臣之分已定矣。故宁卖友以从君,无宁背君以从友,至是亦乌得不杀哉?其失在于始之受之耳。盖度其势既无终庇之理,则当谢去之,使之北走胡南走越以灭口可也。夫既已受之矣,受而杀之,不已甚乎?
   孔北海、嵇中散、谢康乐三人之死,皆有关于天下大义。世不知之,使三人之志不白于天下,聊为辨而着之。夫曹操、司马懿、刘裕皆世之英雄也。方举大事,当录用名士以收人心,岂肯杀一豪杰而自取天下疵类耶?故祢衡者乃一浮薄小儿,以操诛之如杀孤豚耳,然犹必假手于黄祖。况北海议论英发,海内所宗,盖操之所望而震焉者也,而遂甘心焉者何哉?盖谋人之国,必先诛锄异己者。北海忠义素着必不为操用,操固已度之审矣。苟临事而北海一伸大义于天下,则人将解体,而操之事去矣,故不若先事而诛之耳。今观郄虑路粹之奏,如所谓父之于子本为情欲,子之于母如寄物瓶中,此皆儿童之言。乃以此诬衄大贤,纵献帝可欺,操不畏天下后世乎?嵇叔夜名重一时,尤司马昭之所最忌者也。方叔夜当刑之时,太学生徒二千余人乞留康为太学师,况叔夜乃心魏室,使叔夜而在,则昭之异图,叔夜率二千人倡之,所谓虽张空拳犹可畏也。昭乌得而忍之哉?谢康乐之死,亦以声名太盛,且知不为己用故也。然则北海死于汉,中散死于魏,康乐死于晋,盖显然明着者也。世但以为此三人者,皆以语言轻肆,举动狂佚,遂以得罪。呜呼:岂足以知三人者哉?
   苏东坡云:孔文举以英伟冠世之资,师表海内,意所予夺,天下从之,此人中龙也。而曹瞒阴贼险狠,特鬼蜮之雄者耳。其势决不两立,非公诛操,则操害公,此理之常也。而前史乃谓公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讫无成功。此盖当时奴婢小人论公之语。公之无成,天也。使天未欲亡汉,公诛操如杀狐兔,何足道哉?世之称人豪者,才气各有高庳,然皆以临难不惧、谈笑就死为雄。操以病亡,子孙满前,而咿嘤涕泣;留连妾妇,分香卖履,区处衣物,平生奸伪,死见真性。世以成败论人,故操得在英雄之列。而公见谓才疏意广,岂不悲哉?操平生畏刘备,而备以公知天下有己为喜。天若祚汉,公使备,备诛操无难也。予读公所作杨四公赞,叹曰:方操害公,复有一鲁国男子慨然争之,公庶几不死。
   阮嗣宗、陶渊明,与叔夜康乐同时。盖此四人才气志节无一不同,然而二人死,二人不死。盖嗣宗、渊明所谓自全于酒者也。然比干死,箕子佯狂,并称三仁,亦何害其为同耶?
   曹公为人佻易无威重,好音乐,倡优在侧常以日达夕。被服轻绡,身自佩小鞶囊以盛手巾细物,时或冠蛤帽以见宾客。每与人谈论,戏弄言词,尽无所隐,及欢悦大笑,至以头没杯。案中肴膳,皆沾污巾帻。余尝与赵大周闲论偶及之,大周曰:“狮子是我西方之兽,终日跳掷无一刻暂休。盖其猛烈之气不得舒耳,故与之球以消耗其气。此兽遂终日弄球,忘其跳掷。曹公之举动轻躁,亦是其胸中猛烈之气不得舒也。”其亦可谓善论古人者矣。 
  唐人以白太傅为广大教化主。苏端明自言,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悲田院乞小儿。此二人者于人无所不容,其柳下惠之颜闵欤。然苏稍露锋锷,不及太傅混然无迹。故苏公屡遭磨折,正为是耳。余观白太傅与元微之,自少即以意气相许,盖石交也。后元作相,使干方刺裴晋公。事已有端,然晋公不疑。太傅后为绿野堂之上客,李卫公与牛奇章以维州之议不合,互相排摈,后遂有牛李之党。大傅与奇章义分至厚,然终不入牛党。李卫公亦不深忌之者,亦以其心之素信于人也。《庄子》曰:“忘我易,忘人难。忘人易,使人忘我难。使人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盖必我之忘人者尽,而后能使人忘我。积而于天下兼忘,则尽天下而无我,亦无人矣。”是可以易言哉。苏公岂不知忘我,但恐未能尽耳。昔者南荣<走朱>将南见老子,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南荣<走朱>惧然顾其后,《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盖苏公一举动一谈谐,与之俱者实繁其徒,或者苏公欲忘之,而自有不能尽者耶。
   韩魏公见书疏中有攻人隐恶者,皆手自封记不令人见。文潞公以唐介劾奏罢相,介亦贬谪。后潞公召复相,即上疏云:“介所言皆深中臣罪。召臣不召介,臣不敢行。”又韩魏公喜营造,所临之郡必有改作,宏敞雄深称其度量,乃知此二公以天下为度者也。今世凡建事功励名行者,无代无之,但不见有许大人耳。
   刘道原尝着书自讼曰,平生有二十失:佻易卞急,遇事辄发。狷介刚直,忿不思难。泥古非今,不达时变。疑滞少断,劳而无功。高自标置,拟偷胜己。疾恶太甚,不恤怨怒。事上方简,御下苛察。直语自信,不远嫌疑。执守小节,坚确不移。求备于人,不恤咎怨。多言不中节,高谈无畔岸。臧否品藻,不掩人过恶。立事违众好更革,应事不揣己度德。过望无纪,交浅而言深。戏谑不知止,任性不避祸,论议多讥刺。临事无机械,行己无规矩。人不忤己而随众毁誉,事非祸患而忧虞太过。以君子行义责望小人。非惟二十失,又有十八弊:言大而智小,好谋而疏阔,剧谈而不辩,慎密而漏言,尚风义而龌龊,乐善而不能行,与人和而好异议,不畏强御而无勇,不贪权利而好躁,俭啬而徒费,欲速而迟钝,闇识强料事,非法家而刻深,乐放纵而拘小礼,易乐而多忧,畏动而恶静,多思而处事乖忤,多疑而数为人所欺。事往未尝不悔,他日复然。自咎自笑,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观刘道原二十失十八弊,余实似之,盖十有其六七矣。乃知天之生人,其性之相类有如此者。
   黄山谷言:东坡先生道义文章,名满天下。所谓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者也。心悦而诚服者,岂但中分鲁国哉?士之不游苏氏之门与尝升其堂而畔之者,非愚则傲也。当先生之弃海滨,其平生交游多讳之矣。而王周彦万里致医药,以文字乞品目,此岂流俗人炙手求热救溺取名者耶?盖见其内而忘其外,得其精而忘其粗者也。
   茶有蜜云龙者,极为甘馨,宣和中甚重之。廖正一,字明略,晚登苏门,子瞻大奇之。时黄、秦、晁、张号苏门四学士,子瞻待之厚。每来必令侍妾朝云取蜜云龙,家人以此知之。一日又命取蜜云龙,家人谓是四学士,窥之乃明略也。   山谷跋司马温公文潞公书曰:温公天下士也。所谓左准绳右规矩声为律身为度者也,观此书犹可想见其风采。余尝观温公《资治通鉴》草,虽数百卷颠倒涂抹,讫无一字作草。其行己之度盖如此。
   山谷见王介甫字说,极口赞之。有人闻之笑曰:直是怕他。又山谷于荆公诗句字法,每称誉不容口。余见其集中跋荆公惠李伯牖钱帖云,荆公不甚知人疾痛疴痒,于伯牖有此赙恤,非常之赐也。及伯牖以疾弃官归金陵,又借官屋居之,间问其饥寒。以释氏论之,似是宿债耳,盖深中介甫之膏盲也。然荆公之文章字法,辉映宇宙,亦岂可终掩。
   山谷跋赠俞清老诗:俞清老旧与庭坚同学,才性警敏,无所不能。喜事而多闻,白头不倦。谈谐戏弄,则似优孟东方朔之为人。然资亦辩急,少不当其意,使酒呵骂又似灌夫盖宽饶,以是忿愠。欲祝发着浮图人衣,曰免与俗子浮沉。予曰,公能少自宽,俗子安能为轻重。去而与祝发者游,其中虽有道人,亦如沅江九肋鳖尔。与俗子为伍,方自此始。
   山谷云:俞秀老清老清江湖扁舟,不能受流俗人拘忌束缚者也。往在金陵,见与荆公往来诗颂,言皆入微,道人喜传之。清老往与余共学于涟水,其傲睨万物,滑稽以玩世,白首不衰。荆公之门,盖晚多佳士云。
   山谷与俞清老书云:米元章在扬州游戏翰墨,声名籍甚。其冠带衣襦多不用世法,起居默语略以意行。人往往谓之狂生,然观其诗句合处殊不狂。斯人盖既不偶于俗,遂故为此无町畦之行以惊俗耳。清老到扬,计元章必相好。然要当以不鞭其后者相琢磨,不当见元章之吹竽又建鼓而从之也。
   苏黄二公之言,有可以立训者,亦余志之所在也。谨摭而着之篇。
   苏长公云:得蜀公书知佳健。家兄书云,每去辄留食,食倍于我辈,此大庆也。频得潞公手笔皆详悉精好。富公必时见之,闻其似四十许人。信否?君实固甚清安,得此数公无恙,差慰人意。
   山谷云:古人有言,天下有名丘五,其二在河南,其三在河北。涉乎陈卫淮晋之郊,所见碌碌诸丘,遂以为足以当之,恐不免为大方之家所笑耳。 
  山谷云:士生于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
   尺璧之阴,常以三分之一治公家,以其一读书,以其一为棋酒。公私皆办矣。
   士朝而肄业,昼而服习,夜而计过。无憾而即安,此古人读书法也。
   柳下惠与乡人处,袒裼裸裎而不辱。盖其胸中视一世人特鸣吠耳,何足与之论轻重厚薄耶?仰观青天行白云,万事不置。非公高明,语不及此。
   物之成坏相寻,如岁之寒暑。有人而恶暑喜寒,世必以为狂疾人。至于乐成而忧败,则谓之有智。可不可乎? 
  人生岁衣十匹缣,日饭两杯,而终岁{共雨}然疲役。此何理耶?男女缘渠侬堕地,自有衣食分齐。所谓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其不应冻饿沟壑者,天不能杀也。今蹙眉终日者,正为百草忧春雨耳。青山白云,江湖之水湛然。可复有不足之叹耶? 
  盖余上下二千余年间,而其所取者不过鲁仲连、范蠡、东方朔、孔北海、嵇中散、阮嗣宗、谢康乐、陶靖节、白太傅、苏东坡、黄山谷十余人而已。他如程婴、信陵君、荆轲、范雎、韩信、曹公辈,虽非余志之所在,然其气之所感,千载之下犹使人志意激烈。昔孔北海犹友太史子义,而此数人者,岂尽在子义下哉?
   张思光言:“不恨我不见古时人,唯恨古时人不见我。”此语殊当人意。余小时为天台王石梁、长沙熊轸峰、南都愿东桥、关中马西玄所知,直以古人期之。今余虽志业不遂,然其意识颇谓英博,或庶几不愧古人。然此数公者今皆下世,恨不得使一见之耳。
   老莱谓子思曰:“子性清刚而傲不肖,不可以事君。子不见齿刚,惟坚固是以相磨;舌柔顺,是以不敝。”子思曰:“吾不能为舌,故不可事君。
   常枞有疾,老子问之曰:“先生疾甚,无遗教以语弟子乎?”枞曰:“过乡里而下车,子知之乎?”老子曰:“非为其不忘故也。”枞曰:“嘻,是已。过乔木而趋。子知之乎?”老子曰:“非为其敬老耶?”枞曰:“是已。”张口曰:“吾舌存乎?”曰:“存。”“吾齿存乎?”曰:“亡。舌存于柔,齿亡于刚。”枞曰:“是已,天下之事尽矣。”
   ●卷三十一·崇训 
  文潞公致仕归洛,入封时年八十矣。神宗见其康强,问卿摄生亦有道乎?潞公对无他,臣但能任意自适,不以外物伤和气,不敢做过当事,酌中恰好即止。上以为名言。
   胡文定语杨训曰:人家最不要事事称意,常有些不足处才好。若人家事事足意,便有些不好事出来,亦消长之理然也。   陈元用家极富厚,性喜聚书而不置产业。或问之,元用曰:有好子孙不必置庄田,以彼必能自置也。若子孙不贤,虽与庄田必不能守,置之何益?
   大抵观人之术无他,但作事神气足者,不富贵即寿考。凡人作十事,能一一中理无可议者,已自难得。况终身作事中理耶?其次莫若观其所受,此最切要。升不受斗,不覆则毁。此物理之不可移者。
   温公耆英真率会约。   序齿,不序官。   为具,务简素。   朝夕食,各不过五味。   菜果脯醢之类,各不过三十器。   酒巡无筭,深浅自斟。主人不劝,客亦不辞。   逐巡无下酒时,作菜羹不禁。   召客共用一简,客注可否于字下,不别作简。   或因事分简者,听。   会日早赴,不待促。   违约者,每事罚一巨觥。
   朱晦翁尝泛言交际之道曰:先人有杂录册子,记李仲和之祖与包孝肃同读书一僧舍。每出入必经由一富人门,二公未尝往见之。一日富人俟其过门邀之坐,二公托意他事不从。他日复招饮,以甚勤,李欲往,包公正色语曰:“彼富人也。吾徒异日或守乡郡,今妄与之交,岂不为他日累乎?”竟不往。后十余年,二公果相继典乡郡。晦翁因嗟叹前辈立己接人之严,盖如此。
   元丰中,王荆公乞罢政,神宗未许。公唤老僧化成卜一课,更欲看命。化成曰:三十年前与公看命,今仕至宰相,复何问。公曰:但力求去,上未许,且看旦夕便去得否。化成曰:“相公得意浓时正好休。要去在相公不在上,不疑何卜。”公怅然叹服,去意遂决。
   韩魏公在相府时,家有女乐二十余辈。及崔夫人亡后,一日尽厚遣之。同列皆劝公且留之以为暮年欢。公曰:“所乐能几何?而常令人心劳。孰若吾简静之为乐也。”
   伊川与韩持国泛舟于颍昌。有一官员上书谒见大资,却是求知己。伊川云:“大资居位,却不求人,乃使人倒来求己。”持国曰:“求荐章常事也。”伊川曰:“只为曾有人不求者不与,来求者却与。遂致人如此。”持国叹服。
   许鲁斋曰:臣子执威权未有无祸者,岂唯人事在,天道亦不许。夫月,阴魄也,借日为光。与日相远则光盛。犹臣远于君则声名大威权重,与日相近则光微,愈近愈微。臣道阴,道理当如此。大臣在君侧而擅权,此危道也。古人举善荐贤不敢自名,欲恩泽出于君也,刑人亦然。恩威岂可使出于己?使人知恩威出于己,是生多少怨敌,其危亡可立待也。故月星皆借日以为光,及近日却失其光。此理殊可玩索。
   或问夏忠靖公(原吉)曰:“量可学乎?”公曰:“某幼时,有犯者未尝不怒,始忍于色,中忍于心。久则自熟,殊不与人较。某何曾不自学来。”又曰:“处有事当如无事,处大事当如小事。若先自张惶,则中便无主矣。”
   林和靖云:“张饱帆于大江,骤骏马于平陆,天下之至快,反思则忧。处不争之地,乘独后之马,人或我嗤,乐莫大焉。” 
  又曰:费千金为一瞬之乐,孰若散而活冻馁者几千百人?处眇躯以广厦,何如庇寒士于一厘之地乎? 
  古之孝弟力田,行着于州里党族,名闻于朝,故命之以官。其临民也安得不岂弟?其从事也安得不服劳?其处己也安得不廉?其事上也安得不忠?后之人,强记博识,专于缉缀,有不知父子兄弟之伦者,有不知稼穑之艰难者,盗经典子史为取富贵之筌蹄。故忠义日薄,名节日衰。此无他,去古既远,无成周宾兴之法耳。观和靖之言,则知在宋之时,已自如此矣。   司马温公曰:凡诸卑幼,事无大小,毋得专行,必咨禀于家长。又曰:凡子受父母之命,必籍记而佩之。时省而速行之,事毕则返命焉。或所命有所不可行者,则和色柔声具是非利害而白之,待父母之许,然后改之;若不许,苟于事无大害者,亦当曲从。若以父母之命为非而直行己志,虽所执皆是,犹为不顺之子,况未必是乎?
   蔡虚斋云:韩魏公称司马文正公曰:“大忠大义,充塞天地,横绝古今。”当与有志之士同有执鞭之愿。呜呼!丈夫岂不在自立哉?魏公何如人也,其于温公又为前辈,而推重温公如此,温公所自公何如哉?
   鹤林玉露云:大率近习畏宰相则为盛世,宰相畏近习则为衰世。
   古人云:仲尼孝子延陵慈父,其葬骨肉皆微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德弥厚者葬愈薄,知愈深者葬愈微。丘垄弥高,发掘必速。此古人之诇戒也。
   《景行录》云:观朝夕近卧之早晏,可以卜人家之兴替。
   《绿雪亭杂言》云:“或问浦江郑氏家范如何?”愚曰:“卓哉雍睦之义,岿然薄俗之灵光也。胡可及哉?”曰:“斯义也,古有之乎?”愚曰:“周时一夫受田百亩,仰事父母,俯育妻子,不过数口而已,未闻合族而食也。诸侯大夫之家,立宗子以统族人,使之联属昭穆,不至涣散而已,亦未闻合族而食也。”或曰:“先王胡为不以此义训天下?”愚曰:“先王盖虑其势或有难行也,情或有不顺也,是故以势言之。世远则祖宗祧庙,情乖则兄弟阋墙。夫妻且有脱辐之隙,妇姑不免反唇之讥。矧族之人,亲尽服尽而情尽,犹涂人耶。苟欲其聚于一门之内而饔殆之,能保无矛盾冰炭者乎?将一一绳之以家训,则法非官府,人有悖心。以情言之,夫既合族而食矣。则凡饮食诸需悉制于长族者,孝子之养亲也,欲每食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可专遂乎?慈母之爱孩提也,欲以梨栗而止啼,可专遂乎?卑幼之厚亲友也,欲以杯酒而合欢,可专遂乎?将人人各遂其愿,则家政差池,莫之统纪。夫势有难行,情有不顺,是以先王不敢强之也。即有能然者,则褒嘉之,宠锡之,表厥宅里以树风声。夫岂鄙夷其义而莫之训耶?”或曰:“然则古礼有合族以食之礼如何?”愚曰:“非此之谓也。古者世禄之家,合族而食者,以服世降一等。齐衰一年四会食,大功一年三会食,小功一年再会食,缌麻一年一会食。服尽则不及焉,非概族而会食也。”
   韩魏公尝云:临事若虑得是,劄定脚做,更不得移。成败则任他,方可成务。如琦孤忠,每赖鬼神相助,幸而多有成。   韩魏公平日谓成大事在胆,未尝以胆许人,往往自许也。
   韩魏公闩:阅人多矣,久而不变为难。
   薛文清公《从政录》曰:士之气节全在上之人奖激,则气节盛。苟乐软熟之士而恶刚正之人,则人务容身而气节消矣。   当官不接异色人最好。不止巫祝尼媪宜疏绝,至于匠艺之人虽不可缺,亦当用之以时,不宜久留于家。与之亲狎,皆能变易听闻,簸弄是非。儒士固当礼接,亦有本非儒者,或假文辞或假字画以媒进,一与之款洽,即堕其术中。如房琯为相,因一琴工黄庭兰出入门下,依倚为非,遂为相业之玷。若此之类,能审察疏绝,亦清心省事之一助。
   《读书录》云:凝重之人,德在此,福亦在此。
   须要有包含则有余,发露太尽则难继。
   势到八九分即已,如张弓然,过满则折。
   闻事不喜不惊者,可以当大事。
   小事易动则大事可知,大事不动则小事可知。安重深沉者,能处大事;轻浮浅率者,不能。
   处事了不形于言,尤妙。
   尝见人寻常事处置得宜者,数数为人言之,陋亦甚矣。古人功满天地,德冠人群,视之若无者,分定故也。
   治小人,向他人声扬不已,不惟增小人之怨,亦见其自小。
   人当大着眼目,则不为小小者所动。如极品之贵,举俗之所歆重,殊不知自有天地来若彼者多矣。吾闻其人亦众矣,是又足动吾念耶。惟仁义道德之君子,虽愿为之执鞭可也。
   章枫山先生云:处顺境而乐之者易,处逆境而乐之者难。若曾点之浴沂,邵雍之击壤,皆顺境也。惟床琴于浚井之日,弦歌于绝粮之余,以至捉襟肘见而歇商声,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乃为境之逆而乐之真耳。岂人所易及哉?杨升庵云:有问予颜子不改其乐,所乐何事?予曰:“且问子人不堪其忧,所忧者何事?知人之所忧,则知颜子之所乐矣。”传曰:古有居岩穴而神不遗,末世有为万乘而日忧悲。此我辈文字禅,不须更下一转语也。
   ●卷三十二·尊生 
  古人论保养云:安乐之道,惟善保养者得之。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太乙真人曰:“一者少言语养内气;二者戒色欲养精气;三者薄滋味养血气;四者咽精液养脏气;五者莫嗔怒养肝气;六者美饮食养胃气;七者少思虑养心气。人由气生,气由神住。养气全神,可得真道。”凡在万形之中,所保者莫先于元气。摄养之道,莫若守中实内。以陶和将护之方,须在闲日。安不忘危,圣人预戒,老人尤不可不慎也。春秋冬夏四时阴阳,生病起于过用。五脏受气,盖有常分。不适其性而强云为,用之过耗,是以病生。善养生者,保守真元,外邪客气不得而干之。至于药饵,往往招徕真气之药少,攻伐和气之药多。故善服药者,不如善保养。康节先生诗云:“爽口物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知君病后能服药,不若病前能自防。”郭康伯遇神人授一保身卫生之术,云但有四句偈,须是在处受持。偈云:“自身有病自心知,身病还将心自医。心境静时身亦静,心生还是病生时。”郭信用其言,知自护爱,康强倍常,年几百岁。   古人饮食调治方云:主身者神,养气者精,益精者气,资气者食。食者,生民之天,活人之本也。故饮食进则谷气充,谷气充则气血盛,气血盛则筋力强。故脾胃者,五脏之宗也。四脏之气皆禀于脾,故四时皆以胃气为本。《生气通天论》云:气味辛甘发散为阳,酸苦通涩为阴。是以一身之中,阴阳运用,五行相生,莫不由于饮食也。若少年之人,真元气壮,或失于饥饱,或多食生冷,以根本强盛,未易为患。其高年之人,真气耗竭,五脏衰弱,全仰饮食以资气血。若生冷无节,饥饱失宜,调停无度,动成疾患。凡人疾病未有不因八邪而感,所谓八邪者,风寒暑湿饥饱劳逸也,为人子者得不慎之。若有疾患,且先详食医之法,审其疾状以食疗之。食疗未愈,然后命药,贵不伤其脏府也。凡百饮食,必在人子躬亲调治,无纵婢使慢其所食。老人之食,大抵宜其温热熟软,忌其粘硬生冷。每日晨朝,宜以醇酒先进平补下元药一服,女人则平补血海药一服。无燥热者,药后仍食羊膂粟米粥一杯压之,五味葱薤鹑膂等粥皆可。至辰时眼人参平胃散一服,然后次第以顺四时软熟饮食进之。食后引行一二百步,令运动消散。临卧时,进化痰利膈人参半夏丸一服。尊年之人不可顿饱,但频频与食,使脾胃易化,谷气长存。若顿令饱食则多伤满,缘衰老人肠胃虚薄,不能消纳,故成疾患。为人子者深宜体悉,此养老人之大要也。日止可进前药三服,不可多饵。如无疾患,亦不须服药,但只调停饮食,自然无恙矣。   太乙真人七禁文,其六曰:“美饮食,养胃气。”彭鹤林耜云:夫脾为脏,胃为腑。脾胃二气,互相表里。胃为水谷之海,主受水谷。脾为中央,磨而消之,化为血气,以滋养一身,灌溉五脏。故修生之士,不可以不美其饮食。所谓美者,非水陆毕备异品珍羞之谓也,要在于生冷勿食,坚硬勿食,勿强食,勿强饮。先饥而食,食不过饱;先渴而饮,饮不过多,以至孔氏所谓食饣壹而偈鱼绥而肉败不食等语,凡此数端,皆损胃气。非惟致疾,亦乃伤生。欲希长年,此宜深戒,而亦养老奉亲与观颐自养者之所当知也。   食治方云:凡饮,养阳气也。凡食,养阴气也。天产动物,地产植物,阴阳禀质,气味浑全。饮和食德,节适而无过,则入于口达于脾胃,人于鼻藏于心肺。气味相成,阴阳和调,神乃自生。盖精顺五气以为灵,若食气相恶,则伤其精。形受五味以成体,若食味不调,则伤其形。阴胜则阳病,阳胜则阴病,所以谓安身之本必资于食,不知食宜,不足以存生。古之别五肉五果五菜,必先之五谷。以夫生生不穷,莫如五谷为种之美也。苟明此道,安腑脏,资血气,悦神爽志,平痾去疾,何待于外求哉?孙真人谓医者先晓病源,知其所犯,以食治之;食疗不愈,然后命药。陈令尹书:食治之方,已备续编。糜粥之法,已详此卷。所编诸酒诸煎诸食治方,有草木之滋焉。老人平居服食,可以养寿而无病,可以消患于未然。临患用之,可以济生而速效也。   食后将息法云:平旦点心讫,即自以热手摩腹,出门庭行五六十步,消息之。中食后,还以热手摩腹,行一二百步,缓缓行,勿令气急。行讫,还床偃卧。颗苏煎枣,啜半升以下。人参伏苓甘草等饮,觉似少热,即以麦门冬行叶茅根等饮量性将理。食饱不宜急行及走,不宜大语远唤人,嗔喜卧觉。食散后,随其所业,不宜劳心力。腹空即须索食,不宜忍饥。生硬粘滑等物多致霍乱。秋冬间暖裹腹,腹中微似不安,即服厚朴生姜等饮。如此将息,必无横疾。   养情篇云:鸡鸣时起,就卧床中,导引讫,栉漱即巾正坐,量时候寒温。吃点心饭若粥,若服药先饭食。服药吃酒消息讫,入静室烧香诵经,洗雪心源,息其烦虑。良久事了,即出,徐徐步庭院散气。地湿即勿行,但屋下东西步,令气散。家事付与儿子,不宜关心,平居不得嗔叫用力。饮酒至醉,并为大害。四时气候和畅之日,量其时节寒温,出门行三二里及三百二百步为佳。量力行,但令气乏喘而已。亲故相访问,同行出游百步或坐,量力谈笑,才得欢通,不可过度耳。人性非合道者焉能无闷,须蓄数百卷书易老庄等。第一勤洗浣,以香沾之,身数沐浴,令洁净,则神安道胜也。左右供使之人,得清净子弟小心少过谦谨者,自然事闲,无物相恼,令人气和心平。凡人不能绝嗔,若用无理之人,易生嗔怒,妨人导性。   太医孙君昉字景初,自号四休居士。山谷问其说,四休笑曰:“粗茶淡饭饱即休,补破遮寒暖即休,三平二满过即休,不贪不妒老即休。”山谷曰:“此安乐法也。夫少欲者,不伐之家也。知足者,极乐之国也。”四休家有三亩园,花木郁郁,客来煮茗谈上都贵游人间可喜事。或茗寒酒冷,宾主皆忘。其居与余相望,暇则步草径相寻。故作小诗遣家僮歌之以侑酒茗。诗曰“太医诊得人间病,安乐延年万事休。”又曰“无求不着看人面,有酒可以留人嬉。欲知四休安乐法,听取山谷老人诗。”   山谷四印云:我提养生之四印,君家所有更赠君。百战百胜,不如一忍;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无可简择眼界平,不藏秋毫心地直。我肱三折得此医,自觉两踵生光辉。团蒲日静鸟吟时,炉薰一炷试观之。四休四印,老少富贫,普同受用。   论玄关一窍云:天地相去八万四千里,自天以下三万六千里,应三十六阳候。自地以上三万六千里,应三十六阴候。所谓天上三十六,地下三十六,中间一万二千里,乃阴阳都会之处,天地之正中也。人身心肾相去八寸四分,自心以下三寸六分属阳,自肾以上三寸六分属阴。中间一寸二分,乃水火交媾之处,人身之规中也。虚闲空沿,内藏玄元之气,乃元神所居之穴,即所谓真土也。外则应两眼,所以眼为飞土,人生则此神存。故目光明,人死则此神去。故目光灭,百姓日用而不知。此之一窍,乾坤不能喻其大,日月不能喻其明。倘能识此,搅黄河为酥酪,变大地作黄金,将见神灵则气清,气清则欲寡,欲寡则性正,性正则情忘,情忘则心死。故心死神方活,神全心自闲。   明道杂志云:刘几,洛阳人,年七十余。精神不衰,体干清健,犹剧饮。予素闻其善养生,因问之。几曰:我有房中补导之术欲授子。予曰:方因小官,家惟一妇,何地施此?然见几每一饮酒辍一嗽口,虽醉不忘,因此可以无齿疾。晡后食少许物辄已。几有子婿陈令,颇知其术,曰暖外肾而已。其法以两手掬而暖之,默坐调息。至千息,两肾融液如泥沦入腰间,此术至妙。   回回教门善保养者无他法,惟暖外肾使不着寒。见南人着夏布袴者,甚以为非,恐凉伤外肾也。云夜卧当以手握之令暖,谓此乃生人性命之本根,不可不保护。此说最有理。   陈书林云:余司药市,仓部轮差诸君请米受筹。乡人张成之为司农丞,监史同坐。时冬严寒,余一二刻间两起便溺。问曰:“何频数若此?”答曰:“天寒自应如是。”张云:“某不问冬夏,只早晚两次。”余谂之曰:“有导引之术乎?”曰然。余曰:“旦夕当北,面因暇叩请。”荷其口授曰:某先为李文定公家婿,妻弟少年遇人有所得,遂教小诀:临卧时,坐于床,垂足,解衣闭气。舌拉上咢,目视顶门,乃提缩谷道。以手磨擦两肾腧穴,各一百二十次,以多为妙。毕即卧。如是三十年,极得力,归禀老人,老人行之旬日,云真是奇妙。亦与亲旧中笃信者数人言之,皆得效。   东坡云:扬州有武官侍真者,官于二广十余年,终不染瘴。面色红腻,腰足轻快。初不服药,唯每日五更起坐,两足相向,热磨涌泉穴无数,以汗出为度。欧公平生不信仙佛,笑人行气。晚年云,数年来足疮一点,痛不可忍。有人传一法,用之三日,不觉失去。其法垂足坐,闭目握固缩谷道,摇贴为之。两足如气球状,气极即休,气平复为之。日七八,得暇即为,乃般运捷法也。文忠痛己即废,若不废,常有益。又于王定国书云:摩脚心法,定国自己行之,更请加工不废。每日饮少酒,调节饮食,常令胃气壮健。   其穴在足心之上,湿气皆从此入。日夕之间,常以两足赤肉更次,用一手握脚指,一手磨擦。数目多时觉足心热,即将脚指略略动转。倦则少歇,或令人擦之亦得,终不若自擦为佳。陈书林云:先公每夜常自擦至数千,所以晚年步履轻便。仆性懒,每卧时只令人擦,至睡熟即止,亦觉得力。乡人郑彦和自太府丞出为江东仓,足弱不能陛辞。枢筅黄继道教以此法,逾月即能拜跪。霅人丁邵州致远,病足半年不能下床。遇一道人,亦授此法,久而即愈。今笔于册,用告病者,岂曰小补之哉。   明道杂志云:世言眉毫不如耳毫,耳毫不如老饕。此言老人饕餮嗜饮食,最年老之相也。此语未必然。某见数老人皆饮食至少,其说亦有理。内侍张茂则每食不过粗饭一盏许,浓腻之物绝不向口,老而安宁,年八十余卒。茂则每观人,必曰且少食无太饱。王晰龙图造食物必至精细,食不尽一器,食包子不过一二枚耳。年八十卒,临老尤康强,精神不衰。王为余言,食取补气,不饥即已,饱生众疾。至用药物消化,尤伤和也。刘几秘监食物尤薄,仅饱即止,亦年八十而卒。刘监尤喜饮酒,每饮酒更不食物,啖少果实而已。循州苏侍郎每见某,即劝令节食,言食少即脏气流通而少疾。苏公贬瘴乡,累年近六十亦康健无疾,盖得此力也。苏公饮酒不饮药,每与客食,未饱已拾匕箸。   东坡治脾节饮水说云:脾能母养余藏,养生家谓之黄婆。司马子微着天隐子,独教人存黄气入泥丸,能致长生。太仓公言,安谷过期,不安谷不及期,以此知脾胃全固,百疾不生。近见江南一老人,年七十三,状貌气力如四五十人。问其所得,初无异术,但云平生习不饮汤水耳。常人日饮数升,吾日减数合,但只沾唇而已。脾胃恶湿,饮少胃强,气盛液行,自然不湿。或冒暑远行亦不念水,此可谓至言不烦。周曼叔比得肿疾,皆以利水药去之。中年以后,一利一衰岂可囗乎?当及今无病时,力养胃气。若土能制水,病何由生。向陈彦升云:少时得此疾,服当归防己之类皆不效,服金液丹灸脐下乃愈。此亦固胃助阳之意。但火力外物,不如江南老人之术。姜桂辣药,例能胀肺,多为肿媒,不可服。   邝子元由翰林补外,佗傺无聊遂成心疾。每疾作,辄昏愦如梦,或发谵语,或言真空寺有老僧,不用符药能治心疾。子元往叩之,僧曰:相公贵恙起于烦恼,烦恼生于妄想。夫妄想之来其几有三,或追忆数十年前荣辱恩仇悲欢离合及种种闲情,此是过去妄想也;或事到眼前可以顺应,却乃畏首畏尾。三番四覆,犹豫不决,此是见在妄想也。或期望日后富贵荣华皆如其愿,或期望功成名遂告老归田,或期望子孙登庸以继书香,与夫一切不可必成不可必得之事,此是未来妄想也。三者妄想,忽然而生,忽然而灭,禅家谓之幻心。能照见其妄而斩断念头,禅家谓之觉心。故曰不患念起,惟患觉迟。此心若同大虚,烦恼何处安脚?又曰:“相公贵恙亦原于水火不交。凡溺爱冶容而作色荒,禅家谓之外感之欲。夜深枕上思得冶容,或成宵寐之变,禅家谓之内生之欲。二者之欲,绸缪染着,皆消耗元精。若能离之,则肾水自然滋生,可以上交于心。至若思索文字,忘其寝食,禅家谓之理障。经纶职业,不告劬勩,禅家谓之事障。二者之障,虽非人欲,亦损性灵。若能遣之,则心火不至上炎,可以下交于肾,故曰尘不相缘,根无所偶,返流全一,六用不行。又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子元如其言,独处一室,扫空万缘,静坐月余,心疾如失。   ●卷三十三·娱老
   余小时好饮,然力不胜酒。饮辄醉,辄复有酒失。至年近四十而有幽忧之疾,盖濒于不起矣。遂弃去文史,教童子学唱。每晨起即按乐至暮,久之遂能识其音调。又酒中好与人谈谐,性复疏诞悁忿,喜面刺人过,亦时时以此得罪。虽不至如灌夫盖宽饶,亦几希有孔文举、苏子瞻之风矣。今年在桑榆,既志隳业废,复不能操奇赢之术,块然闲居,无以自娱。况饮酒、听曲、谈谐,此三者又其夙业也,故聊复寓兴于此。然观古之达人,亦多有好是者。故备录之聊以自况,且以自警。若余之饮酒、听曲、谈谐能如此数公,则可谓不负此三者矣。   古人琴称琴道,酒称酒德,诗称诗思。昔刘向有《琴道》三篇,刘伯伦有《酒德颂》,夫谓之曰“道”、曰“德”、曰“思”,古人盖有深意也。   古人又言,浊醪有妙理。夫曰妙理,即所谓酒德者非耶。其造酒之法,则谓之《酒经》,其事则谓之《酒政》。故苏长公有《酒经》,世亦有《酒经》一袠只五六板,是抄本,不着撰人姓名。   饮酒亦古人所重。《诗》曰:既立之监,复佐之史。汉刘章请以军法行酒,唐饮酒则有觥录事。今世既设令官,又请一人监令,正诗人复佐之史之意也。   大凡饮酒,或起坐,或迁席,或喧哗,或沾洒淋漓,或攀东指西与人斯赖,或语及财利,或称说官府,或言公事,或道人短长,或发人阴私,此十者皆酒之辱也。今席上人有出外解手者,即送一大杯,谓之望风钟。乃因起坐而行罚,亦古人之遗意也。今世之饮酒者,大率有此十失。遇坐客有一于此,便当舍去。   余处南京苏州最久,见两处士大夫饮酒,只是掷色。盖古人亦用骰子,唯松江专要投壶猜枚,夫投壶即开起坐喧哗之端矣。然恐昔日祭征虏之雅歌投壶,未必如是。猜枚乃藏阄射覆之遗制,既损闲心,而攘臂张拳,殊为不雅。   东江先生一饮必百杯,然未尝见其醉。每尽一杯,则于手背旁一埒,恐其有余沥也。故至终席,桌上与盘中无一点沾湿。今存斋先生一饮亦必百杯,亦竟日不起坐,杯中不剩余沥,大率与东江同。然存斋平居无客不饮。东江每夜与诸子团坐话家常,必欲尽量。东江但吃小杯,存斋虽连浮数十大白,亦不动色,其量似优于东江。东江之色稍严,存斋则竟日欣欣,甚得酣适之趣。此皆德人,盖深于酒德者也。   余交知中称善饮者,则有宝应朱射陂(子介)、南都许石城(仲贻)、姑苏袁吴门(鲁望)、太仓王凤洲(元美)、上海朱醉石(邦宪)。每饮必竟日,恬愉畅适,所谓令人欲倾家酿者也。   苏州黄质山(淳父),虽不甚大饮,然每至相知之家,即呼酒引满数杯,兴尽即止,盖深得酒中之趣者也。   余自号酒隐,又称酒民。人问曰:“子不大饮,何忽有此号?凡人有强之酒者必推量窄,子何乃以虚声自苦耶?”余曰:“不然,盖尽余之量可得三升。苟主人恶劝,强以三大觥,则沉顿死矣。若任吾之适,持杯引满,细呷而徐釂之,则自以为醍醐沆瀣不是过也。则是可饮三升而醉二参,孰谓余非酒民哉?”   存斋先生常言,元朗酒兴甚高,苦无量耳。昔苏长公自言:“饮酒终日不过五合,然喜人饮酒。见客举杯徐引,则予胸中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适之味乃过于客,则天下之好酒亦无在余上者。”今余每日午间饮十杯,至夜复饮十杯,则是每日可得一升。然五日之中未尝有无燕席者。若席上对客听曲谈谐,尽余之量可饮六十杯,是一日可得三升矣。三升之后,则胸中之浩浩落落与酣适之味,乃在我而不在客矣,其胜苏公不甚远耶。朱文石最好客,最喜人饮酒,最好唱曲,最好谈谐,其得酒之趣乃过于余。然竟一日但尽五合,正与苏长公对,亦只是看人之浩浩落落者也。聊奉一噱。   东坡书《东皋子传》后云: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予下者。然喜人饮酒,见客举杯徐引,则予胸中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适之味乃过于客。闲居未尝一日无客,客至未尝不置酒。天下之好饮亦无在予上者。常以为人之至乐,莫若身无病而心无忧。我则无是二者矣。然人之有是者,接于予前,则予安得全其乐乎?故所至常蓄善药,有求者则与之,而尤喜酿酒以饮客。或曰:予无病而多蓄药,不饮而多置酒,劳己以为人,何也?予笑曰:“病者得药,吾为之体轻。饮者困于酒,吾为之酣适,盖专以自为也,岂真为人哉?东皋子待诏门下省,日给酒三升。其弟静问曰:“待诏乐乎?”曰:“待诏何所乐,但美酝三升可恋耳。今岭南法不禁酒,予既得自酿,月用米一斛得酒六斗。而南雄广惠循梅五太守间复以酒遗予,略计其所获,殆过于东皋子矣。然东皋子自谓五斗先生,则日给三升救口不暇,安能及客乎?若予者,乃日有二升五合入野人道士腹中矣。东皋子与仲长子光游,好养性服食。预刻死日,自为墓志。予盖友其人于千载,或庶几焉。   孔文举《难曹公禁酒书》曰:酒之为德久矣。古先哲王类帝禋宗和神定人以齐万国,非酒莫以也。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人着旨酒之德。尧不千钟,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樊哙解厄鸿门,非豕肩钟酒无以奋其怒;赵之厮养东迎其主,非引卮酒无以激其气。高祖非醉斩白蛇,无以畅其灵;景帝非醉幸唐姬,无以开中兴;袁盎非醇醪之力,无以脱其命;定国不饮酒一斛,无以决其法。故郦生以高阳酒徒着功于汉,屈原不糟啜醨取困于楚。由是观之,酒何负于政哉?刘公荣云:今年田得八百斛秫,尚不了面蘖事。又自言: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荣者不可不与饮,如公荣者又不可不与饮,故终日饮而不休。余曰:此人大騃。有美酒何不留之以浇阮嗣宗胸中礨磈,乃与此顽钝人沃浑肠浊肺耶?   王佛大(忱)言:“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相亲。”   王光禄(蕴)言:“酒正使人人自远。”   王卫军(荟)言:“酒正自引人着胜地。”此三言者正所谓酒德,所谓妙理也。   王子猷看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余谓子猷大不解事,竹岂足以当此?余每对酒辄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陈暄曰:“宁可千日不饮,不可一饮不醉。”此妄言也。余每一日无酒,即觉皮中肉外焦渴烦闷。然日日酩酊,亦殊为瞶瞶。唯逐日饮少酒,过五日则一大醉,正得其中。   陶渊明《饮酒诗》曰“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一生复能几,倏如雷电惊。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王无功《五斗先生传》曰“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德游于人间。有以酒请者,无贵贱皆往。往必醉,醉则不择地斯寝矣。醒则复起饮也。常一饮五斗,因以为号焉。先生绝思虑,寡言语,不知天下之有仁义厚薄也。忽焉而去,倏然而来,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故万物不能萦心焉。尝言曰:天下大抵可见矣。生何足养而嵇康着论,途何为穷而阮籍恸哭。故昏昏默默,圣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白太傅《卯时酒诗》曰“佛法赞醍醐,仙方夸沆瀣。未如卯时酒,神速功力倍。一杯置掌上,三咽入腹内。煦若春贯肠,暄如日炙背。岂独肢体畅,仍加志气大。当时遗形骸,竟日忘冠带。似游华胥国,疑反混元代。一性既完全,万机皆破碎。半醒思往来,往来吁可怪。宠辱忧喜间,惶惶二十载。前年辞紫闼,今岁抛皂盖。去矣鱼返泉,超然蝉离蜕。是非莫分别,行止无疑碍。浩气贮胸中,青云委身外。扪心私自语,自语谁能会。五十年来心,未如今日泰。况兹杯中物,行坐长相对。”已上三篇非止言酒,兼见理性。   种明逸至性嗜酒,尝种秫自酿,曰:空山清寂,聊以养和。苏东坡云:神胜功用,无捷于酒。   叶少蕴言:旧得酿法极简易,三日辄成,色如潼醴不减玉友。每晚凉即饮三杯,亦复盎然。读书避暑,固是佳事,况有此酒?忽记欧公诗,有“一生勤苦书千卷,万事消磨酒十分”之句,慨然有当于心。   苏子美豪放不羁,好饮酒。在外舅杜祁公家,每夕读书,以五斗为率。公深以为疑,使子弟密觇之。闻子美读《汉书》、《张良传》,至良与客狙击秦始皇误中副车,抚掌曰:“惜乎击之不中。”遂引满一大白。又读至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于留,此天以与陛下,又抚案曰:“君臣相遇,其难如此。”复举一大白。公闻之大笑曰:“有如此下物,一斗不足多也。”   东坡《酒经》曰:南方之氓,以糯与杭杂以卉药而为饼。嗅之香,嚼之辣,揣之枵然而轻,此饼之良者也。吾始取面而起肥之,和之以姜液,燕之使十裂,绳穿而风戾之。愈久而益悍,此麴之精者也。米五斗以为率而五分之。为三斗者一,为五升者四。三斗者以酿,五升者以投。三投而止,尚有五升之赢也。姑酿以四两之饼,而每投以二两之麴,皆泽以少水,取足以散解而匀停也。酿者必饔按而井泓之。三日而并溢,此吾酒之萌也。酒之始萌也甚烈而微苦,盖三投而后平也。凡饼烈而麴和,投者必屡尝而增损之,以舌为权衡也。既溢之,三日乃投,九日三股,通十有五日而后定也。既定乃注以斗水,凡水必熟而冷者也。凡酿与投,必寒之而后下,此炎州之令也。既水五日,乃篘得二斗有半,此吾酒之正也。先篘半日,取所谓赢者为粥,米一而水三之,揉以饼麴凡四两,二物并也,投之糟中,熟撋而再酿之。五日压得斗有半,此吾酒之少劲者也。劲正合为四斗。又五日而饮,则和而力、严而不猛也。篘绝不旋踵而粥投之,少留则糟枯,中风而酒病也。酿久者酒醇,而丰速者反是。故吾酒三十日而成也。   黄山谷书《安乐泉酒颂》后云:荆州公厨,酒之尊贵者曰锦江春。其色味如蜀中之小蜂蜜,和柘浆饮之,使人淡闷,所谓厚而浊甘而哕者也。士大夫家喜作绿豆曲酒,与米瓷同色。然使人饮之,心兴轰轰,害人眠食,所谓清而薄、辛而螫者也。诚使公私之酒,合去四短,合用四长,则为佳酝矣。大概锦江春以米入浆,不待味极酸而炊,故但甘而不辛。又用曲少,故不能折甘味,其浊则不待醅熟而榨耳。绿豆曲投水太多,又不以麦孽折其辛故也。若斗取六升,岂有薄哉?   东江先生《傍秋亭杂记》论酒云:内法酒总名长春,有上用甜苦二色。给内阁者以黄票,学士以红票,余白长行。内上用金茎露,孝庙初始有其方,与太禧白皆内臣监酿,光禄不得预。太禧色如烧酒,彻底澄莹,浓厚而不腻,绝品也。金茎露清而不冽,醇而不腻,味厚而不伤人,李文正公以为才德兼备之君子云。   天下之酒自内法外。若山东之秋露白,淮安之绿豆,括苍之金盘露,婺州之金华,建昌之麻姑,太平之采石,苏州之小瓶,皆有名而皆不若广西之滕县、山西之襄陵为最。滕县自昔有名,远不易致。襄陵十年前始入京师,据所见当为第一。   松江酒旧无名,李文正公尝过朱大理文徵家,饮而喜之,然犹为其所诒,实苏州之佳者尔。癸酉岁予以馈公,公作诗二首,于是盛传。凡士大夫遇酒之佳者,必曰此松江也。而实不尽然,盖永嘉绍兴有绝佳相类者。予尝以乡法酿于京师,味佳甚,人以为类襄陵云。   杨恽与孙会宗书曰: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琴。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而歌呜呜,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谢安石云:年在桑榆,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   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唯深于情者然后知此。”王夷甫言:“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韩持国立朝刚正,宋神宗谓之强项人也。然性喜声乐,遇极暑辄求避。屡徙不如意,则卧一榻,使婢执板缓歌不绝声,展转徐听,或颔首抚掌与之相应,往往不复挥扇。   范德孺名纯粹,乃文正公第三子也,喜琵琶。暮年苦夜不得睡,家有琵琶筝二婢,每就枕即杂奏于前,至寝乃得去。   赵子固清放不羁,好饮酒,醉则以发濡酒。歌古乐府,自执红牙以节曲。   白太傅言: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五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   又云: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过,必先为之拂酒罍。饮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若兴发,命家僮调法部,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欢甚,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放情自娱,酩酊而后已。   白太傅有府酒五绝。其《辨味》一首云“甘露太甜非正味,醴泉虽洁不芳馨。杯中此物何人别,柔旨之中有典刑。”其《谕妓》一首云“烛泪液沾桃叶袖,酒痕春污石榴裙。莫辞辛苦供欢宴,老后思量悔杀君。”观二诗,白傅之风流可想见矣。   白太傅《醉戏诸妓》诗曰“席上争飞使君酒,歌中多唱舍人诗。不知明日休官去,逐我东山去是谁。”白太傅《花前叹》内一句云“容坐唱歌满起舞”,则知古人不但用官伎,虽刺史亦与伎女列坐。   白太傅与牛相公乞筝,牛侑以一诗,落句云“但愁封寄去,魔物或惊禅。”白答曰“任教魔女弄,不动是禅心。”古人风流调笑,其乐如此。   牛思黯有能筝者,白傅戏之曰:“何时得见十三弦,待取无云有月天。愿得金波明似镜,镜中照出月中仙。”   白太傅诗曰“古人唱歌兼唱情,今人唱歌惟唱声。欲说向君君不会,试将此语问杨琼。”今安得此辈而与以论曲哉?   《白傅集》有与牛家妓乐雨夜合宴之诗,牛是奇章公也,风流宰相。谢安之后复有此人。   裴令公送白傅马,戏赠以诗曰“君若有心求逸足,我还留意在名姝。”下注云“盖用爱妾换马事,意亦有所属也。”白答之曰“安石风流无奈何,欲将赤骥换青娥。不愁便送东山去,临老何人与唱歌。”山谷有和白太傅《何处难忘》酒三首,后系以数语云“乐天不溺于酒,而寓之酒,故寄大梦于杯杓,而宛然道德规矩。彼无乐天之志,而欲从事于酒者,皆仲尼叩胫之宾也。”昔人谓苏公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余谓山谷启口出言皆有理趣,盖非谬语也。   冯道与赵凤同在中书。凤有女适道仲子,以饮食不中为道夫人谴骂。赵令婢长号知院者来诉,凡数百言,道都不答,及去。但云传与亲家翁“今日好雪”。   山谷与人书云:“承谕。小李数问动静,想琅琊不见问也。”一噱,小李疑是一角妓,琅琊亦角妓之王姓者。   琅琊秀惠清歌,常有出蓝之声。比得数新曲,恨未得亲教当耳。鄂渚亦有二三子可与娱,每至尊前,未尝不怀英对也。山谷欲亲自教当,想亦似深于律吕者。   秋月晴彻,颇得浅斟低唱之乐否。恨不见小庄与嫦娥争辉耳。   东坡最好谑,观其与刘贡父嘲调之言:“余载在语林排调篇中。”盖几乎虐矣。《山谷集》中与人书尺,时有谑语。余爱其雅而旨也,故摭之以着于篇。   东坡一帖云“王十六秀才遗拍板一串,意余有歌人,不知其无也。然亦有用,陪傅大士唱《金刚经》耳。”字画奇逸,如欲飞动。山谷作小楷,书其下曰“此拍板以遗朝云,使歌公所作满庭霜亦不恶也。”然朝云今为惠州土矣。   山谷与赵都监帖,所寄尺六观音纸欲书乐府,似大不类。如此乐府卷子,须镇殿将军与大夫娘对引角盆高揭万年欢,乃相当也。   文王割烹,武王饪鼎,叔旦举而荐之,管蔡不食,谁能强之?   山谷书自作草,后余往在江南,绝不为人作草。今来宜州,求者无不可。或问其故,告之曰:往在黔安园,野人有以病来告者,皆与万金良药。有刘荐者谏曰:“良药可惜以啗庸人。”笑而应曰:“有不庸者引一个来。”闻者绝倒。   与俞洪范帖云:所论上党风俗可病,何时不然,八风与四威仪动静未尝相离也。虽古之元圣大智,有能立于八风之外者乎?欲断此事,当付之党进。党在许昌,有说话客请见。问说何事,曰说韩信,即杖之。左右问其故,党曰:“对我说韩信,对韩信亦说我矣。”即公不闻,洗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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