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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字疗饥

 
 
 

日志

 
 

《四友斋丛说》三 (明)何良俊 撰  

2016-11-05 10:59:55|  分类: 藏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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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友斋丛说》 下 (明)何良俊 撰
  ●卷二十·子二 
  自三皇降而为帝,天下不复有皇矣。五帝降而为王,天下不复有帝矣。三王降而为霸,天下不复有王矣。然霸之后岂复有霸哉?仲尼之门,羞称五霸。盖以其疑于王,故严为之辨耳。自王而降即称霸,则霸亦岂可以易言哉?今世开口便说纯王之政,然究其所至,不知于霸者何如也。然五霸以齐桓为称首,而齐桓之所以霸者,管仲之力也。故孔子称之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又曰:“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军,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孔子未尝以仁许人,独称管仲曰“仁”,盖深与之也。然三王治天下之道,着于六经。齐桓定霸之迹,载在《管子》。今观《管子》一书,自“牧民”以至“轻重”凡二十四卷,其中有经言、外言、内言、短语、区言、杂言、管子解、管子轻重,共八十五篇。而桓公之所以富国强兵取威定霸者,具在于是,是皆施之而有实效者也。则春秋战国诸子,其能若是班乎?
   太史公《史记·伯夷传》之后,即立“管夷吾传”。传中载其所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管子》八十五篇,大要不出此数语矣。   《管子》又曰:形不正者德不来,中不精者心不治。正形饰德,万物毕得。翼然自求,神莫知其极。昭知天下,通于四极。故曰毋以物乱官,毋以官乱心,此之谓内得。是故意气定,此数言亦似道家语。
   《管子》曰: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战国诸人,唯功利是图,其能知礼义廉耻者,盖亦鲜矣。
   又曰错国于不倾之地,积于不涸之仓,藏于不竭之府。下令于流水之源,使民于不争之官,明必死之路,开必得之门,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错国于不倾之地者,授有德也。积于不涸之仓者,务五谷也。藏于不竭之府者,养桑麻育六畜也。下令于流水之源者,令顺民心也。使民于不争之官者,使各为其所长也。明必死之路者,严刑罚也。开必得之门者,信庆赏也。不为不可成者,量民力也。不求不可得者,不强民以其所恶也。不处不可久者,不偷取一世也。不行不可复者,不欺其民也。其言皆切於治理,使有天下者举而措之,可以保常治矣。又岂特霸齐而已哉?
   《管子》以为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不可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吡其事乱。是故圣王之处士必于闲燕,处农必于田野,处工必于官府,处商必就市井。使旦暮从事于此以教其子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呜呼,由今之世,苟四民皆有定业,则民志定矣。民志定,而天下有不治者乎?   晏子则有《晏子春秋》,其所以治齐者,未必专于用墨,然观其宗庙之祀,豚肩不掩豆,瀚衣濯冠以朝,则亦俭而过苦。其术则本之墨氏。 
  法家者流,韩非、申不害、商鞅诸人是也。名家者流,彭蒙、田骈、慎到诸人是也。韩非有《韩非子》,申不害有《申子》,商鞅有《商君书》,慎到有《慎子》,世皆有其书。 
  《慎子》曰:法之功莫大使私不行,君之功莫大使民不争。今立法而行私,是与法争,其乱甚於无法。立君而尊贤,是贤与君争,其乱甚於无君。故有道之国,法立则私善不行。君立则贤者不尊。民一于君断法,国之大道也。慎子之言如此,而庄子以概乎皆尝有闻许之。余观其说,大率李斯之柄秦,用此道也。夫其说固自有此种道理。故人之生性刻急而速于就功者,不觉入于其中。然言法立而行私是与法争者是矣。至以尊贤为贤与君争者,是何等语耶?李斯信之,遂启坑儒之祸。呜呼,此所谓以学术杀天下者,非耶。
   余观慎子之书,亦有切实最关于治理处。其言曰,投钩分财,投策分马,非以钩策为均也。欲使得美者不知所以德,得恶者不知所以怨,此所以塞怨望也。故蓍龟,所以立公言也。权衡,所以立公正也。书契,所以立公信也。法制礼籍,所以立公义也。凡立公,所以弃私也。真可谓善于言名者矣。
   《文子》曰:川广者鱼大,地广者德厚。其言博大,不专于刻急。
   又曰: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 
  《文子》曰:文子问老子,法安所从生,曰:法生于义,义生于众,应合乎人心。此治之要也。法非从天下,非从地出,发乎人间,反己自正。其说甚平,名法之近道者。
   世又有五子,盖鬻子、关尹子、尹文子子华子、鹖冠子是也。鬻熊是文王师,但其书不似周初人语,或者是伪书也。   太史公之论《韩非》曰: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可谓深得韩非之要矣。
   韩非病治国者不务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廉直不容于邪枉。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说难”五十五篇,十余万言。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说难”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游,死不恨矣。”
   韩非与李斯俱事荀卿。夫敬卿本儒术,而二子俱以名法显,竟以刻急自灭其身者,何也?或者得志之后,遂大背其师说耶。
   太史公作史,以老子与韩非同传,世或疑之。今观韩非书中,有解老、喻老二卷,皆所以明老子也。故太史公于论赞中曰:申韩苛察惨刻,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则知韩非元出于老子。《韩非子》云:孔墨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余岁,虞夏二千余岁,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于三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生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人,学杂反行,明主弗受也。其意以为尧舜既无参验,是不足为,而但欲急近功以取效于目前者为得。呜呼,其卒至于亡国灭身,不亦宜哉。
   《韩子》曰:规有磨而水有波,我欲更之。无奈之何。纬文琐语曰:战国文章,孟子、庄周而下,孙武韩非所为最善,余人莫及。
   《申子》与《商君》书,皆韩非之类。然其连类比事,不逮韩非远甚。
   《商君》书曰:凡人主所以劝民者,官爵也。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今民求官爵皆不以农战,而以巧言虚道,此为劳民。劳民者,其国必无力。无力者,其国必削。则是其术专以急功利为首也。
   阴阳家,有“洪范五行传”、“黄帝占”、“师旷占”、“京氏占”、“甘氏星经”、“石氏星经”,“及天官书”、“律历志”、“五行志”诸篇。   纵横家,今《鬼谷子》、《苏子》、《樗里子》、《战国策》,诸书皆是。   兵家莫过于《孙武子》,其余《六韬》、《黄石公三略》、《太公兵法》、《玄女战经》、《尉缭子》、《吴子》、《李卫公问对》、《素书》之类,皆出其下。
   《史记》中有环渊接子邹衍邹奭之徒。注云:接子二篇,邹奭十二篇。
   《史记》又有剧子尸子,刘向《别录曰》:尸子名佼,秦相卫鞅客也。鞅谋事画计,立法理民,未尝不与佼规也。书二十篇,凡六万余言。
   《艺文志》有公孙龙子十四篇,赵人有吁子十八篇,名婴齐人。又有李子三十二篇,即李悝也,相魏文侯,富国强兵。   医家,如《素问》《中内经》与《灵枢经》之类,盖深明于阴阳之数,而深文隐义,亦非后人可及。纵不出于岐伯雷公,或者是秦越人仓公所传,而本之于岐伯雷公者也。其次则《八十一难》,亦皆古先圣贤之书,皆能知气运之流变,血脉之盛衰,病因之浅深,治疗之先后。必能知此,则处方投剂可以取效。今世但以朱丹溪为儒医,学医者皆从此入门,而不知素难为何物矣。正如学者不体认《经书》,但取旧人文字模仿成篇,欲取科第,亦有幸而偶中者,然学者以误国,医以杀人。其祸亦岂小小哉? 
  汉有张仲景,世称为医之圣。盖以其深明素难兼晓气运也。王叔和有《脉经》,则精通脉理。刘河间专言火,有《原病式》。张子和论汗吐下三法,有《儒门事亲》。李东垣以脾胃为主,有《脾胃论》。朱丹溪则言气血痰,皆因前人所未发。各申其见以补其所不及,学者当会其全可也。今但以丹溪为主,则是气血痰三者为足以尽天下之病哉。
   世有《神农书》,盖孔门如樊迟请学稼。孟子时则许行为神农之言,或者是此辈假托为之耳。元魏贾氏有《农桑要术》,后有东《鲁王氏农书》,大率皆农家者流也。
   世有《京房易传》,与焦贡易林郭璞洞林风角占诸书,此皆卜者之流。 
  世又有《唐子书》,《艺文类聚》引用。当是唐已前书也,所言是相法,或本之唐举。
   《吕氏春秋》乃吕不韦之客所着。盖吕不韦既柄秦,遂招致天下之客,欲着书以自名家。故门下之客共成此书,大率亦名法之流。然文字尖新,不似先秦人语,又出于众人之手,言多舛驳。
   汉兴,高祖时则陆贾上新语。每奏一篇,帝未尝不称善。其言谓秦以暴虐亡,着秦之失,欲高祖之以王道致理也。   《新语》曰:君子为治也,混然无事,寂然无声。官府若无人,亭落若无吏。邮无夜行之卒,乡无夜召之正。耆老甘味于堂,丁男耕芸于野。若果能此,则去皞皞之风不远矣。
   《袁子正部》云:淮南浮伪而多恢,太玄幽虚而少效,法言杂错而无主,新书繁文而鲜用。
   文帝时有贾谊《新书》,大率皆论治,即以政事书演绎而广之者也。先儒谓谊通达国体,又其书所言,如铸钱储蓄劝种宿麦诸篇,则其学或本于管子。
   董子天人策,其道术最正,此儒家者流也。今世所行《春秋繁露》,人谓其出于董子。然其言多禨祥谶纬,或者其本之《春秋》,而杂出于洪范《五行者》耶。
   《淮南子》,亦是淮南王好客,而四方之客如太山小山八公之徒来从之游,遂共为此书。盖杂出于儒道名法诸家,天时地理无不贯综,博大弘衍,可谓极备。但其言舛驳不伦,亦以其成于众手也。桓次公《盐铁论》,盖次公见桑孔言利太急,故假诸文学与之辩难,言兴利固自有源,不专在刻。其言盖亦本之管子。
   刘向《说苑》新序,盖儒家者流。其所载春秋战国之事,连类比事,成二家之言。于汉儒中最为雅驯。
   汉末有杨子云,子云默而好深湛之思。作太玄以《拟易》,作法言以拟《论语》。而韩昌黎至比之荀子,其言曰: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杨也,大醇而小疵。
   苏子瞻云:杨雄好为艰深之词,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物也,而独晦于赋何哉?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
   东汉有桓谭《新论》,王节信《潜夫论》,崔寔《政论》,仲长统《昌言》,王充《论衡》。魏有徐干《中论》,所言虽各有意见,然不以道术名家。谓之曰:论,固自别于诸子矣。
   隋末有文中子,其所着又有续诗,有元经以续《春秋》。其中说亦所以拟《论语》,观其所论,皆本之王道,当亦不在荀卿、扬雄之下。其道虽不得大行于世,至其门人薛收、房乔、魏征、李靖辈,遂以其学用之于唐,佐太宗开太平之业。   古人有言,譬文中子之于六籍,其犹奴隶也。夫六籍,六经也。苟得为其奴隶,则亦得以窥圣人之门墙,而非离经叛道者矣。
   汉有《邹子》,书中言董仲舒事,或者即邹长倩与公孙弘书者是也。有《秦子》,载孔文举刑哭父赏盗麦者二事。有《玄晏春秋》,乃玄晏先生皇甫谧书也。有《郭子》,载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语及刘道真事。又有袁子,皆汉晋时人也。有《抱朴子》,葛洪所着,葛洪以仙术闻,盖道家者流。
   ●卷二十一·释道一 
  列儒释道为三教,不知起於何时。尝观北齐时,有问三教优劣于李士谦者,士谦曰:“佛,日也;道,月也;儒,五星也。”问者不能难。又唐时凡皇帝万寿节,则择吾儒中之有慧辩者,与和尚道士登坛设难,则是其来已千二百年矣。夫历千二百年以至今日,而其教卒不能灭者,是岂欲灭之而不能,将无能之而其道自不可灭耶?黄山谷言:“王者之刑赏,以治其外。佛者之祸福,以治其内。盖必有所取焉耳。”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然释教之所以大明于世者,亦赖吾儒有以弘之耳。梁时有僧佑者,作《弘明集》二十卷,大率所载皆吾儒文字中之阐扬释教者。宋张商英亦有《护法论》,唐宋人文章妙丽而深明内典者,莫过于白太傅、苏端明、黄太史。其言亦足以弘明大教,故取其文数首着之篇,若道家之语,则载在老庄篇中,兹不录。自二十一以至二十二共二卷。 
  佛氏之教,自东汉末流入震旦,遂芽蘖于此矣。其初犹未蔓延,然其道实清虚玄远。士君之子性资高旷,易为所染,不觉浸浸入于其中。至典午氏,一时诸胜流辈喜谈名理,而佛氏之教奕奕玄胜,故竞相宗尚。如王丞相父子、谢太傅叔侄、刘尹、王长史、郄嘉宾、许玄度诸人,与支道林竺法深法汰于开法高座法冈诸道人,往复论难,研核宗本。其理愈为精深,而佛教始大行于中国矣。
   清谈肇于乐汉末,至魏而盛。魏时如何晏、王弼、钟会、傅嘏之徒,但言老、易。至嵇、阮向秀辈,乐于诞傲,遂专崇《庄子》。盖《庄子》虽老氏之旁出,然其汪洋自恣,去封畛,混是非,齐得丧,正与诞放者合。及其诞放之极,卒致五胡之祸。而过江诸公遂以清虚玄远为宗,而盛谈释典矣。
   夫杨氏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即老氏之教,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即释氏之教也。今世不谓二氏与杨墨同,然天地间自有此二种道理。吾圣人之教,其即所谓执中而能权者耶。
   夫佛氏所谓三乘者,一曰声闻乘,二曰缘觉乘,三曰菩萨乘。声闻者,罗汉也,悟诸谛而得道。缘觉者,辟支佛也,悟十二因缘而得道。菩萨者,佛也,大道之人也,行六度而得道。罗汉得道,全由佛教,故以声闻为名。辟支佛得道,或闻因缘而解,或听环佩而得悟,神能独达,故以缘觉为名。菩萨方便则止行六度,真教则通修万行,功不为己,志存广济,故以大道为名。
   夫释家不但三乘以菩萨乘为大乘,而诸经亦以“法华经”为大乘法宝者。盖诸经皆有所主,各执一偏。如《金刚经》只说空,《小品经》只说智慧,《圆觉经》只说平等,“维摩经”只说净名。此所谓一知半解之悟也。而《法华经》所言者,六波罗蜜也。六者,六度。波罗蜜者,此言到彼岸也。经云:“到者有六焉。一曰檀,檀者,施也。二曰毗黎,毗黎者,持戒也。三曰羼提,羼提者,忍辱也。四曰尸罗,尸罗者,精进也。五曰禅,禅者,定也。六曰般若,般若者,智慧也。然五者为舟,般若为导。导则俱绝有相之流,升无相之岸矣。六者皆登彼岸,斯则通修万行,广济一切。岂一知半解之悟可得并语哉?佛氏所谓六通,“三有经”云:六通者,三乘之功德也。一曰天眼通,见远方之色。二曰天耳通,闻鄣外之声。三曰身通,飞行隐显。四曰他心通,水镜万虑。五曰宿命通,神知已往。六曰漏尽通,慧解累世。三明者,解脱在心,朗照三世。然天眼、天耳、身通、他心、漏尽,此五者皆见在心之明也。宿命,则过去心之明也,因天眼发未来之智,则未来心之明也。乃知佛氏神通无所不有,如维摩经说富楼那为新学比丘说小乘法时,维摩诘为富楼那言,此比丘久发大乘心,如何以小乘法而教导之?时维摩诘即入三昧,令此比丘自识宿命,曾于五百佛所殖众德本,即时豁然还得本心,此所谓宿命通者非耶。佛圆澄乳傍有一孔,以絮塞之。夜间读经,拔去此絮,则光照一室;又以麻油杂燕脂涂掌,千里外事彻见掌中,此所谓天眼通者非耶。鸠摩罗什听塔上铃声,则知国之兴废,此所谓天耳通者非耶。达摩知梁之将亡,遂踏芦渡江而去。宝志公每行游市中,其锡杖上常悬剪刀一把、尺一条、拂子一柄、镜一面。夫剪者,齐也。尺者,梁也。拂者,陈也。镜者,明也。盖言其身历齐梁陈三朝。志公本葬灵谷,至我朝,太祖因其处与孝陵有妨,遂迁其骨塔于鸡鸣山。皆以先识其身后之事,越千年而不爽毫发,此所谓未来心之明者非耶。盖其神通灵异,有不可以理推者,则所谓六通三明。岂顾神其说以欺后世哉?然此佛家谓之幻,正法藏中正不以此为贵也。
   《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今人多作一句念,此二句是经中要旨。昔有人于五祖处参学回,偶诵此二语。六祖惠能于道中闻之,有动于中,遂往参礼。时五祖道场中法侣云集,惟惠能了悟遂传心印。今世人作一句念,殊失经文之义。盖“应无所住”是一句,而“生其心”是一句。若串做一句念,则是不生其心。然此心何可一刹那不生?一刹那不生,即入断灭相矣。故要时时生心,但不可住耳。夫此心本玲珑透彻,应变无方。若有所住即为有主,有主则碍,故不可住。至后又云:应生无所住心。此义晓然易见矣。此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安得不辨正之哉?
   今世人所谓《心经》者,亦是不知出经之由,故谬呼之耳。盖此本是“大般若经”,因其卷数太多,猝难寻究,故撮其旨要而为此经。以心为名,盖言其至要,如人之有心也。昔晋世出经目亦有阿毗昙心出经,序云:阿毗昙心者,三藏之要领。咏歌之微言,源流广大。管综众经,领其宗会,故作者以心为名。况般若者,为六度之导师,而此经亦领其宗会,故亦以心名之。言其为大般若经之心,则心字属在上,当呼为“般若波罗密多心”,而“经字”则其总称耳。何故直呼为“心经”?今举世人皆念“心经”,失其本旨,则义何由明?惟晁文元深於内典,其“法藏碎金”称“般若心经”,盖得出经之由矣。
   《莲经》内观音普门品,其所说偈语,不但理胜,即于本教中亦大有阐扬。昔李文正公初见某禅师,问如何是黑风吹其船舫飘堕罗刹鬼国,师不即对。文正忿然不悦,复詈声而问,师曰:“即此便是黑风吹其船舫飘堕罗刹鬼国。”文正于言下大悟。盖人一恶念生,即见诸恶趣,如刀山枷钮毒咒之类是也。唯念观音之力,即生善念,善念生者,恶念即灭。恶念灭者,恶趣亦灭。其言何等圆妙。虽吾宣尼老师而在,犹当北面。世欲轻议之者何耶?
   四十三章经,极为浅俗,而世共宗尚之,以为佛之所说,不知何谓。
   经云:无有一善从懒惰懈怠中得,无有一法从骄慢自恣中得
   又云:若以法眼观,无俗不真;若以世眼观,无真不俗。
   心禅师曰:若不见性,则祖师密语尽成外书;若见性,则魔说狐禅皆为密语。
   教中五千四十八部,只是一句,若会得时,即如六祖。只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便能悟入,及其既悟,则此一句亦便应舍。若会不得时,则无论五千四十八部,虽五万四千,亦何益于大教耶。
   《法藏碎金》云:世间俗士而为名利缠缚嗜欲缠缚,其身不得自在。小乘人为空缠缚法缠缚,其心不得自在。唯大乘人免此二缠缚,谓之解脱。身心俱自在,得出世之乐,名曰涅盘。
   晁文元曰:百骸导引贵乎动,久久必和柔。此道家之妙用也。一心检摄贵乎静,久久必凝明,此禅家之妙用也。   文元又云:我愿以无所住心退藏于密,令人不可窥测。如季咸善相,不能相壶丘子末后之相。又如大耳三藏得他心通,不能观慧忠国师末后之心。此语殊有妙解。
   文元又云:一念照了,一念之菩提也;一念宴息,一念之盘也。亦是切近功夫。
   尝疑庄子与佛氏,其理说到至处时有相合者。晁文元之论内典,亦常与庄子相出入。盖因晋时诸贤最深于庄子,又喜谈佛;而诸道人皆与之研核论难,寻究宗极。夫理到至处,本无不同;而出经者又诸道人也,盖佛之出世,虽在庄子前,而佛经之入中士,在庄子后,则假借以相缘饰,或未可知也。
   唐宋诸公,如李文正、黄山谷于教中极有精诣处。白太傅、苏端明只是个脱洒,然脱洒却是教中第一妙用。
   黄山谷与王子飞书云:人固与忧乐俱生者也,于其中有简择取舍。以至六凿相攘,日寻干戈。古之学道,深探其本,以无诤三昧治之,所以万事随缘是安乐法。读书万卷,谈道如悬河,而不知此所谓书肆说铃耳。子茂遂羸顿如此,亦是胸中不浩浩耳。密师温克,盖得其兄范公江海之一勺耳。恨公不识范公也。
   山谷与廖宣叔书云:见所惠简,喜承体力渐胜,所论忧患无种夺人生理。诚如来示,夫利衰毁誉称讥苦乐,此八物无明种子也。人从无明种子中生,连皮带骨,岂有可逃之地?但以百年观之,则人与我及彼八物皆成一空。古人云,众生身同太虚,烦恼何处安脚?细思熟念,烦恼从何处来?有益于事有益於身否?八风之波渺然无涯。而以百年有涯之生,种种计较,欲利恶衰,怒毁喜誉,求称避讥,厌苦逐乐,得丧又自有宿因,决不可以计较而得。然且猿腾马逐至于澌尽而后休,不可谓智也。所欲知近道之涂,亦穷于是。
   黄山谷谈禅极有透彻处,一时诸人皆不能及。如答茂衡通判书云:“不犯灵叟,无不可为。若沉滞寂空,不恤世谛,则为不回心钝罗汉,殊无用处也。”此语甚有妙解,即诸尊宿语录中,恐亦不可多得。
   苏长公在惠州与参寥书曰:自省事以来,亦粗为知道者,但道心数起,数为世乐所移夺,恐是诸佛知其难化,故以万里之行相调伏耳,则庶乎能自药其病者也,比世之讳疾者何如?
   晦堂和尚尝问山谷以吾无隐乎尔之义,山谷诠释再三,晦堂终不然其说。时暑退凉生,秋香满院。晦堂问曰:“太史闻木犀香乎?”山谷曰:“闻。”晦堂曰:“吾无隐乎尔。”山谷乃服佛氏之教。只是将机锋触人,最易开悟。若吾儒便费许多辞说。
   黄山谷言:儒者常论佛寺之费,盖中民万家之产,实生民谷帛之蠹。虽余亦谓之然。然自余省事以来,观天下财力屈竭之端,国家无大军旅勤民丁赋之政,则蝗旱水溢,或疾疫连数十州。此盖生人之共业,盈虚有数,非人力所能胜者邪。然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常多,王者之刑赏以治其外,佛者以祸福以治其内,则于世教岂小补哉?而儒者尝欲合而轧之,是真何理哉?
   ●卷二十二·释道二
   白太傅云:夫开士悟入,诸佛知见,以了义度无边。以圆教垂无穷,莫尊于妙法莲华经。凡六万九千五百五言,证无生忍,造不二门,住不可思议,解脱莫极于维摩经。凡二万七千九十二言,摄四生九类,入无余涅盘。实无得度者,莫先于“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凡九千二百八十七言,坏罪集福,净一切恶道,莫急于佛顶“尊胜驼罗尼经”。凡三千二十言,应念顺愿,愿生极乐士,莫疾于“阿弥陀经”。凡一千八百言,用正见观真相,莫出于观音普贤“菩萨法行经”。凡六千九百九十言,诠自性,认本觉,莫深于“实相法蜜经”。凡三千一百五言,空法尘,依佛智,莫过于“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凡二百五十八言,是八种经具十二部,合一十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七言,三乘之要旨,万佛之秘藏,尽矣。
   白太傅与济法师书曰:昨者顶谒时,不以愚蒙,言及佛法或未了者,讦重讨论。今经典间未谕者,其义有二,欲面问答,恐彼此卒卒语言不尽,故粗形于文字,愿详览之,敬伫报章,以开未悟。所望所望,佛以无上大慧观一切众生,知其根性大小不等,而以方便智说方便法。故为阐提说十善法,为小乘说四谛法,为中乘说十二因缘法,为大乘说六波罗蜜法。皆对病根救以良药,此盖方便教中不易之典也。何以若为小乘人说大乘法,心则狂乱狐疑不信,所谓无以大海内于牛迹也。若为大乘人说小乘法,是以秽食置于宝器,所谓彼自无创勿伤之也。故维摩经总其义云为大医王,应病与药。又首楞严口三昧经云:不先思量而说何法,随其所应而说法,正是此义耳。犹恐说法者不随人之根性也。故又“法华经”戒云:若但赞佛乘,众生没在罪苦不能信,是法破法,不信故如此。非独虑说者不能救病,亦惧闻者不信没入罪苦也。则佛之付嘱岂不丁宁也,何则?“法王经”云:若定根基,为小乘人说小乘法,为阐提人说阐提法,是断佛性,是灭佛身,是说法人当历百千万劫堕诸地狱,从佛出世犹未得出。若生人中缺唇无舌,获如是报。何以故?众生之性即是佛性,从本已来,无有增减。云何於中分别病药?又云:于诸法中若说高下,即名邪说,其口当破,其舌当裂,何以故?一切众生,心垢同一垢,心净同一净。众生若病,应同一病。众生须药,应同一药。若说多法,即名颠倒。何以故?为妄分别拆善恶法破一切法故,随基说法断佛道故。此又了然不坏之义也。又“金刚经”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又“金刚三昧经”云:皆以一味道终,不以小乘无有诸杂味,犹如一雨润。据此后三经,则与前三经义甚相戾也。其故何哉?若云依维摩诘谓富楼那云:先当入定观此人心,然后说法。又云:不观人根,不应说法。夫以富楼那之通慧,又亲奉如来为大弟子,尚未能观知人心而后说法乎。设使观知人心,若彼发小乘心而为说大乘法可乎?若未能观彼心而率己意说,又可乎?既未能观与默然不说,又可乎?若云仪义又依语,则上六经之义序相违反,其将孰依乎?若云依了义经,则三世诸佛一切善法,皆从此六经出。孰名为不了义经乎?况诸经中与维摩、法华、首楞严之说同者,非一也;与法王、金刚、金刚三昧之说同者,亦非一也,不可遍举。故于二义中各举三经,此六经皆上人常所讲读者。今故引以为问,必有甚深之旨焉。今且有人忽问法于上人,上人或能观知其心,或未能观知其心,将应病与药而为说耶。将同一病一药而为说耶,若应病与药,是有高下,是有杂味,即反法王等三经之义。岂徒反其义,又获如上所说之罪报矣。若同一病一药为说,必当说大乘。大乘即佛乘也,若赞佛乘,且不随应心,且不救病,即反维摩等三经之义。岂徒反其义,又使众生没在罪苦矣。六者皆如来语,如来是真语实语不诳语不异语者。今随此则反彼,顺彼则逆此。设有问者,上人其将何法以对焉?此其未谕者一也。又五阴者,色受想行识是也。十二因缘者,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缘、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病苦忧悲苦恼是也。夫五阴十二因缘盖一法也,盖一义也。略言之则为五,详言之则为十二,虽名数多少或殊,其於伦次转迁,合同条贯。今五阴中则色、受、想、行、识相次;而十二缘中则行、识、色、入、触受、相缘,一则色在行前,一则色次行后。正序之既不类,逆伦之又不同。若谓佛次第而言,则不应有此杂乱。若谓佛偶然而说,则不当名为因缘,前后不伦。其义安在?此其未谕者二也。上人耆年大德,后学宗师,就出家中又以说法而作佛事,必能研精二义,合而通之。仍望指陈着于翰墨。
   《苏东坡胜相院经藏记》云:有大比丘惟简,号曰宝月。修行如幻三摩钵提,在蜀成都大圣慈寺故中和院,赐名胜相。以无量宝黄金丹砂琉璃真珠旃檀众香庄严佛语及菩萨语作大宝藏,涌起于海。有大天龙背负而出,及诸小龙纠结环绕。诸化菩萨及护法神镇守其门,天魔鬼神各执其物以御不祥。是诸众宝及诸佛子,光色声香,自相磨激,璀璨芳郁,玲珑宛转,生出诸相,变化无穷。不假言语,自然显见。苦空无我,无量妙法。凡见闻者,随其根性各有所得。如众饥人入于太仓,虽未得食,已有饱意。又如病人游于药市,闻众药香,病自衰减。更能取米作无碍饭,恣食取饱,自然不饥。又能取药以疗众病,众病有尽而药无穷。须臾之间,无病可疗,以是因缘度无量众。时见闻者皆争舍施,富者出财,壮者出力,巧者出技,皆舍所爱及诸结习而作佛事,求脱烦恼浊恶苦海。有一居士,其先蜀人,与是比丘有大因缘。去国流浪在江淮间,闻是比丘作是佛事,即欲随众舍所爱习。周视其身及其室庐,求可舍者了无一物,如焦谷芽,如石女儿,乃至无有毫发可舍。私自念言,我今惟有无始已来结习口业,妄言绮语,论说古今是非成败。以是业故,所出言语犹如钟声,黼黻文章,悦可耳目,如人善博。日胜日负,自云是巧,不知是业。今舍此业作宝藏偈,愿我今世,作是偈已,尽未来世,永断诸业。客尘妄想,及诸理障,一切世间无取无舍,无憎无爱,无可无不可。时此居士,稽首西望而说偈言:   我游众宝山,见山不见宝。岩谷及草木、虎豹诸龙蛇,虽知宝所在,欲取不可得。复有求宝者,自言已得宝。见宝不见山,亦未得宝故。譬如梦中人,未尝知是梦。既知是梦已,所梦即变灭。见我不见梦,因以我为觉。不知真觉者,觉梦两无有。我观大宝藏,如以蜜说甜。众生未谕故,复以甜说蜜。甜蜜更相说,千劫无穷尽。自蜜及甘蔗,查梨与橘柚,言甜而得酸。以及咸辛苦,忽然反自味。舌根有甜相,我尔默自知。不烦更相谕,我今说此偈。于道亦云远,如眼根自见。是眼非我有,当有无耳人。听此非舌言,于一弹指间,洗我千劫罪。
   《黄山谷普觉禅寺转轮藏记》云:法界门中无孤单法。起则全起,古人陈迹无坏灭性。用则日新,惟去本之日远,不知法所从来。遂令色像峥嵘,心目流转。故说法者滥于邪师,听法者穷乎不信耳。普觉禅师楚金既作经藏,以书抵山谷道人曰:我初住普觉,破屋数十楹耳。不知何人蚕食吾垣,地阙东北,茅塞吾道。蛇行东西,赖外护之力,皆复厥初。今四垣平直,松竹行列。道出正南,会于四达之衢。由上漏下湿,至于风雨寒暑而不知。由食时乞饭,至于日膳百人而不溺。末后以檀施之余,建运华转轮经藏。百工神奇,轮奂一新。化出幻没,耀人心颜。佛事庄严,自谓惬当。然或讥谤以谓大老翁当为十方衲子兴法之供养,安用作此机械随俗姱夸耶?于山谷意如何,山谷曰:妙德法界,不容一尘。普贤行门,不剩一法。吾闻转轮藏者,权舆于双林大士,可谓浅深随量,巧被三根。今使在俗处廛不知文字性相者,舍所积藏,灭悭贪垢,布净信种,随此轮转,示世间生起所因所作饶益,被讥谤者亦知之矣。若乃此离垢轮圆机时示诸衲子,转者谁转,止者谁止,负荷含藏,承谁恩刀?一念正真,权慧具足。若能如是观者,即绝众生生死流转,即具普贤一切行。不如是观,虽八万四千宝目遍入五千四十八卷,字字照了虎观水磨,竟是何物?常坐不动道场,即此为佛事。善知识诸子回心与未回心,堪入生死与不堪入生死,根器成熟与未成熟,法之供养更于何求。普觉老欣然曰:我今有六十衲子坐夏,而山谷道人为转此法轮,省老翁无量葛藤。幸为我书之以告来者。
   余观诸尊宿话头,载在传灯录与五灯会元者,其机锋虽甚利,而于心性元无干涉。然禅家以此为妙用,盖只是要将这个东西拨得圆转通无滞碍。则一有所触,便能悟入,古人于此处得力甚多。
   昔谢康乐有言,生天应在灵运前,成佛定在灵运后。盖生天成佛原是二事,其勤布施,积功行,是欲生天者也。若加澄练之功,明心见性,直下作佛,是欲成佛者也。然见性之后,难道全无功行便能成佛?万行具足而於心性了无所见。即得生天,则是二者亦互相为用。故佛家有顿渐二宗,言顿悟渐修也。康乐自恃慧解,以为必能顿悟。纵或知得,亦只是初地之慧耳。若既定之慧,岂康乐之所敢望者哉?故康乐欲入白莲社,惠远尚不许之,而遽欲成佛,其欺人也甚矣。
   今世方士,大率创为性命双修之说以哄人,而士大夫往往信之。夫佛氏以寂灭为乐,固不待论。即道家亦有一具臭骨头如何立功课之语。盖此身乃四大假合,毕竟归于空寂。经云: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不知今世人要将此臭皮囊放在何处去?
   昔何次道在瓦官寺礼拜甚勤。阮思旷语之曰:“卿志大宇宙,勇迈终古。”何曰:“卿今日何故忽见推?”阮曰:“我图数千户郡,尚不可得。卿乃图作佛,不亦大乎?”今之士大夫皆欲官至卿寺,积财臣万,然后兼修性命,寿至数百岁。享尽世间之福,临了又做活佛。其志之大,岂不又万万于何次道哉?然世岂有是事,不如裴晋公言:鸡猪羊蒜,逢着便吃。生老病死,符到便行。盖深得达之生理。
   佛家以经、论、律、为三藏。今录在藏中者,虽最浅近如律仪之类,亦皆可观。若道家则自老子《道德》、《庄子》、《列子》之外,其他可观者,惟“清净经”、“定观经”、“赤文洞古经”、“黄庭内景经”、“玉枢经”、短简者四五种而已。又有“大洞玉经”,载在真诰中,大率亦黄庭内景之类,总四十九章,极为深秘,文亦简古,其他皆芜秽冗杂不足观矣。而道家遂以老庄各家传注,与诸子诸方书凑成五千四十八卷以配佛藏。夫达摩东来,不立文字,盖言愈简则理愈精,又何必以五千四十八卷为哉?
   文皇帝在藩,闻乌思藏有尚师哈立麻者,异僧也。永乐初,遣中官侯显赍书币往迎。五历寒暑,丙戌十二月乃至,车驾躬往视之,无跪拜礼合掌而已。上宴之华盖殿,赐金百两银千两,彩币法器不可胜纪。寻赐仪仗与群王同,封为万行具足十分最胜圆觉妙智慧善普应佐国演教如来大宝法王西天大善自在佛。领天下释教,赐印诰及金银纱彩币织金珠袈裟金银器皿鞍马,其徒封拜有差。五年春二月庚寅,命于灵谷寺启建法坛以荐皇考皇妣。尚师率天下僧伽举扬普度大斋科十有四日。上伸诚孝,下反幽爽,自藏事之始至于竣事,卿云天花,甘雨甘露,舍利祥光,青鸾白鹤,连日毕集。一文桧柏,生金色花,遍于都城。金仙罗汉,变现云表。白象青狮,庄严妙相。天灯导引,幡盖旋绕,亦既来下。又闻梵呗空乐,自天而降。群臣上表称贺,学士胡广等献圣孝瑞应歌颂。自是上潜心释典,作为佛曲,使宫中歌舞之。永乐十七年,御制佛曲成,并刊佛经以传。九月十二日钦颁佛经至大报恩寺。当日夜,本寺塔现舍利光如宝珠。十三日现五色毫光,庆云奉日,千佛观音菩萨罗汉妙相毕集。续颁佛经佛曲至淮安给散,又现五色圆光,彩云满天。云中现菩萨罗汉,天花宝塔,龙凤狮象。又有红鸟白鹤,盘旋飞绕。礼部行翰林院撰表往北京称贺,上甚喜悦。明年五月十六日,命礼部尚书吕震右副都御史王彰,赍奉诸佛世尊如来菩萨尊者名称歌曲,往陕西河南颁给。神明协应,屡现庆云圆光宝塔之祥。在京文武衙门上表庆贺,上益喜悦,知皇心之与佛孚也。中宫因是益重佛礼僧,建立梵刹以祈福者,遍南京城内外云。
   佛氏证果,止于三乘。而道家所从入者,其门甚多,世传有三千六百家。盖剑术符水服金丹御女服日精月华导引辟谷搬运飞精补脑墨子服气之类皆是,不可以一途限也。总之大道惟一而已,其余则谓之仙,纵或得成,亦只是幻,佛氏之所甚不取者。经云:离幻即觉,亦无渐次。如是修行,则能永离于幻。乃知佛家之觉,正照幻之慧灯,破幻之法剑也。今人以幻为觉,则是认贼为子,其去大道不知几万由旬矣。 
  ●卷二十三·文 
  孔子曰:“言之不文,其行不远。”陈思王曰:“富贵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唯文章为不朽。”文章之于人,岂细故哉?夫子又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今之为文者,其质离矣。夫去质而徒事于文,其即太史公所谓务华绝根者耶。善乎皇甫百泉之言曰:“寄兴非远而鞶帨其辞,持论不洪而枝叶其说,以此言诗与文,失之千里矣。”其今世学文者之针砭耶。余偶有所见,随笔记之,知不足以尽文之变也,得一卷。
   古今之论文者,有魏文帝《典论》、陆机《文赋》、挚虞《文章流别论》、任昉《文章缘起》、刘勰《文心雕龙》、柳子厚《与崔立之论文书》。近代则有徐昌谷《谈艺录》诸篇。作文之法,盖无不备矣。苟有志于文章者,能于此求之,欲使体备质文,辞兼丽则,则去古人不远矣。 
  春秋以后,文章之妙,至庄周、屈原,可谓无以加矣,盖庄之汪洋自恣,屈之缠绵凄婉。庄是《道德》之别传,屈乃《风雅》之流亚,然各极其至。若屈原之《骚》,同时如宋玉景差,汉之贾谊、司马相如,犹能仿佛其一二。庄之《南华经》,后人遂不能道其一字矣。至如庄子所谓嗜欲深者天机浅,屈子所谓一气孔神于中夜存,又能窥测理性,盖庶几闻道者?盖古人自有卓然之见,开口便是立言,不若后人但做文字。
   世变江河,盖不但文章以时而降,至於于人品语言,以今较古,奚啻天壤。且如《李斯传》中载赵高与李斯辩难诸语,即典籍中亦岂多见?夫以始皇之雄杰盖世,李斯佐之以削平六国。去封建而郡县天下,欲愚黔首以绝天下之口,故焚弃典籍,一切以吏为师,巡游观采,几遍天下,一时莫敢与之异议。虽皆霸者之事,本无足采,然不可不谓之奇矣。赵高以一宦竖,而言辞辩难与斯角胜,斯亦似为之少屈。今载在《李斯传》中,不知与《史记》增多少光采。后世非但史才不及古人,即欲以此等语言载之史传中,亦何可复得耶!
   李斯从始皇巡游,其诸山刻石,殊简质典雅。如三句一韵,皆自立体裁,不事蹈袭。盖自《雅颂》之后,便有周宣王《石鼓文》。《石鼓》之后,便有李斯《诸山刻石》。
   《庄子》云:“文灭质,博溺心。”此谈文之最也。唯文不灭质,博不溺心,斯可以言作家矣。然世岂有是人哉?   古人文字自好,非后人所及。如《吴越春秋》,伍员谏伐齐云:譬犹盘石之田,无立其苗,甚为古雅,胜《左传》语。   信乎文章因世代高下,如徐淑一妇人耳。其答夫秦嘉书曰:虽失高素皓然之业,亦是仲尼执鞭之操也。其辞有讽有刺,微婉而深切。又云:今适乐士,优游京邑。观王都之壮丽,察天下之珍妙,得无目玩意移,往而不能出耶。又报嘉书云:“素琴之作,当须君归。明镜之鉴,当待君还。未奉光仪,则宝钗不列也。未侍帷帐,则芳香不发也。”可谓怨而不伤。知汉世有此等妇人,使今世文士,亦何能及此耶。
   杨升庵云:汉人文章,远非后代可及。如小说类《华峤明妃传》云:“丰容静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耸动左右。”伶玄《飞燕外传》云:“以辅属体,无所不靡。”郭子横《丽娟传》云:“玉肤柔软,吹气胜兰。不欲衣缨拂之,恐体痕也。”此等皆唐人所不能道,无论后代。
   古人文章皆有意见,不如后人专事蹈袭模仿。余于古人文章中,如沐并终制。袁粲《妙德先生传》,徐勉《与子书》,王僧《虔戒子书》,苏沧浪《与京师亲旧书》诸篇,集文者既不当入选,然有意见非漫然而作者,余皆编入《语林注》中,读者当细求之。裴子野《雕虫论》,力言晋宋以降作文之弊,其略曰:悱恻芳芬,靡曼容与。蔡应等之俳优,杨雄悔为童子。深心主卉木,远致极风云。其兴乖,其志弱。荀卿有言:乱代之征,文章匿采,斯岂近之乎?
   挚虞《文章流别论》曰:“假象过大,则与类相远。遣词过壮,则与事相违。辩言过理,则与义相失。靡丽过美,则与情相悖。”可谓切中今时作文之弊矣。
   李华曰:“文章本乎作者,而哀乐系乎时。本文作者,六经之志也。系乎时者,乐文武而哀幽厉也。有德之文信,无德之文诈。皋陶之歌,史克之颂,信也。子朝之告,宰嚭之词,诈也。夫子之文章,偃商得焉。偃商没而汲轲作,盖六经之遗也。屈平、宋玉,哀而伤,靡而不远。六经之道遁矣,沦及后世,力足者不能知之,知之者力或不足,则文义浸以微矣。杨升庵谓华之论文,简而尽。韩退之与人论文诸书,远不及也。
   萧颍士曰:六经之后有屈原、宋玉,文甚雄壮而不能经。贾谊文辞最正,近于治体。枚乘、相如亦环丽才士,然而不近《风雅》。杨雄用意颇深,班彪识理,张衡宏旷,曹植丰赡,王粲超逸,嵇康标举,左思诗赋有《雅颂》遗风,干宝着论近王化根源。此后然无闻焉。近日惟陈子昂文体最正。
   杨升庵曰:汉兴文章有数等。蒯通随何陆贾郦生游说之文宗《战国策》,贾山贾谊政事之文宗管晏申韩。司马相如东方朔谲谏之文宗《楚词》。董仲舒匡衡刘向杨雄说理之文宗《经》、《传》。李寻京房术数之文宗谶纬。司马迁纪事之文宗《春秋》。呜呼盛矣!
   杨升庵曰:孔子云“辞达而已矣”。恐人之溺于修词而忘躬行也。今世浅陋者,往往借此以为说。如《易》《传》《春秋》,孔子之特笔。其言玩之若近,寻之益远。陈之若肆,研之益深,天下之至文也。岂止达而已哉?譬之老子云“美言不信”,而五千言岂不美耶?其言美言不信者,正恐人专美言而不信也。佛氏自言不立文字,以绮语为罪障,如《心经》《六如偈》之类,后世谈空寂者,无复有能过之矣。予尝谓汉以上,其文盛,三教之文皆盛。唐宋以下,其文衰,三教之文皆衰。宋人语录去荀孟何如,犹悟真篇比于参同契,《传灯录》比于般若轻也。
   杨升庵云:苏东坡不喜韩退之画记,谓之甲乙帐簿。此老千古卓识,不随人观场者也。
   自汉以后,诸人不复立言着书。但为文章,然必如枚叔七发、相如封禅文、东方朔答客难、杨雄解嘲剧秦美新、班固典引答宾戏、曹子建七启诸篇,闳深伟丽,方可谓之文章。至于后世碑传序记,乃史家之流别耳。
   唐人如李百药封建论,崔融武后哀册文,柳子厚贞符,韩昌黎进学解,犹是文章之遗。此后不复见矣。
   唐人之文实,宋人之文虚;唐人之文厚,宋人之文薄。
   唐人如任华之诗,樊宗师杨夔刘蜕之文,纵做得甚妙,亦只是野狐坏道。
   苏东坡才气浩瀚,固百代文人之雄。然黄山谷之文,蕴藉有趣味,时出魏晋人语,便可与坡老并驾。而其所论读书作文,又诸公所未到。余时出其妙语以示知者。
   山谷之文,时有高胜语。如韩干御马图跋尾云:“盖虽天厩四十万疋,亦难得全材。今天下以孤蹄弃骥,可胜叹哉。”只二十五字耳,然中有许多感慨,而劲洁可爱。
   山谷文,如赵安国字序、杨概字序二篇,似知道者,岂寻常求工于文词者,可得窥其藩篱哉?其他如训郭氏三子名字序,又王定国文集序与小山集序、宋完字序、忠州复古记,皆奇作也。
   山谷之文,只是蕴藉有理趣,但小文章甚佳。若较之苏长公、司马文正公行状及司马公神道碑富郑公神道碑醉白堂记诸作,规模宏大,法度严整,山谷遂瞠乎其后矣。
   欧阳公燕喜亭记,中间何等感慨,何等转换,何等顿挫,当迥在宋时诸公之上,便可与韩昌黎并驾。欧阳公晚年,窜定平生所为文,用思甚苦。夫人止之曰:“何自苦如此,当畏先生嗔耶?”公笑曰:“不畏先生嗔,却畏后生笑。”此亦名言。
   曾南丰文,严正质直,刊去枝叶,独存简古。故宋人之文,当称欧苏,又曰欧曾。 
  东坡云:作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其行不远。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於达意,则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捉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
   山谷云:章子厚尝为余言,《楚词》盖有所祖述,余初不谓然,子厚遂言曰,《九歌》盖取诸《国风》,《九章》盖取诸《二雅》,《离骚》经盖取《诸颂》。余闻斯言也,归考之信然。顾尝叹息斯人妙解文章之味,其於翰墨之林,千载一人也。但颛以世故废学耳,惜哉。
   山谷云:东坡文章妙天下,其短处在好骂。尝见衡山,亦言近来陆贞山最会做文字,但开口便要骂人,亦是一病。   山谷云:作文自造语最难。老杜作诗,韩退之作文章,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文章最为儒者末事,然索学之,又不可不知其曲折,幸熟思之。至于推之使高,如泰山之崇,如垂天之云;作之使雄,壮如沧江八月之涛,崛如海运吞舟之鱼,又不可守绳墨令俭陋也。
   黄山谷云:观杜子美到夔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
   苏子瞻云:李太白、韩退之、白乐天诗文,皆为庸俗所乱,可为太息。
   南宋之诗,犹有可取。文至南宋,则尖新浅露,无一足观者矣。
   今人作文,动辄便言《史》、《汉》。夫《史》、《汉》何可以易言哉?昔人谓韩昌黎力变唐之文,而其文犹夫唐也。欧阳公力变宋之文,而其文犹夫宋也。岂至我明而便能直追《史》、《汉》耶?盖我朝相沿宋元之习,国初之文,不无失于卑浅。故康李二公出,极力欲振起之。二公天才既高,加发以西北雄俊之气,当时文体为之一变。然不过为我朝文人之雄耳。且无论韩昌黎,只如欧阳公《丰乐亭记》中间,何等感慨,何等转换,何等含蓄,何等顿挫。今二公集中,要如此一篇尚不可得,何论《史》、《汉》哉?
   朱凌溪尝言,康对山谓范增论后数句,忙杀东坡,盖以峻快斩截为着忙也。此亦有见,但不免溺于一偏。缘康之文,全学《史记》之纡徐委曲,重复典厚,而不知峻快斩绝。亦《史记》之所不废,如《韩信传》,任天下武勇以下,载我以其车一节,可见东坡于此等得之。康见之熟,遂以为忙。不知《史记》为文,如右军作字,欧师其劲,颜师其肥,虞师其匀圆,各成一体,皆可取法。不可以已好典重纡徐,而遂轻峻快斩绝也。凌溪此言,可谓善求古人之文矣。
   南人喜读书,西北诸公则但凭其迅往之气,便足雄盖一时。惟崔后渠一生劬书,最号该博,然为文宗元次山,不免有晦涩之病。
   吕沃洲有意事功,且有文章。自言初进道时,即讨巡边差,盖欲观西北形势,又欲访关中诸公也。既遍历口外,后到武功,首访康对山。一日近暮,命有司治盘榼,携往对山家,与之夜坐,因与谈文。对山极称钱鹤滩陆贾新语序,绝叹服以为不能加。
   徐昌谷之文,不本于六朝,似仿佛建安七子之作。出典雅于藻茜之中,若美女涤去铅华而丰腴艳冶,天然一国色也。苟以西北诸公比之,彼真一伧父耳。
   今言中载世宗皇帝加太祖成祖徽号册文,浅陋之极,似村学堂中小学生初学作表者之语。一时当制,不知何人。其陋如此,尝观潘勖作曹公九锡文,几乎与训诰同风矣。唐时各朝徽号册文亦皆古雅,若常杨当制,尤为典重。所谓以文章华国,莫大于此。既处清华之地,独不思少效古人分毫,以无负朝廷委任之重耶。
   诰敕起于六朝,然其来甚远。肇自舜命九官与命羲仲和仲之词,后君奭君牙蔡仲之命,皆其遗制也。此是皇帝语,即所谓口代天言者。古人谓之训词,唐时独称常杨元白。今观其诰敕中,皆有训饬戒励之言,犹有训诰之风。至宋陶谷已有依样画葫芦之讥矣。后王介甫、苏子瞻最为得体。余观今世之诰敕,其即所谓一个八寸三帽子,张公带了李公带者耶。
   六朝之文,以圆转流便为美,苟过於晦涩,失其本色矣。
   弘治正德以前之文,杨东里规模永叔,李西涯酷类子瞻,各自成家,皆可领袖一时,要之均为不可废者。 
  李空同集中,如家谱大传尚黄书传康长公墓碑河上草堂记徐迪功集序诸篇,极为雄健。一代之文,罕见其比。
   康对山之文,天下慕向之,如凤毛麟角。后刻集一出,殊不惬人意。前见槐野先生尝语及之,槐野云:对山之文甚有奇者,编次之人将好者尽皆删去,不知何故。即余所见而集中不载者,亦无下数十篇。余归华州,当为寻访续刻以传。后槐野归不久,即有地震之祸。对山之奇文遂湮没不传,可叹可叹!
   槐野先生之文与诗,皆宗尚空同,其才亦足相敌。但持论太高而气亦过劲,人或以此议之。若《孙忠列传》与《白洛原墓碑》诸篇,便可度越康李,与古人争骛矣。
   近时如偃师高苏门关中乔三石,其文皆宗康李,然能更造平典。虽曰大辂始于椎轮,层冰由于积水,亦由其禀气和粹,正得其平耳。
   沈石田不但画掩其诗,其文亦有绝佳者。余尝见其有化须疏一篇,用事妥切,铸词深古,且字字皆有来处,即古人集中亦不可多得。何况近代?今世后进,好轻诋前辈,动辄即谈《史》《汉》,然岂能有此一字耶?今录于左方。
   《化须疏》有序。   兹因赵鸣玉髡然无须,姚存道为之告助於周宗道者,於其于思之间分取十鬣,补诸不足。请沈启南作疏以劝之。疏曰:   伏以天阉之有刺,地角之不毛,须需同音,今其可索。有无以义,古所相通。非妄意以干,乃因人而举。康乐着舍施之迹,崔谌传插种之方,惟小子十茎之敢分。岂先生一毛之不拔,推有于以补也。宗道广及物之仁,乞诸邻而与之,存道有成人之美,使离离缘坡而饰我,当榾榾击地以拜君。把镜生欢,顿觉风标之异。临流照影,便看相貌之全。未容轻拂于染羹,岂敢易捻于觅句。感矣荷矣,珍之重之。敬疏。
   东桥甚重祝支山文。其所作《观云赋》,盖手书以赠东桥者。东桥每遇文士在座,即出之展玩,甚相夸诩。然文实不佳,余最不喜之。盖祝支山之文,其天才非不过人,但既鲜识见,又无古法,终未尽善。其为黄美之作《烟花洞天赋》,倾动一时。大率皆此类也。今刻集已行于世,然文价顿减,终实不可掩也。
   东桥又称唐六如《广志赋》,即口诵其赋序数十许语,言赋甚长,不能举其辞。序托意既高,而遣词亦甚古,当是一佳作。今吴中刻《六如小集》,其诗文清丽,独此赋下注一阙字,想其文遂不传矣。
   衡山之文,法度森严,言词典则,乃近代名作也。观诸公之以文名家者,其制作非不华美,譬之以文木为椟,雕刻精工,施以采翠,非不可爱,然中实无珠,世但喜其椟耳。
  ●卷二十四·诗一 
  诗有四始,有六义。今人之诗与古人异矣。虽其工拙不同,要之六义断不可缺者也。苟於六义有合,则今之诗犹古之诗也。六义苟缺,即古人之诗何取焉?余观孔子所定三百篇,虽淫奔之辞,犹存之以备法鉴。则其所去者,正所谓於六义有缺者是也。况六义者,既无意象可寻,复非言筌可得。索之于近,则寄在冥邈;求之于远,则不下带衽。又何怪乎今之作者之不知之耶?然不知其要则在于本之性情而已。不本之性情,则其所谓托兴引喻与直陈其事者,又将安从生哉?今世人皆称盛唐风骨,然所谓风骨者,正是物也。学者苟以是求之,则可以得古人之用心,而其作亦庶几乎必传。若舍此而但求工于言句之间,吾见其愈工而愈远矣。自二十四以至二十六共三卷。   诗以性情为主,三百篇亦只是性情。今诗家所宗,莫过于十九首。其首篇“行行重行行”,何等情意深至,而辞句简质,其后或有托讽者,其辞不得不曲而婉。然终始只一事,而首尾照应,血脉连属,何等妥贴。今人但摸仿古人词句,饾饤成篇,血脉不相接续,复不辨有首尾。读之终篇,不知其安身立命在于何处。纵学得句句似曹刘,终是未善。   诗苟发于情性,更得兴致高远,体势稳顺,措词妥贴,音调和畅,斯可谓诗之最上乘矣。然岂可以易言哉?   婉畅二字,亦是诗家切要语。盖畅而不婉,则近于粗,婉而不畅,则入于晦。   选诗之中,若论华藻绮丽,则称陈思潘陆;苟求风力遒迅,则十九首之后,便有刘祯左思。   诗家相沿,各有流派。盖潘陆规模于子建,左思步骤于刘祯。而靖节质直,出于应璩之百一。盖显然明着者也,则钟参军诗品,亦自具眼。   诗自左思潘陆之后至义熙永明间,又一变矣。然当以三谢为正宗。盖所谓芙蓉出水者,不但康乐为然,如惠连秋怀玄晖澄江净如练等句,皆有天然妙丽处。若颜光禄鲍参军,雕刻组缋,纵得成道,亦只是罗汉果。   谢灵运诗,如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终是合盘。   颜光禄诗虽佳,然雕刻太过。至如五君咏,托兴既高,而风力尤劲,便可与左太冲抗衡。   永明以后,当推徐庾阴何,盖其诗尚本于情性。但以其工为柔曼之语,故乏风骨,犹不甚委靡。若梁元帝简文帝刘孝绰后至杨素孙万寿诸人,则颓然风靡矣。陈伯玉出,安得不极力振起之哉?   徐孝穆所编《玉台新咏》,虽则过于绮丽,然柔曼婉缛,深于闺情,殊有风人之致。校之《香奁集》与《彤管遗编》之类,奚啻天壤。   山谷云:嵇叔夜诗,豪壮清丽,无一点尘俗气。凡学作诗者,不可不成诵在心。想见其人,虽沉于世故者,暂得揽其余芳,便可扑去面上三斗俗尘矣。何况深其义味者乎?   山谷云:谢康乐庾义城之诗,于炉锤之功不遗力也。然陶彭泽之墙数仞,谢庾未能窥者,盖二子有意于俗人赞毁其工拙,渊明直寄焉耳。   山谷云:久不观陶谢诗,觉胸次逼塞。因学书尽此卷,觉沆瀣生于牙颊间也。   唐初,虽相沿陈隋委靡之习,然自是不同。如王无功古意李伯药郢城怀古之作,尚在陈子昂之前,然其力已自劲挺。盖当兴王之代,则振迅激昂,气机已动,虽诸公亦不自知也。孰谓文章不关于气运哉?   唐人诗,如王无功“山中言志”云“孟光倘未嫁,梁鸿正须妇”,王维“赠房琯”云“或可累安邑,茅斋君试营”,是皆直言其情,何等真率,若后人便有许多缘饰。   世之言诗者皆曰盛唐。余观一时如王右丞之清深,李翰林之豪宕,王江陵之俊逸,常徵君之高旷,李颀之沉着,岑嘉州之精炼,高常侍之老健,各有其妙,而其所造皆能登峰造极者也,然终输杜少陵一筹。盖盛唐之所重者风骨也。少陵则体备风骨,而复包沈谢之典雅,兼徐庾之绵缛,采初唐之藻丽,而清深豪宕俊逸高旷沉着精炼老健,盖无所不备。此其所以为集大成者欤。   今世所传六家诗选,是唐人所选者,有《搜王小集》,不着撰人姓名。殷璠有《河岳英灵集》,元结有《箧中集》,高仲武有《中兴间气集》,芮廷章有《国秀集》,姚合有《极玄集》,终是唐人所选,尚得当时音调,与后人选者不同。   王荆公有《唐人百家诗选》,余旧无此书,常思一见之。近闻朱象和有抄本,曾一借阅。其中大半是晚唐诗。虽是晚唐,然中必有主,正所谓六艺无缺者也。与近世但为浮滥之语者不同,盖荆公学问有本,固是堂上人。   “皎然诗式取境”篇曰:或云诗不假修饰,任其丑朴,但风韵正,天真全,即名上等。予曰不然,无盐阙容而有德,曷若文王太姒有容而有德乎?又云,不要苦思,苦思则丧自然之质,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有时意静神王,佳句纵横,若不可遏,宛如神助。不然盖由先积精思,因神王而得乎。此是诗家第一义谛,学者必熟玩之,当自有得。   卢藏用作《陈子昂集》序云:道丧五百年而有陈君,予因请论之。司马子长自序云: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五百岁而有司马公。迩来年代既遥,作者无限。若论笔语,则东汉有班张崔蔡。若但论诗,则魏有曹刘王傅;晋有潘岳陆机阮籍卢谌;宋有谢康乐陶渊明的明远;齐有谢吏部;梁有柳文畅吴叔庠。作者纷纭,继在青史。如何五百之数,独归於陈君乎?藏用欲为子昂张一尺之罗,盖弥天之宇,上掩曹刘,下遗康乐,安可得耶?子昂感寓三十首,出自阮公咏怀。咏怀之作,难以为俦。子昂曰“荒哉穆天子,好与白云期。宫女多怨旷,层城闭蛾眉。”曷若阮公“三楚多秀士,朝云进荒淫。朱华振芬芳,高蔡相追寻。一为黄雀哀,滋下谁能禁。”此序或未湮沦,千载之下,当有识者,得无抚掌乎?   夫诗人作用,势有通塞,意有盘礴。势有通塞者,谓一篇之中,后势特起,前势似断,如惊鸿背飞,却顾俦侣。即曹植诗云:“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因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是也。意有盘礴者,谓一篇之中,虽词归一旨,而兴乃多端。用识与才,蹂践理窟,如卞子采玉,徘徊荆岑,恐有遗璞。且其中有二义,一情一事。事者,如刘越石诗曰:“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重耳用五贤,小白相射钩。苟能隆二伯,安问党与仇”是也。情,如康乐公“池塘生春草”是也。抑由情在言外,故其辞似淡而无味,常手览之,何异文侯听古乐哉?谢氏传曰:吾尝在永嘉西堂作诗。梦见惠连,因得“池塘生春草”。岂非神助乎?   夫五言之道,唯工惟精。论者虽欲降杀齐梁,未知其旨。若据时代,道丧几之矣。沈约诗,诗人不用,此论何也?如谢吏部诗“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柳文畅诗“太液沧波起,长杨高树秋”,王元长诗“霜气下孟津,秋风度函谷”,亦何减於建安耶?或以建安不用事,齐梁用事,以定优劣,亦请论之。如王筠诗“王生临广陌,潘子赴黄河”,庾肩吾诗“秦皇观大海,魏帝逐飘风”,沈约诗“高楼切思妇,西园游上才”,格虽弱,气犹正,远比建安,可言体变,不可言道丧。大历中,词人多在江外,皇甫冉、严维、张继素、刘长卿、李嘉佑、朱放,窃占青山白云、春风、芳草以为已有,吾知诗道初丧,正在于此。何得推过齐梁作者?迄今余波尚寝,后生相效,没溺者多。大历末年,诸公改辙,盖知前非也。如皇甫冉和王相公玩雪诗“连营鼓角动,忽似战桑乾”,严维代宗挽歌“波从少海息,云自大风开”,刘长卿山鸲鹆歌“青云杳杳无力飞,白露苍苍抱枝宿”,李嘉佑少年行“白马撼金珂,纷纷侍从多。身居骠骑幕,家近滹沱河”,张继素咏镜“汉月经时掩,胡尘与岁深”,朱放诗“爱彼云外人,来取涧底泉”,以上诸公,方于南朝张正见何胥徐擒王筠吾,则无间然矣。   又曰:三同之中,偷语最为钝贼。如萧何定汉律令,厥罪不书,应为ガ侯务在匡佐,不暇采诗,致使弱手无才,公行劫剥。若许贫道片言可折,此辈无处逃刑。其次偷意,事虽可罔,情不可原。若欲一例平反,诗教何设?其次偷势,才巧意精,若无朕迹。盖时人阃域之中,偷狐白裘之手,吾亦赏俊,从其漏网。   《诗式》云:其作用也,放意须险,定句须难。虽取由衷,而得若神表。   诗有二要:要力全而不苦涩,要气足而不怒张。此语皆切中诗家肯綮。古今论诗,无有能出其右者,作诗者当深味之。   古之论诗者,有钟嵘《诗品》,又有沈约《品藻》,惠休《翰林》,庾信《诗箴》,见《诗式》中。   李空同曰:王子云诗有六义,比兴要焉。夫文人学子,比兴寡而直率多,何也?出于情寡而工于词多也。夫途巷蠢蠹之夫,固无文也,乃其讴也,咢也、呻也、吟也。行呫而坐歌,食咄而寤嗟,此唱而彼和,无不有比焉兴焉,无非其情也。斯足以观义矣。   杨升庵谈诗,真有妙解处,且援证该博,今取数篇附录于后。   杨升庵曰:刘勰云:四言正体,雅润为本。五言流调,清丽居宗。钟嵘云:四言文约易广,取效风雅,便可多得。每苦文繁意少,故世罕习焉。刘潜夫云:四言尤难,三百篇在前故也。叶水心云:五言而上,世人往往极其才之所至。而四言诗虽文词巨伯,辄不能工。合数公之说论之,所谓易者,易成也。所谓难者,难工也。方元善取韦孟讽谏云:谁谓华高,企其齐而。谁谓德难,厉其庶而。以为使经圣笔,亦不能删过矣。此不过步骤河广一章耳。余独爱公孙乘月赋“月出皎兮,君子之光。君有礼乐,我有衣裳”。张平子西京赋“岂伊不虔,思于天衢。岂伊不怀,归于枌榆。天命不慆,畴敢以愉”。汉碑唐扶颂“如山如岳,嵩如不倾。如江如河,澹不如盈”。其句法意味,真可继三百篇矣。或问唐夫人乐府何如,曰:“是直可继‘关雎’,不当以章句摘也”。曰:“然则曹孟德‘月明星稀’,嵇叔‘夜目送归鸿’,何如”?曰:“此直后世四言耳。工则工矣,比之三百篇,尚隔寻丈也”。   杨升庵诗话曰:修文殿御览载李陵诗云:“红尘蔽天地,白日何冥冥。微阴盛杀气,凄风从此兴。招摇西北指,天汉东南倾。嗟尔穹庐子,独行如履冰。短褐中无绪,带断续以绳。泻水置瓶中,焉辨淄与渑。巢父不洗耳,后世有何称。”此诗古文苑止有首二句,注云:下缺,当补入以传好古者。修文殿御览一书,今亦不传。不知升庵何从得此。   孔欣乐府云:“相望狭路间,道狭正踟蹰。辍步相与言,君行欲焉如。淳朴久已散,荣利迭相驱。流落尚风波,人情多迁渝。势集堂必满,运去庭迹虚。竞趣尝不暇,谁肯雇桑枢。未若及初九,携手归田庐。躬耕东山畔,乐道读玄书。狭路安足游,方外可寄娱。”杨升庵称其高趣可并渊明。余谓其格调虽与渊明不叶,然其兴寄迥出于六朝诸人之上矣。   晋释惠远游庐山诗云:“崇岩吐气清,幽岫栖神迹。希声奏群籁,响出山溜滴。有客独冥游,径然忘所适。挥手抚云门,灵关安足辟。留心叩玄扃,感至理弗隔。孰是腾九霄,不奋冲天翮。妙同趣自均,一悟超三益。”此诗世罕传,《弘明集》亦不载,独见于庐山古石刻中。   杨升庵云:唐人诗主情,去三百篇近。宋人诗主理,去三百篇远。匪惟作诗,其解诗亦然。如唐人闺情云:“袅袅庭前柳,青青陌上桑。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即“卷耳诗”首章之意也。又曰“莺啼绿树深,燕语雕梁晚。不省出门行,沙场知近远”,又曰“渔阳千里道,近於中门限。中门逾有时,渔阳常在眼”,又曰“梦里分明见关塞,不知何路向金微”,又曰“妾梦不离江上水,人传郎在凤皇城”,即“卷耳诗”后章之意也。若如今诗传解为托言,而不以为寄望之词,则“卷耳”之诗,乃不若唐人此作闺情之正矣。若知其为思望之词,则诗之寄望深,而唐人浅矣。若使诗人九原可作,亦必印可此说耳。   杨升庵云:古乐府“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李白用其意,衍为杨叛儿歌曰:“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何许最关情,乌啼白门柳。”“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古乐府“朝见黄牛,暮见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李白则云:“三朝见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古乐府云:“郎今欲渡畏风波”,李白云:“郎今欲渡缘何事,如此风波不可行”。古乐府云:“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李反其意云:“春风复无情,吹我梦魂散”。古人谓李诗出自乐府,信矣。其杨叛儿一篇,即暂出白门前之郑笺也,因其拈用,而古乐府之意益显,其妙益见。如高僧拈佛祖语,信口道出,无非妙理。岂生吞义山拆洗杜甫者比哉?李端《古别离》诗云:“水国叶黄时,洞庭霜落夜。行舟问商贾,宿在枫林下。此地送君还,茫茫似梦间。后期知几日,前路转多山。巫峡通湘浦,迢迢隔云雨。天晴见海峤,月落闻津鼓。人老自多愁,水深难急流。清宵歌一曲,白首对汀洲。与君桂阳别,今君岳阳待。后事忽差池,前期日空在。木落雁嗷嗷,洞庭波浪高。远山云似盖,极浦树如毫。朝发能几里,暮来风又起。如何两处愁,皆在孤舟里。昨夜天月明,长川寒且清。菊花开欲尽,荠菜拍来生。下江帆势速,五两遥相逐。欲问去时人,知投何处宿。空令猿啸时,泣对湘潭竹。”杨升庵云:此诗端集不载,古乐府有之。但题曰二首,非也。其诗真景实情,婉转惆怅,求之徐庾之间且罕。况晚唐乎?大历已后,五言古诗可选,唯端此篇,与刘禹锡“捣衣曲”、陆龟蒙“茱萸匣中镜”、温飞卿“悠悠复悠悠”四首耳。今徐崦西家印五十家唐诗活字本《李端集》,亦有此诗,但仍分作二首耳。   杨升庵云:东坡有诗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言画贵神、诗贵韵也。然其言有偏,非至论也。晁以道和公诗云:“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其论始为定,盖欲以补坡公之未备也。   六朝初唐之诗,其落句可观而诸集不载者,聊出之以存其概。   陆季览《咏桐》“摇落依空井,生死若为心。不辞先入爨,唯恨少知音”。   许圉师《咏牛应制》“逸足还同骥,奇毛自偶麟。欲知花迹远,云影入天津”。   陈述《咏美人照镜》“插花枝共动,含笑靥俱生。衫分两处彩,钏响一边声。就中还妒影,恐夺可怜名”。   赵儒宗《咏龟》“有灵堪托梦,无心解自谋。不能蓍下伏,强从莲上游”。   陈昭《经孟尝君墓》“泉户无关吏,鸡鸣谁为开”。   许倪《咏破扇》“蔽日无全影,摇风有半凉。不堪鄣巧笑,犹足动衣香”。   黄叔度《看王仪同拜》“春花舒汉绶,秋蝉集赵冠。浮云生羽盖,明月上银鞍”。   徐伯药《赋得班去赵姬升》“今日持团扇,非是为秋风”。   裴延《隔壁闻妓》“徒闻管弦切,不见舞腰回。鞍有歌梁共,尘飞一半来”。   裴延《咏剪花》“花寒未聚蝶,色艳且惊人。悬知陌上柳,应妒手中春”。   唐怡《述怀》“万事皆零落,平生不可思。唯余酒中趣,不减少年时”。   神迥《怀欧阳山人严秀才》“鵶鸣东牖曙,草秀南湖春”。神迥疑一诗僧也。   吴兴妓童《赠谢府君》“玉钗空中堕,金钿行处歇。独泣咏春风,长夜孤明月”。   沈炳《长安少年行》“泪尽眼方暗,脾伤耳自聋”。范洒心诗“乔木耸田园,青山乱商邓”。   刘曼才《述怀》“百年未过半,万事良可知。无益昆仑壤,空绕邓林枝”。   李君武《咏泥》“椒涂香气溢,芝封玺文生。色逐黎阳紫,名随蜀道青。一丸封汉塞,数斗浊秦泾。不分高楼妾,持况别离情”。   周若水《赠江令公》“东海一朝变,南冠悲独归。何当沾露草,还湿旧臣衣”。   章玄同《流所赠张锡》“黄叶因风下,甘从洛浦隈。白云何所为,还出帝乡来”。   严羽卿《论诗》,以为当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此诗家妙语也。又引禅家羚羊挂角香象渡河等语,正以见作诗者,当不落理路,不着言筌,学诗者诚不可不知此意。然观王右丞辋川别业与积雨辋川庄作李颀题璇上人山池诸篇,皆从实地说,何曾作浮滥语。今人则全无血脉,一句说向东,一句说向西,以为此不落理路,不着言筌语,即水中月镜中花也。此何异向痴人说梦,而羽卿数语,无乃为疑误后人之本耶。   元杨仲弘所选唐音,小时见其盛传,然格律甚卑,但音调清亮,可备初学讽咏而已。   近世选唐诗者,独高秉唐诗正声,颇重风骨,其格最正。   近时皇甫百泉《解颐新语》,不但文字藻丽,而诠品亦精确,可为诗家指南。   黄五岳作古诗评六十三首,亦非近代人语,当求之唐以上耳。   “五岳赏陆士衡”照之有余晖,揽之不盈手。余谓此二句有神助,五岳亦有神解。
   ●卷二十五·诗二 
  唐时隐逸诗人,当推王无功、陆鲁望为第一。盖当武德之初,犹有陈隋之遗习,而无功能尽洗铅华,独存体质,且嗜酒诞放,脱落世事,故於情性最近。今观其诗,近而不浅,质而不俗,殊有魏晋之风。陆鲁望则近于里巷风谣,故皆有讽有刺,而不求工于言句之间,可谓尽善,世称秦隐君。余则以为隐君有意于作诗,去二君远甚。《尝欲集》无功之诗,与《笠泽丛书》并刻以传,恨力不能也。   沈宋始创为律,排比律法,稳顺声势,其铸词已别是一格矣。然观其五言古诗,大率以五言律诗句用之。夫律诗句不可用于古诗中,犹古诗句不可用于律诗中也。故五言律虽工,而五言古诗终输陈拾遗一筹。   王右丞五言有绝佳者,如瓜园赠裴十一迪纳凉济上四贤咏诸篇,格调既高,而寄兴复远,即古人诗中亦不能多见者。今选诗者俱不之取,独以西施咏之类入选。此不知何谓。   韦左司性情闲远,最近风雅。其恬淡之趣,亦不减陶靖节。唐人中五言古诗有陶谢遗韵者,独左司一人。   五言绝句当以王右丞为绝唱。七言绝句则唯王昌龄李太白刘宾客擅场,余不逮也。   风人推柳仪曹,骚雅去屈宋不远,然亦只是仿佛其体格耳。及观刘宾客诸赋,虽不规模骚雅,然议论超卓,铺写详赡,而铸词亦自平典,当出仪曹之上。   余最喜白太傅诗,正以其不事雕饰,直写性情。夫三百篇何尝以雕绘为工耶?世又以元微之与白并称,然元已自雕绘,唯讽谕诸篇差可比肩耳。   初唐人歌行,盖相沿梁陈之体。仿佛徐孝穆江总持诸作,虽极其绮丽,然不过将浮艳之词模仿凑合耳。至如白太傅《长恨歌》、《琵琶行》,元相连昌宫词,皆是直陈时事,而铺写详密,宛如画出。使今世人读之,犹可想见当时之事。余以为当为古今长歌第一。   黄山谷《跋刘宾客柳枝词》云:刘宾客柳枝词虽乏曹刘陆机左思之豪壮,自为齐梁乐府之将领也。又云:刘梦得“竹枝”九首,盖诗人中工道人意中事者,使白居易张籍为之,未必能也。   中唐已后之诗,唯王建最为浅俗。文苑英华寄赠内,建诗自上武元衡相公后十四首,中间如脱下脚衣先得着。“进来龙马每教骑”等句,此似今相礼者白席之语,鏖糟鄙俚,宋元人所不道者,何足以玷唐诗哉?   张籍长于乐府,如《节妇吟》等篇,真擅场之作。其七言律亦只是王建之流耳,如《早朝寄白舍人严》郎中云:“独暗有时冲石柱,雪深无处认沙堤”,此是何等语。   杨升庵诗话云:李益有乐府杂体一首云:“蓝叶郁重重,蓝花石榴色。少妇归少年,光华自相得。爱如寒烟火,弃若秋风扇。山岳起面前,相看不相见。春至草亦生,谁能无别情。殷勤展心素,见新莫忘故。遥望孟门山,殷勤报君子。既为随阳雁,勿学西流水”。此诗比兴有古乐府之风,或云非益诗,乃人代霍小玉寄益之作也。   且无论晚唐,只如中唐人诗,如“月到上方诸品静,身持半偈万缘空”之句,兴象俱佳,可称名作。若“庐岳高僧留偈别,茅山道士寄书来。燕知社日辞巢去,菊为重阳冒雨开”,如此等句,细味之亦索然者,而世传诵以为佳,何耶?岂承袭既久,亦世之耳鉴者多也。   唐人小说云:杜牧之在牛奇章幕中,每夜出狭斜,痛饮酣醉而归。奇章常令人潜护之,及牧之还朝。奇章戒以节饮勿复轻出为言,牧之初犹抵饰。奇章命出报帖一箧示之,皆每夜街吏所报杜书记平善帖子,杜始愧谢。余尝疑牧之虽有才藻,然浮薄太甚,奇章似待之太过。及观其《少年行》云:“豪持出塞节,笑别远山眉”,其风流豪侠之气,犹可想见。及观其罪言与原十六卫诸文,则知牧之盖有志于经略,或不得试,而轻世之意顾托之此耶。则奇章之爱才,未为过也。   齐梁体自盛唐一变之后,不复有为之者。至温李出,始复追之。今观温飞卿《西州曲》“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之句,及李义山无题云“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无题云“照梁初有情,出水旧知名。裙衩芙蓉小,■〈钅义〉茸翡翠轻。锦长书郑重,眉细恨分明。莫近弹棋局,中心最不平”。咏月云“池上与桥边,难忘复可怜。帘开最明夜,箪卷已凉天。流处水花急,吐时风叶鲜。姮嫦无粉黛,只是逞婵娟”。咏荷花云“都无色可并,不奈此香何。瑶席乘凉设,金羁落晚过。回衾灯照绮,渡袜水沾罗。预想前秋别,离居梦棹歌。”效江南曲云“郎舡安两桨,侬舸动双桡。扫黛开宫额,裁裙约楚腰。乖期方积思,临醉欲拚娇。莫以采菱唱,欲羡秦台箫”。又效徐陵体赐更衣云“密帐真珠络,温帏翡翠装。楚腰知便宠,宫眉正斗强。结带悬栀子,绣领刺鸳鸯。轻寒衣省夜,金斗熨沉香”。此作杂之《玉台新咏》中,夫孰有能辨之者?   罗隐诗虽是晚唐,如“霜压楚莲秋后折,雨催蛮酒夜深酤”,亦自婉畅可讽。   杨升庵云:女侍中,魏元义妻也;女学士,孔贵嫔也。女校书,唐薛涛也。女进士,宋女娘林妙玉也。女状元,王蜀黄崇嘏也,崇嘏临邛人,作诗上蜀周庠,庠首荐之。屡摄府县吏事,剖决精敏,胥徒畏服。庠欲妻以女,嘏以诗辞之曰:“一辞拾翠碧江湄,贫守蓬茅但赋诗。自服蓝衫居郡椽,永抛鸾镜画娥眉。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坚然白璧姿。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庠大惊,具奁嫁之。传奇有《女状元春桃记》,盖黄氏也。   黄山谷云:元佑初与秦少游张文潜论诗,二公初不谓然。久之,东坡以为一代之诗当推鲁直,二公遂舍其旧而图新。方其改辕易辙,如枯弦敝轸,虽能成声,而疏阔迭宕不满人耳。少焉遂能使师旷忘味,钟期改容也。   宋初之诗,刘子仪杨大年诸人皆学李义山,谓之西昆体。然义山盖本之少陵也,当时犹具体而微。至神宗朝,苏东坡、黄山谷、王半山、陈后山诸公出,而诗道大备。东坡山谷专宗少陵,半山稍出入盛唐,后山则规模中唐,简质可尚。   南宋陈简斋、陆放翁、杨万里、周必大、范石湖诸人之诗,虽则尖新太露圭角,乏浑厚之气,然能铺写情景,不专事绮缋。其与但为风云月露之形者,大相径庭,终在元人上。世谓元人诗过宋人,此非知言者也。   元人诗,昔人独推虞范杨揭,谓之四大家,盖虞道园、范清江、杨仲弘、揭曼硕四人也。四人之诗,其格调具在,固不可不谓之大家。但乏思致,求其言外之趣则索然耳。余于元人中,独取张外史、倪云林二人之诗。外史寓迹于黄冠,住杭州开元宫登善院。又往来于华阳洞曲林馆中,盖葛稚川陶贞白之流也。昔人谓其善谈名理,尝见其古诗数首,大率似阮嗣宗《咏怀》,其趣溢出于言句之外,其即所谓名理者耶。余爱而录之以俟知者。昔阮光禄道《白马论》以为正索一解人亦不可得,此不可与不知者道也。   “不爱昆冈玉,不爱江汉珠。爱己有苍璧,有之利有余。吾生为我有,其利当何如。论爵不足贵,论富不能窬。达生命之情,顺生以自娱。”   “荆人有遗弓,索之将奚为。且荆人遗之,乃荆人得之。孔子闻之曰:去其荆可耳。老聃闻则曰:去其人可矣。天下有至公,孔聃得其理。天地且弗有,莫知其所始。”   “墨子叹染丝,所叹一何长。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奚独染丝然,染国在所当。有染如伊皋,禹汤称圣王。殷纣染恶来,既染国亦亡。染士如孔聃,死久道弥光。”   “鲁君聘颜阖,窬垣避使者。我非恶富贵,君胡独不舍。全生以为上,迫生以为下。当知得道人,治国其土苴。”   “虞人百里奚,所鬻五羊皮。有得其说者,乃是公孙枝。献诸秦穆公,四境不足治。贤者倘不遇,后世谁当知。”   “昔者齐桓公,往见小臣稷。一日凡三至,欲见且弗得。骜爵固轻主,骜霸亦轻士。大夫纵骜爵。骜霸吾敢尔。所以终见之,不为从者止。谁云内行缺,论霸亦可矣。”   “桓公遇宁戚,饭牛中夜起。赐之以衣冠,一说境内理。再说为天下,桓公以师事。卫与齐不远,安用疑客子。不患有小恶,所患亡大美。且人固难全,用长当若此。”   “业烦则无功,礼烦则不庄。令苛则不听,禁多则不行。国人逐狡兔,因之杀子阳。严刑无所赦,适见召乱亡。”   “齐有善相狗,假买取鼠者,数年不取鼠,畜之不如舍。相曰实良狗,志在獐麈鹿。欲观取鼠能,请桎其后足。桎足乃取鼠,淹尔骥獒气。安得忘言徒,喻此鸿鹄志。”   “燕雀争善处,处在大屋下。姁姁甚相乐,子母得相哺。一朝灶突决,火炎屋栋毁。燕雀色不变,不知祸及己。人臣私聚敛,迷国坏纲纪。孰谓斯人智,不如燕雀耳”。   右张外史古诗十首,余尝得一挂轴,乃倪云林作小楷书之者,书学大令,亦妙绝。每意绪不佳,即取出悬之。吟讽数回,觉形神俱畅。   张贞居独酌一首,乃陈谷阳手书者,诗曰:“静极忽不惬,掩书曝前轩。荣木樊四维,时禽托孤园。群物方趋功,吾衷恒晏然。本乏超世才,偶脱区中缘。妙理寄浊醪,嘉名爱灵仙。从吾所好耳,富贵须何年”。此诗若置之陶韦集中,当无愧色。   倪云林,无锡人,名瓒,字元镇。家饶于财,所居有清閟阁云林堂,备萧洒幽深之致。性不喜见俗人,遇便舍去,盖出尘离垢之士也。遭元末之乱,遂弃家乘扁舟,飘然于五湖三泖之间。其诗法韦苏州,思致清远,能道不吃烟火食语。昔人言韦苏州,鲜食寡欲,爱扫地焚香而坐。云林实类之,盖不但其诗之酷似而已。   元人最称杨铁崖,其才诚为过人,然不过学李长吉,其高者近李供奉,终非正脉。   袁潜翁名介,字可潜,即海叟之父。其先自蜀采,占籍华亭。可潜元末为府椽,以诗名。子凯世其学,遂卓冠当代。可潜诗,世传其《检田吏》一篇:“有一老翁如病起,破衲褴糁瘦如鬼。晓来扶向官道傍,哀告行人乞钱米。时予捧檄离江城,解后一见怜其贫。倒囊赠与五升米,试问何故为贫民。老翁答言听我语:‘我是东乡李千五,家贫无本为经商,只种官田三十亩。延佑七年三月初,卖主买得犁与锄。朝耕暮耘受辛苦,要还私债及官租。谁知六月至七月,雨既绝无潮又竭。欲求一点半点雨,不啻农夫眼中血。滔滔黄浦如沟渠,田家争水如争珠。数车相接接不到,稻田一旦成沙涂。官司八月受灾状,我恐征粮吃官棒。相随邻里去告灾,十石秋粮望全放。当年隔岸分吉凶,高田尽荒低田丰。县官不见高田旱,将谓亦与低田同。文字下乡如火速,勒我将田都首伏。只因嗔我不肯首,尽把我田批作熟。太平九月早开仓,主首贫乏无可偿。男名阿孙女阿惜,逼我嫁卖陪官粮。阿孙卖与运粮户,即目不知在何处。可怜阿惜犹未笄,嫁向湖州山里去。我今年纪七十奇,饥无口食寒无衣。东求西乞度残喘,无由早向黄泉归。’旋言旋拭腮边泪,予亦羞惭汗沾背。老翁老翁勿复言,我是今年捡田吏。”此篇质直似木兰诗。其有关时事,则少陵《石壕吏》、白太傅讽谕之类也。海叟诗,格调虽高,亦只是诗人之雄耳。苟以六义论之,较之家公,恐不得擅出蓝之誉。   杨铁崖将访倪云林,值天晚,泊舟于滕氏之门。滕乃宋学士元发之后,富而体贤。知为铁崖,延请至家。铁崖曰:“有紫蟹醇醪则可。”主人曰:“有”。铁崖入门,主人设盛馔,出二妓侑觞,且命伎索诗。铁崖援笔立成曰:“飒飒西风秋渐老,郭索肥时香晚稻。两螯盛贮白璚瑶,半壳微含红玛瑙。忆昔当年苏子瞻,较脐咄咄论团尖。我今大嚼不知数,况有醇醪如蜜甜”。此诗颇豪宕可爱。
   ●卷二十六·诗三 
  松江袁景文(凯),其古诗学选,七言律与绝句宗杜,格调最正。故李空同、何大复称其为我朝国初诗人之冠。近有以高太史为过之者,高比袁稍阔大,然不能脱元人气习。若论体裁,终是袁胜。   杨铁崖选《大雅集》,独取海叟《咏蚊》一首,诗末云:“东方日出苦未明,老夫闭门不敢行”。盖言元政酷虐,王室如毁,而小人贪残,如蚊蚋嘬人脂血。至我明革命,人若可以少安矣。然明而未融,蚊蚋尚未尽去,故闭门而不敢行。似有讥切圣祖之意,此首,集中不载。   袁海叟尤长于七言律。其《咏白燕》诗,世尤传诵之。而空同以为《白燕诗》最下最传,盖以其咏物太工,乏兴象耳。   朱凤山选海叟诗为《在野集》。如《白燕诗》“故国飘零事已非”,改作“老去悲来不自知”。《闻笛诗》“雨声终日过闲门”,改作“羽声随处有闲门”,殊失海叟之意。正苏长公所谓为庸俗人所乱者耶。凤山名岐凤,是举人,能诗,有才名,亦刻有小集,尝见其一联云“嗜酒杨雄甘寂寞,忍贫原宪厌繁华”,亦似可诵。   我朝如杨东里、李西涯二公,皆以文章经国,然只是相沿元人之习。至弘治间李空同出,遂极力振起之。何仲默、边庭实、徐昌谷诸人相与附和,而古人之风几遍域中矣。律以古人,空同其陈拾遗乎。   李西涯当国时,其门生满朝。西涯又喜延纳奖拔,故门生或朝罢或散衙后,即群集其家。讲艺谈文,通日彻夜,率岁中以为常。一日有一门生归省,兼告养病还家。西涯集同门诸人饯之,即席赋诗为赠。诸人中独汪石潭才最敏,诗先成,中有一联云:“千年芝草供灵药,五色流泉洗道机”,众人传玩以为绝佳。遂呈稿于西涯,西涯将后一句抹去,令石潭重改,众皆愕然。石潭思之,亦终不复能缀。众以请于西涯曰:“吾辈以为抑之此诗绝好,不知老师何故以为未善?”西涯曰:“归省与养病是二事。今两句单说养病不及归省,便是偏枯,且又近於合盘”。众请西涯续之。西涯即援笔书曰“五色宫袍当舞衣”,众始叹服。盖公于弘治正德之间为一时宗匠,陶铸天下之士,亦岂偶然者哉?世人独推何李为当代第一。余以为空同关中人,气稍过劲,未免失之怒张。大复之俊节亮语,出于天性,亦自难到。但工于言句而乏意外之趣,独边华泉兴象飘逸,而语亦清圆。故当共推此人。   顾尚书东桥好客,其座上常满。又喜谈诗,余尝在座,闻其言曰:李空同言作诗必须学杜。诗至杜子美,如至圆不能加规,至方不能加矩矣。此空同之过言也。夫规矩方圆之至,故匠者皆用之。杜亦在规矩中耳。若说必要学杜,则是学某匠。何得就以子美为规矩耶?何大复所谓舍筏登岸,亦是欺人。   东桥一日又语客曰:何大复之诗虽则稍俊,然终是空同多一臂力。   马西玄游西山诸寺古诗十余首,其清警藻绚,出何李上。今所刻行一小本,乃胡可泉校定者。其全集有诗六本、文四本,王槐野以此见托。恨余贫薄,尚未能入梓。余受二公之知最深,倘数年未死,终当了此一事。此百世大业,若使其湮灭不传,则负二公者多矣。   我朝文章,在弘治、正德间可谓极盛。李空同、何大复、康浒西、边华泉、徐昌谷一时共相推毂,倡复古道。而南京王南原、顾东桥、宝应、朱凌溪则其流亚也。然诸人犹以吴音少之,稍后则有毫州薛西原(蕙)、祥符高子业(叔嗣)、广西戴时亮(钦)、沁水常明卿(伦)、河南左中川(国玑)、关中马西玄(汝骥)诸人。薛西原规模大复,时出入初唐,而过于精洁,失其本色,便觉太枯。高子业是学中唐者,故愈淡而愈见其工耳。马西玄极重戴时亮,二公皆工初唐故也。左国玑常明卿宗李翰林,皆翩翩欲度骅骝前者也。他如王庸之(教)、李川甫(濂)则空同门人。樊少南(鹏)、戴仲鹖(冠)、孟望之(洋)则大复门人,譬之孔门,其田子方荀卿之流欤。   余在衙门时,每坐堂后,槐野先生必请至后堂闲讲半日。偶一日出一卷展视,乃顾东桥、文衡山、蔡林屋、王雅宜诸人之作。盖许石城与诸公游,故得其所书平日之作,装成此卷,求槐野作跋语。槐野逐句破调,无一当其意者。盖此老学杜,余尝听其论诗,必要有照映,有开合,有关楗,有顿挫。而南人唯重音调,不甚留意于此。若近时吴下之作,不复有首尾矣。使槐野见之,又当何如耶?都南濠小时,学诗于沈石田先生之门。石田问近有何得意之作,南濠以《节妇诗》首联为对。其诗曰:“白发贞心在,青灯泪眼枯”。石田曰:“诗则佳矣,然有一字未稳”。南濠茫然,避席请教。石田曰:“尔不读礼经乎?经云:寡妇不夜哭,何不以灯字为春字?”南濠不觉叹服。   沈石田诗有绝佳者,但为画所掩,世不称其诗。余家有其书二幅,上皆有题。其一七言者云“幽居临水称冥栖,蓼渚沙坪咫尺迷。山雨忽来茆溜细,溪云欲堕竹梢低。檐前故垒雌雄燕,篱脚秋虫子母鸡。此处风光小韦杜,可能无我一青藜”。此诗情景皆到,而律调亦清新。今之作诗者,岂容易可及。画学黄子久,亦甚佳,今质在朱象玄处。   吴中旧事,其风流有致足乐咏者。朱野航乃葑门一老儒也,颇攻诗,在筱匾王氏教书。王亦吴中旧族,野航与主人晚酌罢,主人入内。适月上,野航得句云“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喜极,发狂大叫。扣扉呼主人起,咏此二句。主人亦大加击节,取酒更酌,至兴尽而罢。明日遍请吴中善诗者赏之,大为张具征戏乐,留连数日。此亦一时盛事也。   余至姑苏,在衡山斋中坐。清谈尽日,见衡山常称我家吴先生、我家李先生、我家沈先生,盖即匏庵、范庵、石田。其平生所师事者,此三人也。一日论及石田之诗曰:我家沈先生诗,但不经意写出,意象俱新,可谓妙绝。一经改削,便不能佳。今有刻集,往往不满人意。因口诵其率意者二三十首,亹亹不休。即余所见石田题画诗甚多,皆可传咏。与集中者如出二手,乃知衡山之论不虚也。   衡山尝对余言,我少年学诗,从陆放翁入门。故格调卑弱,不若诸君皆唐声也。此衡山自谦耳。每见先生题咏,妥贴稳顺,作诗者孰能及之?今人作诗,如咏一物,撇了题目不知说到甚处去。又一句说上天,一句说下地,都不辨有首尾,亦无血脉。动辄即言此盛唐也,此中唐也,而见者同声和之。乃知觅一堂上人,正自不易。   钱同爱,字孔周。其家累代以小儿医名吴中,所谓钱氏小儿者是也。同爱少美才华,且有侠气,与衡山先生最相得。衡山长郎寿承,即其婿也。同爱每饮必用伎,衡山平生不见伎女。二公若薰莸不同器,然相与一世,终不失欢。余箧中所藏衡山一画,乃赠同爱者。上题云“团坐清谈麈尾长,墨痕狼藉练裙香。水亭纨扇歌杨柳,春院琵琶醉海棠。王谢风流才子弟,齐梁烟月锦篇章。豪华岂是泥沙物,好在挥书白玉堂”。盖写同爱之风流,宛如画出。而衡山才情美丽,当亦不减宋广平矣。   徐髯仙,豪爽迭宕人也。数游狭斜,其所填南北词皆入律。衡山题一画寄之,后曰“乐府新传桃叶渡,彩毫遍写薛涛笺。老我别来忘不得,令人常想秣陵烟”,盖亦有所取之也。   衡山最喜评校书画。余每见,必挟所藏以往。先生披览尽日,先生亦尽出所蓄。常自入书房中捧四卷而出,展过复捧而入更换四卷,虽数反不倦。一日早往,先生手持一扇,语某曰:“昨晚作得一诗赠君。”读罢,某曰:“恨无佳轴,得老先生书一挂幅甚好。”先生曰:“昨偶有人持绢轴求书,甚好。”当移来写去,即褙一轴补还之可也。遂又书一挂幅,诗曰“高天厚地千年句,虹月沧江百里舟。君似南宫抱深癖,我于东野欲抵头。苍苔白石柴门迥,寂昼清阴别院幽。自笑子云甘落寞,故人粗粝肯淹留。”后题云“元朗自云间来访,兼载所藏古图书见示。淹留竟日,奉赠短句。高天厚地乃孟东野诗中语也。”   熊轸峰,名宇,字元性。长沙人也,性高简,能文攻诗。为松江守有郡斋赏牡丹诗,尝忆得其上半首云“和风湛露万人家,栏槛当门一树遮。正忆桑麻沾细雨,更添珠玉对名花”。词既妙丽,况正是做大守的说话。又尝作绝句二首赠余,其一曰“文章如画界,中有支天山。觉我道区明,经纬恢儒寰”。其二曰“文章如白璧,春露围玉兰。与子共雕琢,泽物脉漙漙”。手书郑重,其所以属望於某者甚厚。常恨志业不遂,终无以报先生矣。此亦郡中故事,漫识之。   熊轸峰在任时,适聂双江亦以御史升苏州太守。双江偶以公事来松,二公同举进士,又同年中最有才望者。轸峰设席于白龙潭款之,遂相与讲学,各赋近体一章。双江诗曰“重阳曾此坐探禅,回首风烟又五年。霜醉高枫秋入树,云垂香稻晚肥田。应惭白发虚琴鹤,偶系黄花泛酒船。共笑此生真浪迹,息机焉得渚鸥前”。轸峰诗曰:“不悟良知定悟禅,临潭讲学自当年。静涵龙德光腾汉,早事春农玉满田。吹帽最怜忧国士,濯缨旋理泛江船。金兰更接同心侣,千载风雩云影前”。二诗皆清新警拔,且中间有无限理趣。后有作志者,亦可备郡中一故事。   严介老之诗,秀丽清警,近代名家鲜有能出其右者。作文亦典雅严重,乌可以人而废之,且怜才下士亦自可爱。但其子黩货无厌,而此老为其所蔽,遂及於祸。又岂可以子而废其父哉?   余尝至南京往见东桥,东桥曰:“严介溪在此甚爱才,汝可往见之。”尔时介溪为南宗伯,东桥即差人持帖子送往。某赍一行卷,上有诗数十首。此老接了,即起身作揖过,方才看诗。至《咏牛女》“情随此夜尽恩是隔年留”等句,皆摘句叹赏。是日遂留饭。后壬子年至都,在西城相见,拳拳慰问,情意暧然。后亦数至其家,见其门如市。而事权悉付其子,可惜可惜。   余在都,见双江於介老处认门生。余问之,双江曰:“我中乡举时,李空同做提学,甚相爱。起身会试往别之。空同曰:‘如今词章之学,翰林诸公严惟中为最。汝至京须往见之’。故我到京即造见,执弟子礼。今已几四十年矣”。   唐六如尝作怅怅词,其词曰“怅怅莫怪少时年,百丈游丝易惹牵。何岁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情不可怜。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老去思量应不悔,衲衣持钵院门前”。此诗才情富丽,亦何必减六朝人耶。   王雅宜之诗,清警绝伦,无一点尘俗气,真所谓天上谪仙人也,所欠者沉着耳。中道而夭,未见其止。惜哉。   黄五岳、皇甫百泉之诗,格调既正,辞复俊拔。黄摹写精深,皇甫思致渊永。余以为徐迪功之后,当共推此二人。世复有异同者,正杜少陵所谓不觉前贤畏后生者耶。   余赴官南馆,京师诸公赠行诗不下数十首,唯董浔阳五言律三首最工。今录出以示谈艺者。其一曰:“执戟余方倦,搞词尔独雄。人分两都别,官为陆沉同。长路多秋草,虚堂急暮虫。更怜他夜月,清景隔江东。”其二曰“载笔新供奉,承恩旧帝京。离宫通秘署,江水切蓬瀛。待问称书府,高谈谢墨卿。迩来闻纸贵,知尔赋初成。”其三曰“行行远送将,此去羡仙郎。作吏真成隐,之官却到乡。千峰在城阙,一水限河梁。别后凭谁寄,秋蓠岁岁芳。”   余友朱射陂(曰藩)最工诗,但平生所慕向者,刘南坦、杨升庵二人。故喜用僻事,时作险怪语。余戊午年致仕南都,诸公押衡山莺字韵诗见赠。射陂后一联云“烟灌野阴滋畎蕙,宫城署月响山莺”,其前一句余不能解,盖有所本,必非杜撰语。但余偶不能省耳,终是欠妥。其七言律之学温李者,可称入律。   莺字韵诗,独许石城一联云“买得曲池堪斗鸭,种成芳树好藏莺”,殊有雅思。   嘉靖中火灾后,朝廷将鼎新三殿,令两京各衙门官出银助工。时朱射陂为主客正郎,尝作一诗云“五云深处凤楼开,中外欣欣尽子来。敢谓鹭鸶能割股,愿同鸀鳱可消灾。司空惯见如无物,村仆何知叹破财。安得典金高北斗,即教三殿丽蓬莱”。虽则戏调之辞,然有讽有谕,切中事情。其即所谓六义无阙者耶。   余见衡山有饮酒诗一首曰“晚得酒中趣,三杯时畅然。难忘是花下,何物胜尊前。世事有千变,人生无百年。唯应骑马客,输我北窗眠。”余爱其有雅致,绝似白太傅。   余寓居姑苏时,尝过皇甫百泉小饮。百泉次日作诗来谢,中一联云“瓮非邻舍酒,鱛是故乡鱼”。后己巳年余移家归松,王玉遮来访,泊舟河下。酒半作诗赠余,舟中自取一轴书之,对客挥洒立就。中一联云“门柳旧五树,江鲈新四腮”。夫二诗摹写皆可谓极工,但中间稍有不同,而体貌殊别,乃知诗家作用,变出幻入,不可以神理推,不可以意象测。情景日新,由人自取。巧者有馀,拙者不足。盖若由于天授,苟所受有限,终不能以力强也。   余尝至阊门,偶遇王凤洲在河下。是日携盘榼至友人家夜集,强余入座。余袖中适带王赛玉鞋一只,醉中出以行酒。盖王脚甚小,礼部诸公亦常以金莲为戏谈,凤洲乐甚。次日即以扇书长歌来惠,中二句云“手持此物行客酒,欲客齿颊生莲花”,盖不但二句之妙,而凤洲之才情,亦可谓冠绝一时矣。   杨升庵云:长安大市有两街,街东有康昆仑琵琶,号为第一手,谓街西必无己敌也。遂登楼弹一曲新翻调绿腰。街西亦建一楼,东市大诮之。及昆仑度曲,西楼出一女郎抱乐器,亦弹此曲。移入枫香调中,妙绝入神。昆仑惊骇,请以为师。女郎遂更衣出,乃庄严寺段师善本也。翌日,德宗召之,大加奖异,争令昆仑弹一曲。段师曰:“本领何杂?兼带邪声。”昆仑惊曰:“段师神人也。”德宗令授昆仑。段师奏曰:“且请昆仑不近乐器十数年,忘其本领,然后可教。”诏许之。后果穷段师之艺。朱子答人论《诗》《书》曰:“来书谓漱六艺之芳润,良是。但恐旧习不除,渣秽在胸,芳润无由入耳。”近日有一雅谑可证此事。有一新进欲学诗,华容孙世基戏谓之曰:“君欲学诗,必须先服巴豆雷丸,下尽胸中程文策套,然后以楚词文选为泠粥补之,始可语诗也。”士林传以为笑。   尝对孙季泉极称黄质山(淳父)之诗,季泉曰:吾亦见其诗,时有省眼句。   近日镇江一庠友来松,乃邬佩之之子。佩之以诗名家,其子亦有文。余款之饭,见其扇头有细书诗数首,取视之。中有一联云“匣有鱼肠堪借客,世无狗监莫论才”。余极爱之,以为近代之诗亦难得如此者。后题名曰陆君弼,后访之。陆乃江都人,欧仑山弟子也。   吾友徐长谷见诗文之佳,则曰此人肚内有丹。又尝见语云,公肚中曾结过丹,凡有语言便与人不同。此虽见谀,然长谷此言,自是正法藏中第一妙诀也。学者若悟得,便是如来高足弟子。然举此一大公案告人,无一人肯信。今人遍身穿着罗绮,光怪夺目,然肚中不曾有饭,何论于丹。   昆山顾茂俭妹,乃雍里方伯之女,皇甫百泉之甥也。嫁孙佥宪家为妇,甚有才情。尝有春日诗云“春雨过春城,春庭春草生。春闺动春思,春树叫春莺”。余谓此诗可置《玉台新咏》中。   嘉定一民家之妇,平日未尝作诗,临终书一绝与其夫曰:“当时二八到君家,尺素无成愧枲麻。今日对君无别语,免教儿女衣芦花。”亦凄婉可诵。此二事殷无美说。   世有一诗谜云“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玉肤。走入帐中寻不见,任他风水满江湖”。乃贾岛李白罗隐潘阆四人名也。   
 ●卷二十七·书 
  孔子曰:“游于艺”,又曰:“吾不试。”故艺古称六艺,书其一也。盖自庖牺氏作书契,以代结绳之政,书其肇于此矣。其后仓颉造字,而天雨粟鬼神泣,则以其泄天地之秘也。然使当时无文字,则后世无六经矣,其所系不甚大哉。书法自篆变而为隶,隶变而为楷,楷变而为行草,盖至晋而书法大备。晋人书世已罕见,即唐临晋帖,世已称为奇宝矣。故宋黄长睿最号博古,然自以为不能别晋人书,但断自唐以下而已。而米南宫讪笑之,随所至之处,即扁宝晋斋,盖为长睿也。今唐人之迹已自难得,唯宋以下诸公,世或有其书。余家宋人书亦有数十种,今皆卖去不复存矣。兹以古人评书,其灼然有见者出之。   书家自史籕之后,即推李斯小篆。观诸山刻石,皆大书而作细笔,劲挺圆润,盖尽去皮肉而筋骨独存。此书家之最难者也。至蔡中郎作大篆,则稍兼肉矣。唐时称李阳冰,阳冰时作柳叶,殊乏古意。间亦作小篆,然不见有劲挺圆润之意,去李斯远矣。南唐徐鼎臣始为玉箸,骨肉匀圆,可谓尽善。元时有吾子行,国初则周伯琦,宗玉箸似乎少骨。而吾松朱孟辨,实为过之。   宪孝朝,李西涯与乔白岩用小篆。徐子仁宗玉箸,皆入妙品,此篆书之流派也。   夫八分书之流传于世者,独蔡中郎夏承碑。盖言用篆之二分兼隶之八分,是于二者之间别拘一体。夏承碑正用此也,其圆匀苍古,可谓绝妙,后亦无有能继之者矣。   卫桓四体书序曰:上谷王次仲善隶书,始为楷法。汉灵帝好书,时多能者。而师宜官为最,甚矜其能,每书辄焚其札。梁鹄乃益为版而饮之酒,候其醉而窃其札。鹄卒以攻书为比部尉,后依刘表。荆州平,魏公募求鹄。鹄惧,自缚诣门。署军假司马,使在秘书以勤书自效。公尝悬着帐中及以钉壁玩之,谓胜宜官。鹄子孟皇,安定人。魏宫殿题署,皆其书也。   隶书当以梁鹄为第一。今有受禅尊号二碑及孔子庙碑皆是。孔庙碑是陈思王撰文,梁鹄书,亦二绝也。盖承中郎之后,去篆而纯用隶法,是即隶书之祖也。今世人共称唐隶,观史维则诸人之笔。拳局蠖缩,行笔太滞,殊不足观。至元则有吴孟思褚奂士文,皆宗梁鹄。而吾松陈文东为最工。至衡山先生出,遂迥出诸人之上矣。近时有徐芳远,亦写隶书,其源出于朱协极。此是一种恶札也。   正书祖钟太傅,用笔最古。至右军稍变遒媚,如《黄庭经》、《乐毅论》皆神笔也。此后历唐宋绝无继者,惟赵松雪与文衡山,小楷直追右军,遂与之抗行矣。   余家有松雪小楷《大洞玉经》,字如蝇头,共四千八百九十五字,圆匀遒媚,真可与黄庭并观,余常呼为墨皇。每移至衡山斋中,即竟日展玩。在南京因橐中空乏,有人以重赀购去,至今时在梦寐也。王僧虔云:“变古制今,惟右军领军尔。不尔,至今犹法钟张也。”书断云:“王献之变右军行书,号曰破体书。由此观之,世称钟王,不知王之书法已非钟矣。又称二王,不知献之书法已非右军矣。”自卫伯玉父子擅行草之妙,其后王右军得法于卫夫人,遂集书家之大成。至其子大令与右军抗行,所谓翩翩欲度骅骝前也。此外如庾征西王世将王领军,至宋世萧子云以及僧智永。大率宗尚右军,皆晋法也。至唐则各自成家,区分派别,而晋法稍变矣。   《谈苑醍醐》云:梁武帝造寺,令萧子云飞白大书一萧字,至今存焉。李约竭产自江南买归东洛,建一小亭以玩,号曰“萧斋”,见尚书故实。《书苑》载约作萧字赞云:“抱素日洁,含章内融。逸疑方外,纵在矩中。”又宋荣咨道以五十万钱买虞世南夫子庙碑旧本,见《山谷文集》,此庄子所谓真好也。   宋时维蔡忠惠、米南宫用晋法,亦只是具体而微。直至元时,有赵集贤出,始尽右军之妙,而得晋人之正脉。故世之评其书者,以为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举无此书。又曰:自右军以后,唐人得其形似而不得其神韵;米南宫得其神韵而不得其形似。兼形似神韵而得之者,惟赵子昂一人而已。此可为书家定论。   唐人书,欧阳率更得右军之骨,虞永兴得其肤泽,褚河南得其筋,李北海得其肉,颜鲁公得其力。此即所谓皆有圣人之一体者也。其后徐季海则师褚河南,张从申则宗李北海,柳公权则规模颜鲁公,而去晋法渐远矣。   今之鄙陋者,于所好无如饮食?犹秤薪数米,况肯轻财贵文如古人乎?余谓升庵此论固当,然秤薪数米,是不欲暴殄天物,犹可言也。至有积财臣万,犹日夜营求不已。若见古人之迹,弃之不啻敝屣者,又不知何如也?   王绍宗善书,与人书云:鄙人书翰无工者,特由水墨积习。恒精心率意虚神静思以取之。此诚得书家三昧者矣。杨升庵云:虞永兴亦不临写,但心准目想而已。然此可与上智道。若下学必须临墓。唐太宗云:卧王蒙于纸中,坐徐偃于笔下,则可以嗤萧子云矣。然后知临摹之益大矣。   宋人惟蔡忠惠米南宫,晋法也。若苏长公则从褚河南徐季海来。黄山谷专学颜鲁公苏长公,世评其书为纯绵裹铁,若方之徐,则苏有神韵。山谷较之颜,觉力稍不逮。   袁裒云:右军用笔,内擫而收敛,故森严而有法。大令用笔,外拓而开扩,故散朗而多姿。   山谷言:右军笔法,如孟子言性,庄周谈自然。从说横说,无不如意,非复可以常理待之。   山谷云:大令草法,殊逼伯英,淳古少可恨,弥觉成就尔。所以论书者,以右军草入能品,而大令草入神品也。余以右军父子草书比之文章,右军似左氏,大令似庄周。由晋以来,难得脱然都无风尘气似二王者,惟颜鲁公、杨少师仿佛大令耳。鲁公书,今人随俗多尊尚。少师书,口称善而腹非也。欲深晓杨氏书,当如九方皋相马,遗其玄黄牝牡,乃得之。   东坡书唐氏六家书后云:永禅师书,骨气深稳,体兼众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如观陶彭泽诗,初若散缓不收,反覆不已,乃识其奇趣。欧阳率更书,研紧拔群,尤工于小楷。高丽遗使购其书,高祖叹曰:彼观其书以为魁梧奇伟人也。此非知书者。凡书像其为人,率更貌寒寝,敏悟绝人,观其书劲嶮刻厉,正称其貌耳。褚河南书,清远萧散,微杂隶体。古之论书兼论其平生,苟非其人,虽工不贵也。河南固忠臣,或有谮杀刘洎一事,使人怏怏然。余尝考其实,恐刘洎末年褊忿,实有伊霍之语,非谮也。张长史草书,颓然天放,略有点画处,而意态自足,号称神逸。今世称善草者或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长安犹有长史真书郎官石柱记,作字简远,如晋宋间人。颜鲁公奇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柳少师本出于颜,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虚语也。其言心正则笔正者,非独讽谏,理固然也。世之小人,字虽工而其神情终有睢盱侧媚之态。不知人情随想而见,如韩子所谓窃斧者乎,抑真尔也。然至使人见其书而犹憎之,则其人可知矣。   东坡论书云: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馀。   山谷云:欧阳率更书,谓所直木曲铁法也,如甲胄有不可犯之色,然未能端冕而有德威也。   山谷言:尝论近世三家书云,王着如小僧缚律,李建中如讲僧参禅,杨凝式如散僧入圣。   余平生所见法书,唯董中峰家永师千文为第一。衡山跋尾,亦以为观智永千文凡数本,皆在此本下。其子都事君出以见示。其次张明崖都宪家所藏赵模行草初唐人诗数首,王凤洲廉使家虞永兴哀策文,皆神物也。   山谷独称杨少师书,余所藏有少师韭花帖墨迹,亦神物也。今在朱司成家。   山谷云:鲁公“寒食问行期”、“为病妻乞鹿脯”、“从李大夫乞米”三帖,皆与王子敬可抗行也。   山谷云:心能转腕,手能转笔,书字便如人意。   王氏书法:以为如锥画沙,如印印泥,盖言锋藏笔中,意在书前耳。   王初寮(履道)云:评东坡书者众矣,剑拔弩张,犊奔猊抉,则不能无。至于尺牍狎书,姿态横生,不矜而妍,不束而庄,不轶而豪。萧散容与,霏霏如零春之雨。森疏掩敛,熠熠如从月之星。纡徐婉转,纚纚如抽茧之丝。恐学者所未到也。   山谷云:古人虽颠草皆四停八当,凡书字偏枯,皆不成字。所谓失一点如美人眇一目,失一戈如壮士折一臂。   山谷云:尝评米元章书,如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所当穿彻,书家笔势亦穷于此,然似仲由未见孔子时风气耳。余谓元章过于姿媚,如丰肌美妇,神采照人,所乏者骨气耳。而山谷比之仲由,此不可晓也。   山谷跋范文正公帖云:范文正公书,落笔痛快沈着,极近晋宋人书。往时苏才翁书法妙天下,不肯许一世人,惟称文正公书与乐毅论同法。少时得此评,初不谓然,以谓才翁傲睨万物,众人皆侧目,无王法,必见杀也。而文正待之甚厚,爱其才而忘其短也。故才翁评书,少曲董狐之笔耳。老年观此书,乃知用笔实处,是其最工。大概文正妙于世故,想其钩指回腕,皆入古人法度中。今士大夫喜书,当不但学其书法,观其所以教戒故旧亲戚,皆天下长者之言。深爱其书,则深咏其义,推而涉世,不为吉人志士,吾不信也。   杨诚斋跋米南宫帖云:万里学书最晚,虽遍参诸方,然袖手一瓣香,五十年来未拈出。今得此帖,乃知李密未见秦王耳。   山谷云:顷见苏子瞻、钱穆父论书,不取张友正、米芾。初不谓然,及见郭忠恕、叙字源,乃知当代二公,极为别书者。   自唐以前,集书法之大成者,王右军也。自唐以后,集书法之大成者,赵集贤也。盖其于篆隶真草无不臻妙,如真书大者法智永,小楷法黄庭经,书碑记师李北海,笺启则师二王,皆咄咄逼真。而数者之中,惟笺启为尤妙,盖二王之迹见于诸帖者,惟简札最多。松雪朝夕临摹,盖已冥会神契。   故不但书迹之同,虽行款亦皆酷似。乃知二王之后便有松雪,其论盖不虚也。   郝陵川论书云:太严则伤意,太放则伤法。又云心正则气定,气定则腕活,腕活则笔端,笔端则墨注,墨注则神凝,神凝则象滋,无意而皆意,不法而皆法。元人评书画,皆精当远过宋人。   元人自松雪而下,世称鲜于困学书,然颇有俗气。邓善之亦是晋法,但欠熟圆。唯康里子山书从大令来,旁及米南宫,工夫亦到,其神韵似可爱。   元人中余最喜张贞居、倪云林二人之书。盖贞居师李北海,间学素师。虽非正脉,然自有一种风气。云林师大令,无一点俗尘。   三宋者,宋克、宋广、宋璲也。克字促温,号南宫生,姑苏人,其书专工章草。广字昌裔,松江人,书学素师,兼善行草,亦入能品。璲字仲珩,乃潜溪学士之次子,官中书舍人,其书宗康里子山,亦可称入室者。尝见其书玉兔泉联句诗,玉兔泉在南京应天府儒学中。   吾松在胜国与国初时,善书者辈出,如朱沧洲陈谷阳,皆度越流辈。书史会要中,评朱沧洲为风度不凡,陈谷阳为富于绳墨。余以为陈谷阳出于沧洲之上远甚。盖朱诚有风度,亦兼善四体书,但不如陈之法度精密耳。余尝有陈谷阳书一卷,四体书皆备。其正书一段酷似欧率更,行草则渐逼大令,篆书亦入格。又有其书疏头二通全学松雪,极疏爽可爱。又尝见其章草书竹笔格赋一篇,在舍弟家,殊有古意,出宋仲温上。世评谷阳书为八宝中之水晶,又以为得书法于三宋。此皆不知书,妄为此谈耳。   国初诸公尽有善书者,但非法书家耳。其中惟吾松二沈,声誉籍甚,受累朝恩宠。然大沈正书效陈谷阳,而失之于软。沈民望草书学素师,而笔力欠劲。章草宗宋克,而乏古意。此后如吾松张东海,姑苏刘廷美、徐天全、李范庵、祝枝山,南都金山农徐九峰,皆以书名家,然非正脉。至衡山出,其隶书专宗梁鹄,小楷师黄庭经。为余书语林序全学圣教序,又有其兰亭图上书兰亭序,又咄咄逼右军。乃知自赵集贤后,集书家之大成者衡山也。世但见其应酬草书大幅,遂以为枝山在衡山上,是见其杜德机也。支山小楷亦臻妙,其余诸体虽备,然无晋法,且非正锋,不逮衡山远甚。   衡山之后,书法当以王雅宜为第一。盖其书本于大令,兼之人品高旷,故神韵超逸,迥出诸人之上。   近来人又大喜法帖。夫二王之迹,所仅存者,惟法帖中有之,诚为可宝。但石刻多是将古人之迹双钩下来,背后填朱,摩于石上,故笔法尽失,所存但结构而已。若展转翻勒,讹以传讹,则并结构而失之。故惟淳化祖帖与宋拓二王帖为可宝,其余皆不足观。况近时各处翻刻,大费楮墨,可笑可笑。   旧法帖中,惟太清楼刻实为至宝。盖因徽宗留意文翰,而蔡京工书,故摹勒皆神,远在祖帖之上。   余独爱宋拓唐人碑,盖李北海、颜鲁公诸碑,皆亲手书丹,是黄仙鹤伏灵芝致石。必是当时精于刻者,与填朱上石者不同。昔某法师对苏许公云:贫道塔铭,但得三郎文,苏诜也,五郎书,苏诜也,六郎致石,可以无憾。则知古人勒石最所慎重。或言李北海书皆自刻石,所言黄仙鹤伏灵芝,假托耳。   杨升庵云:宋太宗刻淳化帖,命侍书王着择取。着于章草诸帖形近篆籀者,皆去之。识者已笑其俗,其所载索靖二帖,脉士处农姬业掌稷犹有古意。及计来东言展有期,则但行草而已。东书堂帖又去其前而存其后,此所谓至言不出俗言胜耶。孙过庭论书,必傍通古篆,俯贯八分,包括章草,涵咏飞白,必如是而后为精艺也。不然,则刻鹄图龙,竟惭真体,得鱼获兔,犹吝筌蹄,未免凡近耳。   近有祖帖一本亦佳,因无银锭纹,遂以为未加银锭时所拓。然祖帖是选枣木之精者,刻成即加银锭,非岁久木裂始加之也。况纸墨又不甚旧,此须以法眼辨之,愧余凡俗人,不能别识也。   今世士大夫若遇定武兰亭,虽残缺者,当不惜以重赀购之。然兰亭之刻甚多,宋时已有百余种。故古称兰亭为聚讼,不可不详辨也。   山谷云:《兰亭禊饮序》二本,前一本是都下人家用定武旧石摹入木板者,颇得笔意,亦可玩也。一本以门下苏侍郎所藏唐人临写墨迹刻之成都者,中有数字极瘦劲不凡,东坡谓此本乃绝伦也。然此本瘦字时有笔弱,骨肉不相宜称处,竟是常山石刻优尔。   唐人小楷,有欧率更《化度寺碑》、虞永兴《破邪论》、薛稷《杳冥君碑》、张长史《郎官石柱记》、颜鲁公《麻姑仙坛记》。   颜鲁公小字《麻姑仙坛记》,此正东坡所谓小字宽绰而有余者也。盖自大令以下赵集贤以上,八百年间唯可容萧子云颜鲁公二人。觉《仙坛记》奇古遒逸,实过萧子云。   唐人书推欧虞褚薛。今欧率更有《九成宫帖》、《虞恭公碑》、《皇甫府君碑》,褚有《孟法师碑圣教序三龛像记》,虞有《夫子庙堂碑》,独孟法师世已罕得见。无锡秦汝立家有一宋拓本,书带隶法,褚帖中当为第一。   余最爱颜鲁公书,多方购之,后亦得其数种。如《元鲁山碑》,乃李华撰文,鲁公书丹。李阳冰篆额,世所称三绝者是也。《茅山碑》今亦毁于火,余家所藏乃国初时拓者。东方朔画像赞家庙碑中兴颂八关斋会记李抱玉与臧怀恪碑宋文贞公碑阴记多宝寺塔碑数种,多宝塔正所谓最下最传者。盖鲁公书妙在嶮劲,而此书太整齐,失之板耳。   苏黄独不称李北海。至赵松雪出,其写碑专用北海书。北海有岳麓寺碑,云麾将军碑有二本,一李秀一李昭道也,皆妙。其法华寺与莎罗树,则后人翻刻者耳。   自唐以后,宋元人无一好石刻。虽苏黄诸刻,亦不见有佳者。赵集贤学李北海书,未入石者皆咄咄逼真,可谓妙绝。但一入石,便乏古意,此不知何理。   赵集贤与人写碑,若非茅绍之刻则不书。亦以此人稍能知其笔意耳。
   ●卷二十八·画一 
  余小时即好书画,以为此皆古高人胜士其风神之所寓,使我日得与之接,正黄山谷所谓能扑面上三斗俗尘者也。一遇真迹辄厚赀购之,虽倾产不惜。故家业日就贫薄,而所藏古人之迹亦已富矣。然性复相近,加以笃好,又得衡山先生相与评论,故亦颇能鉴别。虽不敢自谓神解,亦庶几十不失二矣。余家法书,如杨少师苏长公、黄山谷、陆放翁、范石湖、苏养直、元赵松雪之迹,亦不下数十卷。然余非若收藏好事之家,盖欲真有所得也。今老目昏花,已不能加临池之功,故法书皆已弃去。独画尚存十之六七,正恐筋力衰惫,不能遍历名山,日悬一幅于堂中,择溪山深邃之处,神往其间,亦宗少文卧游之意也。然亦只是赵集贤、高房山元人四大家,及沈石田数人而已,盖惟取其韵耳。今取古人论画之语,与某一得之见,着之于篇。   夫书画本同出一源,盖画即六书之一,所谓象形者是也,虞书所云:“彰施物采,即画之滥觞矣”。古五经皆有图。余又见有三礼图考一书,盖车舆冠冕章服象服笄狄笄衤帝之类,皆朝廷典章所系。后世但照书本言语想象为之,岂得尽是,若有图本,则仪式具在,按图制造,可无舛错。则知画之所关,盖甚大矣。   陈思王画赞序曰:盖画者鸟书之流。昔明德马后,美于色,厚于德。帝用嘉之,尝从观画。过舜庙见娥皇、女英,帝指之戏后曰:“恨不得如此者为妃。”又前见陶唐之像,后指尧曰:“嗟乎,群臣百僚恨不得为君如是。”帝顾而笑。故夫画所见多矣。古人之画,如顾恺之作《考经图》、《列女图》,阎立本作《职贡图》,马和之作《毛诗国风图》,诸人所作旅獒图瑞应图、历代帝王象、历代名臣象诸画,岂可谓之全无关于政理,无裨于世教耶?   董逌广川画跋,盖不甚评画之高下,但论古今之章程仪式,可谓极备。若天子欲议礼制度考文,则此书恐不可缺。   《宣和博古图》所载钟鼎彝卣卮簠簋簋登豆上尊中尊之属,极为详备。其大小尺寸容受升合与夫花纹款识,无不毕具。三代典刑所以得传于世者,犹赖此书之存也。夫徽宗好古,不免有玩物丧志之失。然其致北狩之祸者,实由信任小人,使童蔡秉政,以致天下汹汹,其祸本实不在于此也。而能使后世博古之士得见三代典刑,实阴受其惠,浅见薄识之士,遂以此为口实,可笑可笑!古人论画,有六法,有三病。盖六法,即气韵生动六者是也。而三病,则曰板,曰刻,曰结。又以为骨法用笔以下五者可学,如其气韵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复不可以岁月到。默契神会,不知然而然。其论用笔得失曰,凡气韵本乎游心,神采生于用笔。意在笔先,笔周意内,笔尽意在,像应神全。夫内自足,然后神间意定。神间意定,则思不竭,而神不困也。此段虽只论画,颇似庄子论扁斩论语。   论画者又云:夫画特忌形貌采章,历历具足,甚谨甚细,而外露巧密。夫谨细巧密,世孰不谓之为工耶?然深于画者,盖不之取。正以其近于三病也。   世之评画者,立三品之目。一曰神品,二曰妙品,三曰能品,又有立逸品之目于神品之上者。余初谓逸品不当在神品上,后阅古人论画,又有自然之目,则真若有出于神品之上者。其论以为失于自然而后神,失于神而后妙,失于妙而后精。精之为病也而为谨细,自然为上品之上,神为上品之中,妙为上品之下。精为中品之上,谨细为中品之中。立此五等,以包六法,以贯众妙。非夫神迈识高情超心慧者,岂可议乎知画?呜呼,夫必待神迈识高情超心慧然后知画,宜乎历数百代而难其人也。   昔宗少文尝云:老疾俱至,名山恐难偏历。凡五岳名山皆图之于室,曰:“惟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又曰:“举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必如此然后可以言知画。然世岂复有此等人哉?   余观古之登山者,皆有游名山记。纵其文笔高妙,善于摩写,极力形容,处处精到,然于语言文字之间,使人想象,终不得其面目。不若图之缣素,则其山水之幽深,烟云之吞吐,一举目皆在。而吾得以神游其间,顾不胜于文章万万耶?   世人家多资力,加以好事,闻好古之家亦曾蓄画,遂买数十幅于家。客至,悬之中堂,夸以为观美。今之所称好画者,皆此辈耳。其有能称辨真赝,知山头要博换,树枝要圆润,石作三面,路分两岐,皴绰有血脉,染渲有变幻。能知得此者,盖已千百中或四五人而已。必欲如宗少文之澄怀观道,而神游其中者,盖旷百劫而未见一人者欤。   今人皆称顾陆之笔,然此特晋宋间人耳。余家乃有汉人画,此世之所未见,亦世之所未知者也。其画非缣非楮,乃画于车螯壳上。此是姑苏沈辨之至山东卖书买回者。闻彼处盗墓人,每发一墓,则其中不下有数十石。其画皆作人物,如今之春画,间有于男色者。画法与隶释中有一碑上所画之人大率相类。其笔甚拙,顾陆尚有其遗意,至唐则渐入于巧矣。夫车螯者蜃也,雉入大水为蜃,雉有文章,故蜃亦有文章。登州海市即蜃气也,但不知墓中要此物何用。余观北齐邢子才作文宣帝哀册文云:“攀蜃辂而雨泣。”王筠昭明太子哀策文曰:“蜃辂峨峨。”江总陈宣帝哀策文云:“望蜃綍而攀标”。齐谢胱敬王后哀策文云:“怀蜃卫而延首”,则知古帝王墓中皆用之。盖置于柩之四旁,以防狐兔穿穴。其画春情,亦似厌胜,恐蛟龙侵犯之也。   余见车螯上所画,谓是汉人之迹,且云其画法甚拙。顾陆尚有其遗意,至唐则渐入于巧矣。后见王应麟言:曾子固跋西狭颂,谓所画龙鹿承露人嘉禾运理之木,汉画始见于今。邵公济谓汉李翕王稚子高贯方墓碑,刻山林人物,乃知顾恺之陆探微宗处士辈,尚有其遗法。至吴道玄绝艺入神,始用巧思,而古意稍减矣。观此则画家相沿,一定而不易,善鉴者可以望而知其年代之先后矣。   杨升庵云:按王象之舆地纪胜碑目,载夔州临江市丁房双阙,高二丈馀,上为层观飞檐车马人物。又刻双扉,其一扉微启,有美人出半面而立,巧妙动人。又云阳县处士金延广母子碑,初无文字,但有人物,皆汉画之在碑刻者,不止如应麟所云而已。然谓美人但出半面即能动人,孰谓汉人之画专于拙邪?盖藏巧于拙,此其所以非后世所能及也。   刘子玄曰:张僧繇画群公祖二疏图,而兵士有着芒憍者。阎立本画昭君图,妇女有着帷帽者。夫芒憍出于水乡,非京华所有。帷帽起于隋代,非汉宫所作。以此言之,画非博古之士,亦不能作也。   昔人之评画者,谓画人物则今不如古,画山水则古不如今,此一定之论也。盖自五代以后,不见有顾虎头、陆探微、张僧繇、吴道玄、阎立本。五代以前,不见有关仝、荆浩、李成、范宽、董北苑、僧巨然。余尝见梁思伯箧中有王摩诘《演教图》,此是王府中物。托其装潢,故携以自随。是设色者,人物山水无不臻妙。   近又见顾砚山《家女史箴》,是顾虎头笔。单是人物,女人有三寸许长,皆有生气,似欲行者。此神而不失其自然,正所谓上之又上者欤。且绢素颜色如新,盖神物必有护持之者。   苏东坡云: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尽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叙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馀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余于他画,或不能必其主名,至于道子,望而知其真伪也。   东坡云:郭忠恕不仕,放旷。遇佳山水辄留旬日,或绝粒不食。盛夏暴日中无汗,大寒凿冰而浴。尤善画,妙于山水屋木。有求者必怒而去,意欲画即自为之。郭从义镇岐下,延止山亭,设绢素粉墨于坐。经数月,忽乘醉就图之一角,作远山数峰而已。   苏东坡书蒲永升画后云: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使人至以手扪之。谓有洼隆,以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于毫厘间耳。唐广明中,处士孙位始出新意,画奔湍臣浪,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尽水之变。号称神逸。其后蜀人黄筌、孙知微皆得其笔法。始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输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画法中绝五十余年。近岁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与画会,始作活水,得二孙本意。自黄居宷兄弟、李怀衮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之,永升辄嘻笑舍去。遇其欲画,不择贵贱顷刻而可。尝与余临寿宁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挂之高堂素壁,即阴风袭人,毛发为立。永升今老矣,画亦难得,而世之识真者亦少。如往时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画水,世或传宝之。如董戚之流,可谓死水,未可与永升同年而语也。   东坡云:李伯时所画地藏,轶妙而造神,能于吴道玄之外,探顾陆古意。   黄山谷云:往时在都下,驸马都尉王晋卿时时送书画来作题品,辄贬剥令一钱不值,晋卿以为过。某曰:书画以韵为主,足下囊中物无不以千金购取,所病者韵耳。收书画者观余此语,三十年后当少识书画矣。   余家有维摩问疾一小幅,定光佛一小卷,皆唐人笔也。观其开相之神妙,描法之精工,染渲之匀圆,着色之清脱,种种臻妙,虽宋初诸家,恐亦未必能到。   古人之论书画者,在唐则有张彦远《法书要录》、《名画记》,张怀瓘《书断》、《画断》。在宋则有《宣和书谱画谱》,郭忠恕有《字源》,荆浩有《山水诀》,郭熙有《画理》,米元章有《书史》、《画史》,黄长睿有《东观余论》,李方叔有《德隅斋画品》,董逌有《广川书跋》、《广川画跋》,又有《图画闻见志》、《画继》、《五代名画评》、《益州名画评》等书。而近代则有周草窗《云烟过眼录》、《志雅堂杂抄》,陶南村《书史会要》,夏彦文《图绘宝鉴》,皆可以资书画家之考索辨博者也。   宋初,承五代之后,工画人物者甚多。此后则渐工山水,而画人物者渐少矣。故画人物者可数而尽,神宗朝有李龙眠,高宗朝有马和之、马远,元有赵松雪、钱舜举,吾松张梅岩尊老亦佳。我朝有戴文进,此皆可以并驾古人,无得而议者。其次如杜柽居、吴小仙皆画人物,然杜则伤于秀媚而乏古意,吴用写法而描法亡矣。   尝疑马远画,其声价甚重,而世所流传之迹,虽最有名者亦不满余意。但曾见其画星官一小帧,有十二三个道十着道服立于云端,似有朝真之意。云是钩染,其相貌威严中具清逸之态,衣摺亦奇古,当不在马和之之下,则知远盖长于人物者。   画之品格,亦只是以时而降。其所谓少韵者,盖指南宋院体诸人而言耳。若李范、董巨,安得以此少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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