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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字疗饥

 
 
 

日志

 
 

《四友斋丛说》二 (明)何良俊 撰  

2016-11-05 10:47:00|  分类: 藏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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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十四·史十
   夫量田必须先正经界,《孟子》之论井田亦曰正经界。先须令各区粮长踏勘,报出某区某图有田几丘。盖东西两乡之田皆有界水,以界水所限为一丘,每丘编作一号,逐丘画作图本。其尖斜凸出凹进之处,照地形画出攒册。一样二本送道,然后差官丈量。留一本在道,发一本与丈量官,但总量一丘大数,不必逐片细量。夫总量一丘,则官既省力,亦易明白。况一丘之田,业户非止一人,虽最狡猾之徒,亦谁肯预先出银与众人买嘱耶?则亦可免作弊矣。然后将逐丘步口细数,一一填注送官,官府令善筭者筭其图。天字号一丘,田几百几十亩。地字号,田几百几十亩。逐丘既有总数,然后撮各丘之数为一图总。有图总,则撮各图之数为一区总。有区总,则撮各区之数为一县总。如是,我已执左契,而一县之田尽在我指掌间矣。然后责令各图里长聚集业户,眼同丈量。一人不到,即不作准。若里长有业户不到而朦胧量报者,许人告首,处以重罪,亦要取业户连名执结。夫既有一丘总在官后,须要合着总数。况业户公同在此,若让别人一步,则自家吃亏一步矣。岂有毫发之弊容于其间哉?余以为力省而功倍,不数月而定矣。
   西乡之田,地低而水广,易于车戽。一丘之田有多至数百亩者,故虽包岸一步,而腹内之田尚多,亦不甚吃亏。若东乡之岸甚高,去水几一丈,田塍稍阔,则车水不行,故相隔七八丈,即有一沟间之。若每边包岸一步,则去一丈二尺,所存唯十之六七矣。得业之田能几何哉?其势断不可行。西乡之田甚得水利,每鱼断一节,常年包银有多至五六十两者。其寻常河港与人牵网,亦取利一二十两,今略不问及。而东乡之田岸下,略有茭芦即飞弓一步。夫些少茭芦,但可以供数日烧柴而已。有何利息而便作实田起粮,如此冤苦,当何所控诉耶?况业户用钱者,则有茭芦者筭作无茭芦,便不飞弓。不用钱者,虽无茭芦筭作有茭芦,便要飞弓。小民无知,何从辨别?是自立名色自开孔隙,以与公正良民作骗局矣。东乡又立积水河与鱼池二样名色。积水河则四亩作一亩,鱼池则二亩筭一亩。夫积水河本为旱岁救田,高乡若一月无雨,苗必槁死,则国课从何而出?故积水救之,无非为朝廷计也。又不出米,又不出柴,如何筭作实田?今四亩亦包一亩之税矣。鱼池则积水河之稍大者,以其稍宽可以养鱼,遂用工本银买鱼苗蓄之。若数年多雨,鱼或生息,亦有微利。或一年无水,则数亩之池车戽立尽,而鱼即槁死。且五六月中无处可卖,皆臭腐弃去,虽本钱亦无觅处。与西乡鱼断,不下种子而坐收数十金之利者,盖天壤不同矣。今二亩作一亩实田征粮,则人心其何能堪。况今试以积水河为鱼池,鱼池为积水河,即使公廉清正之官亲至其地踏勘,亦何从辨之?今但凭公正与良民开报,使良民公正皆伯夷史鱼则可。今叔季之世,人心滋伪,而望一区之中即有一伯夷一史鱼,则何伯夷史鱼之多耶。况成此大事,不戮一人,吾恐终不能无遗憾也。
   夫均粮,本因其不均而欲均之也。然各处皆已均过,而松江独未者,盖各处之田虽有肥瘠不同,然未有如松江之高下悬绝者。夫东西两乡,不但土有肥瘠,西乡田低水平易于车戽,夫妻二人可种二十五亩,稍勤者可至三十亩;且土肥获多,每亩收三石者不论,只说收二石五斗,每岁可得米七八十石矣。故取租有一石六七斗者。东乡田高岸陡,车皆直竖,无异於汲水。稍不到,苗尽槁死。每遇旱岁,车声彻夜不休。夫妻二人极力耕种,止可五亩。若年岁丰熟,每亩收一石五斗。故取租多者八斗,少者只黄豆四五斗耳。农夫终岁勤勤,还租之后,不彀二三月饭米,即望来岁麦熟,以为种田资本。至夏中只吃粗麦粥,日夜车水,足底皆穿,其与西乡吃鱼干白米饭种田者,天渊不同矣。文襄巡历既久,目见其如此,故定为三乡粮额加耗之数,以为一定而不可易。不然,则文襄于东乡之民非有亲故,何独私厚之耶?夫既以均粮为名,盖欲其均也。然未均之前,其为不均也小。既均之后,其为不均也大。是欲去小不均,遂成大不均矣。为民父母者,可不深惟而痛省哉!
   苏州太守王肃斋(仪)牵粮颇称为公。然昆山县高乡之田粮额加重,田皆抛荒。而角直一带熟区与包粮,华亭县清浦荒田亦是熟区包粮。今下乡之粮加重,则田必至抛荒。若要包粮,又未免为上乡之累矣。
   孟子曰:“夫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今岁均粮之时偶值水灾,故又创为低薄之说。祖宗时不闻有此,周文襄时不闻有此,何故从空生出,而不知西乡水年之低薄即旱岁之膏腴也?东乡水年之成熟,即旱岁之斥卤也。然祖宗时与文襄时不立此名色者,盖因校数岁之中,今时立此名色者,但据一时所见也。据一时之见而欲立万世之规,恐终非谋国之长筭也。况东乡田本瘠薄,故粮额原轻;西乡田本膏腴,故粮额原重。今东乡已与西乡包粮甚多,而独于膏腴之中又立低薄之说以益之,是必有力者主之也。然天灾流行,水旱大率相半。若遇旱岁,东乡之田一望皆斥卤,则又将重均一番,更立斥卤之名耶。
   郑九石为同知时,某甚蒙其知爱。时某尚寓苏州,每归往见,即再三言曰:“公,高人也。久寓他郡,此有司之耻也。必强公归以为地方之重。”己巳年,余移家还松,而九石适有量田之命。余即语人曰:九石举止详雅,是一儒者,常煦煦然仁爱人,亦欲人人仁爱之;但少刚决,易为人所欺。此举不但松江百姓不蒙其惠,亦恐终为九石之累也。后始事之日,即率公正良民人等至城隍设誓。余闻而笑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况要盟者无信乎此?朝廷大事,苟一心持正而峻法以行之,谁敢不肃?乃必假之盟誓耶。夫朝廷赫然显着之法,彼不知畏,犯者接踵。若但怖之以冥漠无据之神,彼亦何惧哉?卒之法不画一,弊孔百端。公正良民肥家润屋,而粮额加重,小民家家受祸,谤议喧腾。今上司与府县先生非不知之,但皆重更革乐因循耳。然百姓疲困日甚,极而必反。上天眷佑,有一任事者出,岂无厘正之日耶?
   人言始创低薄之说,盖因当事之人要做人情奉承权势,寻思无计,因与吏胥商确,一杨姓者偶进此说,遂奋然行之。然此系是朝廷大计,送者固不通,而受者亦岂有天道人心者哉?自此门一开,而此胥遂囊橐其中,纳贿几万。今查低薄之田,非豪家即富室,可以知矣。余谓纵使官府贪残,不过害及一人。稍滥及,亦只是一时而已。若钱粮作弊,飞洒各区,则是家至户到,无不受其荼毒。而子子孙孙赔貱日久,至於转死沟壑,皆由于此。人但言众轻易举,而不知积羽之能折轴耶。阴骘之大,莫甚于此,且此系是朝廷血脉,百姓脂膏,若蔑视国法,任其私情,转移自由,轻重在手,则是侮弄神器矣。夫侮弄神器者,其法当与无上者等,则是太祖剥皮楦草之刑,岂非专为此辈耶?若非及今改正,则民怨未息。而将来之事有不可胜言者矣。
   近闻太府李葵庵先生欲革去低薄之说,将田上所免粮,补东乡鱼池积水河之额。俄有调官之报,遂不果行。此是东乡百姓无福也。
   余始创为经纬二册之说,今亦采用之。但当时不曾讲求,失其初意。盖经册是户册,即太祖黄册,以户为主而田从之,户有定额,而田每年有去来。纬册乃田册也,以田为主而户从之,田有定额,而业主每岁有更革。田有定额,则粮有定数。每年只将经册内各户平米总数合着纬册内田粮总数,照会计轻重派粮,则永无飞走陷匿之弊矣。   经册图式   一户某人   人几丁,   田几顷几拾几亩。   上乡田若干,   若干坐落某区某图,   若干坐落某区某图。   中乡田若干,   若干坐落某区某图,   若干坐落某区某图。   下乡田若干,   若干坐落某区某图,   若干坐落某区某图。   此户册也,即太祖所定黄册,凡征粮编役用之。每年推收过割,各图逐一开注,送县会计其数。查筭明白,攒造一册,据此征收,庶无脱漏。若一户而各区纳粮,则吏书得以出入隐弊,而其弊不可胜言矣。是即旧规所谓白册,至十年后大造黄册之时,亦有依据,将第九年之册为主,再加查审,不甚费力。二册俱要各圩里长编造,盖一圩之田亦不甚多,其业户佃户里长必自知之。若佃户还此人之租,而田在别人名下,即系诡寄,极易稽查。若里长造册,通同容隐,严为禁约,处以重罪。亦可以革诡寄影射之弊矣。   纬册图式   上乡某区田总若干亩,   某人田若干,系某区某图人,   某人田若干,系某区人。   中乡某区田若干亩,   某人田若干,系某区人。   某人田若干,系某区人。   下乡某区田若干亩,   某人田若干,系某区人。   某人田若干,系某区人。   此田册也。各区各圩之田皆有定额,如有买卖易主,即照经册各人户内扣改佃户姓名,各图查筭明白,送县攒造,发与管粮官。将经册内各户上乡田粮合着纬册内上乡粮数,经册内各户中乡田粮合着纬册内中乡粮数,经册内各户下乡田粮合着纬册内下乡数,查筭明白,务要相同,则安得有弊容于间?今不放收除,必要逐区还粮,正恐吏胥作弊耳。然今之征收,甚至一户之田有数十处分纳者,其各户田少之处,亦有止纳一二钱者。烦费百出,且头项太多,官府稽查亦自不易。若二册之式一定,则奸弊可以尽革,官府何不从其省而便者哉?
   大抵东乡之民勤而耐劳,西乡之民习於骄惰。东乡若经旱灾,女人日夜纺织,男子采梠而食,犹可度命。西乡之人一遇大水,束手待毙,此则骄惰害之,实自取也。然长民者无术以驱之勤,独奈何哉? 
  初立清浦县时,余偶至南京,即往拜东桥。东桥问曰:“贵府如何又新创一县?”余对又青龙地方近太仓州,离府城甚远,因水利不通,故荒田甚多。有人建议,以为若立一县则居民渐密,水利必通,而荒田渐可成熟矣,故有此举。东桥即应声言曰:“如此,则当先开河不当先立县。毕竟立县后,水利元不通,而荒田如故,县亦寻废。”乃知前辈论事皆有定识,不肯草率轻有举动也。
   青龙自唐以来,是东南重镇也。相传有亭桥六座,亦通海舶。由白鹤江导吴淞出海,宋时设水监于此,盖以治水利兼领海舶也。宋时卖官酒,酒务亦在此处。江南所卖官酒,皆于此制造。入我朝来,水道湮塞,而此地遂为斥卤矣。祖宗时,松江旧有水利通判一员,谓之治农官。嘉靖中以为冗员,已经裁省。夫朝廷粮饷取给东南,然其生之之源,全在於农。农之耕种,全赖水利,则治农官其可以为冗员而裁革之耶?今清浦县既立不成,当奏复水利通判。于青龙镇设一衙门,令其住扎。上司不得别有差委,专官水利,则庶乎有所责成,而松江之农事可以无忧矣。
   松江之田,高下悬绝。东乡最高,畏旱;西乡最低,畏水。但东乡每年开支流小河,西乡每年筑围岸,而水利之事尽矣。
   吕沃洲旧为苏松巡按,后在南京与某交款,喜谈经济。自谓巡按时以为苏松急务莫重于水利,故吴松江白茅塘七汉港等处,皆亲至相度,得其源委,逐一成图本,今藏在苏州府库中。锐意欲开浚诸大河,后不曾到苏松行事,遂不得行。前年海刚峰来巡抚,遂一力开吴淞江。隆庆四年五年皆有大水,不至病农,即开吴淞江之力也。非海公肯担当,安能了此一大事哉? 
  白茅塘是李充嗣巡抚时曾一开浚,是嘉靖初年,其所费不赀,今吴淞江之费,特十之二三耳。由海公清白,不妄用又用法严也。然白茅塘不二十年即已湮塞。盖海中皆浑水,潮来时浑水涌入,潮平后停一时始落,浑泥皆淀在河底,河焉得不湮塞哉?夏忠靖治水时,均繇内原编有淘河夫银。今不知作何项支销去矣?
   江南自有倭夷之变,用兵六七年,中更总督数人,所费钱粮数百万,然毫发无用。唯胡梅林稍能建功,如擒徐明山,掳麻叶,诱致汪直,皆其谋也。其破冒钱粮虽多,然其功亦何可终掩哉?一时如曹东村任复庵,忠勇绝人,然卒无所成,正以其量小惜费,不能用人耳。今不能成功之辈,一切置之不问,而独将任事之人置之于死,籍没其家,则此后谁复与朝廷任事哉?失政刑矣。
   沿海防守之处,起自吴淞。所历川沙南汇青村柘林而西抵金山卫营堡,凡五处,中间所设之兵,虽多寡不同,大率每处五百名。五处总二千五百名,亦有稍多之处,大约不出三千名。每名月给银八钱,则一年总计兵饷银三万两矣。但所募之人皆非土着,恐一朝有事,人皆瓦解?此其所可虑者一也。每领兵饷,则吏胥队长蚕食其中,而兵无实惠,此其所可虑者二也。兵人坐食兵银,渐成骄惰,散操之余,游手生事,因而乱法,此其所可虑者三也。常年春汛之后,五百之兵革去其半,待来春重募,亦为重惜兵饷也。然每年新兵,教习武艺,亦自不易,况革去之人,素习骄悍,不能保其无他,此其所可虑者四也。今海上无警,宿兵无用之地,而每年秋粮中加派银数万,使百姓坐而待困,此其所可虑者五也。故为今之计,莫善於屯田。某尝计之,每兵一名,给田二十亩,若此处有兵五千,当买田一万亩。大率每年兵银五千,则田价将彀一半。如少,则以各项下脏罚银买添,或更少,则以入官田足之。权其重轻,则所费者少,所省者多,一劳而永逸矣。其所募之兵,皆要本地人,凭里长开报。必须海防府官与把总指挥公同拣阅,令其夏秋务农,冬春讲武,是即古人寓兵于农之意。如是则兵皆土着且终岁力作,无暇游手,则不至骄悍。各兵既已受田,每年至秋亦不必裁省,而百姓每岁亦省加派银数万,是一举而五虑可以尽去,则何故不遂行之?昔袁泽门在任时,余偶论及之。泽门曰:“我近日条陈八事申呈上司,已准行五件,屯田是头一件。独不肯行,不知何也。”
   ●卷十五·史十一 
  余最喜寻前辈旧事。盖其立身大节,炳如日星,人人能言之;独细小者人之所忽,故或至于遗忘耳。然贤者之一嚬一笑,与人自是不同。尝观先儒,如司马文正公《涑水纪闻》,范蜀公《东斋日记》,邵氏《闻见绿》,朱弁《曲洧旧闻》,与诸家小说,其所记亦皆一时细事也。故余于前辈之食息言动虽极委琐者,凡遇其子弟亲旧,必细审而详扣之,必欲得其情实。况识其小者,又不贤之责也。故就其所闻聊记一二云耳。
   刘瑾擅国日,邵二泉先生与同官一人以公事往见。此人偶失刘瑾意,瑾大怒,以手将桌子震地一拍,二泉不觉蹲倒,遗溺于地。二泉甫出,而苏州汤煎胶继至。瑾与汤最厚,常以兄呼之。瑾下堂执汤手而入,因指地下湿处语汤曰:“此是你无锡邵宝撒的尿。”盖二泉本正人,但南人惟怯,一震之威乃可至此。则《宋史》载杨文公便液俱下事,庸亦有之,然杨公亦正人也。人言瑾元无反谋,只此一事,虽族灭亦岂为过。此事闻之王雅宜。
   顾东桥文誉籍甚,又处都会之地,都下后进皆来请业,与四方之慕从而至者,户外之屦常满。先生喜设客,每四五日即一张燕,余时时在其座。先生每燕必用乐,乃教坊乐工也。以筝琶佐觞,有小乐工名杨彬者,颇俊雅,先生甚喜之,常诧客曰:“蒋南泠诗所谓消得杨郎一曲歌者,正此子也。”先生每发一谈,则乐声中阕。谈竟,乐复作。议论英发,音吐如钟。每一发端,听者倾座,真可谓一代之伟人。
   王文恪(鏊)自内阁归,时石田先生已病亟。文恪即遣人问之,石田书一绝为谢,《诗》曰:“勇退归来说宰公,此机超出万人中。门前车马多如许,那有心情问病翁。”字墨惨淡,遂为绝笔,后二日而卒。文恪之重贤而存旧,今亦不复有此风矣。
   衡山先生在翰林日,大为姚明山杨方城所窘,时昌言于众曰:“我衙门中不是画院,乃容画匠处此耶?”惟黄泰泉佐马西玄汝骥陈石亭沂与衡山相得甚欢,时共酬唱。乃知薰犹不同器,君子小人固各以其类也。然衡山自作画之外,所长甚多,二人只会中状元,更无余物。故此数公者,长在天地间。今世岂更有道着姚涞杨维聪者耶?此但足发一笑耳。
   东桥一日语余曰:昨见严介溪说起衡山,他道衡山甚好,只是与人没往来。他自言不到河下望客,若不看别个也罢。我在苏州过,特往造之,也不到河下一答看。我对他说道,此所以为衡山也。若不看别人只看你,成得个文衡山么?此亦可谓名言。
   许石城言,介老请东桥日,许亦在座。堂中悬一画,是“月明千里故人来”,乃吴小仙笔也。作揖甫毕,东桥即大声言曰:“此摹本也,真迹在我南京倪清溪家。此画妙甚,若觅得真迹才好。”后上席。戏剧盈庭,都坊乐工约有六七十人。东桥曰:“相别数年,今日正要讲话。此辈喧聒,当尽数遣去。”命从人取银五钱赏之,介老父子大为沮丧。后数日,介老即请北京六部诸公,亦有教坊乐与戏子。诸公听命如小生,乐工赏赐各二三两。是日亦请石城在座,盖所以示意于石城也。不一月,蹙南京长科万枫潭劾罢东桥。万名虞恺,江西人。
   刘瑾,陕西人,与康浒西同乡。康在翰林,才望倾天下。瑾欲借之以弹压百僚,故阳为尊礼之。康本疏诞,遂往来其间,实未尝干与政事也。遂终以此废弃,天下共惜之。后自放于声乐,亦简兮诗人之意。吕泾野马溪田敦厚严正,无所假借,竟与终好。盖亦能亮其心也。
   李空同与韩贯道草疏,极为切直。刘瑾切齿,必欲置之于死,赖康浒西营救而脱。后浒西得罪,空同议论稍过严刻,马中锡作“中山狼传”以诋之。
   康对山以状元登第,在馆中声望籍甚。台省诸公得其謦咳以为荣。不久以忧去,大率翰林官丁忧。其墓文皆请之内阁诸公,此旧例也。对山闻丧即行,求李空同作墓碑,王渼陂段德光作墓志与传。时李西涯方秉海内文柄,大不平之。值逆瑾事起,对山遂落籍。
   东桥言,何大复傲视一世,在京师日,每有燕席,常闭目坐,不与同人交一言。有一日,命隶人携圊桶至会所,手挟一册坐圊桶上,傲然不屑。客散,徐起去。
   李空同作朱凌溪墓志中,其言是卖平天冠者,与作诗到李杜,亦一酒徒耳。此刘晦庵语也。晦庵敦朴质实,不喜文士,故有此语。同时唯李西涯长于诗文,力以主张斯道为己任。后进有文者,如江石潭邵二泉钱鹤滩顾东江储柴墟何燕泉辈,皆出其门。独李空同康浒西、何大复、徐昌谷自立门户,不为其所牢笼,而诸人在仕路亦遂偃蹇不达。
   康浒西得罪,虽则出於罣误,亦由其持身不严,心迹终是难明。昔王振擅朝,以薛文清是其乡人,擢授大理卿,且令人谕旨必欲其往谢。薛大言拒之曰:“拜官公朝。”谢恩私室,岂薛瑄之所为?越数月,绝足不往。振衔之甚,必欲置之死。后以事论死,临诣西市。振家厨下一烧火老仆素淳谨,振颇信听之,忽放声大哭。振问其故,此仆曰:“我闻乡里薛卿,人皆呼为薛夫子。若今日论死,满朝必不能容。吾辈明日亦当就戮矣。”振亦感动,文清遂得释。若浒西之去就如此,则瑾乌得而累之哉。余在南馆,尝问府公槐野曰:“老先生曾与浒西相会否?”槐野言:“吾为检讨时,因省觐至家。对山妻家在华州,适来探亲,吾造之。时值其生朝设客,随送一帖见召。吾至妻叔东侍御家,侍御问曰:‘明日对山设客有汝否?’吾曰:‘昨送至一请帖。’侍御曰:‘明日对山之客,有汝则不当有我辈。有我辈则不当有汝。’何忽如此?沉吟久之。后对山遣人来致意云:明日家主要与老爹讲话,须侵晨即来。吾依期而往,少间设两席对坐。近午,对山起曰:‘今日老夫贱降,客不可无公。然吾与令亲辈每燕必有妓乐,不当以此累公。今诸公将至,不敢久留矣。’吾辞出。侍御辈至,歌妓并进,酣饮达旦。”赵大周先生言,其尊公以岁贡为武功学官。大周随任读书于武功学舍中,少识康对山。今武功志中所称赵先生,即大周尊公也。对山小时即任诞不羁,其所娶尚夫人甚贤。对山每日游处狭斜中,与夫人大不相洽,后遣之归。而此夫人每日三餐具殽蔌精酒饭,遣一婢子持至对山家,进其舅姑,无间于寒暑风雨,历三年如一日。大周尊公廉知之,召对山立堂下噍呵之。故志中云:余亦数年不直赵先生者,盖谓此也。后赵先生曲为劝谕,譬之以理,且为康长公道其新妇之贤,无终绝之道。长公夫归又曲为劝谕,始悔悟,迎夫人归,复为夫妇如初。而志中感赵先生成就之恩,盖不一言而足也。   吕沃洲言,吾巡按陕西,到武功日,公事毕,命县中携酒夜造康对山。对山以吾持宪不设东,相与论文,因及时事。始甲夜至二鼓,殊慨慷可听。乃知此公志业不遂,其抑郁之抱,寓之词曲,将无以此掩之也。
   辛卯年,与舍弟至南京科举,各携所业见东桥先生。适王雅宜养病于东桥爱日亭中。东桥即携余辈行卷坐雅宜床前,相与披诵,极口赞赏。故雅宜赠余兄弟诗中备言之。次日即手书帖子来谢云:今英流自远之日久矣。乃荷高贤谦损之义,倡复古道,钦属钦属。即辰,家尊小倦,不获奉谈燕,书帕先致谢私。余容求晤以尽所怀,不宣。爱才好士,今亦不复有此风矣。
   衡山先生于辞受界限极严。人但见其有里巷小人持饼饵一箬来索书者,欣然纳之。遂以为可凂,尝闻唐王曾以黄金数笏,遣一承奉赍捧来苏,求衡山作画。先生坚拒不纳,竟不见其使。书不肯启封,此承奉逡巡数日而去。
   余受官归。双江先生遣一兵官护送而南,托寄衡山与王阳湖二公书,且嘱之曰:“汝归道苏,当为我求衡山一画。汝自作一长歌题其上,寄我可也。”余至苏,首见衡山,致双江之书,坐语欢甚。后及双江求画一事,衡山即变色言曰:“此人没理,一向不曾说起要画。如今做兵部尚书,便来讨画。”意甚不怿。衡山于士夫中与阳湖最厚,后见阳湖道双江拳拳之意,且托其一怂恿之。阳湖摇手云:“此老我不惹他。”遂不复敢言,竟负双江之托矣。
   张石磐(鳌山)为南直隶提学。其所取文字专尚清新,一时陈腐者皆被黜,江南文体为之一变。在南京取文衡山,与宗伯昭辈修书。时吾松徐存翁相公与张掌科方在弱冠,即拔在优等。其巡历松江,适一巡抚刘姓者在松。刘先发,石磐设席饯之,赠以诗曰:“我送中丞君,黄梅三月雨。紫燕语雕梁,滑莺坐春渚。风便快轻帆,花落怨东主。人生贵适意,适意应如许。”诗甚清逸,即当代名家不能远过。书亦俊健,今写在李塔汇寺壁。石磐乃简肃之子,少为翰林庶吉士。其子凤林名秩者,又在翰林。三代皆闻人,亦国朝一盛事也。
   东桥一日问曰:“元朗过苏州曾见杨南峰不曾?”余对以不曾。东桥曰:“若见此老,不要就指望与他做相知。然如此人,亦不可不一见之。我与南峰旧日相与。我升浙江布政时,道出苏州,特往拜之。次日南峰来答拜,此日府中偶设席相请。南峰坐谈半日不去。吏人再三催促,此老怫然,抽身便起。我送至门外,亦不相别。上轿径去,我送与雷葛一匹书一部。明日侵晨,令其子持书葛送还。我曰:‘昨日府中自来催促,不出老夫之意,尊公何故迁怒如此?书葛不受也罢。贤侄且请坐吃茶去’。其子曰:‘家父有命,教学生不要吃茶,亦不坐而去。’其性气大率如此。然接其议论,亦自亹亹可听,何可不一见之。”余旧知此老生狞,且某气性疏诞,平生交知中便少此一人,亦不为欠事。终不见之。
   南峰喜着书,其所撰次有宋史、有奚囊手镜、有皇明文宝、有地记诸编。其表皆数百卷,凡例既备,采摭详博,盖数百年所未见者也。故世皆重之,惜乎皆不传矣。
   尝以一素卷求东桥先生书旧作,后题云:“云间何元朗暨其弟叔皮今之二陆也。雅道未丧,其在兹乎?承以此卷问余旧作,辄录数篇求为商定。”后留雅宜处作一跋语。雅宜亡后,遂失去。今不知流落何处矣。
   余求衡山作语林序,序中曰:“元朗贯综深博,文词粹精。其所论撰,伟丽宏渊,自足名世。此特其绪余耳。辅谈式艺,要不可以无传也。”先生方严质直,最慎与可。苟非其人,必不肯轻许一字。某误蒙奖饰,实为过当。故每自砥砺,期以无负先生知人之明,乃今筋力衰惫,竟无可称。每一思之,面赤发汗。
   衡山精于书画,尤长于鉴别。凡吴中收藏书画之家,有以书画求先生鉴定者,虽赝物,先生必曰:此真迹也。人问其故,先生曰:“凡买书画者必有余之家。此人贫而卖物,或待此以举火。若因我一言而不成,必举家受困矣。我欲取一时之名,而使人举家受困,我何忍焉?”同时有假先生之画求先生题款者,先生即随手书与之,略无难色。则先生虽不假位势,而吴人赖以全活者甚众。故先生年至九十而聪明强健如少壮人。方与人书墓志,甫半篇,投笔而逝。无痛苦,无恐怖,此与尸解者何异,孰谓佛家果报无验耶?
   王南岷为苏州太守日,一月中常三四次造见衡山。每至巷口,即屏去驺从及门。下轿,换巾服,径至衡山书室中。坐必竟日,衡山亦只是常饭相款。南岷虽蔬食菜羹未尝不饱,谈文论艺至日暮乃去。今亦不见有此等事矣。
   唐人有言,吾不幸生于末世,所不恨者识元紫芝。余运命蹇薄,不得踔厉霄汉。然幸而当代诸名公每一相见即倾尽底里,许以入室。如顾东桥、文衡山、马西玄、聂双江、赵大周、王槐野诸公皆是。昔蜀湛严君平谷口,郑子真,唯一杨子云知之,遂不泯於世。余幸有数公之知,亦庶乎可无恨矣。
   杨南峰少年举进士,除仪制主事,即欲上疏请释放高墙建庶人子孙。匏庵知之,语南峰曰:“汝安得为此族灭事耶?”夺其疏不得上。南峰以志不得行,即日弃官归。径往小金山读书,数年不入城。其陈义甚高,如此举措,即古人何远。至晚年骚屑之甚,武宗南巡时,因徐髯仙进打虎词以希进用,竟不得志。此正所谓血气既衰,戒在苟得者耶。
   王雅宜自辛卯秋在东桥处见余兄弟行卷,是年秋南归。卧疴於石湖之庄,连寄声于张王屋董紫冈,欲余兄弟一往相见。余与舍弟叔皮即移舟造之,雅宜相见甚欢。饭后送至治平寺作宿,寺距其庄三四百步所。寺有石湖草堂,乃蔡林屋与雅宜兄弟读书处也。适陆幼灵芝亦在寺中,遂相与盘桓数日。每日必请至庄中共饭,尔时雅宜虽病甚,必起坐共谈。雅宜不喜作乡语,每发口必官话,所谈皆前辈旧事,历历如贯珠,议论英发,音吐如钟。仪状标举,神候鲜令,正不知黄叔度卫叔宝能过之否。可惜年四十而卒。今眼中安得复见此等人?
   孙季泉转南宗伯,赵大周先生曰:“季泉留心于诗,此来当必与君结社矣。”后季泉至,果时相酬唱。又以孙王唱和集命某作序,极为相知。然终日相对,唯谈作律诗之法,不及其他。夫官至宗伯,其所当讲者多矣。余心不谓然,然其以清谨持己,以严正守官,一时士宦罕见其俪。
   南京前辈如徐髯仙许摄泉诸人,许即太常卿仲贻之父,其神情高远,绝无都城纨绮市井之习,亦一时胜士。东桥石亭诸公甚重之。余小时至南都,数与游处。后窃禄时,二公已亡,每思其人,辄为惘然。
   徐髯仙豪爽迭宕,工书能文章,善为歌诗,有声庠序间。后以事见黜,遂为无町畦之行。先朝荐绅中如储柴墟(瓘)、庄定山(昶)皆严正之士。见柴墟集中有与徐子仁书极相推与,又见其家藏写真,乃柴墟定山徐承之及徐子仁四人共作一轴,上各书赞,又有以见前辈持己极严,而责人甚恕,犹有古宽大博厚之风。
   唐六如中解元日,适有江阴一巨姓徐经者。其富甲江南,是年与六如同乡举,奉六如甚厚。遂同船会试。至京,六如文誉籍甚,公卿造请者阗咽街巷。徐有戏子数人,随从六如日驰骋于都市中。是时都人属目者已众矣,况徐有润屋之资,其营求他径以进,不无有之。而六如疏狂,时漏言语,因此里误,六如竟除籍。六如才情富丽,今吴中有刻行小集,其诗文皆咄咄逼古人。一至失身后,遂放荡无检,可惜可惜!
   宸濠甚慕唐六如,尝遣人持百金至苏聘之。既至,处以别馆,待之甚厚。六如住半年余,见其所为多不法,知其后必反,遂佯狂以处。宸濠差人来馈物,则倮形箕踞,以手弄其人道,讥呵使者。使者反命,宸濠曰:“孰谓唐生贤,直一狂生耳。”遂遣之归。不久而告变矣,盖六如于大节能了了如此。
   余尝访之苏人,言六如晚年亦寡出。与衡山虽交款甚厚,后亦不甚相见。家住吴趋坊,常坐临街一小楼。惟求画者携酒造之,则酣畅竟日。虽任适诞放,而一毫无所苟。其诗有“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作业钱”之句,风流概可想见矣。 
 ●卷十六·史十二 
  吾松江与苏州连壤,其人才亦不大相远。但苏州士风,大率前辈喜汲引后进,而后辈亦皆推重先达。有一善,则褒崇赞述无不备至,故其文献足征。吾松则绝无此风,前贤美事皆湮没不传,余盖伤之焉。今据某闻见所及,聊记数事,恨不能详备也。
   太祖时,吾松江始以征聘仕官于朝者有朱孟辨,尝观洪武圣政记。孟辨以翰林院编修改中书舍人,则知国初尚有中书省为政府,故中书舍人官在编修上也。朱号沧洲生,能诗,工四体书,亦善画。
   顾禄字谨中,为太常典簿,以事当法。时太祖初行洪武正韵,世人尚未遵用。禄自陈所作诗皆正韵,太祖取视之,果然,遂得释。故其诗至今称为《经进集》云。
   永乐十八年闰正月,天下取到人材十三人。擢左布政使四人,马麟湖广、盛颐江西、俞景周山东、周克毅广西;右布政三人,孙豫山西、江润河南、艾瑛浙江。左参政二人,陆免四川、吴衡陕西;右参政二人,杨敬福建、李泰广东。右参议二人,赵瑛江西、金恕山西。皆以布衣而跻方面极品,尤异事也。相传文皇夜梦十三人共扶一殿柱,又一马遍身生鳞。明日引见,其数正合而麟居首,故有是命。其山西右布政孙豫,松江人,家住郡城东南五十里观河庵之西,即余太夫人之曾大父也,历官省辖,毫发不苟。家甚贫薄,子孙至不能自存,今依余家以居。
   二沈学士以善书供奉成祖朝,与中书舍人无锡王孟端同时,三人皆能诗文,且人品清高。今之以甲科在翰林者未必能过之,乃知前辈有人。大沈名度,字民则,号自乐。二沈名粲,字民望,号简庵。
   蒋性中为给事中,甚清介,贫苦刻历。家居时,尝驾一小舟入城,止带村仆二人。遇潮落水逆,船不得进,遣二仆上岸牵挽,蒋自到舟尾刺船。适一粪船过,偶触之,蒋本村朴,乡人不知,大加窘辱。二仆历声言曰:“此是蒋老爹,如何无礼?”蒋骂家人曰:“奴才哄人,此处那得个蒋老爹。”促家人牵船径去。
   蒋给事曾因公差泊舟江浒。有一官船继至相并,即过船共奕。适有一女子至江边洗圊桶,官随呼隶人缚之。此女甫到家,即闻岸上有哭声。蒋谓是此女畏责而哭耳,不知其已死矣。再三劝解,寻命释之。俄而此女复苏,临别语给事曰:“明日我先去,公且未可行。”次日侵晨,见一舟凌风而去,上有旗号曰江湖刘节使,公遂不敢解维。是日开船者皆覆没。盖公之素行通於神明,故此神来告之耳。
   太祖定鼎金陵。其宫殿牌额各衙门与诸敕建寺观题署,皆詹希源笔也。成祖迁都北平,其宫殿牌额,皆朱孔阳笔也。孔阳,松江人,工署书,兼善画。其子晖亦能书,官中书舍人。
   吾松不但文物之盛可与苏州并称,虽富繁亦不减于苏。胜国时,在青龙则有任水监家,小贞有曹云西家,下沙有瞿霆发家,张堰有杨竹西家,陶宅有陶与权家,吕巷有吕璜溪家,祥泽有张家,干巷又有一侯寡。吕璜溪即开应奎文会者是也。走金帛聘四方能诗之士,请杨铁崖为主考。试毕,铁崖第甲乙,一时文士毕至,倾动三吴。瞿氏,即志中所谓浙西园苑之盛惟下沙瞿氏为最者是也。曹云西,即所谓东吴富家,唯松江曹云西、无锡倪云林、昆山顾玉山声华文物可成并称。余不得与其列者是也。杨竹西,即有不碍云山楼者是也。余尝见其像,吴绎写像,倪云林布景,元时诸名胜题赞皆满。干巷侯家,亦好古,所藏甚富。一日遭回禄,其家有盈尺玉观音,白如凝脂,乃三代物,至宝也。拾袭藏之楼上,火炽。主人至楼上取观音,为烟所蔽不得下,抱观音焚死于楼梯者是也。张氏,即有三味轩者是也。想吾松昔日之盛如此,则苏州亦岂敢裂眼争耶?今则萧索之甚,较之苏州,盖十不逮一矣。
   吾松文物之盛亦有自也。盖由苏州为张士诚所据,浙西诸郡皆为战场,而吾松稍僻,峰泖之间以及海上皆可避兵。故四方名流汇萃于此,薰陶渐染之功为多也。
   孙道明家于泗泾,乃一市井人也。在胜国时,日唯以抄书为乐。其手抄书几千卷,今尚有流传者,好事者以重价购之。   钱文通小时即有文誉。郡中有一僧,名善启,字东白,号晓庵,亦有诗名,能书,乃十大高僧之流亚也。永乐中召至京修永乐大典,初居延庆寺,后为僧官,住持南禅。周文襄公为巡抚,甚重之,每公事稍暇,即往南禅与启公谈晤。时钱文通为秀才,亦与启公交款。一日学中散堂后,文通过诣启公,以蓝衫置栏栒上。继而文襄适至,屏当不及,文襄问是某秀才蓝衫。启公因称文通之才,文襄即请相见,索其旧作观之,大加赏识,遂为相知。后文通登第入翰林,文襄尚在任,因送郡东东他仓基与文通作第宅。今钱氏东门之居,即旧仓基也。
   志中言:启东白永乐戊子主郡之延庆寺。戊子是永乐六年,则文通为秀才时,正东白修《永乐大典》回为僧官住南禅日也。
   钱文通宣德十年登第。在翰林日,文才敏赡,书学宋仲温,入能品。文誉籍甚,四方以得其文与字者为荣。一时碑版照四裔,可谓盛矣。曾在内学堂教书,怀恩太监出其门下。后恩得时,遂援引以至要路,当时亦有入阁之议。而时望皆归吕文懿岳蒙泉,毕竟用此二公。盖交结内臣,交通之得力处在此,而损名处亦在此。士君子深当以此为鉴。 
  黄汝申名翰,永乐九年进士,于文通为前辈。其诗比文通更为警拔。书学宋克亦遒劲,其署书端楷庄重,真有佩玉冠冕之意。曾见其传桂二字,乃张庄懿登第时所赠匾也。今子孙尚榜于楼中,比詹希源稍丰肥,然自是有丰韵可爱。但其人苟刻刚忿,颇不为乡评所归。志中谓其居家颇自恣,乡邻畏之。常骑白骡入城,见者敛避。盖实录也。
   正统间,王雪航桓、陆梦庵润玉同时皆工诗。王有《雪航集》,陆有《梦庵集》。时相城沈氏贞吉恒吉弟兄同居,家饶于财,是苏州名家。慕陆名,招致家塾,教其子弟。沈石田,贞吉子,即其门生也。
   张庄懿是英宗朝进士,选某道御史,方廿七岁,差山东巡按。初到临清,三朝行香。偶酒家酒标挂低了,掣落其纱帽,时初到官失去元服,人以为非吉兆,左右为之失色。公恬不为意,取纱帽带了径去。明日知州锁押此人送察院请罪。公徐语曰:“此是上司过往去处,今后酒标须挂得高些。”亦不与知州交一言,径遣出。盖公之宽大仁恕出于天性,不假修习。   张庄懿为刑部尚书时,散衙后回家。路上遇一醉汉,此人素酗酒无赖。旁一人哄之曰:“你若夺得这老爹藤棍,方见你手段。”此人夺去其一,公亦不问,径归。此人酒醒,问其妻曰:“昨日醉归有甚事故?”其妻曰:“汝带一藤棍回。”其夫取视之,曰“此文官棍子也。”访之是张尚书。明日侵晨,头顶此藤,跪在长安街上。少顷公至,双藤缺其一。此人即扣头请死,公命隶人取其棍,竟不问。公之器度如此,其去王子明、韩稚圭何远。
   张庄简悦,在宪孝两朝声望甚重,孝庙深知之。为吏部侍郎时,尝缺尚书,孝庙注意欲用之。中官揣知上意,即差人来言:“爷爷要做天官,我知张侍郎是清官,与人没往来,然手帕亦须送我们一对,在爷爷面前好说话。”庄简不往。中官又差人来言:“张待郎既无人事,帖子亦送我们一个。”竟不往。后马端肃托人去讲,遂补冢宰。张升南京吏部尚书。
   张庄简号定庵,曹宪副时中亦号定庵,盖慕向庄简也。曹居乡,严重既不减张,加之乐易和厚,济以风雅,后辈皆乐亲之。寿至八十六,中秋是其诞辰。八十二时,西涯作清光八十二回圆诗来贺,朝贤属和者数人。后每岁寿日,即押前韵寄至。晚年不与人事,客至则留饮,写字作诗,有萧然物外之意。盖吾松一伟人也。
   张庄简致仕家居,端重严毅,与亲识少恩。虽宗族亦不肯假借毫发。庄懿官至兵部尚书,以太子少保致仕居家。坦荡和易,不设城府,亲友皆蒙其惠。庄简今子孙单弱,亦无显者。独庄懿子姓繁衍,一女一女孙皆至一品夫人,一曾孙登进士。曾玄孙已四十余,在国学庠序者几十人,郡中称为名族。则知庄简虽持身严正,但保全一己,终鲜及物之仁。庄懿在刑部时,其所奏行新例数十条,至今用之,则知仁恕所及,其所活者众矣。是以于定国之家,高门待封;严延年之母,扫地以望其丧之至。史册所载,报应之速,盖未有显明如此者。夫上帝以好生为德,而法家苟一轻重其手,人之死生立判,岂非天之最重者耶?则庄懿之报,实天有意于厚之也。
   夏止轩留心经济,其建白甚多,今载在郡志与名臣录中。读书有文,亦好古。其家所藏有太清楼帖二三卷,是宋榻奇品也,后归之其婿沈氏。沈名霁,字子公,中进士,是南道御史。 
  钱文通之后,则有陈一夔、章公矩方、侯公绳直三人,一时皆有诗名。杨君谦雨夜七人联句记,一夔公绳皆与焉。余五人,则杨君谦、赵栗夫,吴人;王古直、王敬止,台州人;徐栗夫,杭人,皆名士也。
   联句记中杨君谦七人,每一人作一小传。一夔传中,称其好作诗,蕴藉典则,时有真诣语,如“咏秋怀”云“人老渐惊生白发,家贫未办买青山。”余以为自然妙句。君语余曰:“作诗须发得自家意思出乃佳。”余久有此意,口不能道,得君言遂添一悟境。盖其推一夔也可谓至矣。余谓非一夔不能为此言,非君谦不能知此言之妙。 
  郡志中载一夔天顺壬午举于乡,会父丧,家居教授,不出者十年。至成化戊戌登进士第,释褐为刑部主事,其平反之政甚多。 
  联句记中七人各有互相赠答诗。一夔赠赵栗夫云:“菜市街西新卜居,豆棚瓜蔓共萧疏。胸中富有书千卷,谁笑家无担石储。”栗夫得诗,连称妙甚。众客传观,皆赏以为雅裂。栗夫答云:“风流故与时情别,樗散偏于酒趣深。未老便怀投绂计,知公天性在山林。”注云:时公雅有长往之志。又王敬止赠一夔云:“君家垣西低草堂,常有数斗白银浆。五十官卑人不识,时时诗里吐虹光。”一夔答云:“梅黄诗句可争能,素操兼看冷似冰。他日期君何处是,龙门寺裹一枝藤。”一时七人之中,一夔自当称雄。
   侯公绳名直,华亭人,与徐栗夫同年进士。凡待选者将及五年,而后授刑部河南司主事,与赵栗夫同司。初君为进士时,余访君于安福寓楼,一见君知为君子。及君既官后,余复两差出,不得恒访君。余在都下日少,及差还,性又懒诣人,尝不得数数。余自知其过,然懒已入骨,不能改也。京师酬酢既多,又开目则有尘士,骑马往来稠人中,殊无趣向。余性又不解记路及人寓处,皆骤在骤易,非久在京师者,虽问得不能记也。余尝作手折疏之,然久亦不耐,遂亦废。而诣人家门下问人,苦无健仆,仆亦作南音对人,人答之殊不肯了了。京师人欲得官人自问,乃肯乐言。余以为难,故多失礼于人。受人刺有所未答,则终日念之。而京师以此为礼最重,至系喜怒,余深知之,然恒延缓,不能尽一一办也。余以为立马人家门下,投三指一刺,惟恐主人出。主人亦惟恐客人,此有何意哉?故三年来惟得诣侯君者二。余以为遇侯君未厚,而君自余初授主事时卧病在家,即与一夔、存敬、栗夫来贺,留连入夜乃去。心窃以为君过遇余不敢当。及会后,余病加益不出门,未尝遣一介持数字谢君。而近者存敬诸君初欲来时,余未尝敢望君至,及至则君亦在,余益德君。君真厚德人也,君和易自然,无贵贱长幼宜皆知爱之。赵栗夫赠君诗,以为如坐春风中,诚然诚然。君向与余会赵栗夫家时,亦有一夔存、敬同在。相与谈咏,时将及鸡鸣未散,君次日当引囚,例必早入朝候事,而君未尝有先去之色。及散,遂上马朝去,众皆以为难及。诸君言君每会必陪人坐,虽甚久不去,处处如此。推此一事,君之存心近厚可以见矣。于此一传,可见公绳立朝,无时俗之态,故见重于南峰如此。然于弘治之间,而士风已自如此,于今也何尤?
   郡志中于侯公矩下,称其有文名,不载侯直能诗。今观七人联句中,公绳诗时有佳句,亦无忝于此六人者。乃知前辈皆有实学,不虚事表襮。今吾松为诗文者甚众,笃而论之,未必尽能出公绳右也。
   张东海为南安太守在郡日,有某布政将入觐,缄纸一箧,索公草书为京中人事。公笑曰:“此欲以书手役我也。”止书四纸以塞其请,余纸悉封还。
   钱文通旧祀乡贤祠中。郡人以公尝以大红云布作吉服入朝,内竖见而悦之,言于上前,故织染局遂有岁造大红布之例。贻华亭永害,嘉靖中斥去之。此二事张西谷所记。
   夫名宦乡贤二祠,盖所以崇德报功激劝来者,血食庙廷,夫岂细故,名宦则载在祭统,原以五者定之。我朝唯夏忠靖、周文襄有大功劳于江南。府官则太守樊莹经制粮运,同知王源奏减税额。此皆所谓法施于民者。又教授胡存道身卫庙学,以死勤事。此数公者,以祀典律之,可以无愧。其余虽循吏辈出,然无关于五者,但当于郡志中载之名宦传而已。乡贤则须有三不朽之业,谓立德、立功、立言三者是也。若但做文字,亦非立言之谓。我朝唯张庄简、蒋给事(性中)、曹定庵、顾东江、孙文简五人,东江人虽病其少隘,然刚方清介,特立独行,亦自难到。文简则厚德绝伦,皆可以为世法,此可谓立德。张庄懿在刑部奏行条例数十件,着在令甲;夏止轩建白如临清设兵备以联络两京之势,朝廷至今行之,可谓立功。如夏止轩作政监,亦足垂世立训,此可谓立言。钱文通则原无此三者,且多物议。故嘉靖初年,余新入学时,每一祭丁,则众议沸腾,有轻俊好讥议者,临祭时常以文通神主置於供桌之下。而西谷所谓斥去之者,不知果于何年也。衡山先生凡我辈在座,辄戒其子孙曰:“吾死后若有人举我进乡贤祠,必当严拒绝之。这是要与孔夫子相见的,我没这副厚面皮也。”今吾松士大夫子弟亦有为其父祖营求入乡贤祠者,无非欲尊显其父祖之意,此皆贤子孙也。但不入不为辱,苟既入而一有异议,或遭斥去,则辱及其父祖甚矣。是可不详审之哉?万历癸酉,冯南江入乡贤祠,余随郡中诸士夫往奠,见钱文通牌位尚俨然在列,不知西谷何从有此言。或既黜,而后有姑息者复仍旧设之耶?然不可考也。余遍观诸贤,自汉历宋元千二百余年,不过十余人。我朝二百年中,几四十有赢。乃知列圣陶镕,贤才辈出,固宜彬彬如此。世或谓今人不及古人,抑又何耶?然其中不能无臧否忧劣,后必有能辨之者。 
  隆庆辛未十月,太府李葵庵先生行乡饮酒礼。府学推举士夫二人,申请一显宦一外官有厚赀者,葵庵皆不准行,即于申文后批发云:“郡中有里选,仕官积学砺行可范后学者,该学不知其人乎?”庠友陆云山者,有识之士,曰:此必为何柘湖无疑。遂作一呈子申府,葵庵批允,行学敦请。余往面辞二次,葵庵坚欲致之。余是狂生,本不足以尘渎朝廷大典,然余尝谓凡郡县有一善政及一切禁令,士夫皆当率先遵行以为百姓之望。乡饮固不足为某之重轻,但迩年乡饮,皆以请托行贿而得,故非高爵即富室也。今太府皆废阁不行,而独垂念一寒贱之士,不由学校推举,径自批行,某何敢自爱而不成全其美政乎?故勉强应命二次。然当读法升歌之际,仰窥圣祖垂世立训,举此巨典,而敬老尊贤之礼,郑重如此。则凡与斯饮者,能不感发思旧耶?某以谫劣叨坐介位,默自循省,不觉面赤发汗。故今已辞谢,不敢复出,以久玷清列矣。
   ●卷十七·史十三
   李希颜字原复,与东江同年进士。为人公正刚方,东江甚重之。为云南按察使,卒于官。其属纩时,滇中人见其穿大红袍乘大轿抬出衙门,皆以为平昔正直,阴司召作冥官也。
   顾东江清于弘治六年以解元会魁登第,李西涯当国甚爱之。时吾乡张庄简为吏部侍郎,东江首往谒之。时尚未考馆选,庄简有意欲留在吏部,语之曰:“我部中缺主事一员,今留汝在我部中亦好。”东江曰:“某是个书生,但会读几句书耳,于政体恐有未谙。”庄简曰:“汝但能照书本上行,几曾见错了。”亦可谓名言。 
  顾东江丁内艰回日,钱鹤滩以修撰去官家居。一日来作享,不同诸士大夫,惟约旧朋友四、五人沈惟馨、王大用辈。其一人姓张忘其名,在白龙潭后住,以染作为业。家颇温厚,学虽不逮诸公,然其家好贤,常馆谷诸公者。人持银一钱,买三牲祭物,其猪首一枚不能掩豆,鹅一,鱼一,及香楮等物而已。祭文亦是鹤滩来东江家,以片纸起草,取大纸书之者。祭毕,鹤滩坐待,令主人治福物来共食。东江出语云:“不得陪诸公坐。”遂进去,诸人食毕而去。可见前辈举动,其真率简质类如此。东江居丧,既祥后,鹤滩来访。东江留饭,惟杀一鸡,买鱼肉三四品而已。时鹤滩已有酒病,畏见腥气,两人对饮直至更深。鹤滩要吃黄蚬,时深夜已无卖者。适东江一叔开蚬子行,遂往扣门取数升,烹食至夜半而去。此二事是其弟顾鹤泾说。顾小时为庠生,年八十余,诚笃人也。余每访以旧事,亲为余道之。
   东江居家时,不甚与士大夫来往。虽同年如宋大参(恺)、张掌科(弘至),亦不数相见。独喜与顾味芩(曦)、戚龙渊(韶)、张一桂(冕)诸布衣游处,而与顾尤厚。顾是一老儒,善诗,如横云山诗:“野人月黑偷金盎,山鬼天寒泣夜萝”之句,尚为人诵传。东江于士夫中独重周北野(佩)。东江家居不泛然交,与其所常会饮者,有张鸿胪东园,乃庄简任子,刘南村先世以琴供奉,人呼为刘弹琴者。陈约庵以举人官至州守,居常苦节。诸人皆薄宦,清贫无位势,或者东江之所重,又在此而不在彼也。
   东江致仕还家,即筑一傍秋亭在西园中,乃次子伯庸新造宅。尚未徙居,中多隙地,可以莳蔬也。东江日处其中,课僮仆锄灌。尝见其《农桑辑要》一书,涂抹删改,细书于行间及额上皆满。余妹婿引至其书房中,见其以药瓢贮各色菜子悬之梁栋间,无下数十种。夫以侍郎家居,绝足不与外事,闭门闲适,学为老圃,若将终身焉,始终不倦。东江之风流大节,亦过于寻常万万矣。
   周北野以郎中致仕,其父舆字廷参,解元登第为翰林编修。两世通显,家居北郭,有田不上数顷,室庐荒敝,常闭门不与外事。父子皆善诗,今所传有《周氏世鸣》集。
   东江小时从张友兰学,从受经义于任孝友先生,二公在东江童幼时,即识拔爱重之。后至显贵,作祠堂于超果寺,岁时奉祀,亦可谓笃于故旧之义矣。
   任氏自浙徙松,松乡以来,世代读书,后有勉之。太祖开进士科,松郡登第者自勉之始,官至参政。后又有孝友先生,孝友中乡举,历官长史,居乡亦简重。前辈如张果庵(诰)者,其人本无可称,然每一上司至,必约孝友同往相见。孝友不至,终不先入。此尚有前辈之风,今不复见矣,是徐长谷言之。 
  杨玉峰素刚直。为郎署时过家,时喻子乾(时)为松江太守,张燕待之。喻颇风流,与戏子合吃酒。杨即厉声言曰:“喻子乾,此是何等模样!”喻失色。玉峰名玮,字伯玉,武宗朝为光禄少卿。武宗好养画眉,中官每日至光禄寺,索子鹅头几十作画眉食。杨对中官言:“今天下民穷财尽,何处讨许多子鹅头?”大加裁损。武宗怒,遣中官诘责,令杨自来回话。杨穿白布褶跪午门外,遂传旨降二级调外任用,谪泸州知州。时邓茂七反,林见素方提兵征剿。见素命杨招抚,杨单骑入贼巢,喻以祸福,茂七即时降。
   其弟朴庵名粲,嘉靖初为南京考功郎中。时丰南禺为本司主事。丰多才颇放旷,不守官箴,尝公差过江,带妓女而行。是年适当考察,科道皆在,杨当堂大语曰:“本司主事,丰坊颇多物议,当去。”人闻之皆痛快,一时服其严正。
   陆文裕在翰林时,充经筵日讲官。一日讲罢,面奏曰:“今日讲章非臣原撰,乃经阁臣改纂者。陛下有尧舜之资,当令诸臣各陈所见,则圣德日新,庶无壅蔽之患。”时桂见山当国,文裕谪授山西提学副使。
   陆文裕公为山西提学时,晋王有一乐工,甚爱幸之。其子学读书,前任副使考送入学。文裕到任,即行文黜退之。晋王再四与言,文裕云:“宁可学校少一人,不可以一人污学校。”坚意不从。观此二事,文裕之刚决,亦近代之所仅见者也。   孙文简公盛德绝伦。余家姑女为其甥唐科之妇,唐是都宪公之孙,后科早世,余表姐寡居。文简在京时,每岁时寄至家中节物,如绸绢簪珥之类,余表姐亦皆沾及,未尝不从厚。每年如此,无一年空缺。
   东江先生,其堂中有春帖云:“才美如周公旦,着不得半点骄;事亲若曾子舆,才成得一个可。”又一春帖云:“以义处事,义既立而家亦有成;以利存心,利未得而害已随至。”皆可为近代格言。其孙子龙至今悬之堂中。
   孙文简言若不出口。在南京主试时,某亦在场屋中。是年偶下第,后相遇于南都,文简语余曰:“主司在场屋中,欲求得佳士,甚於士子之求主司。但一时不能知,无可奈何。”言罢,面色通赤。 
  文简在家,家人或有生事者,人言文简纵之,实不然。盖文简天性凝重,虽盛怒亦发恶不出。其有生事者,非纵之,实不能禁也。故自雪岑公来,两世通显。雪岑官至延平太守,文简历官四十余年,位至宗伯,而临殁之日几不能殓,此岂可以易言哉?
   雪岑公在朝,所交与者皆一时名士。诸公与雪岑往来尺牍,其孙汉阳太守允执勒之於石,其词翰皆可传者也。
   磊塘张氏,庄懿公之后,世有厚德与余家姻连。近因小儿之丧,见其行礼二次,皆可为世人法。盖不但江南所无,当此薄俗,恐海内近亦不能多见也。受所乃磊塘仲子,以甲科官至宪副,可谓通显矣。头七时即来吊,受所戴青方巾,穿白绢直裰。到门易白绢巾,与四兄弟一同行礼。冲玄少塘其亲弟,玄朗其从弟也,拜罢而去。受所兄弟六人,余二人,则长兄泾泉,余女孙之鼠;从弟冲宇,余侄婿。二人不至,则别欲举奠也。近时人一登甲科,则羞与其弟兄同事,必一人自行。凡吊丧则穿品服乘显轿,至人家始易素服,此习俗尽然。今受所与弟兄一同行礼,此见其处族党之厚;微服小轿而吊,此可见其处亲戚之厚。士大夫苟欲以厚自处者,要当以此为法。
   后数日,泾泉来举奠。陈设祭品后,泾泉行礼,凡酒与汤饭之类皆泾泉执奠。其子于善接受捧置灵几前,不用从人,且相惯习,不烦言喻。余问之,则张氏家庙中时享皆子姓,有事不用外人。此亦得之创见者,是虽庄懿遗范之善,然子孙能守,亦自不易。
   冲字名仲颐,字士正,在诸昆季中尤蕴藉有雅致。家有广庭修竹,其书室中窗棂轩敞,书史堆案。每文士至,即延纳谈晤。遇一酒徒,即与倾倒,颇不择类,有刘公荣、石曼卿之风。若以俗事来告者,非惟不入于心,亦且不关于听,原无此根在内也。盖出尘离垢之士,近代亦罕见其比,且酒茗皆精美,饮酒数升后,益温然可爱。余每入其室,不觉鄙吝都尽。   沈凤峰堂中有春帖云:“身入儿童斗草社,心如太古结绳时。”凤老和易坦荡,真有苏长公眼中未尝见一不好人之意。遇儿童走卒,亦煦煦然仁爱之。每早起即作诗写字,稍暇则粘碎石为盆池小景,令人悠然有林壑之思。凡燕席中有戏剧,即按拍节歌,有不叶则随句正之。终日无一俗事在心,终岁无一俗人到门。寿登八十,常如小儿。此二言盖其实录也。
   余正俗篇中,极言今世用碟架增高与竞相崇饰金玉酒器之非。一日范中方太卿设客,余亦在座。见其陈设除去此等,果子用竹丝合散置数枚,行酒皆瓦盏,虽罚觥亦用新瓷爵。盖狂瞽之言,一时陈其所见,本无足取,而中方遂能相信如此,可以见其勇于从善。苟人皆若此,何患天下无善俗耶?盖士君子读书出身,虽位至卿相,常存得一分秀才气,方是佳士。   吾松近日唯王西园最有胜韵,仿佛古人,余小时犹及见之。王以岁贡为太顺训导,其人黑瘦骨立,善书画。亦足奔走人,每一入城,好事者争趋之。其舟次常满,喜歌曲,曾教妆戏者数人,名丹桂者亦有声。其室中蓄侍姬三四人。昔年路北村为太守时升任去。余与王大参道甫杨节推运之蒙其赏识,求书画赠行。此日西园留饭有堂屋三楹,中间坐客,两边即寝室。中着侍姬,饭毕作画,其供笔砚图书者皆侍姬也。盖有姜白石之风,今无复有此风流矣。   王海槎,今大参白谷之父也。读书博古,为本府医学正术。延名师教其子,昔日存翁相公与大参职业,即游学于其家塾,馆待甚厚。存翁相公登第后,大参即与余兄弟会文。每余兄弟至其家,必延款恳到,出前辈诗文评校竟日,余小时受其教甚多。今白谷名位尊显,为贤士大夫,则海槎好士之报也。余家二府君,长君讳嗣,字宗胤,次君讳孝,字宗本,兄弟同居七十年,虽白首犹不异财,以孝友称于郡中。兄弟必共食,虽妯娌亦未尝异餐,七十年如一日。次君尤好学,余兄弟小时,府君每提携游行必教读《诗》、《书》二经皆口授至终卷,不须揭本。后延名师,虽重费不惜,郡中诸贤达亦必延致,或具束修令余兄弟往见。凡可以教余兄弟者,无不曲尽。故舍弟亦忝登甲第,惟良俊最下劣,鞭策不前,以负二府君之教,其何以自立于天地间耶?   自汉以后,松江之以诗文着载在郡志者,七十五人。其出处载郡志,兹不录。   吴二人:陆绩、陆景   晋二人:陆机、陆云   陈一人:顾野王   唐一人:陆敬舆   宋十八人:陈舜俞、任尽言、卫泾、王泰来、任仁发、赵孟僴、卫谦(谦孙刚)、朱之纯、许尚、胡琚、田畴、林至、高子凤、朱允恭、卫宗武、储泳、叶汝舟   元十八人:凌岩、陆鹏南、陈宏、徐顺孙、曹庆孙、庄萧、周之翰、沈腾、陆居仁、王文泽、陆侗、任晖、董纪、吴哲、管讷、杜隰(隰弟桓)、顾彧   国朝二十九人:袁凯、顾禄、朱芾、陈璧、钱骥、王应隆、周彦才、焦伯诚、陆宗善、任勉之、陈询、沈粲、黄翰、钱溥(溥弟博)、夏寅、金铉、张弼、侯方、陈章、陆润玉、王桓、曹泰、朱应祥、钱福、夏宗文、徐叔珙、陆厚、张年   僧四人:船子和尚、僧如隐、僧清濋、僧德然   大雅集二十八人,志不中载者,廿一人:   孙华元实、沈存肯堂、俞镐孟京、钱璧伯全、黄璋仲珍、宋处仁智民、俞俊子俊号云东、俞庸子中号凝清、胡谦彦恭、冯以默渊如、钱元方彦直、张以文、沈震伯修、全思诚希贤、许璞叔瑛、张守中子政、郑昕彦升、释原瀞天镜、释静慧古明、□□□□□、释永彝古鼎、陶南村家乘共廿四人,各集未见者,十二人   孙莘季野华弟:曹宗儒号鹤林山人、卫仁近叔刚陆褧有章、倪枢德中、沈铉文举、余寅景晨、曹绍继善、钱应庚、卫仁复、倪权、王应亨嘉会   鼓吹续编廿一人,别集未见者,二十人:   邵伯宣复孺子、章昺如、钱士修、钱复亨号讲余教授、钱子良、沈度、黄黼、邵永宁升远   李升、章公瑾、张扆号端居、陆铉鼎臣、吴凯原、凯号芸碧、赵楫、蔡廷珪仲全、王徵董源长源、陈景祺、陈景容、李彦文号敢斋   江湖耆旧集二人:   许穆、蔡昶上海   明诗粹选五人,俱已见志中。   诗家精选廿一人,诸集所未见者十二人:   陶振子昌、张逢吉、奚伯镇、夏正、陆宗、潘克温、姚民、谈甫、沈骥、孙怡、刘瑜、张迪。   声文会选十五人,俱已见别集。   皇明风雅廿二人,诸集未见者,二人:   董佐才、王良佐。   皇明珠玉四十一人,诸集未见者,廿九人:   张璞廷采号友山、陈机应辰号草亭、金锐汝潜训导、林荣廷宠同知、焦善可欲、曹鼎时用计琼、吴晟汝器、姚舜民号默轩、张衎敬先主事、孙怡廷愉学正曹元复初、曹椿希彩、杨显德昭、张元凯舜臣、陆铨以行、俱华亭。   邵弘远号桐江、黄宏号病鹤、强顺号勤斋、刘恒号听潮、钱佑汝吉、朱恩泽民、黄谨韬庵、陆殷尚质高云汝升、姚谏正言、陆晋卿号松云、姚谟嘉言、俱上海、释瑺永常。   明音类选共九人,诸集未见者,二人:   顾清、朱豹。   自国初以来诸集未见者,十人:   曹知白贞素号云西、任叔寔有松乡集、陶九成号南村、邵亭贞复孺、钱鼒号艾衲、李至刚周舆、张悦有定庵集、曹时中有宜晚集、曹时信。   凡游寓如任叔寔、邵亨贞、陶九成、李至刚遂家松江者,已入郡人内。若杨铁崖、钱曲江、张梦辰、张思廉辈暂寓者,不录。   ●卷十八·杂纪   《传》言: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古之贤者于大节断无亏损,然小闲出入,或多有之。此皆亵漫之事,非有关于作史。然贤者之嚬笑,与人自是不同。昔袁粲见王景文而叹曰:景文非但风流可悦,虽铺啜亦复可观。故于诸公细事,亦复记之以示来者,作杂纪一卷。   《中庸》之举九经,其一曰“体群臣”,又曰,“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余观唐宋以来,仕宦皆有旬休。盖治官九日,则赐一日洗沐。今世所言上瀚中瀚下瀚,即本于此。盖以初旬休日为上瀚,中旬休日为中瀚,下旬休日为下瀚也。夫人生处世,孰无取乐自适之心,难道一入仕路,即使之剖杯杓弃交游,一切皆禁绝之耶?故洗沐一日,乃使之少得自适其私,其体之也可谓至矣。故古之在官者,皆有善政。其即吾圣人所谓报体重者非耶?   白太傅之诗,亦可称诗史。唐人旬休事,他小说皆不载,独长庆集有之。其“郡斋旬假命宴呈坐客示郡僚诗”云:“公门日两衙,公假月三旬。衙用决簿领,旬以会亲宾。公多及私少,劳逸常不均。况为剧郡长,安得闲晏频。下车已二月,开筵始今晨。初黔军厨突,一拂郡榻尘。既备献酬礼,亦具水陆珍。萍醅箬溪醑,水鲙松江麟。侑食乐悬动,佐欢妓席陈。风流吴中客,佳丽江南人。歌节点随袂,舞香遗在茵。清奏凝未阕,酡颜气已春。众宾勿遽起,群僚且逡巡。无轻一日醉,用犒九日勤。微波九日勤,何以治吾民。微此一日醉,何以乐吾身。”此诗亦自情真语实。   其“初到郡斋呈吴中诸客”云:“待还公事了,亦拟乐吾身。”   其“宿湖中诗”云:“十只画船何处宿,洞庭山脚太湖心。”   “泛太湖寄微之诗”云:“报君一事君应羡,五宿澄波皓月中。”   “夜游西武丘寺落句”云:“摇曳双红旆,娉婷十翠娥。”自注云:“容满蝉态十妓从游也,香花助罗绮,钟楚避笙歌。领郡时将久,游山数几何。一年十二度,非少亦非多。”观此诸诗,白太傅可谓无隐情矣。虽由当时法网疏阔,亦足以见白傅之诚心直道。故白公所至皆有惠政,苏杭二郡至今尸而祝之。今之守郡者,一有于此,则论者交至矣。是岂朝廷之意,皆由当事者不知大体,不顺人情,好以苛细责人。卒之近世亦鲜以循吏称者,岂上之人所以体之者有不至欤,然不知责其细,适所以遗其大也。   昔孝宗皇学尝问一内侍云:“今各衙门官,每日早起朝参,日间坐衙。其同年同僚与故乡亲旧亦须燕会,那得功夫饮酒。”内侍答云:“常是夜间饮酒。”孝宗曰:“各衙门差使缺人,若是夜间饮酒,骑马醉归,那讨灯烛?今后各官饮酒回家,逐铺皆要笼灯传送。”两京尽然。虽风雪寒凛之夕,半夜叫灯,未尝缺乏。乃知孝庙体悉群臣可谓备极。故德泽在人,至今犹念之不忘。若今之当事者,皆能推广此心,每事如此,则诸人有不尽心王事者耶?   东桥好谑。余丁酉春至南都,见东桥求先公墓文,即往见西玄。此时西玄为南祭酒,东桥升湖广巡抚。方戒行,次日,二公皆见过。西玄先来,后东桥继至。二公因讲六科原是通政司属官,坐良久,二公有碍不可同行,西玄先起去,东桥复留坐。少顷,东桥问曰:“元朗晓得西玄的诨名么?”余对以不知。东桥曰:“翰林唤做马二姐。”盖东桥阔大爽朗,于小闲处不甚点检也。一日与存老偶话及,存老云:“丁丑年,凡入翰林者皆有一诨名。如陈石亭唤做陈木匠,邝某唤做邝响马,皆以其状貌相似而言也。西玄文弱可爱,状若处女,故有此称。”而东桥偶及之,盖非谑西玄也。   存斋先生为编修时,进京过吴门。时王南岷为苏州太守,设席相款,独请衡山同席,盖重存斋先生也。衡山见余,每道存斋与罗念庵资质纯粹,独不喜唐荆川。   余造衡山,常径至其书室中,亦每坐必竟日。常以早饭后即往,先生问曾吃早饭未,余对以虽曾吃过,老先生未吃,当陪老先生再吃些。上午必用点心,乃饼饵之类,亦旋做者。午饭必设酒,先生不甚饮,初上坐即连啜二杯,若坐久,客饮数酌之后,复连饮二杯,若更久亦复如是。最喜童子唱曲,有曲则竟日亦不厌倦。至哺复进一面饭,余即告退。闻点灯时尚吃粥二瓯。余在苏州住,数日必三四往,往必竟日,每日如此,不失尽寸。   戊午年到家,返南京过无锡,与华补庵约来岁同至苏州与衡山先生做九十。时余尚住南京。己未三月,依期而发,至无锡已昏黑,即差人往补庵家问讯,云老爹往苏州去了。余曰:“岂补庵负约,乃先期而往耶。”再往问之,曰:“文老爹作故。我老爹待老爹不至,已往吊丧去了。”次日早发,抵暮到射渎口,遇补庵,即过补庵舟,相与伤叹者久之。补庵命置酒,后回舟至虎丘,携壶榼饮剑池上。余时携一善筝歌者,补庵令人遍至伎家觅筝,竟不能得。留连倾倒,半夜别去。   钱同爱少年时,一日请衡山泛石湖,雇游山船以行,唤一妓女匿之梢中。船既开,呼此伎出见,衡山仓惶求去。同爱命舟人速行,衡山窘迫无计。同爱平生极好洁,有米南宫、倪云林之癖。衡山真率,不甚点检服饰,其足纨甚臭,至不可向迩。衡山即脱去袜,以足纨玩弄,遂披拂於同爱头面上。同爱至不能忍,即令舟人泊船,放衡山登岸。   徐髯仙少有异才,任庠序赫然有声,南都诸公甚重之。然跅■〈⻊也〉不羁,卒以罣误落籍。后武宗南巡,献乐府,遂得供奉。武宗数幸其家,在其晚静阁上打鱼,随驾北上。在舟中每夜常宿御榻前,与上同卧起。官以锦衣卫镇抚,赐飞鱼服,亦异数也。后武宗晏驾,几及於祸。赖诸公素知之,力为保全,遂得释放还家。   北方士夫淳朴有古风,不虚作声势。余受叶师沈人杰,以举人为临颍县教谕。其子庠生沈公勇随父在任。县中如南坞贾阁老,则希出其下。如赵光是南道御史,杜楠、杜桐,一至卿寺,一至宪副,亦有文章,刻研冈集者是也。皆以进士官至通显,然佻脱之甚。时时从学前过,则呼沈公勇曰:“沈二哥,我们大家去打个瓶夥。”即同至酒店中唤酒保取酒。酒保持黄酒一大角,下生葱蒜两盘,即团坐而饮。沈曰:“我南方人吃不得寡酒,须要些下饭。”三人曰:“这呔子吃下饭占了肚肠,怎生吃酒。”命酒保炒半斤肉来,沈白吃肉,三人都不下箸。   陆俨山尝至关中,以对山旧同在馆中,特往诣之,相见共谈旧事,即取琵琶鼓二三曲,欷歔者久之。   康对山常与妓山同跨一蹇驴,令从人赍琵琶自随,游行道中,傲然不屑。   王渼陂杜甫游春杂剧,其所谓李林甫者,盖指西涯也。   尝问大周云:“老先生与杨升庵同乡,亦常相见否?”大周曰:升庵在家时余尚幼,故家中未曾相见。后升庵谪戍,住劄泸州,是云南四川交界之地,乃水次埠头也。四川士夫进京皆至此处下船,在泸州尝一见之。升庵下笔则亹亹不竭,然不善谈,对人言甚謇涩。其服饰举动,似苏州一贵公子。有客自山东来者,云李中麓家戏子几二三十人,女妓二人,女僮歌者数人。继娶王夫人方少艾,甚贤。中麓每日或按乐,或与童子蹴球,或斗棋。客至则命酒,宦资虽厚,然不入府县。别无调度,与东南士夫求田问舍得陇望蜀者,未知孰贤。   王元美言,余兵备青州时,曾一造李中麓,中麓开燕相款,其所出戏子皆老苍头也,歌亦不甚叶。自言有善歌者数人,俱遣在各庄去未回。亦是此老欺人。   西北士大夫,饮酒皆用位乐。余偶言及之,朱子价曰:“马西玄丁忧回去,亦与娼家吃酒。”余谓西玄方严清谨,必无此事,或者流传之言,不可信也。   北方士大夫家,闺壶女人皆晓音乐,自江以北皆然。扬州人言,朱射陂夫人琵琶绝高。   孙太初过江,人未有知者。方寒溪一见,大为延誉。太初诗格本高,又仪状轩举,丰神俊异,后声望遂出寒溪之右。   寒溪是好名之人,其举动故为诡异,亦欲以沽名也。尝见黄淳父言,寒溪初至苏州时,其尊翁五岳甚重之,每四五日则一延致。寒溪不用主人肴膳,命主人买肉一斤,取行灶至前,一童子炽薪,手自烹饪调齐,或以小罗檠贮乾脯一二物,出之与主人共饮。其音吐谈议亦能动人。留连竟日,至暮然后去。   方寒溪好洁,举动皆异於人。其坐处常铺一鹿皮簟足。   寒溪颇尚气,其所居与章朴庵住宅相近。方氏门前有一皎皎滩,朴庵与有司讨来种芦,以供一年之薪。寒溪大不平之,乃鸠聚族人与章家大哄。朴庵不敢与争。   方寒溪有口好辩。唐渔石以养亲还家,有一女孙,其母族朱氏求婚,渔石坚意不许。朱氏无计,乃谋之於寒溪。寒溪往见问曰:“令亲朱氏求婚,公何故不许?公以养亲乞归,今不许母家之婚,恐伤太夫人心,非乞归本意也。”渔石无以应,勉强许之。后渔石起官,有一秀才与寒溪邻居,平日於渔石素疏,且其人亦不足往别者。渔石过往造之,经寒溪门不投一刺,乃所以示意於寒溪也。寒溪作一诗送行,中一联云:“富贵当风烛,功名下濑船。”语亦涉讥。   风俗日坏,可忧者非一事。吾幸老且死矣,惟顾念子孙,不能无老妪态。吾家本农也,复能为农,上策也。杜门穷经,应举听命,次策也。舍此则无策矣。吾儿玄之略涉经史,乐亲善人,似可与进者。第其性不谐俗,故归而结庐海上。修我耒耜,期不失先人素业耳。旧有一春联云:“诵诗读书,由是以乐尧舜之道。耕田凿井,守此而为义皇之民。”庐成,携子孙同处其中,尤不负初志。但时事惨恶,恐不能逸此暮景也。   松江旧俗相沿,凡府县官一有不善,则里巷中辄有歌谣或对联,颇能破的。嘉靖中,袁泽门在郡时,忽喧传二句云:“东袁载酒西袁醉,摘尽枇杷一树金。”盖泽门有一同年亦袁姓者,住府之东,颇相厚妮。时有曲室之饮,故当时遂有此谣。人以为沈玄览所造,遂以事捕之,庾死狱中。沈平日有唇吻,善讥议。然此谣实不知其果出于沈否也。余尝记得小时闻有一对云:“马去侯来齐作聂张,仲贤良是太守喻公。”时沈尚未生。盖马骙侯自明为同知,聂瓒齐鉴为通判,而知县则张仲贤也。一句之中而五人之臧否莫遁。后孔太守在任,时聂双江初到,只有三耳无闻一孔不窍之谣。近年又有“松江府同知贪酷拚得重参,华亭县知县清廉允宜光荐”之对。时潘天泉为同知,潘名仲骖。倪东洲为华亭尹,倪名光荐故也,是非之公毫发不爽,岂当时皆沈子所造耶?然古贤圣之君则令士传言庶人谤,子产之不毁乡校,正欲以闻谤也。今乃陷之以死,是何无人道耶?   ●卷十九·子一   自《六经》之外,世之学者,各以其道术名家。虽语孟、学、庸皆子也,但孔子之学最正。而其言与六经相参,当与六经并行矣。若曾子、子思、孟子,亲得孔氏之传。而《大学》、《中庸》、《孟子》三书,则《论语》之翼也,故今世亦与《论语》并行。自余枝分派别,太史公定着为六家,则道德、儒、墨、名、法、阴阳六者是也。后此枝渐繁,流渐广,益以纵横兵农医卜之类,又别为九流。而其目遂不可胜举矣。余取其最着者论之,仲长统有言,百家杂碎,请用从火,虽无讥焉可也。凡子之类自十九至二十共二卷。   《老子》首章读法。   道,(句)可道非常道。(句)名,(句)可名非常名。(句)无,(句)名天地之始。(句)有,(句)名万物之母。(句)故常无,(句)欲以观其妙。(句)常有,(句)欲以观其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以玄,众妙之门。今世之读者,皆作“道可道,(句)非常道。(句)名可名,(句)非常名。(句)无名,(句)天地之始。(句)有名,(句)万物之母。(句)故常无欲,(句)以观其妙。(句)常有欲,(句)以观其窍。(句)此读,于议颇不协,必当以前所读者为正。   王弼《易经注》,渊微玄着,正所谓要言不烦者也。至其注《老子》,便觉冗长。如出二手,此不知何故。而世说以为何平叔见王注精奇乃神伏者何耶?或者今《道藏经》所传,非辅嗣旧本也。何平《叔道德》二论,世亦不传矣。   太史公论《六家要旨》,其言道家曰:“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立变;化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则尊之也至矣,故班固讥其进道德而黜儒术。然孔子之所欲明者亦道也,谓之曰道,正合尊之。夫所谓道云者,如黄帝广成子之类皆是也。今世并不传其说,独老子《道德》五千言,翼以《庄子》一书,遂与六经并行,谓之三教,历万世而不灭,则亦何可轻议之哉?   阮籍通《老子》论曰:道法自然,易谓之太极。春秋谓之元,老子谓之道。   “玄之又玄”注,钟会曰:幽冥晦昧,故谓之玄。   “谷神不死”章注,王弼曰:谷神者,谷中央无者也。传奕曰:谷幽而通者也。司马光曰:虚,故曰谷;不测,故曰神。   “玄牝之门”章注,王弼曰:门,玄牝之所由也。本其所自,与太极同体。故谓天地之根也。欲言存耶,不见其形。欲言亡耶,万物以生。故曰绵绵若存,无物不成。而不劳也,故曰不勤。   严君平注《老子》,其文甚奇,世多未见,如云肝胆为胡越,眉目为齐楚。又云:生不枉神,死不幽志。又云:天地亿万,而道王之;众灵赫赫,而天王之;倮者穴处,而圣人王之;羽者翔虚,而神凤王之;毛者跖实,而麒麟王之;鳞者水居,而神龙王之;介者深处,而灵龟王之;百川益流,而江海王之。又云:言为福匠,默为害工。进为妖式,退为孽容。尝鼎一脔,可知其味也。   “其上不皦”章注,钟会曰:光而不耀,浊而不昧。绳绳其无系,泛泛乎其无薄也。微妙难名,终归于无物。   “归根曰”静章注,王弼曰:凡有起于虚,动于静。故万物虽并动作,卒复归于虚静。各反其始,归根则静也。   “绝圣弃智”章注,司马光曰:属着也,圣智仁义巧利,皆古之善道。由后世徒用之为文饰,而内诚不足,故令三者皆着于民而丧其实也。   “重为轻根”章注,王弼曰:凡物轻不能载重,小不能镇大。不行者使行,不动者制动,是以重必为轻根,静必为躁君。   “上德不德”章注,钟会曰:体神妙以存化者,上德也。   老子生之徒十有三章,诸家注皆不能发其义。韩非解老卷中,亦有论生之徒十有三一段,语亦未明。唯苏子由注云:“天之生人,大率以十分言之。能尽其天年以正命而终者,此生之徒也,常十分中有三;其孩抱夭折,或以疾病中岁而亡者,此死之徒也,常十分中有三。或以兵革,或以压溺,或以生生之厚自贼其生,是皆暴横不以正命而死,此民之生动之死地者也,亦常十分中有三,岂非生死之道九,其入于不生不死者一而已乎。老子言其九,不言其一,使人自得之,以寄无思无为之妙,其义甚长。   《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豁。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若不能雄而但守雌,不能白而但守黑,不能荣而但守辱,则老子乃一无识无用之人矣。唯能雄而不为雄,知白而不为白,能荣而但守其辱,然后为老子之妙用也,溪谷亦只是能受之物。   《老子注》绝无佳者,唯严君平《道德指归论》二卷,颇能发老子之趣。余家旧有抄本,今久已失去。近代王顺渠、薛西原有《老子忆》、《老子集解》二书刻行。   《庄子》盖本于《老子》,则知老子者宜莫若庄子矣。《庄子》“天下篇”,其论诸家道术,则以关尹与老子并列。其言曰: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俱。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已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尝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於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庄子》自叙其道术,则曰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为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环玮而连拚无伤也。其辞虽参差淑诡可观,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黄帝广成之说,唯庄子中载其数语,如言至道之精,窅窅冥冥。至道之极,窅窅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尔形,无摇尔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人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尝衰,其言皆与老子相出入,亦是庄子书中精神最发露处。   罗勉道《庄子循本》序曰:庄子为书,虽恢谲佚宕于六经外,譬犹天地日月,固有常经常运。而风云开阖,神鬼变幻,要自不可阙,古今文士每奇之。顾其字面自是周末人语,非后世所能晓。然尚有可徵者,如正获之间于监市履豨,乃大射有司正司获见仪礼。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之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乃古之天子春有解祠,见汉郊祀志。唐子乃掌堂涂之子,犹周王侯之子称门子。义台乃仪台,郑司农云:故书仪为义,其脰肩肩,见考工记梓人为磬文数目顾胫。肩即顾字,如此类不一。而士无古学,不足以知之。漫曰此文字奇处妙绝,又乌识所谓奇妙,千八百载作者之意,郁而未伸,剽窃之用,转而多误。   《庄子》“逍遥”,旧是难处,诸名贤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后支道林卓然标新理於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   向子期郭子玄《逍遥义》曰:夫大鹏之上九万尽,鷃之起榆枋,小大虽差,各任其性。苟当其分,逍遥一也。然物之芸芸,同资有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唯圣人与物冥而循大变,为能无待而常通。岂独自通而已?又使有待者不失其所待,不失,则同於大通矣。   支氏《逍遥论》曰:夫逍遥者,明至人之心也。庄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鹏鷃。鹏以营生之路旷,故失适于体外。鷃以在近而笑远,有矜伐于心内。至人乘天正而高兴,游无穷于放浪。物物而不物于物,则遥然不我得。玄感不为不疾,而速则逍然靡不适。此所以为逍遥也。若夫有欲,当其所足,足于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犹饥者一饱渴者一盈,岂忘烝尝于糗粮,绝觞爵于醪醴哉?苟非至足,岂所以逍遥乎?此向郭注之所未尽。   《庄子注》莫过于郭象,世谓非郭象注《庄子》,乃庄子注郭象,此不知言之甚也。盖以其不能剖析言句耳。然郭象妙处正在于此。夫庄子之言,谬悠奔放,莫识端倪,非俗学之所能窥。而郭象之注,直以玄谈发其旨趣。盖晋人之谈,略去文词,直究宗本,非若后人之章句,但句解字释,得其支节而已。苟以是求之,则郭象之言可迎刃而解。浅见者不知,遂为此过谈,可笑可笑。如吕惠卿、王雱、陈祥道,陈碧虚、赵虚斋、刘槩林疑独、吴俦诸人之注,与成法师疏。范无隐讲语,林■〈虍外鬲内〉斋口义,皆是章句之流。若王文正公(旦),又有庄子发题,李士表十论,恐亦不足以发南华老仙之趣。唯山谷内篇谕,能见一斑。   杨升庵言,邵康节云:《庄子》“盗跖篇”,言事之无可奈何者,虽圣人亦无之何。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尊俎而代之,言君子之思不出其位。杨龟山曰:“逍遥”一篇,子思所谓无入而不自得;“养生主”一篇,孟子所谓行其所无事。愚谓能以此意读《庄子》,则所谓圆机之士。若世之病《庄子》者,皆不善读《庄子》者也。   黄山谷《庄子内篇论》曰:庄周内书七篇,法度甚严。彼鹍鹏之大鸠鷃之细,均为有累于物而不能逍遥,唯体道者乃能逍遥耳,故作“逍遥游”。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大块噫气,万窍殊声,吾是以见万物之情状。俗学者心窥券外之有企尚,而思齐道之不着论不明也,故作“齐物论”。生生之厚,动而之死地,立于羿之彀中。其中也,因论以为命;其不中也,因论以为智。养生者,谢养生而养其生之主,几乎无死地矣,故作“养生主”。上下四方,古者谓之字。往来不穷,古者谓之宙。以宇观人间,以宙观世,而我无所依。彼推也故去,挽也故来,以德业与彼有者,而我常以不材,故作“人间世”。有德者之验如印印泥。射至百步,力也。射中百步,巧也。箭锋相直,岂巧力之谓哉?予得其母,不取于人而自信,故作“德充符”。族则有宗,物则有师。可以为众父者,不可以为众父父,故作“大宗师”。尧舜出而应帝,汤武出而应王。彼求我以是,与我此名。彼俗学者因以尘埃秕糠据见四子,故作“应帝王”。二十六篇者,解剥斯文耳。由庄周以来未见赏音者,晚得向秀郭象,陷庄周为齐物之书,闵闵至今,悲夫。   山谷云:方士大夫未读老庄时,黄几复数为余言。庄周虽名老氏训传,要为非得,庄周后世亦难入其斩伐。俗学以尊黄帝尧舜孔子,自杨雄不足以知之。   黄几复消摇义曰:消,如阳动而冰消,虽耗也而不竭其本。摇者,如舟行而水摇,虽动也而不伤其内。游世若此,唯体道者能之。   《东坡庄子祠堂记》云:《史记》言庄子其学无所不窥,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着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此知庄子之粗者。余以为庄子助孔子者,要不可以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门者难之。其仆操箠而骂曰:“隶也不力。”门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为不爱公子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庄周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其正言盖无几。至于诋訾孔子,未尝不微见其意。其论天下道术,自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骈关尹老聃之徒,以至于其身,皆以为一家。而孔子不兴,其尊之也至矣。然余尝疑盗跖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覆观之,得其寓言之意,终曰阳子居西游于秦,遇老子曰:而雎雎,而盱盱,而谁与居。太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其往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以合于列御寇之篇曰: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若食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余不可不辨。凡分章名篇皆出世俗,非庄子本意。此解非但能明庄子之心,亦所以尊孔子也。   “让王”、“盗跖”、“渔父”、“说剑”四篇,真是后人剿入者。盖庄子之书,其妙在于谬悠ㄈ诡,不可以常理窥,不可以言筌得。而四篇之文太整,一为苏公勘破。今若细观,则迥然自别,盖不待论而知其伪矣。   《朱子》曰:庄周是个大秀才,他都理会得,只是不把做事。观其第四篇“人间世”及“渔父篇”以后,多是说孔子与诸人语,只是不肯学孔子,所谓知者过之也。如说《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等语,后来人如何及得,直是以利刀快斧劈截将去,字字有着落。   《关尹子》,余家旧有一刻本,是宋板,只十来页。今已失去,亦不能举其词。《观庄子》数言,大率不出此矣。   尝得苏东坡注《广成子》一抄本,只五六板。余手录而藏之,今亦已亡去矣。   宋时只五子,至元增入列子,遂为六子。老庄列是道,荀杨文中儒家也。   杨升庵云:庄子,愤世嫉邪之论也。人皆谓其非尧舜罪汤武毁孔子,不知庄子矣。庄子未尝非尧舜也,非彼假尧舜之道而流为之哙者也。未尝罪汤武也,罪彼假汤武之道而流为白公者也。未尝毁孔子也,毁彼假孔子之道而流为子夏子张氏之贱儒者也。此升庵为庄子文饰。然庄子本意实不如此,盖庄子之论,恢谲博达,自有此一种道术,又何必与之文饰?文饰而庄子之意盩矣。孰谓升庵为知庄子者哉?   升庵云:《庄子》曰百世之下必有以诗礼发冢者矣。诗礼发冢谈性理,而钓名利者以之。其流莫盛于宋之晚世。今犹未殄,使一世之人吞声而暗服之,然非心服也。使庄子而复生于今,其愤世嫉邪之论,将不止于此矣。   杨升庵云:《庄子》曰各有仪则之谓性,此即诗蒸民之旨也,后人未易可到。贾谊曰:少成若天性,又曰:性者,神气之所会。性立,则神气晓晓然发而通行于外矣,与外物之感相应,故曰润厚而胶谓之性。其所谓润厚而胶者,今人名物之坚者曰有性;不坚者曰无性之谓也。王辅嗣曰:不性其情可以久行其正。《礼运》记曰:六情所以扶成五性也。《孝经纬》曰:魂者芸也,情以除秽;魄者白也,性以治内。赵台卿曰:情性相与表里。啖助曰:情本性中物。韩婴曰:卵之性为雏,不粥不孚,则不成为雏。茧之性为丝,不沦不练,则不成为丝。陈抟曰:情者性之影。凡此言性,皆先于伊洛,其理无异,而辞旨尤渊。宋人乃谓汉唐人说道理如说梦,诬矣。   杨升庵云:洪容斋尝录“檀弓”注之奇者于随笔。予爱郭象注《庄子》之奇,亦录出之。如“逍遥篇”云,大鹏之与斥鷃,宰官之与御风,同为累物耳。   “养生主”注云:向息非今息,故纳养而命续。前火非后火,故为薪而火传。又以死生为梦寐,以形骸为逆旅。又曰:多贤不可以多君,无贤不可以无君。又云:通彼而不丧我,即所谓惠而不费也。又云:天性在,天窦乃开。又云:尧有亢龙之喻,舜有卷娄之谈,周公类之走狼,仲尼比之逸狗。又云:律吕以声兼刑,玄黄以色兼质。又云:生之所以为者,分外物也。知之所奈何者,命表事也。此语尤精,可比于荀孟。又云: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凋于秋天。   坏植散群,说者不一。范无隐云:植者,边境植木以为界,如榆关柳塞之类。坏植散群,则撤戍罢兵,邻封混一,此尚同之俗也。乐毅《书》云:蓟丘之植,植于汶篁。徐广注:谓燕之疆界移于齐之汶水。按此,范说为长,解其天韬,隳其天袠。林疑独云:人生束缚于亲爱,如弓之在韬,如玉之在袠。吕惠卿曰:解韬则弛张莫拘,隳袠则卷舒无碍。庄子曰: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本性也。《大学》曰:安而后能虑。《中庸》曰:诚则明矣,明则诚矣。佛氏之所谓定慧,亦是理也。司马子微曰:恬知则定慧也,和理则道德也。   杨升庵云:安,虑也。诚,明也。恬,智也,定,慧也。一也,理之会族玄通。无古今无华夷而符合浑融。谓其窃吾说以文彼,挟夫琐儒之见也。   夫子之告叶公者,下颜子一等矣。蘧伯告颜阖,又下于夫子告子高一等。惟颜子至命尽神,故足以发夫子心斋坐忘之论。叶公子高则未免以得失利害存怀,故但告以谨传命全臣节而已。然子高未至于徇人忘己也,阖则既知荆瞶之不可传而欲传之。伯玉见其势不可止,立此苟全之论,非为传之道也。此虽庄子寓言,然皆因人而为论高下,孰谓庄子之漫为此语邪?   林疑独曰:临人以德,则未能冥乎道。画地而趋,则未能藏其迹。   郭象注《庄子》云:煖焉若春阳之自和,故深荣者不谢。凄乎如秋霜之自降,故凋落者不怨。又云: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栗。又云:寄去不乐者,寄来则荒矣。杨升庵曰:此皆俊语也。晋人语本自拔俗,况子玄之韵致乎?   张光叔曰:《庄子》云: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盖言天机所动,何可易邪?夔止一足,蛇虽无足,行疾于蚿。蛇行虽疾于蚿,岂如风之蓬然起于北海入于南海之疾?风虽疾而胜大,岂若目视所到为最疾?目视虽疾,又不若心之所之更疾也。大率推广大胜唯圣人能之之意。晦翁先生答人论心之问曰:心之虚灵无有限量。如六合之外,思之则至,前乎千百世之已往,后乎千百世之未来,皆在目前。又曰:人心至灵。千万里之远,千百世之上,一才发念,便到那里。神妙如此,却不去养他。自旦至暮,只管展转于利欲之中,都不知觉。此说通远极妙。庄子是从喻譬上说来,故今人猝看难晓。余谓庄子不肯说破心字,欲令人自悟也。   古称八儒三墨以居环堵之室,荜门圭宝,瓮牖绳枢,并日而食。以道自居者,为有道之儒,子思氏之所行也。衣冠中动作,顺大让如慢小让如伪者,为矜庄之儒,子张氏之所行也。颜氏传诗为道,为讽谏之儒。孟氏传书为道,为疏通致远之儒。漆雕氏传礼为道,为恭俭庄敬之儒。仲梁氏传乐为道以和阴阳,为移风易俗之儒。乐正氏传春秋为道,为属辞比事之儒。公孙氏传易为道,为洁净精微之儒。而荀子非十二子篇,又以禹行而舜趋,为子张氏之贱儒。歉然终日不言,为子夏氏之贱儒。无廉耻而嗜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者,为子游氏之贱儒。则是八儒之外又有子夏子游二人。乃知孔子之后,其门弟子各得圣人之一体,自立门户,则吾道亦自枝分派别矣。即子夏教于西河,一传而为田子方,再传而为荀卿。至其徒李斯用秦,坑儒焚书,其毒遂流于天下。吾圣人之末流犹或如是,况其下此者乎?   《墨子》,今世有其书。而禽滑厘晏子皆墨之道也。其所谓三墨者,则以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尊于名,不忮于众,为宋钘尹文之墨;裘褐为衣,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者,为相里勤之墨;其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若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称墨经。而背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庄子则以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度数,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为墨。而以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为别是一种道术,而以宋钘尹文当之,韩非子之别三墨,则曰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苟子非十二子,亦以墨翟宋钘并言,则是二家道术元相近,互为出入者也。   《庄子》之论墨,曰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山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朘,胫无毛,沐甚风,栉疾雨,置万国。禹,大圣人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汉书》云: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上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视天下,是以尚同。此其所长也。及蔽者为之,见俭之利,因以非礼。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其论墨氏之道术,不出此矣。   自三代而降,道散于殊涂。诸子百家盖甚众矣,未有与孔子并称者。然独称孔墨又云儒墨者何耶?盖诸子之中,独墨氏最近于儒。但俭而太固,又兼爱而略无等差,一失其中行,遂与吾儒大戾耳。   《墨子》之学,其道大觳,有类于禹,故亟称禹之道。犹许行治农,而遂为神农之言者也。其始皆本于古之圣人,至其末流之弊,遂愈远而愈夫其真矣。   《史记》曰:墨子盖墨翟,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荀子以子弓与仲尼并称,而尊之甚至。子弓或者即仲弓欤,盖孔子于诸人中,独许仲弓以南面,知不同于群弟子矣。同时又有轩臂子弓,他无所见,恐不足以当此。   孔丛子乃魏安王时人,孔子之后。其道术守其家法,盖儒家者流也。   春秋时有《曾子》、《子思》二书,或者出于其门人所记。言多舛驳,故不行于世耳。   又有邓析书,王孙子、新书、阙子、尸子、鲁连于、文子、范子、计然、田俅子、燕丹子、符子,大抵皆名法纵横之流也。 关于《四友斋丛说》 
  【内容提要】   四友齐丛说,明何良俊撰。初刻於一五六九年(隆庆三年),仅三十卷,后又续撰八卷,合并为三十八卷,重刻於一五七九年(万历七年)。后来沈节甫摘钞其中的明代掌故,编为六卷,刻入纪录汇编中。邓秋枚又摘取其论曲之语,刻入古学汇刊二集中。现在流傅的,都是这两家的删节本,很难看到全貌。此次重印,系根据万历刻足本,加以断句。   全书分十七类凡经四卷,史十三卷,杂记一卷,子二卷,释道二卷,文一,诗三卷书一卷,画二卷,求志一卷,崇训一卷,尊生一卷,娱老一卷,正俗二卷,考文一卷,词曲一卷,续史一卷。明朝的学者,大都矜尚广博而忽略了专精的一面,所写笔记一类的书,总是兼收并蓄,细大不捐,四友齐丛说也不能例外。   作者何良俊,字元朗,松江华亭(今江苏省松江县)人。嘉靖中以岁贡生入国学,特授南京翰林院孔目。弃官归家后,适值倭寇侵扰,复移居苏州,与张之象、文徵明诸人交游。明史称其‘少笃学,二十学不下数楼’四友齐丛说自序亦云:‘藏书四万卷,涉猎殆遍’在明代学者中,其博学多闻,仅在杨慎、胡应麟、王世贞诸人之亚。此书搜采既广,间有傅闻失实之处,且沾染明季文士   习气,参杂了一些月适无聊之语。惟包含着很多明代史料、苏松等处地方掌故,以及各类专门性的考证和批评,对於研究史学及文艺的读者均有裨益,是明代综合性笔记中较有意义的。   【目录】   初刻本自序   初刻本序(朱大韶)   重刻本序(张仲颐)   重刻本题辞(龚元成)   卷之一经一   卷之二经二   卷之三经三   卷之四经四   卷之五史一   卷之六史二   卷之七史三   卷之八史四   卷之九史五   卷之十史六   卷之十一史七   卷之十二史八   卷之十三史九   卷之十四史十   卷之十五史十一   卷之十六史十二   卷之十七史十三   卷之十八杂纪   卷之十九子一   卷之二十子二   卷之二十一释道一   卷之二十二释道二   卷之二十三文   卷之二十四诗一   卷之二十五诗二   卷之二十六诗三   卷之二十七书   卷之二十八画一   卷之二十九画二   卷之三十求志   卷之三十一崇训   卷之三十二尊生   卷之三十三娱老   卷之三十四正俗一   卷之三十五正俗二   卷之三十六考文   卷之三十七词曲   卷之三十八续史   四友齐丛说,明何良俊撰。初刻於一五六九年(隆庆三年),仅三十卷,后又续撰八卷,合并为三十八卷,重刻於一五七九年(万历七年)。后来沈节甫摘钞其中的明代掌故,编为六卷,刻入纪录汇编中。邓秋枚又摘取其论曲之语,刻入古学汇刊二集中。现在流傅的,都是这两家的删节本,很难看到全貌。此次重印,系根据万历刻足本,加以断句。   作者何良俊,字元朗,松江华亭(今江苏省松江县)人。嘉靖中以岁贡生入国学,特授南京翰林院孔目。弃官归家后,适值倭寇侵扰,复移居苏州,与张之象、文徵明诸人交游。明史称其‘少笃学,二十学不下数楼’四友齐丛说自序亦云:‘藏书四万卷,涉猎殆遍’在明代学者中,其博学多闻,仅在杨慎、胡应麟、王世贞诸人之亚。此书搜采既广,间有傅闻失实之处,且沾染明季文士   习气,参杂了一些月适无聊之语。惟包含着很多明代史料、苏松等处地方掌故,以及各类专门性的考证和批评,对於研究史学及文艺的读者均有裨益,是明代综合性笔记中较有意义的。   四友斋丛说   三十八卷(两淮监政采进本)   明何良俊撰。良俊字元朗,华亭人。嘉靖中官翰林院孔目。《明史·文苑传》附见《文徵明传》中。是书分十六类,一经,二史,三杂纪,四子,五释道,六文,七诗,八书,九画,十求志,十一崇训,十二尊生,十三娱老,十四正俗,十五考文,十六词曲。又附以续史一类,杂引旧闻而论断之,於时事亦多纪录。然往往摭拾传闻,不能核实。朱国桢《涌幢小品》尝辨王守仁实以宸濠付张永,而此书云责中官领状;章懋卒於嘉靖元年,守仁征广东在嘉靖六年,其归而卒於南安舟中在嘉靖七年,而此书乃云守仁广东用兵回,经兰溪见懋,懋有所请讬;又懋卒时其侄拯方为布政使,拯为工部尚书,忤旨归里时,懋已卒十馀年,此书乃称拯致仕时有俸馀四五百金,为懋所责;所记全为失实。又文徵明官翰林待诏日,为姚涞杨维聪所侮一事,朱彝尊《静志居诗话》亦力辨之,引涞所作送徵明序以证其诬,则其可以徵信者良亦寡矣。   ---出《四库总目提要》 何良俊,(1506~1573)明藏书家。字元朗,号柘湖。华亭(今上海市)人。
  何良俊   何良俊,(1506~1573)明藏书家。字元朗,号柘湖。华亭(今上海市)人。以岁贡生入国学,授南京翰林院也目。时赵贞吉、王维桢相继掌院事,相处密切。家有藏书楼,读书其中。喜藏书,遇有异书,置饥寒于不顾,以衣食之费用于购书,相继达4万卷。建“清森阁”于海上,专藏书籍、名画、金石。藏书印有“东海何元朗”、“柘湖居士”、“紫溪真逸”等印。藏书毁于倭寇兵火。着有《何氏语林》、《四友斋丛说》、《柘湖集》等。   何良俊(1506~1573)   中国明代戏曲理论家。字元朗,号柘湖。江苏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嘉靖贡生,荐授南京翰林院孔目,仕途失意,遂隐居着述,自称与庄周、王维、白居易为友,题书房名曰四友斋。曾邀请曲师顿仁与之研讨戏曲音律。何良俊的戏曲理论主张有二:一是提倡用本色语言编写剧本,剧本应“靓妆素服,天然妙丽”,不应“施朱傅粉,刻画太过”,而且就此对《西厢记》、《琵琶记》提出大胆批评;二是宁可语句欠通,也要恪守格律。他的主张未免偏颇。他的戏曲理论对万历年间以沈璟为首的吴江派甚有影响。着有《柘湖集》、《何氏语林》、《四友斋丛说》。他的戏曲理论见《四友斋丛说》第三十七卷,共30条。后人辑为《何元朗论曲》。   何良俊   何良俊(1506~1573) 明华亭人。字元朗,号柘湖。以岁贡生入国学,授南京翰林院孔目。藏书4万卷,室名“清森阁”。遇有异书,置饥寒于不顾,一掷千金购之。藏古法帖、名画、彝鼎数十种,悉毁于倭寇。着有《何氏语林》、《四友斋丛说》、《柘湖集》。藏印有“东海何元朗”、“何氏元朗”、“紫溪真逸”、“柘湖居士”、“橘里清赏”、“何良俊印”、“陆沈金马门”、“何元朗氏”、“两山”、“清森阁书画印”等。   明轶事小说   明代的轶事小说,基本上是仿《世说新语》而扩大之,并无多少创新。最着名的是何良俊的《何氏语林》。   何良俊,字元朗,华亭(今属上海市)人。嘉靖中,以岁贡入胃监,授南京翰林院孔目。居官常郁郁不得志,后移疾免归,买宅居吴门,年七十始归云间。他少而笃学,长以诗文名。所作词清句丽,风流豪爽,为时所羡。有《四友斋丛说》、《何氏语林》等。   《何氏语林》,三十卷,书名虽因袭晋裴启《语林》,但体例、门目、风格则全以刘义庆《世说新语》为蓝本。书分三十八门,其中三十六门全依《世说新语》之旧,仅增“言志”、“博识”二门。何良俊从历代史传、笔记杂录中采辑两汉至元代文人的言行,加上《世说新语》原书,共得二千七百馀条,“剪裁镕铸,具有简澹隽雅之致”,颇得六朝小说之神韵,与《世说新语》浑然一体。正文之外,何良俊又仿梁刘孝标注《世说新语》之体例,自己引书作注,介绍人物生平及其他补充文字,与正文对照映视,“颇为博赡”。   关于选录的标准,在《何氏语林·言语》中,何良俊道:   何良俊曰:余撰《语林》,颇仿刘义庆《世说》。然《世说》之诠事也,以玄虚标准;其选言也,以简远为宗,非此弗录。余惧后世典籍渐亡,旧闻放失,苟或泥此,所遗实多。故披览群籍,随事疏记,不得尽如《世说》。其或辞多浮长,则称为删润云耳。 由此,也正可看出《何氏语林》的文格。由于何良俊在明中叶颇有文名,加上此书悉尊古制,所以在明清两代很在影响,多有赞誉,“以肩随二刘,可无愧矣”。   由于《何氏语林》卷帙浩繁,不易流传,所以,在何良俊之后,便出现了删定何作而成的《世说新语补》,四卷。但是,删定者是谁,还有疑问。明刊本卷首有序,题“万历丙戍秋日沔阳陈文烛玉叔撰”,说:“国朝何元朗博洽嗜古,上溯汉晋,上逮胜国,广为《语林》。王元美删其冗杂,存其雅驯者,为《世说新语补》。”所以,旧本一般都题“何良俊撰补”,“王世贞删定”。但《四库全书总目》却另有新说:“凌蒙初刊刘义庆书,始取《语林》所载,削去与义庆书重见者,别立此名,托之世同,盖明世作伪之习。”凌蒙初家世为书商,说他作伪,非无可能。作者到底是谁,尚待考证。《世说新语补》问世以后,便大受欢迎,明季便多有刊刻,明清几百年间,“梨枣不啻数十易”,可见其流行的程度。   何良俊(1566年前后在世)   何良俊,字元朗,号柘湖居士,明华亭柘林(今柘林乡柘林村)人。明代着名的文学家、美术家和藏书家。读书刻苦,曾关门自学20年。与弟良傅并有才名,时人比之“二陆(陆机、陆云)。良傅举进士,其犹滞场屋。嘉靖年间,以岁贡入国学,当路知其名,特授南京翰林院孔目。后弃官,曰:“吾有清森阁在海上,藏书四万卷,名画百签,古法帖彝鼎数十种,弃此不居,而仆仆作牛马走乎?”遂移疾归故里。“值海寇发难,亡其家,不可归。以扁舟栖迟吴台笠泽间者数年。”(《四友斋丛说》初刻本序)后复居金陵。数年,更买宅居吴阊。年七十,始返故里。诗文有《柘湖集》28卷,及《清森阁集》、《四友斋丛说》、《何氏语林》、《世说新语补》等。所着笔记体《四友斋丛说》多元、明史料及苏松掌故,解放后已两次再版。《何氏语林》也有新版本。又善画山水,行笔清逸,而复工于赏鉴,有《书画铭心录》行世。   何良俊的《曲论》   何良俊的《曲论》,篇幅虽少,但在戏曲理论史上,却有不可忽视的价值。 何良俊,字元朗,号柘湖,明世宗嘉靖年间贡生,做过南京翰林院孔目。他一辈子爱好戏曲和音乐。偶有所感,随手记下,集为《曲论》一卷。 在何良俊之前,明朝皇室朱权着有《太和正音谱》。朱权轻视演员,轻视具有实际演出经验而又出身较低的作家。在他眼中,关汉卿也不过是“可上可下之才”。在朱权的影响下,许多戏曲作者便单纯从文字上下功夫,使剧坛出现了饾饤堆砌头巾味十足的趋势。 和朱权相反,何良俊对艺人相当重视。当时,南京着名曲师顿仁,“正德爷爷时随驾至北京”。顿仁在教坊学艺,精通北曲。何良俊便聘请他担任家庭教师,使顿仁有“不意垂死,遇一知音”之叹。在《曲论》里,何良俊还详细地记载了艺人钟秀之、查八十、以及某妓院瞎眼老妈妈的曲艺造诣,字里行间,透露着对民间艺人的仰慕之情。 何良俊和艺人有密切联系,这使他能注意舞台的实践,重视戏曲的特性,比较精辟地提出一套有关戏曲语言的见解。 关于戏曲语言问题,历来有所谓“文采”派与“本色”派之争。何良俊说: “填词须用本色语,方是作家”。不过,和许多本色派论者不同的是,他并没有把本色看作是通俗、浅近的同义语,而是赋予它以比较丰富的涵义。 在何良俊看来,饱含情感,是戏曲语言的首要条件,“情真语切,正当行家 ”。他认为只有情语,才能动人。“盖人生于情,所谓‘愚夫愚妇可以与知者’ 。观十五国风,大半皆发于情,可以知矣。是以作者既易工,闻者亦易动听。即《西厢记》与今所唱时曲,大率皆情词也”。无疑,何良俊的见解是正确的。戏曲虽不同于诗词,但如果作家不能深入人物的内心,不能和剧中人一起喜怒哀乐,而把戏曲语言视为介绍故事情节的工具,就必然言语无味,无法敲开观众的心扉。据说汤显祖在创作《牡丹亭》时,写到“赏春香还是旧罗裙”一句,躲在柴房中痛哭。正由于作者与剧中人融成一体,情汇于笔端,写出来的语言,便能触动闻者的肺腑。 然而,戏曲语言仅仅写得有感情,仍是不够的。因为,戏曲不同于诗词。它必须让观众当场看懂听清。因此,何良俊要求戏曲语言要做到“简淡可喜”。他告诉作者,“止说寻常说话,略带讪语,然中间意趣无穷,此便作家也。”他还指出:《西厢记》的语言虽然写得情真意切,但“全带脂粉”,“其本色语少” 。而对施君美的《拜月亭》,则十分赞赏,认为这戏有好几出“彼此问答,皆不须宾白,而叙说情事,宛转详尽,全不费词,可谓妙绝”。显然,他推崇的是能使观众听得懂而又能表达出情意的戏曲语言。从既重视语言之情,又注意语言通俗性这方面看,他的见解,和把戏曲创作推向案头化的朱权,是对立的。 何良俊主张词语通俗,却并非反对文采。他对那些感情真挚而又文采斐然的曲子,也是十分欣赏的。他曾盛赞元剧《倩女离魂》的〔圣药王〕:“近蓼花,缆钓槎,有折蒲衰草绿蒹葭。过水洼,傍浅沙,遥望见烟笼寒水月笼纱,我只见茅舍两三家。”何良俊说:“如此等语,清丽流便,语入本色。”所以,他并不认为语言通俗与文字美是互相矛盾的,而是希望二者能统一起来。 如何做到通俗与文采的统一呢?何良俊认为,“高则诚才藻富丽,如《琵琶记》〔长空万里〕,是一篇好赋,岂词曲能尽之!然既谓之曲,须要有蒜酪,而此曲全无,正如王公大人之席,驼峰、熊掌,肥胭盈前,而无蔬、笋、蚬、蛤,所欠者,风味耳。”在这里,何良俊生动地阐述了自己的看法,他承认高则诚〔长空万里〕一曲,文辞华瞻,如果作为一篇“赋”来看,是写得很好的,但从戏曲语言的要求来看,就不值得称道了,因为它乏味“佐料”,虽有山珍海错,却调制不出佳肴美味。什么是戏曲语言的“佐料”呢?这指的是寻寻常常的粗话俗话。何良俊说过,秾艳的文句,“须得以冷言剩句出之,杂以讪笑,方才有趣” 。有了这些佐料,使之与清词丽句穿插运用,便可以调和八珍,浓淡得宜了。 从戏曲特性出发,何良俊又要求戏曲语言注意音乐性。他认为戏曲“皆上弦索”,如果语言与弦索不协,无法让观众听得清楚,便不可能收到动人的效果。因此,他提出:“夫既谓之辞,宁声叶而辞不工,无宁辞工而声不叶。”当然,这种观点,有其偏激之处,但在明中叶一些作者忽视戏曲特性的情况下,他的主张,也有一定积极意义。 如上所述,何良俊对戏曲语言的要求,包括诗意、通俗、文采以及音乐性等各方面,在今天,他的见解仍有可资参考之处。
列传第一百七十五 文苑三



  ○文徵明蔡羽等 黄佐欧大任 黎民表 柯维骐 王慎中屠应埈等 高叔嗣蔡汝楠 陈束任瀚 熊过 李开先 田汝成子艺蘅皇甫涍弟冲 汸濂 茅坤子维 谢榛卢柟 李攀龙梁有誉等王世贞 汪道昆 胡应麟 弟世懋 归有光子子慕 胡友信 
  文徵明,长洲人,初名璧,以字行,更字徵仲,别号衡山。父林,温州知府。叔父森,右佥都御史。林卒,吏民醵千金为赙。徵明年十六,悉却之。吏民修故却金亭,以配前守何文渊,而记其事。 
  徵明幼不慧,稍长,颖异挺发。学文于吴宽,学书于李应祯,学画于沈周,皆父友也。又与祝允明、唐寅、徐祯卿辈相切劘,名日益着。其为人和而介。巡抚俞谏欲遗之金,指所衣蓝衫,谓曰:“敝至此邪?”徵明佯不喻,曰:“遭雨敝耳。”谏竟不敢言遗金事。宁王宸濠慕其名,贻书币聘之,辞病不赴。 
  正德末,巡抚李充嗣荐之,会徵明亦以岁贡生诣吏部试,奏授翰林院待诏。世宗立,预修《武宗实录》,侍经筵,岁时颁赐,与诸词臣齿。而是时专尚科目,徵明意不自得,连岁乞归。
  先是,林知温州,识张璁诸生中。璁既得势,讽征明附之,辞不就。杨一清召入辅政,徵明见独后。一清亟谓曰:“子不知乃翁与我友邪?”徵明正色曰:“先君弃不肖三十余年,苟以一字及者,弗敢忘,实不知相公与先君友也。”一清有惭色,寻与璁谋,欲徙徵明官。徵明乞归益力,乃获致仕。四方乞诗文书画者,接踵于道,而富贵人不易得片楮,尤不肯与王府及中人,曰:“此法所禁也。”周、徽诸王以宝玩为赠,不启封而还之。外国使者道吴门,望里肃拜,以不获见为恨。文笔遍天下,门下士赝作者颇多,徵明亦不禁。嘉靖三十八年卒,年九十矣。长子彭,字寿承,国子博士。次子嘉,字休承,和州学正。并能诗,工书画篆刻,世其家。彭孙震孟,自有传。 
  吴中自吴宽、王鏊以文章领袖馆阁,一时名士沈周、祝允明辈与并驰骋,文风极盛。徵明及蔡羽、黄省曾、袁CW、皇甫冲兄弟稍后出。而徵明主风雅数十年,与之游者王宠、陆师道、陈道复、王谷祥、彭年、周天球、钱谷之属,亦皆以词翰名于世。 
  蔡羽,字九逵,由国子生授南京翰林院孔目。自号林屋山人,有《林屋》、《南馆》二集。自负甚高。文法先秦、两汉。或谓其诗似李贺,羽曰:“吾诗求出魏、晋上,今乃为李贺邪!”其不肯屈抑如此。 
  黄省曾,字勉之。举乡试。从王守仁、湛若水游,又学诗于李梦阳。所着有《五岳山人集》。子姬水,字淳父,有文名,学书于祝允明。 
  袁CW,字永之,七岁能诗。举嘉靖五年进士,改庶吉士。张璁恶之,出为刑部主事,累迁广西提学佥事。两广自韩雍后,监司谒督府,率庭跪,CW独长揖。无何,谢病归。子尊尼;字鲁望,亦官山东提学副使,有文名。 
  王宠,字履吉,别号雅宜。少学于蔡羽,居林屋者三年,既而读书石湖。由诸生贡入国子,仅四十而卒。行楷得晋法,书无所不观。 
  陆师道,字子传。由进士授工部主事,改礼部,以养母请告归。归而游徵明门,称弟子。家居十四年,乃复起,累官尚宝少卿。善诗文,工小楷古篆绘事。人谓徵明四绝,不减赵孟頫,而师道并传之,其风尚亦略相似。平居不妄交游,长吏罕识其面。女字卿子,适赵宦光,夫妇皆有闻于时。 
  陈道复,名淳,以字行。祖璚,副都御史。淳受业徵明,以文行着,善书画,自号白阳山人。 
  王谷祥,字禄之。由进士改庶吉士,历官吏部员外郎。忤尚书汪鋐,左迁真定通判以归。与师道俱有清望。 
  彭年,字孔嘉,其人亦长者。周天球,字公瑕;钱谷,字叔宝。天球以书,谷以画,皆继徵明表表吴中者也。其后,华亭何良俊亦以岁贡生入国学。当路知其名,用蔡羽例,特授南京翰林院孔目。良俊,字元朗。少笃学,二十年不下楼,与弟良傅并负俊才。良傅举进士,官南京礼部郎中,而良俊犹滞场屋,与上海张之象,同里徐献忠、董宜阳友善,并有声。及官南京,赵贞吉、王维桢相继掌院事,与相得甚欢。良俊居久之,慨然叹曰:“吾有清森阁在海上,藏书四万卷,名画百签,古法帖彝鼎数十种,弃此不居,而仆仆牛马走乎!”遂移疾归。海上中倭,复居金陵者数年,更买宅居吴阊。年七十始返故里。 
  徐献忠,字伯臣。嘉靖中,举于乡,官奉化知县。着书数百卷。卒年七十七,王世贞私谥曰贞宪。 
  董宜阳,字子元。 
  张之象,字月鹿。祖萱,湖广参议。父鸣谦,顺天通判。之象由诸生入国学,授浙江按察司知事,以吏隐自命。归益务撰着。晚居秀林山,罕入城市。卒年八十一。 
  黄佐,字才伯,香山人。祖瑜,长乐知县,以学行闻。正德中,佐举乡试第一。世宗嗣位,始成进士,选庶吉士。嘉靖初,授编修,陈初政要务,又请修举新政,疏皆留中。寻省亲归,便道谒王守仁,与论知行合一之旨,数相辨难,守仁亦称其直谅。还朝,会出诸翰林为外僚,除江西佥事。旋改督广西学校,闻母病,引疾乞休,不俟报竟去,下巡抚林富逮问。富言佐诚有罪,第为亲受过,于情可原,乃令致仕。家居九年,简宫僚,命以编修兼司谏,寻进侍读,掌南京翰林院。召为右谕德,擢南京国子祭酒。母忧除服,起少詹事。谒大学士夏言,与论河套事不合。会吏部缺左侍郎,所司推礼部右侍郎崔桐及佐。给事中徐霈、御史艾朴言:“桐与左侍郎许成名竞进,至相诟詈;而佐及同官王用宾亦争觊望,惟恐或先之,宜皆止勿用。”言从中主之,遂皆赐罢。 
  佐学以程、朱为宗,惟理气之说,独持一论。平生譔述至二百六十余卷。所着《乐典》,自谓泄造化之秘。年七十七卒。穆宗诏赠礼部右侍郎,谥文裕。 
  佐弟子多以行业自饬,而梁有誉、欧大任、黎民表诗名最着云。欧大任,字桢伯,顺德人。由岁贡生历官南京工部郎中,年八十而终。黎民表,字惟敬,从化人,御史贯子也。举乡试,久不第,授翰林孔目,迁吏部司务。执政知其能文,用为制敕房中书,供事内阁,加官至参议。 
  柯维骐,字奇纯,莆田人。高祖潜,翰林学士。父英,徽州知府。维骐举嘉靖二年进士,授南京户部主事,未赴,辄引疾归。张孚敬用事,创新制,京朝官病满三年者,概罢免,维骐亦在罢中。自是谢宾客,专心读书。久之,门人日进,先后四百余人,维骐引掖靡倦。慨近世学者乐径易而惮积累,窃二氏之说以文其固陋也,作左右二铭,训学者务实。以辨心术、端趋向为实志,以存敬畏、密操履为实功,而其极则以宰理人物、成能天地为实用,作讲义二卷。《宋史》与《辽》、《金》二《史》,旧分三书,维骐乃合之为一,以辽、金附之,而列二王于本纪。褒贬去取,义例严整,阅二十年而始成,名之曰《宋史新编》。又着《史记考要》、《续莆阳文献志》,及所作诗文集并行于世。 
  维骐登第五十载,未尝一日服官。中更倭乱,故庐焚毁,家困甚,终不妄取。世味无所嗜,惟嗜读书。抚按监司时有论荐,不复起。隆庆初,廷臣复荐。所司以维骐年高,但授承德郎致仕。卒年七十有八。孙茂竹,海阳知县。茂竹子昶,副都御史,巡抚山西。 
  王慎中,字道思,晋江人。四岁能诵诗,十八举嘉靖五年进士,授户部主事,寻改礼部祠祭司。时四方名士唐顺之、陈束、李开先、赵时春、任瀚、熊过、屠应埈、华察、陆铨、江以达、曾忭辈,咸在部曹。慎中与之讲习,学大进。十二年,诏简部郎为翰林,众首拟慎中。大学士张孚敬欲一见,辞不赴,乃稍移吏部,为考功员外郎,进验封郎中。忌者谗之孚敬,因覆议真人张衍庆请封疏,谪常州通判。稍迁户部主事、礼部员外郎,并在南京。久之,擢山东提学佥事,改江西参议,进河南参政。侍郎王杲奉命振荒,以其事委慎中,还朝,荐慎中可重用。会二十年大计,吏部注慎中不及。而大学士夏言先尝为礼部尚书,慎中其属吏也,与相忤,遂内批不谨,落其职。 
  慎中为文,初主秦、汉,谓东京下无可取。已悟欧、曾作文之法,乃尽焚旧作,一意师仿,尤得力于曾巩。顺之初不服,久亦变而从之。壮年废弃,益肆力古文,演迤详赡,卓然成家,与顺之齐名,天下称之曰王、唐,又曰晋江、毘陵。家居,问业者踵至。年五十一而终。李攀龙、王世贞后起,力排之,卒不能掩。攀龙,慎中提学山东时所赏拔者也。慎中初号遵岩居士,后号南江。 
  屠应埈,字文升,平湖人,刑部尚书勋子也。举嘉靖五年进士。由郎中改翰林,官至右谕德。 
  华察,字子潜,无锡人。应埈同年进士。累官侍讲学士,掌南京翰林院。 
  陆铨,字选之,鄞人。嘉靖二年进士。与弟编修釴争大礼,并系诏狱,被杖,后官广西布政使。釴终山东提学副使,兄弟皆能文。 
  江以达,字子顺,贵溪人。嘉靖五年进士。累官福建提学佥事。 
  高叔嗣,字子业,祥符人。年十六,作《申情赋》几万言,见者惊异。十八举于乡,第嘉靖二年进士。授工部主事,改吏部。历稽勋郎中。出为山西左参政,断疑狱十二事,人称为神。迁湖广按察使,卒官,年三十有七。 
  叔嗣少受知邑人李梦阳,及官吏部,与三原马理、武城王道同署,以文艺相磨切。其为诗,清新婉约,虽为梦阳所知,不宗其说。陈束序其《苏门集》,谓有应物之冲澹,兼曲江之沈雄,体王、孟之清适,具高、岑之悲壮。王世贞则曰:“子业诗,如高山鼓琴,沈思忽往,木叶尽脱,石气自青;又如卫洗马言愁,憔瘁婉笃,令人心折。”而蔡汝楠至推为本朝第一云。兄仲嗣,官知府,亦有才名。 
  汝楠,字子木。儿时随父南京,听祭酒湛若水讲学,辄有解悟。年十八,成嘉靖十一年进士,授行人。从王慎中、唐顺之及叔嗣辈学为诗。寻进刑部员外郎,徙南京刑部。善皇甫涍兄弟,尚书顾璘引为忘年友。廷议改归德州为府,擢汝楠知其府事。以母忧归,聚诸生石鼓书院,与说经。治民有惠政,既去,士民祠祀之。历官江西左、右布政使,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召为兵部右侍郎,从诸大僚祝厘西宫,世宗望见其貌寝,改南京工部右侍郎,未几卒。 
  汝楠始好为诗,有重名。中年好经学,及官江西,与邹守一、罗洪先游,学益进,然诗由此不工去。 
  陈束,字约之,鄞人。生而聪慧绝伦,好读古书。会稽侍郎董官翰林时,闻束才,召视之。东垂髫而前,试词赋立就,遂字以女,携至京,文誉益起。嘉靖八年廷对,世宗亲擢罗洪先、程文德、杨名为一甲,而置唐顺之及束、任瀚于二甲,皆手批其卷。无何,考庶吉士,得胡经等二十人,以束及顺之、瀚曾奉御批,列经等首。座主张璁、霍韬以前此馆选悉改他曹,引嫌,亦议改,乃寝前令,束授礼部主事。时有“嘉靖八才子”之称,谓束及王慎中、唐顺之、赵时春、熊过、任瀚、李开先、吕高也。四郊改建,都御史汪鋐请徙近郊居民坟墓,束疏谏,不报。迁员外郎,改编修。 
  束出璁、韬门,不肯亲附。岁时上寿,望门投刺,辄驰马过之。为所恶,出为湖广佥事。分巡辰、沅,治有声。稍迁福建参议,改河南提学副使。束故有呕血疾,会科试期近,试八郡之士,三月而毕,疾增剧,竟不起,年才三十有三。妻董,亦能诗,束卒未几亦卒,束竟无后。 
  当嘉靖初,称诗者多宗何、李,束与顺之辈厌而矫之。束早世,且藁多散逸,今所传《后冈集》,仅十之一二云。 
  任瀚,字少海,南充人。嘉靖八年进士。改庶吉士,未上,授吏部主事。屡迁考功郎中。十八年,简宫僚,改左春坊左司直兼翰林院检讨。明年,拜疏引疾,出郭戒行,疏再上,不报,复自引还。给事中周来劾瀚举动任情,蔑视官守。帝令自陈,瀚语侵掌詹事霍韬。帝怒,勒为民。久之,遇赦,复官致仕。终世宗朝,中外屡荐,不复用。神宗嗣位,四川巡抚刘思洁、曾省吾先后疏荐,优旨报闻而已。瀚少怀用世志,百家二氏之书,罔不搜讨。被废,益反求《六经》,阐明圣学。晚又潜心于《易》,深有所得。文亦高简。卒年九十三。 
  熊过,字叔仁,富顺人。瀚同年进士。累官祠祭郎中,坐事贬秩,复除名为民。 
  李开先,字伯华,章丘人。束同年进士。官至太常少卿。性好蓄书,李氏藏书之名闻天下。 
  吕高,字山甫,丹徒人。亦束同年进士。历官山东提学副使。乡试录文,旧多出学使者手,巡按御史叶经乞顺之文。高心憾,寓书京师友人言经纰缪。严嵩恶经,遂置之死。及后大计,诸御史谓经祸由高,乃斥归,于八子中,名最下。 
  田汝成,字叔禾,钱塘人。嘉靖五年进士。授南京刑部主事,寻召改礼部。十年十二月上言:“陛下以青宫久虚,祈天建醮,复普放生之仁,凡羁蹄钅杀羽禁在上林者,咸获纵释。顾使囹圄之徒久缠徽纆,衣冠之侣流窜穷荒,父子长离,魂魄永丧,此独非陛下之赤子乎!望大广皇仁,悉加宽宥。”忤旨,切责,停俸二月。屡迁祠祭郎中,广东佥事,谪知滁州。复擢贵州佥事,改广西右参议,分守右江。龙州土酋赵楷、凭祥州土酋李寰皆弑主自立,与副使翁万达密讨诛之。努滩贼侯公丁为乱,断藤峡群贼与相应。汝成复偕万达设策诱擒公丁,而进兵讨峡贼,大破之,又与万达建善后七事,一方遂靖,有银币之赐。迁福建提学副使。岁当大比,预定诸生甲乙。比榜发,一如所定。 
  汝成博学工古文,尤善叙述。历官西南,谙晓先朝遗事,撰《炎徼纪闻》。归田后,般桓湖山,穷浙西诸名胜,撰《西湖游览志》,并见称于时。他所论着甚多,时推其博洽。子艺蘅,字子。十岁从父过采石,赋诗有警句。性放诞不羁,嗜酒任侠。以岁贡生为徽州训导,罢归。作诗有才调,为人所称。 
  皇甫涍,字子安,长洲人。父录,弘治九年进士。任重庆知府。生四子,冲、涍、汸、濂。冲、汸同登嘉靖七年乡荐,明年,汸第进士。又三年,涍第进士。又十三年,濂亦第进士。而冲尚为举子。兄弟并好学工诗,称“皇甫四杰”。 
  冲,字子浚,善骑射,好谈兵。遇南北内讧,譔《几策》、《兵统》、《枕戈杂言》三书,凡数十万言。涍,初授工部主事,改礼部。历仪制员外郎,主客郎中。在仪制时,夏言为尚书,连疏请建储,皆涍起草,故言深知涍才。比简宫僚,遂用为春坊司直兼翰林检讨。言者论涍改官有私,谪广平通判,量移南京刑部主事,进员外郎,迁浙江佥事。大计京官,以南曹事论罢,邑邑发病卒。涍沈静寡与,自负高俊,稍不当意,终日相对无一言。居官砥廉隅,然颇操切,多忤物,故数被谗谤云。 
  汸,字子循,七岁能诗。官工部主事,名动公卿,沾沾自喜,用是贬秩为黄州推官。屡迁南京稽勋郎中,再贬开州同知,量移处州府同知。擢云南佥事,以计典论黜。汸和易,近声色,好狎游。于兄弟中最老寿,年八十乃卒。 
  濂,字子约,初授工部主事,母丧除,起故官,典惜薪厂。贾人伪增数罔利,濂按其罪。贾人女为尚书文明妾,明召濂切责之。濂抗言曰:“公掌邦政,纵奸人干纪,又欲夺郎官法守邪?”明为敛容谢。大计,谪河南布政司理问,终兴化同知。 
  濂兄弟与黄鲁曾、省曾为中表兄弟,文藻亦相似。其后,里人张凤翼、燕翼、献翼并负才名。吴人语曰:“前有四皇,后有三张。”凤翼、燕翼终举人。而献翼为太学生,名日益高,年老矣,狂甚,为雠家所杀。 
  茅坤,字顺甫,归安人。嘉靖十七年进士。历知青阳、丹徒二县。母忧,服阕,迁礼部主事,移吏部稽勋司,坐累,谪广平通判。屡迁广西兵备佥事,辖府江道。坤雅好谈兵。瑶贼据鬼子诸砦,杀阳朔令。朝议大征,总督应槚以问坤。坤曰:“大征非兵十万不可,饷称之,今猝不能集,而贼已据险为备。计莫若雕剿。条入歼其魁,他部必袭,谋自全,此便计也。”槚善之,悉以兵事委坤。连破十七砦,晋秩二等。民立祠祀之。迁大名兵备副使,总督杨博叹为奇才,特荐于朝。为忌者所中,追论其先任贪污状,落职归。时倭事方急,胡宗宪延之幕中,与筹兵事,奏请为福建副使。吏部持之,乃已。家人横于里,为巡按庞尚鹏所劾,遂褫冠带。坤既废,用心计治生,家大起。年九十,卒于万历二十九年。 
  坤善古文,最心折唐顺之。顺之喜唐、宋诸大家文,所着文编,唐、宋人自韩、柳、欧、三苏、曾、王八家外,无所取,故坤选《八大家文钞》。其书盛行海内,乡里小生无不知茅鹿门者。鹿门,坤别号也。少子维,字孝若,能诗,与同郡臧懋循、吴稼竳、吴梦阳,并称四子。尝诣阙上书,希得召见,陈当世大事,不报。 
  谢榛,字茂秦,临清人。眇一目。年十六,作乐府商调,少年争歌之。已,折节读书,刻意为歌诗。西游彰德,为赵康王所宾礼。入京师,脱卢柟于狱。 
  李攀龙、王世贞辈结诗社,榛为长,攀龙次之。及攀龙名大炽,榛与论生平,颇相镌责,攀龙遂贻书绝交。世贞辈右攀龙,力相排挤,削其名于七子之列。然榛游道日广,秦、晋诸王争延致,大河南北皆称谢榛先生。赵康王卒,榛乃归。万历元年冬,复游彰德,王曾孙穆王亦宾礼之。酒阑乐止,命所爱贾姬独奏琵琶,则榛所制竹枝词也。榛方倾听,王命姬出拜,光华射人,藉地而坐,竟十章。榛曰:“此山人里言耳,请更制,以备房中之奏。”诘朝上新词十四阕,姬悉按而谱之。明年元旦,便殿奏伎,酒止送客,即盛礼而归姬于榛。榛游燕、赵间,至大名,客请赋寿诗百章,成八十余首,投笔而逝。 
  当七子结社之始,尚论有唐诸家,各有所重。榛曰:“取李、杜十四家最胜者,熟读之以会神气,歌咏之以求声调,玩味之以裒精华。得经三要,则浩乎浑沦,不必塑谪仙而画少陵也。”诸人心师其言,厥后虽合力摈榛,其称诗指要,实自榛发也。 
  卢柟,字少楩,浚县人。家素封,输赀为国学生。博闻强记,落笔数千言。为人跅驰,好使酒骂座。常为具召邑令,日晏不至,柟大怒,彻席灭炬而卧。令至,柟已大醉,不具宾主礼。会柟役夫被榜,他日墙压死,令即捕柟,论死,系狱,破其家。里中儿为狱卒,恨柟,笞之数百,谋以土囊压杀之,为他卒救解。柟居狱中,益读所携书,作《幽鞫》、《放招》二赋,词旨沈郁。 
  谢榛入京师,见诸贵人,泣诉其冤状曰:“生有一卢柟不能救,乃从千古哀沅而吊湘乎!”平湖陆光祖迁得浚令,因榛言平反其狱。柟出,走谒榛。榛方客赵康王所,王立召见柟,礼为上宾。诸宗人以王故争客柟,柟酒酣骂座如故。及光祖为南京礼部郎,柟往访之,遍游吴会无所遇,还益落魄嗜酒,病三日卒。柟骚赋最为王世贞所称,诗亦豪放如其为人。 
  李攀龙,字于鳞,历城人。九岁而孤,家贫,自奋于学。稍长为诸生,与友人许邦才、殷士儋学为诗歌。已,益厌训诂学,日读古书,里人共目为狂生。举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历员外郎、郎中,稍迁顺德知府,有善政。上官交荐,擢陕西提学副使。乡人殷学为巡抚,檄令属文,攀龙怫然曰:“文可檄致邪?”拒不应。会其地数震,攀龙心悸,念母思归,遂谢病。故事,外官谢病不再起,吏部重其才,用何景明便,特予告归。予告者,例得再起。 
  攀龙既归,构白雪楼,名日益高。宾客造门,率谢不见,大吏至,亦然,以是得简傲声。独故交殷、许辈过从靡间。时徐中行亦家居,坐客恒满,二人闻之,交相得也。归田将十年,隆庆改元,荐起浙江副使,改参政,擢河南按察使。攀龙至是摧亢为和,宾客亦稍稍进。。无何,奔母丧归,哀毁得疾,疾少间,一日心痛卒。 
  攀龙之始官刑曹也,与濮州李先芳、临清谢榛、孝丰吴维岳辈倡诗社。王世贞初释褐,先芳引入社,遂与攀龙定交。明年,先芳出为外吏。又二年,宗臣、梁有誉入,是为五子。未几,徐中行、吴国伦亦至,乃改称七子。诸人多少年,才高气锐,互相标榜,视当世无人,七才子之名播天下。摈先芳、维岳不与,已而榛亦被摈,攀龙遂为之魁。其持论谓文自西京,诗自天宝而下,俱无足观,于本朝独推李梦阳。诸子翕然和之,非是,则诋为宋学。攀龙才思劲鸷,名最高,独心重世贞,天下亦并称王、李。又与李梦阳、何景明并称何、李、王、李。其为诗,务以声调胜,所拟乐府,或更古数字为己作,文则聱牙戟口,读者至不能终篇。好之者推为一代宗匠,亦多受世抉摘云。自号沧溟。 
  梁有誉、宗臣、徐中行、吴国伦,皆嘉靖二十九年进士。有誉除刑部主事,居三年,以念母告归,杜门读书。大吏至,辞不见。卒年三十六。 
  宗臣,字子相,扬州兴化人。由刑部主事调考功,谢病归,筑室百花洲上,读书其中。起故官,移文选。进稽勋员外郎,严嵩恶之,出为福建参议。倭薄城,臣守西门,纳乡人避难者万人。或言贼且迫,曰:“我在,不忧贼也。”与主者共击退之。寻迁提学副使,卒官,士民皆哭。 
  徐中行,字子舆,长兴人。美姿容,善饮酒。由刑部主事历员外郎、郎中,稍迁汀州知府。广东贼萧五来犯,御之,有功。策其且走,俾武平令徐甫宰邀击之,让功甫宰,甫宰得优擢。寻以父忧归,补汝宁,坐大计,贬长芦盐运判官。行湖广佥事,掩捕湖盗柯彩凤,得其积贮,活饥民万余。累官江西左布政使,万历六年卒官。中行性好客,无贤愚贵贱,应之不倦,故其死也,人多哀之。 
  吴国伦,字明卿,兴国人。由中书舍人擢兵科给事中。杨继盛死,倡众赙送,忤严嵩,假他事谪江西按察司知事。量移南康推官,调归德,居二岁弃去。嵩败,起建宁同知,累迁河南左参政,大计罢归。国伦才气横放,好客轻财。归田后声名籍甚,求名之士,不东走太仓,则西走兴国。万历时,世贞既没,国伦犹无恙,在七子中最为老寿。 
  王世贞,字元美,太仓人,右都御史忬子也。生有异禀,书过目,终身不忘。年十九,举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授刑部主事。世贞好为诗古文,官京师,入王宗沐、李先芳、吴维岳等诗社,又与李攀龙、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辈相倡和,绍述何、李,名日益盛。屡迁员外郎、郎中。 
  奸人阎姓者犯法,匿锦衣都督陆炳家,世贞搜得之。炳介严嵩以请,不许。杨继盛下吏,时进汤药。其妻讼夫冤,为代草。既死,复棺殓之。嵩大恨。吏部两拟提学皆不用,用为青州兵备副使。父忬以泺河失事,嵩构之,论死系狱。世贞解官奔赴,与弟世懋日蒲伏嵩门,涕泣求贷。嵩阴持忬狱,而时为谩语以宽之。两人又日囚服跽道旁,遮诸贵人舆,搏颡乞救。诸贵人畏嵩不敢言,忬竟死西市。兄弟哀号欲绝,持丧归,蔬食三年,不入内寝。既除服,犹却冠带,苴履葛巾,不赴宴会。隆庆元年八月,兄弟伏阙讼父冤,言为嵩所害,大学士徐阶左右之,复忬官。世贞意不欲出,会诏求直言,疏陈法祖宗、正殿名、庆恩义、宽禁例、修典章、推德意、昭爵赏、练兵实八事,以应诏。无何,吏部用言官荐,令以副使涖大名。迁浙江右参政,山西按察使。母忧归,服除,补湖广,旋改广西右布政使,入为太仆卿。 
  万历二年九月以右副都御史抚治郧阳,数条奏屯田、戍守、兵食事宜,咸切大计。有奸僧伪称乐平王次子,奉高皇帝御容、金牒,行游天下。世贞曰:“宗籓不得出城,而讠寿张如此,必伪也。”捕讯之,服辜。张居正枋国,以世贞同年生,有意引之,世贞不甚亲附。所部荆州地震,引京房占,谓臣道太盛,坤维不宁,用以讽居正。居正妇弟辱江陵令,世贞论奏不少贷。居正积不能堪,会迁南京大理卿,为给事中杨节所劾,即取旨罢之。后起应天府尹,复被劾罢。居正殁,起南京刑部右侍郎,辞疾不赴。久之,所善王锡爵秉政,起南京兵部右侍郎。先是,世贞为副都御史及大理卿、应天尹与侍郎,品皆正三。世贞通理前俸,得考满阴子。比擢南京刑部尚书,御史黄仁荣言世贞先被劾,不当计俸,据故事力争。世贞乃三疏移疾归。二十一年卒于家。 
  世贞始与李攀龙狎主文盟,攀龙殁,独操柄二十年。才最高,地望最显,声华意气笼盖海内。一时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门下。片言褒赏,声价骤起。其持论,文必西汉,诗必盛唐,大历以后书勿读,而藻饰太甚。晚年,攻者渐起,世贞顾渐造平淡。病亟时,刘凤往视,见其手苏子瞻集,讽玩不置也。 
  世贞自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其所与游者,大抵见其集中,各为标目。曰前五子者,攀龙、中行、有誉、国伦、臣也。后五子则南昌余曰德、蒲圻魏裳、歙汪道昆、铜梁张佳胤、新蔡张九一也。广五子则昆山俞允文、浚卢柟、濮州李先芳、孝丰吴维岳、顺德欧大任也。续五子则阳曲王道行、东明石星、从化黎民表、南昌朱多火煃、常熟赵用贤也。末五子则京山李维桢、鄞屠隆、南乐魏允中、兰溪胡应麟,而用贤复与焉。其所去取,颇以好恶为高下。 
  余曰德,字德甫,张佳胤,字肖甫,张九一,字助甫,世贞诗所谓“吾党有三甫”也。魏裳,字顺甫,与曰德俱嘉靖二十九年进士。曰德终福建副使,裳终济南知府。九一,嘉靖三十二年进士,终巡抚宁夏佥都御史。佳胤自有传。 
  汪道昆,字伯玉,世贞同年进士。大学士张居正亦其同年生也,父七十寿,道昆文当其意,居正亟称之。世贞笔之《艺苑卮》曰:“文繁而有法者于鳞,简而有法者伯玉。”道昆由是名大起。晚年官兵部左侍郎,世贞亦尝贰兵部,天下称“两司马”。世贞颇不乐,尝自悔奖道昆为违心之论云。 
  胡应麟,幼能诗。万历四年举于乡,久不第,筑室山中,构书四万余卷,手自编次,多所撰着。携诗谒世贞,世贞喜而激赏之,归益自负。所着《诗薮》二十卷,大抵奉世贞《卮言》为律令,而敷衍其说,谓诗家之有世贞,集大成之尼父也。其贡谀如此。 
  世贞弟世懋,字敬美。嘉靖三十八年成进士,即遭父忧。父雪,始选南京礼部主事。历陕西、福建提学副使,再迁太常少卿,先世贞三年卒。好学,善诗文,名亚其兄。世贞力推引之,以为胜己,攀龙、道昆辈因称为“少美”。 
  世贞子士骐,字冏伯,举乡试第一,登万历十七年进士,终吏部员外郎,亦能文。 
  归有光,字熙甫,昆山人。九岁能属文,弱冠尽通《五经》、《三史》诸书,师事同邑魏校。嘉靖十九年举乡试,八上春官不第。徙居嘉定安亭江上,读书谈道。学徒常数百人,称为震川先生。四十四年始成进士,授长兴知县。用古教化为治。每听讼,引妇女儿童案前,刺刺作吴语,断讫遣去,不具狱。大吏令不便,辄寝阁不行。有所击断,直行己意。大吏多恶之,调顺德通判,专辖马政。明世,进士为令无迁卒者,名为迁,实重抑之也。隆庆四年,大学士高拱、赵贞吉雅知有光,引为南京太仆丞,留掌内阁制敕房,修《世宗实录》,卒官。 
  有光为古文,原本经术,好《太史公书》,得其神理。时王世贞主盟文坛,有光力相触排,目为妄庸巨子。世贞大憾,其后亦心折有光,为之赞曰:“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自伤。”其推重如此。 
  有光少子子慕,字季思。举万历十九年乡试,再被放,即屏居江村,与无锡高攀龙最善。其殁也,巡按御史祁彪佳请于朝,赠翰林待诏。 
  有光制举义,湛深经术,卓然成大家。后德清胡友信与齐名,世并称归、胡。 
  友信,字成之,隆庆二年进士。授顺德知县。岁赋率奸胥揽输,稍以所入啖长吏,谓之月钱。友信与民约,岁为三限,多寡皆自输,不取赢,闾里无妄费,而公赋以充。海寇窃发,官军往讨,民间驿骚。部内乌洲、大洲,贼所巢穴,诸恶少为贼耳目。友信悉勾得之,捕诛其魁,余党解散。乡立四应社,一乡有警,三乡鼓而援之,不援者罪同贼,贼不敢发。岁大凶,民饥死无敢为恶者。 
  初,友信虑民轻法,涖以严,后令行禁止,更为宽大,或旬日不笞一人。其治县如家,弊修堕举,学校城池,咸为更新。督课邑子弟,教化兴起。卒官,士民立祠奉祀。 
  友信博通经史,学有根柢。明代举子业最擅名者,前则王鏊、唐顺之,后则震川、思泉。思泉,友信别号也。 《四友斋书论》  (明)何良俊 撰
  四友斋书论  (明)何良俊 撰   孔子曰:游于艺。又曰:吾不试。故艺古称六艺,书其一也。盖自庖牺氏作书契,以代结绳之政,书其肇于此矣。其后仓颉造字,而天雨粟,鬼神泣,则以其泄天地之秘也。然使当时无文字,则后世无六经矣,其所系不甚大哉。书法自篆变而为隶,隶变而为楷,楷变而为行草,盖至晋而书法大备。晋人书,世已罕见,即唐临晋帖,世已称为奇宝矣。故宋黄长睿最号博古,然自以为不能别晋人书,但断自唐以下而已。而米南宫讪笑之,随所至之处,即匾宝晋斋,盖为长睿也。今唐人之迹,已自难得,唯宋以下诸公,世或有其书。余家宋人书亦有数十种,今皆卖去,不复存矣。兹以古人评书,其灼然有见者出之。   书家自史籀之后,即推李斯小篆。观诸山刻石,皆大书而作细笔,劲挺圆润,盖去皮肉而筋骨独存,此书家之最难者也。至蔡中郎作大篆,则稍兼肉矣。唐时称李阳冰,阳冰时作柳叶,殊乏古意,间亦作小篆,然不见有劲挺圆润之意,去李斯远矣。南唐徐鼎臣始为玉箸,骨肉匀圆,可谓尽善。元时有吾子行,国初则周伯琦宗玉箸,似乎少骨,而吾松朱孟辨实为过之。   宪孝朝,李西涯与乔白岩用小篆,徐子仁宗玉箸,皆入妙品。此篆书之流派也。   夫八分书之流传于世者,独蔡中郎夏承碑,盖言用篆之二分,兼隶之八分,是于二者之间别构一体,夏承碑正用此也。其圆匀苍古,可谓绝纱,后亦无有能继之者矣。   卫恒四体序曰:上谷王次仲善隶书,始为楷法。汉灵帝好书,时多能者,而师宜官为最,甚矜其能,每书辄焚其札。梁鹄乃益为版,而饮之酒,候其醉而窃其札。鹄卒以攻书为比部尉,后依刘表。荆州平,魏公募求鹄,鹄惧,自缚诣门,署军假司马,使在秘书,以勤书自效。公当悬着帐中及以钉壁玩之,谓胜宜官。鹄字孟皇,安定人,魏宫殿题署,皆其书也。   隶书当以梁鹄为第一。今有受禅,尊号二碑及孔子庙碑皆是。孔子碑是陈思王撰文,梁鹄书,亦二绝也。盖承中郎之后,去篆而纯用隶法,是即隶书之祖也。今世人共称唐隶,观史维则诸人之笔,拳局蠖缩,行笔太滞,殊不足观。至元则有吴睿孟思、褚奂士文,皆宗梁鹄。而吾松陈文东为最工。至衡山先生出,遂迥出诸人之上矣。近时有徐芳远,亦写隶书,其源出于朱协极,此是一种恶札也。   正书祖锺太傅,用笔最古。至右军稍变遒媚,如黄庭经、乐毅论皆神笔也。此后历唐、宋绝无继者,惟赵松雪、文衡山小楷直迫右军,遂与之抗行矣。   余家有松雪小楷大洞玉经,字如蝇头,共四千八百九十五字,圆匀遒媚,真可与黄庭并观。余尝呼为墨皇,每移至衡山斋中,即竟日展玩。在南京因橐中空乏,有人以重赀购去,至今时在梦寐也。   王僧虔云:变古制今,惟右军领军尔,不尔,至今犹法锺、张也。书断云:王献之变右军行书,号曰破体书。由此观之,世称锺、王,不知王之书法已非锺矣。又称二王,不知献之书法已非右军矣。自卫伯玉父子擅行草之妙,其后王右军得法于卫夫人,遂集书家之大成。至其子王大令与右军抗行,所谓翩翩欲度骅骝前也。此外如庾征西、王世将、王领军,至宋世萧子云以及僧智永,大率宗尚右军,皆晋法也。至唐则各自成家,区分派别,而晋法稍变矣。   谈苑醍醐云:梁武帝造寺,令萧子云飞白大书一萧字,至今存焉。李约竭产自江南买归东洛,建一小亭以玩,号曰萧斋。见尚书故实。书苑载约作萧字赞云:抱素日洁,含章内融,逸疑方外,纵在矩中。又宋荣咨道以五十万钱买虞世南夫子庙碑旧本,见山谷文集。此庄子所谓真好也。   宋时惟蔡忠惠、米南宫用晋法,亦只是具体而微。直至元时,有赵集贤出,始尽右军之妙,而得晋人之正脉。故世之评其书者,以为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举无此书。又曰:自右军以后,唐人得其形似而不得其神韵,米南宫得其神韵而不得其形似,兼形似神韵而得之者,惟赵子昂一人而已。此可为书家定论。   唐人书,欧阳率更得右军之骨,虞永兴得其肤泽,褚河南得其筋,李北海得其肉,颜鲁公得其力,此即所谓皆有圣人之一体者也。其后徐季海则宗褚河南,张从申则宗李北海,柳松权则规模颜鲁公,而去晋法渐远矣。   今之鄙陋者,于所好无如饮食,犹秤薪数米,况肯轻财贵文如古人乎?余谓升庵此论固当,然秤薪数米是不欲暴殄天物,犹可言也,至有积财巨万,犹日夜营求不已,若见古人之迹,弃之不啻敝屣者,又不知何如也。   王绍宗善书,与人书云:鄙人书翰无工者,特由水墨积习,恒精心率意、虚神静思以取之。此诚得书家三昧者矣。杨升庵云:虞永兴亦不临写,但心准目想而已。然此可与上智道,若下学必须临模。唐太宗云:卧王蒙于纸中,坐徐偃于笔下,则可以嗤萧子云矣。然后知临摹之益大矣。宋人惟蔡忠惠、米南宫晋法也,若苏长公则从褚河南、徐季海来,黄山谷专学颜鲁公。苏长公世评其书为纯绵裹铁,若方之徐,则苏有神韵。山谷较之颜,觉力稍不逮。   袁裒云:右军用笔,内擫而收敛,故森严而有法。大令用笔,外拓而开扩,故散朗而多姿。   山谷言:右军笔法如孟子言性,庄周谈自然,纵说横说,无不如意,非复可以常理待之。   山谷云:大令草法,殊逼伯英。淳古少可恨,弥觉成就尔。所以论书者以右军草入能品,而大令草入神品也。余以右军草书比之文章,右军似左氏,大令似庄周。由晋以来,难得脱然都无风尘气似二王者,惟颜鲁公、杨少师仿佛大令耳。鲁公书,今人随俗多尊尚。少师书,口称善而腹非也。欲深晓杨氏书,当如九方皋相马,遗其玄黄牝牡乃得之。   东坡书唐氏六家书后云:永禅师书,骨气深稳,体兼众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如观陶彭泽诗,初若散缓不收,反覆不已,乃识其奇趣。欧阳率更书,妍紧拔群,尤工于小楷。高丽遣使购其书,高祖叹曰:彼观其书,以为魁梧奇伟人也。此非知书者。凡书象其为人,率更貌寒寝,敏悟绝人,观其书劲崄刻厉,正称其貌耳。褚河南书,清远萧散,微杂隶体。古之论书兼论其平生,苟非其人,虽工不贵也。河南固忠臣,但有谮杀刘洎一事,使人怏怏然。余尝考其实,恐刘洎末年偏忿,实有伊、霍之语,非谮也。张长史草书,颓然天放,略有点画处,而意态自足,号称神逸。今世称善草或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长安犹有长史真书郎官石柱记,作字简远,如晋、宋间人。颜鲁公奇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柳少师本出于颜,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虚语也。其言心正则笔正者,非独讽谏,理固然也。世之小人,字虽工而其神情终有睢盱侧媚之态,不知人情随想而见,如韩子所谓窃斧者乎,抑真尔也。然至使人见其书而犹憎之,则其人可知矣。   东坡论书云: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馀。   山谷云:欧阳率更书,所谓直木曲铁法也,如甲胄有不可犯之色,然未能端冕而有德威也。   山谷言:尝论近世三家书云:王着如小僧缚律,李建中如讲僧参禅,杨凝式如散僧入圣。   余平生所见法书,唯董中峰家永师千文为第一,衡山跋尾,亦以为观智永千文凡数本,皆在此本下。其子都事君出以见示。其次张明崖都宪家所藏赵模行草初唐人诗数首,王凤洲廉使家虞永兴哀策文,皆神物也。   山谷独称杨少师书。余所藏有少师韭花帖墨迹,亦神物也。今在朱司成家。山谷云:鲁公寒食问行期、为病妻乞鹿脯从李大夫乞米三帖,皆与王子敬可抗行也。   山谷云:心能转腕,手能转笔,书字便如人意。   王氏书法,以为如锥画沙,如印印泥,盖言锋藏笔中,意在书前耳。   王初寮履道云:评东坡书者众矣,剑拔弩张,骥奔猊抉,则不能无。至于尺牍押书,姿态横生,不矜而妍,不束而庄,不轶而豪,萧散容与,霏霏如零春之雨,森疏掩敛,熠熠如从月之星,纡徐婉转,熠熠如抽茧之丝,恐学者所未到也。   山谷云:古人虽颠草,皆四停八当。凡书字偏枯,皆不成字,所谓失一点如美人眇一目,失一戈如壮士折一臂。   山谷云:尝评米元章书,如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所当穿彻。书家笔势亦穷于此,然似仲由未见孔子时风气耳。余谓元章过于姿媚,如丰肌美妇,神采照人,所乏者骨气耳。而山谷比之仲由,此不可晓也。   山谷跋范文正公帖云:范文正公书,落笔痛快沉着,极近晋、宋人书。往时苏才翁书法妙天下,不肯许一世人,惟称文正公书与乐毅论同法。少时得此评,初不谓然,以谓才翁傲睨万物,众人皆侧目,无王法必见杀也,而文正待之甚厚,爱其才而忘其短也,故才翁评书,少曲董狐之笔耳。老年观此书,乃知用笔实处,是其最工,大概文正妙于世故,想其钩指回腕,皆入古人法度中。今士大夫喜书,当不但学其书法,观其所以教戒故旧亲戚,皆天下长者之言,深爱其书,则深咏其义,推而涉世,不为吉人志士,吾不信也。   杨诚斋跋米南宫帖云:万里学书最晚,虽遍参诸方,然袖手一瓣香,五十年来未拈出。今得此帖,乃知李密未见秦王耳。   山谷云:顷见苏子瞻、钱穆父论书,不取张友正、米芾,初不谓然。及见郭忠恕叙字源,乃知当代二公极为别书者。   自唐以前,集书法之大成者,王右军也。自唐以后,集书法之大成者,赵集贤也。盖其于篆、隶、真、草无不臻妙,如真书大者法智永,小楷法黄庭经,书碑记师李北海,笺启则师二王,皆咄咄逼真。而数者之中,惟笺启为尤妙,盖二王之迹见于诸帖者,惟简札最多,松雪朝夕临摹,盖已冥会神契,故不但书迹之同,虽行款亦皆酷似。乃知二王之后更有松雪,其论盖不虚也。   郝陵川论书云:太严则伤意,太放则伤法。又云:心正则气定,气定则腕活,腕活则笔端,笔端则墨注,墨注则神凝,神凝则象滋,无意而皆意,不法而皆法。元人评书画皆精当,远过宋人。   元人自松雪而下,世称鲜于困学书,然颇有俗气。邓善之亦是晋法,但欠熟圆。唯康里子山书从大令来,旁及米南宫,工夫亦到,其神韵似可爱。   元人中余最喜张贞居、倪云林二人之书。盖贞居师李北海,间学素师,虽非正脉,然自有一种风气。云林师大令,无一点俗尘。   三宋者,宋克、宋广、宋璲也。克字仲温,号南宫生,姑苏人。其书专工章草。广字昌裔,松江人。书学素师,兼善行草,亦入能品。璲字仲珩,乃潜溪学士之次子,官中书舍人。其书宗康里子山,亦可称入室者。尝见其书玉兔泉联句诗。玉兔泉在南京应天府儒学中。   吾松在胜国与国初时,善书者辈出,如朱沧洲、陈谷阳,皆度越流辈。书史会要中评朱沧洲为风度不凡,陈谷阳为富于绳墨。余以为陈谷阳出于沧洲之上远甚。盖朱诚有风度,亦兼善四体书,但不如陈之法度精密耳。余尝有陈谷阳书一卷,四体书皆备,其正书一段酷似欧率更,行草则渐逼大令,篆书亦入格。又有其书疏头二通,全学松雪,极疏爽可爱。又尝见其章草书竹笔格赋一篇,在舍弟家,殊有古意,出宋仲温上。世评谷阳书为八宝中之水晶,又以为得书法于三宋,此皆不知书,妄为此谈耳。   国初诸公尽有善书者,但非法书家耳。其中惟吾松二沈,声誉藉甚,受累朝恩宠。然大沈正书仿陈谷阳,而失之于软;沈民望草书学素师,而笔力欠劲,章草宗宋克而乏古意。此后如吾松张东海,姑苏刘廷美、徐天全、李范庵、祝枝山,南都金山农、徐九峰,皆以书名家,然非正脉。自衡山出,其隶书专宗梁鹄,小楷师黄庭经,为余书语林序全学圣教序;又有其兰亭图上书兰亭序,又咄咄逼右军。乃知自赵集贤后,集书家之大成者衡山也。世但见其应酬草书大幅,遂以为枝山在衡山上,是见其杜德机也。枝山小楷亦臻妙,其馀诸体虽备,然无晋法,且非正锋,不逮衡山远甚。   衡山之后,书法当以王雅宜为第一。盖其书本于大令,兼之人品高旷,故神韵超逸,迥出诸人之上。   近来人又大喜法帖,夫二王之迹,所仅存者惟法帖中有之,诚为可宝。但石刻多是将古人之迹双钩下来,背后填帡,摩于石上,故笔法尽失,所存但结构而已。若展转翻勒,讹以传讹,则并结构而失之。故惟淳化祖帖与宋拓二王帖为可宝,其馀皆不足观。况近时各处翻刻,大费楮墨,可笑可笑。   旧法帖中,惟太清楼刻定为至宝。盖因徽宗留意文翰,而蔡京工书,故摹勒皆精,远在祖帖之上。   馀独爱宋拓唐人碑。盖李北海、颜鲁公诸碑,皆亲手书丹,是黄仙鹤、伏灵芝致石,必是当时精于刻者,与填帡上石者不同。昔某法师对苏许公云:贫道塔铭,但得三郎文(苏颋也),五郎书(苏诜也),六郎致石,可以无憾。则知古人勒石最所慎重。或言李北海书皆自刻石,所言黄仙鹤、伏灵芝,自假托耳。   杨升庵云:宋太宗刻淳化帖,命侍书王着择取。着于章草诸帖形近篆籀者皆去之,识者已笑其俗。其所载索靖二帖,脉士处农姬业掌稷犹有古意,及计来东言展有期,则但行草而已。东书堂帖又去其前而存其后,此所谓至言不出俗言胜耶?孙过庭论书:必傍通古篆,俯贯八分,包括章草,涵泳飞白,必如是而后为精艺也,不然则刻鹄图龙,竟惭真体,得鱼获兔,犹吝筌蹄,未免凡近耳。   近有祖帖一本亦佳,因无银锭纹,遂以为未加银锭所拓。然祖帖是选枣木之精者,刻成即加银锭,非岁久木裂始加之也,况纸墨又不甚旧。此须以法眼辨之。愧余凡俗人,不能别识也。今世士大夫若遇定武兰亭,虽残缺者,当不惜以重赀购之。然兰亭之刻甚多,宋时已有百馀种,故古称兰亭为聚讼,不可不详辨也。   山谷云:兰亭禊饮叙二本,前一本是都下人家用定武旧石摹入木板者,颇得笔意,亦可玩也。一本以门下苏侍郎所藏唐人临写墨迹刻之成都者,中有数字极瘦劲不凡。东坡谓此本乃绝伦也。然此本瘦字时有笔弱,骨肉不相宜称处,竟是常山石刻优尔。   唐人小楷,有欧率更化度寺碑,虞永兴破邪论,薛稷杳冥君碑,张长史郎官石柱记,颜鲁公麻姑仙坛记。   颜鲁公小字麻姑仙坛记,此正东坡所谓小字宽绰而有馀者也。盖自大令以下,赵集贤以上,八百年间唯可容萧子云、颜鲁公二人。觉仙坛记奇古遒逸,实过萧子云。   唐人书推欧、虞、褚、薛,今欧率更有九成宫帖、虞恭公碑、皇甫府君碑,褚有孟法师碑、圣教序、三龛像记,虞有夫子庙堂碑,独孟法师世已罕得见。无锡秦汝立家有一宋拓本,书带隶法,褚帖中当为第一。   余最爱颜鲁公书,多方购之,后亦得其数种。如元鲁山碑,乃李华撰文,鲁公书丹,李阳冰篆额,世所称三绝者是也。茅山碑,今毁于火,余家所藏乃国初时拓者。东方朔画像赞、家庙碑、中兴颂、八关斋会记、李抱玉与臧怀恪碑、宋文贞公碑阴记、多宝寺塔碑数种,多宝塔正所谓最下最传者。盖鲁公书妙在崄劲,而此书太整齐,失之板耳。   苏黄独不称李北海。至赵松雪出,其写碑专用北海书。北海有岳麓寺碑,云摩将军碑有二本,一李秀,一李昭道也,皆妙。其法华寺与莎罗树,则后人翻刻者耳。   自唐以后,宋人无一好石刻,虽苏、黄诸刻,亦不见有佳者。赵集贤学李北海书,未入石者皆咄咄逼真,可谓妙绝,但一入石,便乏古意,此不知何理。   赵集贤与人写碑,若非茅绍之刻则不书。亦以此人稍能知其笔意耳。 《四友斋画论》  (明)何良俊 撰
  四友斋画论  (明)何良俊 撰   余小时即好书画,以为此皆古高人胜士,其风神之所寓,使我日得与之接,正黄山谷所谓能扑面上三斗俗尘者也。一遇真迹,辄厚赀购之,虽倾产不惜。故家业日就贫薄,而所藏古人之迹亦已富矣。然性复相近,加以笃好,又得衡山先生相与评论,故亦颇能鉴别,虽不敢自谓神解,亦庶几十不失二矣。余家法书,如杨少师、苏长公、黄山谷、陆放翁、范石湖、苏养直、元赵松雪之迹,亦不下数十卷。然余非若收藏好事之家,盖欲有所得也。今老目昏花,已不能加临池之功,故法书皆已弃去,独画尚存十之六七。正恐筋力衰惫,不能遍历名山,日悬一幅于堂中,择溪山深邃之处,神往其间,亦宗少文之意也。然亦只是赵集贤、高房山、元人四大家及沈石田数人而已,盖惟取其韵耳。今取古人论画之语与其一得之见,着之于篇。   夫书画本同出一源,盖画即六书之一,所谓象形者是也。虞书所云彰施物采,即画之滥觞矣。古五经皆有图,余又见有三礼图考一书,盖车舆冠冕章服象胜褕衤秋笄禘之类,皆朝廷典章所系,后世但照书本言语想象为之,岂得尽是?若有图本,则仪式具在,按图制造,可无舛错,则知画之所关,盖甚大矣。   陈思王画赞序曰:盖画者鸟书之流。昔明德马后,美于色,厚于德,帝用嘉之,尝从观画,过舜庙见娥皇女英。帝指之戏后曰:恨不得如此者为妃。又前见陶唐之像,后指尧曰:嗟乎,群臣百僚恨不得为君如是!帝顾而笑,故夫画所见多矣。   古人之画,如顾恺之作孝经图、列女图,阎立本作职贡图,马和之作毛诗国风图,诸人所作旅獒图、瑞应图、历代帝王像、历代名臣像诸画,岂可谓之全无关于政理、无裨于世教耶!   董逌广川画跋,盖不甚评画之高下,但论古今之章程仪式,可谓极备。若天子欲议礼制度考文,则此书恐不可缺。   宣和博古图所载锺鼎彝卣卮?簠簋登豆上尊中尊之属,极为详备,其大小尺寸、容受升合与夫花纹款识,无不毕具。三代典刑所以得传于世者,犹赖此书之存也。夫徽宗好古,不免有玩物丧志之失,然其致北狩之祸者,实由信任小人,使童蔡秉政,以致天下汹汹,其祸本实不在于此也。而能使后世博古之士得见三代典刑,实阴受其惠。浅见薄识之士,遂以此为口实,可笑可笑。   古人论画有六法,有三病。盖六法即气韵生动六者是也,而三病则曰板,曰刻,曰结。又以为骨法用笔以下五者可学,如其气韵,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不可以岁月到,默契神会,不知然而然。其论用笔得失曰:凡气韵本乎游心,神采生于用笔;意在笔先,笔周意内;笔尽意在,像应神全;夫内自足,然后神闲意定;神闲意定,则思不竭而神不困也。此段虽只论画,颇似庄子轮扁斫轮语。   论画者又云:夫画特忌形貌采章,历历具足,甚谨甚细,而外露巧密。夫谨细巧密,世孰不谓之为工耶,然深于画者盖不之取,正以其近于三病也。   世之评画者立三品之目,一曰神品,二曰妙品,三曰能品。又有立逸品之目于神品之上者。余初谓逸品不当在神品上,后阅古人论画,又有自然之目,则真若有出于神品之上者。其论以为失于自然而后神,失于神而后妙,失于妙而后精,精之为病也而为谨细。自然为上品之上,神为上品之中,妙为上品之下,精为中品之上,谨细为中品之中。立此五等,以包六法,以贯众妙,非夫神迈识高、情超心慧者,岂可议乎知画?呜呼,夫必待神迈识高、情超心慧然后知画,宜乎历数百代而难其人也!   昔宗少文尝云: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历。凡五岳名山皆图之于室,曰:惟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又曰:举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必如此然后可以言知画,然世岂复有此等人哉!   余观古之登山者,皆有游名山记,纵其文笔高妙,善于摹写,极力形容,处处精到,然于语言文字之间,使人想象,终不得其面目。不若图之缣素,则其山水之幽深,烟云之吞吐,一举目皆在,而得以神游其间,顾不胜于文章万万耶!   世人家多资力,加以好事,闻好古之家亦曾畜画,遂买数十幅于家,客至悬之中堂,夸以为观美。今之所称好画者,皆此辈耳。其有能稍辨真赝,知山头要博换,树枝要圆润,石作三面,路分两歧,皴绰有血脉,染渲有变幻,能知得此者,盖已千百中或四五人而已;必欲如宗少文之澄怀观道而神游其中者,盖旷百劫而未见一人者欤!   今人皆称顾、陆之笔,然此特晋、宋间人耳。余家乃有汉人画,此世之所未见,亦世之所未知者也。其画非缣非楮,乃画于车螯壳上。此是姑苏沈辨之至山东卖书买回者。闻彼处盗墓人,每发一墓,则其中不下有数十石,其画皆作人物,如今之春画,间有干男色者。画法与隶释中有一碑上所画之人大率相类,其笔甚拙。顾、陆尚有其遗意。至唐则渐入于巧矣。夫车螯者,蜃也。雉入大水为蜃,雉有文章,故蜃亦有文章,登州海市即蜃气也。但不知墓中要此物何用。余观北齐邢子才作文宣帝哀策文云:攀蜃辂而雨泣。王筠昭明太子哀策文曰:蜃辂峨峨。江总陈宣帝哀策文云:望蜃綍,而攀缥。齐谢眺敬王后哀策文云:怀蜃卫而延首。则知古帝王墓中皆用之,盖置于柩之四旁,以防狐兔穿穴。其画春情,亦似厌胜,恐蛟龙侵犯之也。   余见车螯上所画,谓是汉之迹,且云其画法甚拙,顾、陆尚有其遗意,至唐则渐入于巧矣。后见王应麟言:曾子固跋西狭颂,谓所画龙鹿承露人嘉禾连理之木,汉画始见于今。邵公济谓汉李翕王稚子高贯方墓碑,刻山林人物,乃知顾恺之、陆探微、宗处士辈尚有其遗法,至吴道玄绝艺入神,始用巧思,而古意稍减矣。观此则画家相沿,一定而不易,善鉴者可以望而知其年代之先后矣。   杨升庵云:按王象之舆地纪胜碑目,载夔州临江市丁房双阙,高二丈余,上为层观飞檐车马人物,又刻双扉,其一扉微启,有美人出半面而立,巧妙动人。又云阳县处士金延广母子碑,初无文字,但有人物。皆汉画之在碑刻者,不止如应麟所云而已。然谓美人但出半面即能动人,孰谓汉人之画专于拙邪?盖藏巧于拙,此其所以非后世所能及也。   刘子玄曰:张僧繇画群公祖二疏图,而兵士有着芒綍者。阎立本画昭君图,妇女有着帷帽者。夫芒綍出于水乡,非京华所有,帷帽起于隋代,非汉宫所作。以此言之,画非博古之士亦不能作也。   昔人之评画者,谓画人物则今不如古,画山水则古不如今,此一定之论也。盖自五代以后,不见有顾虎头、陆探微、张僧繇、吴道玄、阎立本,五代以前,不见有关仝、荆浩、李成、范宽、董北苑、僧巨然。   余尝见梁思伯箧中有王摩诘演教图,此是王府中物,托其装潢,故携以自随。是设色者,人物山水无不臻妙。   近又见顾砚山家女史箴,是顾虎头笔。单是人物,女人有三寸许长,皆有生气,似欲行者。此神而不失其自然,所谓上之又上者欤?且绢素颜色如新,盖神物必有护持之者。   苏东坡云: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尽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余于他画,或不能必其主名,至于道子,望而知其真伪也。   东坡云:郭忠恕不仕,放旷,遇佳山水辄留旬日,或绝粒不食。盛夏暴日中无汗,大寒凿冰而浴。尤善画,妙于山水屋木,有求者必怒而去,意欲画即自为之。郭从义镇歧下,延止山亭,设绢素粉墨于坐。经数月,忽乘醉就图之,一角作远山数峰而已。   苏东坡书蒲永升画后云: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使人至以手扪之,谓有洼隆,以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手毫厘间耳。唐广明中,处士孙位始出新意,画奔湍巨浪,与山水曲折,随物赋形,尽水之变,号称神逸。其后蜀人黄筌、孙知微皆得其笔法。始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输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画法中绝五十余年。近岁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与画会,始作活水,得二孙本意,自黄居采兄弟、李怀衮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之,永升辄嘻笑舍去。遇其欲画,不择贵贱,顷刻而可。尝与余临寿宁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挂之高堂素壁,即阴风袭人,毛发为立。永升今老矣,画亦难得,而世之识真者亦少。如往时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画水,世或传宝之。如董戚之流,可谓死水,未可与永升同年而语也。   东坡云:李伯时所画地藏,轶妙而造神,能于吴道玄之外探顾、陆古意。   黄山谷云:往时在都下,驸马都尉王晋卿时时送书画来作题品,辄贬剥令一钱不直。晋卿以为过,某曰:书画以韵为主,足下囊中物无不以千金购取,所病者韵耳。收书画者观余此语,三十年后当少识书画矣。   余家有维摩问疾一小幅,宝光佛一小卷,皆唐人笔也。观其开相之神妙,描法之精工,染渲之匀圆,着色之清脱,种种臻妙,虽宋初诸家,恐亦未必能到。   古人之论书画者,在唐则有张彦远法书要录、名画记,张怀欢书断、画断,在宋则有宣和书谱、画谱,郭忠恕有字源,荆浩有山水诀,郭熙有画理,米元章有书史、画史,黄长睿有东观余论,李方叔有德隅斋画品,董逌有广川书跋、广川画跋,又有图画见闻志、画继、五代名画评、益州名画评等书。而近代则有周草窗云烟过眼录、志雅堂杂抄,陶南村书史会要,夏彦文图绘宝鉴,皆可以资书画家之考索辨博者也。宋初,承五代之后,工画人物者甚多。此后则渐工山水,而画人物者渐少矣。故画人物者可数而尽,神宗朝有李龙眠,高宗朝有马和之、马远,元有赵松雪、钱舜举,吾松张梅岩尊老亦佳,我朝有戴文进,此皆可以并驾古人、无得而议者。其次如杜柽居、吴小仙,皆画人物,然杜则伤于秀媚而乏古意,吴用写法而描法亡矣。   尝疑马远画,其声价甚重,而世所流传之迹,虽最有名者亦不满余意。但曾见其画星官一小帧,有十二三个道士着道服立于云端,似有朝真之意,云是钩染,其相貌威严中具清逸之态,衣褶亦奇古,当不在马和之之下,则知远盖长于人物者。   画之品格,亦只是以时而降。其所谓少韵者,盖指南宋院体诸人而言耳。若李、范、董、巨,安得以此少之哉!   元人之画,远出南宋诸人之上。文衡山评赵集贤之画,以为唐人品格,倪云林亦以高尚书、石室先生、东坡居士并论。盖二公神韵最高,能洗去南宋院体之习。其次则以黄子久、王叔明、倪云林、吴仲圭为四大家。盖子久、叔明、仲圭皆宗董、巨,而云林专学荆、关。黄之苍古,倪之简远,王之秀润,吴之深邃,四家之画,其经营位置、气韵生动无不毕具,即所谓六法兼备者也。此外如陈惟允、赵善长、马文璧、陆天游、徐幼文诸人,其韵亦胜。盖因此辈皆高人,耻仕胡元,隐居求志,日徜徉于山水之间,故深得其情状。且从荆、关、董、巨中来,其传派又正,则安得不远出前代之上耶!乃知昔人所言,一须人品高,二须师法古,盖不虚也。   余家所藏赵集贤画,其醉馗图是临范长寿者,上有诗题,真可与唐人并驾,惜破损耳。其天闲五马图临李龙眠,真妙绝,精神完整,且是大轴,至宝也。又有秋林曳杖图,一人曳杖逍遥于茂树之下,其人胜韵出尘,真是其兴之所寄。有画梅花一幅,是学扬补之者,兼得梅之标格。其他如大士像二轴,竹石一轴,皆有神韵,非画工所能到也。   衡山评画,亦赵松雪、高房山、元四大家及我朝沈石田之画,品格在宋上人,正以其韵胜耳。况古之高人兴到即着笔涂染,故只是单幅,虽对轴亦少。今京师贵人动辄以数百金买宋人四幅大画,正山谷所谓以千金购取者,纵真未必佳,而况未必真乎!   元人又有柯丹丘九思,台州人,槎丫竹石,全师东坡居士。其大树枝干皆以一笔涂抹,不见有痕迹处。盖逸而不逸,神而不神,盘旋于二者之间,不可得而名,然断非俗工所能梦见者也。   余家有倪云林所作树石远轴,自题云:尝见常粲佛因地图,山石林木皆草草而成,迥有出尘之格,而意态毕备。及见高仲器郎中家张符水牛图,枯柳岸石亦率意为之,韵亦殊胜。石室先生、东坡居士所作树石,政得此也。近世惟高尚书能领略之耳。余虽不敏,愿仿象其高胜,不敢盘旋于能妙之间也,其庶几所谓自然者乎?   夫画家各有传派,不相混淆,如人物,其白描有二种:赵松雪出于李龙眠,李龙眠出于顾恺之,此所谓铁线描;马和之、马远则出于吴道子,此所谓兰叶描也。其法固自不同。画山水亦有数家,关仝、荆浩其一家也,董源、僧巨然其一家也,李成、范宽其一家也,至李唐又一家也。此数家笔力神韵兼备,后之作画者能宗此数家,便是正脉。若南宋马远、夏珪亦是高手。马人物最胜,其树石行笔甚遒劲。夏珪善用焦墨,是画家特出者,然只是院体。   云林尝自题其画竹云:以中每爱余画竹,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是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或涂抹久之,他人视以为麻为芦,仆亦不能强辩为竹,真没奈览者何,但不知以中视为何物耳。   倪云林答张藻仲书曰:瓒比承命俾画陈子桱剡源图,敢不承命唯谨。自在城中,汩汩略无少清思,今日出城外闲静处,始得读剡源事迹图。写景物曲折,能尽状其妙趣,盖我则不能之。若草草点染,遗其骊黄它牡之形色,则又非所以为图之意。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近迂游偶来城邑,索画者必欲依彼所指授,又欲应时而得,鄙辱怒骂无所不有。冤矣乎;讵可责寺人以不髯也?是亦仆自有以取之耶!观云林此三言,其即所谓自然者耶?故曰聊以写胸中逸气耳。今画者无此逸气,其何以窥云林之廊庑耶?   其不在画院者,在正德间则有开化时俨号晴川,徽州有汪肇号海云,其笔皆在能品,稍优于院中人。   苏州又有谢时臣号樗仙,亦善画,颇有胆气,能作大幅,然笔墨皆浊,俗品也。杭州三司请去作画,酬以重价,此亦逐臭之夫耳。王叔明,洪武初为泰安知州。泰安厅事后有楼三间,正对泰山,叔明张绢素于壁,每兴至即着笔,凡三年而画成,傅色都了。时陈惟允为济南经历,与叔明皆妙于画,且相契厚。一日胥会,值大雪,山景愈妙。叔明谓惟允曰:改此画为雪景何如?惟允曰:如傅色何?叔明曰:我姑试之。即以笔涂粉,然色殊不活。惟允沉思良久,曰:我得之矣。为小弓夹粉笔张满弹之,粉落绢上,俨如飞舞之势,皆相顾以为神奇。叔明就题其上曰。贷宗密雪图。自夸以为无一俗笔。惟允固欲得之,叔明因缀以赠。陈氏宝此图百年,非赏鉴家不出。松江张学正廷采,好奇之士,亦善画,闻陈氏蓄此图,往观之,卧其下两日不去,以为斯世不复有是笔也。徐武功尤爱之,曰:予昔亲登泰山,是以知斯图之妙。诸君未尝登,其妙处不尽知也。后以三十千归嘉兴姚御史公绶,未几姚氏火,此图遂付煨烬矣。   西湖飞来峰石上佛像,是胜国时杨琏僧所琢也。下天竺后壁,是王叔明画,其剥落处,近时孙宰子补之。方棠陵为秋官郎,虑囚江南,归省过杭,索笔题之曰:飞来峰,天奇也,自杨总统琢之,天奇损矣。叔明画,人奇也,自孙宰子补之,人奇索矣。此二者乃山中千载不平之疑案,予法官也,不翻是案,何以服人。棠陵,郑少谷之友也,凡江南山水佳处,皆有题咏。   吾松善画者,在胜国时莫过曹云西。其平远法李成,山水师郭熙,盖郭亦本之李成也。笔墨清润,全无俗气。张梅岩画尊老,得吴道子笔法。任水监画马,有龙眠遗意。此三人传派最正,可称名家。其他如图绘宝鉴所载沈月溪,则未尝见其迹。张可观学马远,张子政学黄大痴,笔墨皆是,但不化耳。朱孟辨、张以文画山水亦好,然只是游戏,未必精到。章公瑾世谓之章腊闸。   国初士人犹有前辈之风,都喜学画。顾谨中经进集有自题画竹诗,其后朱孔易、夏以平、金文鼎、顾应文之辈,世亦有其画,然笔墨皆浊,其去前代诸公,不啻数十尘矣。   我朝列圣,宣庙、宪庙、孝宗皆善画,宸章辉焕,盖皆在能妙之间矣。我朝特设仁智殿以处画士,一时在院者,人物则蒋子成,翎毛则陇西之边景昭,山水则商喜、石锐、练川、马轼、李在、倪端。陈暹季昭苏州人,锺钦礼会稽人,王谔廷直奉化人,朱端北京人。然此辈皆画家第二流,但能置之能品耳。我朝善画者甚多,若行家当以戴文进为第一,而吴小仙、杜古狂、周东村其次也。利家则以沈石田为第一,而唐六如、文衡山、陈白阳其次也。戴文进画尊老用铁线描,间亦用兰叶描。其人物描法,则蚕头鼠尾,行笔有顿跌,盖用兰叶描而稍变其法者,自是绝伎。其开相亦妙,远出南宋已后诸人之上。山水师马、夏者亦称合作。乃院体中第一手。   石田学黄大痴、吴仲圭、王叔明皆逼真,往往过之,独学云林不甚似。余有石田画一小卷,是学云林者,后跋尾云:此卷仿云林笔意为之,然云林以简,余以繁。夫笔简而意尽,此其所以难到也。此卷画法稍繁,然自是佳品,但比云林觉太行耳。   衡山本利家,观其学赵集贤设色与李唐山水小幅,皆臻妙,盖利而未尝不行者也。戴文进则单是行耳,终不能兼利,此则限于人品也。沈石田画法从董、巨中来,而于元人四大家之画极意临摹,皆得其三昧,故其匠意高远,笔墨清润,而于染渲之际,元气淋漓,诚有如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者。昔人谓王维之笔,天机所到,非画工所能及,余谓石田亦然。   嘉兴姚云东公绶,以甲科为御史,工诗喜画,善临摹。其临赵松雪、王叔明二家画,墨气皴染皆妙。余有其夏山图,乃临王叔明者,可称合作。间写梅道人竹石,亦萧洒可爱。   周东村,名臣,字舜卿,苏州人。其画法宋人,学马、夏者,若与戴静庵并驱,则互有所长,未知其果孰先也,亦是院体中一高手。闻唐六如有人求画,若自己懒于着笔,则倩东村代为之,容或有此也。尝见徐髯仙家有杜古狂所画雷神一幅,人长一尺许,七八人攒在一处,有持巨斧者,有持火把者,有持霹雳砧者,状貌皆奇古,略无前所谓秀媚之态,盖奇作也。髯仙每遇端午或七月十五日,则悬之中堂,每诧客曰:此杜柽居辋川图也。   陶云湖,名成,字孟学,扬州人。曾中乡举。其画兔子坡草菊花皆妙绝一时,谓之草圣。若树石则都是邪气,不足观矣。余尝在淮安朱子新家见其画一墨鸭,亦殊胜,乃知云湖盖长于写生者。云湖是朱射陂外祖。   余友文休承,是衡山先生次子,以岁贡为湖州教官。尝为余临王叔明泉石闲斋图,其皴染清脱,墨气秀润,亦何必减黄鹤山樵耶。文五峰德承在金台客舍为余作仙山图。余每日携酒造之,看其着笔。是大设色,学赵千里者。其山谷之幽深,楼阁之严峻,凡山中之景,如水碓水磨稻畦之类,无不毕备,精工之极,凡两月始讫工。   王吉山逢原,是南原参政之子,美才华,能书。初不闻其善画,尝见其作松坞高士以赠东桥先生,亦是大设色,乃规模赵集贤者。作大山头,下有长松数株,一人趺坐其下。虽无画家蹊径,然自疏秀可爱,盖其风韵骨力出于天成也。   开化时俨号晴川,以焦墨作山水人物,皆可观。同时徽州有汪海云,亦善画,墨气稍不及时,而画法近正。是皆不失画家矩度者也。如南京之蒋三松、汪孟文,江西之郭清狂,北方之张平山,此等虽用以揩抹,犹惧辱吾之几榻也。   余前谓国初人作画,亦有但率意游戏不能精到者,然皆成章。若近年浙江人如沈青门仕,陈海樵鹤,姚江门一贯,则初无所师承,任意涂抹,然亦作大幅赠人,可笑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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