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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字疗饥

 
 
 

日志

 
 

《四友斋丛说》 一 (明)何良俊 撰  

2016-11-05 10:41:20|  分类: 藏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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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友斋丛说》 上 (明)何良俊 撰
    ●自序 
  《四友斋丛说》三十卷。《四友斋者》,何子宴息处也。何子读书颛愚,日处“四友斋”中,随所闻见,书之于牍。岁月积累,遂成三十卷云。四友云者,庄子、维摩诘、白太傅,与何子而四也。夫此四人者,友也。丛者,藂也冗也,言草木之生,冗冗然荒秽芜杂不可以理也。又丛者,丛脞也。孔安国曰:“丛脞者,细碎无大略也。”丛说者,言此书言事细碎,其芜秽不可理,譬之草木然,则冗冗不可为用者也。何子少好读书,遇有异书,必厚赀购之,撤衣食为费,虽饥冻不顾也。每巡行田陌,必挟策以随。或如厕,亦必手一编。所藏书四万卷,涉猎殆遍。盖欲以揽求王霸之余略,以揣摩当世之故。一遇事之盘错难解者,即傅以古义合之。而有不合,则深湛思之,竟日继以夜。或不得,何子心震掉不怿。如此盖二十五年所,何子年已几四十,无所试。何子遂得心疾,每一发动则性理错迕。与人论难,稍不当意,辄大肆诟詈。时一出诡异语,其言事亦甚狂戾,不复有伦脊,即此十六卷所载者是也。
   或者曰:子之言多谬妄。其有一二中理者,子择而去取之以传,何如?何子曰:君固未闻元聱叟寐语之说者耶?夫寐语者寐语也。寐中之语,此诬妄之极也,寤而觉其妄也。针砭薰灼,医疗备至,及寐而寐语如故。此则天所授之病,虽没齿不可药而愈者也。然昔人固有昼为乞儿,夜而梦为帝王,处于王宫,衮冕黼黻,南面以临诸侯。亦有昼为帝王,处王宫,衮冕黼黻,临御百辟,夜而梦行乞于市中。夫以宇宙之大,其间颠倒谬悠何所不有。
   余又乌知寤时之君子,其寐而不为小人耶?余又乌知寤时之小人,其寐而不为君子耶?则余说之为寤为寐,为君子为小人,余盖不得而定之也。则是君子小人交禅于寤寐之间,余既不能辨识而别白之,况寐时之寐语,其孰为是孰为非,余又安能决择去取于其中?故欲过而两存之,以俟夫不讳寐语者示之。苟见之者曰:此何子之寐语也,则良俊之幸也。若必曰:此何子之庄语,盖必有所忧也,则此书者,良俊之罪也。然其幸与罪,固在诸君子耳。良俊方在寐中,则又乌能定之哉?   隆庆己巳九日,东海何良俊书于香严精舍  
 ●卷一·经一 
  经者常也,言常道也。故六经之行于世,犹日月之经天也。世不可一日无常道,犹天地不可一日无日月。一日无日月,则天地或几乎晦矣。一日无常道,则人世或几乎息矣。故仲尼之所以为万代师者,功在于删述六经也。先儒言经术所以经世务,则今之学士大夫有斯世之责者,安可不留意于经术乎?世又有喜谈性命说玄虚者,亦经学之流也。故以次附焉,自一以至四凡四卷。
   孔子赞《周易》,修《诗》《书》,定礼,正乐,作《春秋》。故其言曰:“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又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又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其门弟子之所记,则曰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史记》引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夫六艺者六经也。”后世以乐经合于礼,遂称五经。汉五经皆置博士列于学官,而历代皆以之取士。苟舍五经而言治,则治非其治矣。舍五经而言学,则学非其学矣。今五经具在,而世之学者但欲假此以为富贵之阶梯耳。求其必欲明经以为世用者,能几人哉? 
  唐时则以《易》、《诗》、《书》及三礼《春秋》三传为《九经》,又益以《孝经》《论语》《孟子》《尔雅》四家,总为《十三经》。而孔颖达邢昺诸人为之作正义,谓之《十三经注疏》,今有刻行本。
   《孝经》相传谓是孔子作。故孔子以《春秋》属商,《孝经》属参。今观《孝经》庶人章,以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为孝之始。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为孝之终。则是人子必须自竭其力以养,然后为孝。苟但假于人力,则虽三釜五鼎不可谓养。苟不能行道,虽位至卿相不足为显。使非圣经,其言安能及此?校之后世以窃禄为能养,以叨名爵者为能显其亲,相去何啻天壤?
   《尔雅》世以为周公作,然只是小学之书。但学者若要读经,先须认字;认字不真,于经义便错,则何可不列于学官?闻吾松前辈顾文僖公,其平居韵会不去手,亦欲认字也。
   汉世称五经七纬,今纬书都不存。而散见于各书者,则有《易》纬,如乾坤凿度之类是也。有《诗》纬,如含神雾之类是也。有《书》纬,如考灵曜之类是也。有《春秋》纬,如元命苞之类是也。有《礼》纬,如含文嘉之类是也。有《乐》纬,如动声仪之类是也。有《孝经》纬,如援神契之类是也。有《论语》纬,如撰考谶之类是也。有《河图》纬,如挺佐辅之类是也。有《洛书》纬,如甄曜度之类是也。此皆其篇目,其他篇目尚多,不能悉举。皆是东汉时因光武喜谶纬,故诸儒作此以干宠,而世遂传用之。其不兴于西京之世明矣。然据此,则当是十纬,或者汉儒亦以乐记并在礼记中,而河图洛书别自有纬,不在此数。则五经孝经论语正合七纬目矣。
   《周易》说卦云:“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据《朱子》本义曰:“幽赞神明犹言赞化育。”引《龟策传》“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茎长丈,其丛生满百茎。”余甚不安其说。夫神明化育本是二义,如何将来混解?况蓍草亦众卉中之一物,若天下和平,则百物畅茂,蓍草自然茎长而丛密,与群卉等耳,何独于蓍草见得圣人幽赞处?且只是生蓍草,亦把圣人幽赞神明说得小了。不如注疏云:圣人幽赞于神明,而生用蓍求卦之法。盖神明欲告人以吉凶悔吝,然神明无口可以语人,故圣人幽赞其所不及。以阴阳刚柔配合成卦,又生大衍之数。以蓍钓之,则凡占者吉得吉,占凶得凶。占吉者以趋,凶者以避,则神明所不能告人者。圣人有以告之,而幽赞之功大矣,较之本义其说颇长。
   《中孚上九·爻辞》曰:“翰音登于天,贞凶。”本义云:鸡曰翰音,乃巽之象,居巽之极为登于天。鸡非登天之物而欲登天,居巽之极而不知变,虽得其正犹为凶道。此因《礼记》有鸡曰翰音之文,遂以翰音为鸡。然鸡何故遂欲登天,此解牵合实为无谓。不如注疏云:翰音登于天,名飞而实不从也。故朱博拜相,临延登受策,殿中有大声如钟。上以问黄门侍郎扬雄、李寻,寻对曰:此洪范所谓鼓妖。师法以为人君不聪,空名得进,则有声无形,不知所从生。扬雄亦以为鼓妖听失之象,博为人强毅多权谋,宜将不宜相,恐有凶恶亟疾之怒。后博果坐奸谋自杀。岂非所谓虽得其正犹为凶道者耶?故世言朱博翰音,正谓此也。然则洪范徵应,与中孚上九之占正合,而必欲以翰音为鸡者抑又何哉? 
  《易》噬嗑九四,噬乾■〈月弟〉,得金矢。王弼注:“金,刚也。矢,直也。”程子传云:“金取刚,矢取直,以九四阳德也。”朱子本义乃引《周礼》古之讼者先入钧金束矢而后听之。黄东发云:“《周礼》出于王莽之世,未必尽为周公之制。”若先取出金而后听其讼,周兴来俊臣之所不为,况成周之世哉?盖刘歆逢王莽之恶为聚敛之囮,旋激天下之乱而不果施行,又可以诬圣经乎?杨升庵云:“东发之论,亦可为朱子之忠臣也。”
   《京房易传》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固非今日有太极,而明日方有两仪,后日乃有四象八卦也。又非今日有两仪而太极遁,明日有四象而两仪亡,后日有八卦而四象隐也。太极在天地之先而不为先,在天地之后而不为后。杨升庵以为此说精明,可补注疏之遗。四明黄润玉是国朝人,所着有《经书补注》。如云:易之道扶阳而抑阴,卦之位贵中而贱极。阳过乎极,虽刚不吉;阴得其中,虽柔不凶。又曰:易动而圆,范方而静。八卦中虚故圆,九畴中实故方。其言多有可取者。 
  香山黄廷美云:《经书注疏》《论语》:仁者静。孔安国曰:“无欲故静。”周子取之。《易》利贞者性情。王弼曰:“不性其情何能久行其正?”程子取之。予谓一人之心,天地之心也。一日之动,一岁之运也。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声色臭味未感之际,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也。太极浑沦之体也,及感物而动,则性荡而情矣。群动既息,夜气清明,然后情复于性,与秋冬归根复命之时亦奚异哉。故君子自修,亦不远复而已。予于注疏二言深有取焉。自永乐中纂修大全出,谈名理者惟读宋儒之书,古注疏自是废矣。
   余尝谓《诗经》与诸经不同,故读诗者亦当与读诸经不同。盖诗人托物引喻,其辞微,其旨远,故有言在于此而意属于彼者,不可以文句泥也。孟子曰:“以意逆志,是为得之。”是以子贡言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夫子告以贫而乐、富而好礼,子贡即引《卫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以证之。夫子曰:“赐也可与言诗。”子夏咏诗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子曰:“绘事后素。”子夏曰:“礼后乎?”夫子曰:“商也可与言诗。”一则许以起予;一则许以告往知来,乃知孔门之用诗盖如此。他如《大学》引“绵蛮黄鸟止于丘隅”,则曰“于止知其所止”。又曰:“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引《鸤鸠篇》“其仪一兮正是四国”,则曰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此曾子之说诗也。《中庸》引“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则曰言其上下察。衣锦褧衣,则曰恶其文之着,此子思之说诗也。孔门说诗大率类此,亦何尝泥于文句耶?荀卿子之言善学者,必曰通伦类,盖引伸触类维人所用。汉人说经盖有师授,故韩婴作诗外传,正此意也。自有宋儒传注,遂执一定之说。学者始泥而不通,不复能引伸触类,夫不能引而伸触类而长,亦何取于读经哉?
   《诗》小序,世以为子夏作。今虽无所考,然梁《昭明集文选》,其于《毛诗大序》,亦云是子夏作。想汉晋以来相传如此。夫大序既出于子夏,则小序为子夏何疑?夫夫子删诗而子夏亲受业于其门,且夫子亦尝以《孝经》属参《春秋》属商矣。子夏以文学称,故夫子又以《诗》属之。故子夏为之作序,此可以理推也。今世乃不信亲有传授之人,而必以后世推测臆度者为是,抑又何哉?纵不出于子夏,而为汉儒所作。然汉儒去圣人未远,诸儒之授受有绪,与后之去圣人千五百年,况当绝学之后者又自有别。故诗旨必当以小序为据。 
  《诗》《卷耳》篇小序曰:“此后妃之志也。”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故其训嗟我怀人寘彼周行,为思得贤人寘周之列位,亦甚有理。又何必以为文王行役,后妃思之,故不能采卷耳而寘之周道哉?或者以为妇人无壶外之思,则武王有乱臣十人,其一人谓文母,则后妃亦尝助成王业,安得以求贤审官非后妃之志耶?故《左传》中,楚以公子午为令尹,自右尹以下,皆择贤者以靖国人。君子谓楚于是乎能官人。官人,国之急也,能官人则民无觎心。诗云:“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杜预注亦云:诗人嗟叹言我思得贤人,置之遍于列位,是后妃之志,以官人为急。自汉以来说诗者相传如此。
   《木瓜》小序以为美齐桓公也。卫有狄难,出处于曹。桓公救而封之,遗之车马器服。卫人思欲厚报之而作是诗,甚为有据。朱子以为男女相赠答之辞,何耶? 
  《柏舟》小序以为仁而不遇。卫顷公时,仁人不遇,小人在侧。故夫子曰:“于柏舟见匹夫执志之不易也。”朱传必以为妇人不得于夫之词。岂夫子之言,亦不足信耶?   荀子解《诗·卷耳》曰:“卷耳易得也,顷筐易盈也,而不可贰以周行。”此是荀子用诗耳,盖亦断章取义也。杨升庵以荀为深得诗人之心,而以小序求贤审官似戾于荀旨,亦失之矣。
   《丘中有麻》小序云思贤也。庄公不明,贤人放逐,国人思之,作是诗留大夫氏。子嗟,字也,子嗟教民农桑,故人思之。施施难进而易退。子嗟在朝则能助教行政,隐遁则使峣埆生物。第二章子国。毛云:子嗟之父。笺云:言子国,着其世贤也。夫汉世传经有绪,书籍尚多,必有所据。而朱子以为妇人望其所与私者而作,盖夫子删诗以垂后世。其有不善,或存一二以备法鉴可也。岂有连篇累牍,尽淫荡之语耶? 
  《小雅·鼓钟》小序云刺幽王也。幽王鼓钟淮上,失礼之甚,贤者为之忧伤。郑康成笺引孔子云:“嘉乐不野合,牺象不出门。”然则鼓钟淮上,此是嘉乐野合,正见幽王失礼处。朱子不取,而云未详。何也? 
  《棠棣》小序曰燕兄弟也。闵管蔡之失道,故作棠棣焉。笺云:周公吊二叔之不咸,而使兄弟之恩疏,召公为作此诗而歌以亲之,故周王将以狄伐郑。富辰谏曰: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曰:“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郑玄答赵商云:凡赋诗者,或造篇,或诵古,故杜预以为周公作诗,召公歌之,甚为有据。朱子但作燕享兄弟之乐歌,有甚意义。
   杨升庵云:《毛诗》“棠棣之华,鄂不韡韡”,鄂,花苞也,今文作萼;不,花蒂也,今文作跗。诗疏云:华下有萼,萼下有跗。华萼相承覆,故得韡韡而光明也。由花以覆萼,萼以承华,华萼相覆而光明,犹兄弟相顺而荣显。唐明皇宴会兄弟之处,楼名花萼相辉。唐诗有红萼青跗之句,皆本于此。至宋人解之,乃曰“鄂然而外见,岂不韡韡乎?”非惟不知诗,亦不识字矣。汉儒地下有灵,岂不失笑?余观注疏中,毛公诗亦作鄂犹鄂鄂然,言外发也。则言鄂然外见者,不出于宋人。至郑氏笺始云不当作拊。拊,鄂足也。鄂足得花之光明,则韡韡然盛。兴者,喻弟以敬事兄,兄以荣覆弟,恩义之显亦韡韡然。又云:古声不拊同,亦不遂训不为花足。盖升庵虽甚博,然亦考据欠详也。
   《小雅·宾之初筵》小序云卫武公刺时也。幽王荒废,媒近小人,饮酒无度,天下化之。君臣上下,沉湎淫。武公既入而作是诗。笺云:武公入者,入为王卿士。盖武公为周卿士,见王政之阙而刺之。有关于王室,故列之《小雅》。若朱子以为卫武公饮酒悔过而作,则是卫武公之诗,当列之《卫风》矣。何得置《雅》中耶?
   《大雅·抑之》篇,小序云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儆也。楚语云:卫武公年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作懿诗以自儆。韦昭云:懿诗,《大雅·抑之》篇也,作刺厉王因以自儆。方可置之《大雅》中。若只是自儆,则亦《卫国风诗》矣。朱子偶思不及此耶。   《吉日》小序云吉日美宣王田也,能慎微接下,无不自尽以奉其上。盖卜日选徒是慎微,以御宾客是能接下。序与诗意正合,不知何故削去?   《庭燎》小序云庭燎美宣王也,因以箴之。箴之之意亦好,恐不可去。   《诗注疏》中,序《大·小雅》云:自“鹿鸣”至“菁菁者莪”二十二篇皆正《小雅》;六篇亡,今惟十六篇。从“鹿鸣”至“鱼丽”十篇,是文武之《小雅》。先其文王以治内,后其武王以治外。宴劳嘉宾,亲睦九族。事非隆重,故为《小雅》;皆圣人之迹,故谓之正。自“文王”至“卷阿”十八篇,是文王武王成王周公之正《大雅》。据盛隆之时而推序天命,上述祖考之美,皆国之大事,故为正《大雅》焉。“文王”至“灵台”八篇,是文王之《大雅》,“下武”至“文王有声”三篇,是武王之《大雅》。如此等言论,皆诗家切实谨要者,不知何故削去?然何可使读诗者不知?今之读诗者,若问其何谓之《小雅》,何谓之《大雅》?何者为正,何者为变?必茫然不知矣。然则注疏其可尽废哉?   郑淡泉长于考索,其古言中所论经传,于考究尽有详密处,但于义理无所发明。独言《诗》无《燕风》有《召南》,无《宋风》有《商讼》,《鲁》亦然。《周南》,周未有天下时诗也,故不曰《雅》而曰《南》。此段甚好。   魏献子为政,分祁氏之田为七县,分羊舌氏之田为三县,以与诸大夫。献子谓成专曰:“吾与戊县,人其以我为党乎?”对曰: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十有五人,姬姓之国四十人,皆举亲也。惟善所在,亲疏一也。《诗》曰:“惟此文王,帝度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国,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心能制义曰“度”,德正应和曰“莫”,照临四方曰“明”,勤施无私曰“类”,教训不倦曰“长”,庆赏刑威曰“君”,慈和遍服曰“顺”,择善而从之曰“比”,经纬天地曰“文”。九德不愆,成事无悔。故袭天禄,子孙赖之。主之举也,近文德矣,所及其远哉。是春秋时已有说诗者矣。世有《诗传》一本,其篇首题曰:孔氏传,卫端木赐子贡述。其《关雎》序曰:文王之妃姒氏,思得淑女以供内职,赋“关雎”。子曰:“关雎”哀而不伤,乐而不淫,能正其心,则无怨嫉邪辟之非。心正而身修,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治,国治而天下平。故用之乡人,用之邦国,其奏乐也必以关雎乱之,所以风天下也。诗之义六,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关雎”兼“比兴”以“赋”,而为“风”之首焉,是王化之本也。   其《葛覃》序云:太姒将归宁而赋“葛覃”。子曰:“贵而能勤,富而能俭,疏而能孝,可以观化矣。”   又有《诗说》一册,题为汉太中大夫鲁申培撰。其《关雎》序云:文王之妃太姒,思得淑女以充嫔御之职而供祭祀宾客之事,故作是诗。首章,于六义中为先“比”而后“赋”也。已下二章,皆赋其事而寓比“兴”之意。   二家以为后妃思得淑女,朱传以为文王思得后妃。觉二家之义为长。   二家之序与毛诗小有异同。鼓钟,二家皆以为昭王诗。   王风,二家皆作“鲁风”,而“鲁颂”四篇次焉。盖汉儒传经,各尊其师说。如《论语》有《齐论》、《鲁论》,其篇目各自不同。   严粲诗辑,近亦刻行。严是朱子同时人,其诗旨全用小序。 
  ●卷二·经二 
  《左传》用诗,苟于义有合,不必尽依本旨,盖即所谓引伸触类者也。余录出数条示读诗者,使知古人用诗之例。   周郑交质。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蘩采苹”,《雅》有“行苇酌”,昭忠信也。   随叛楚,楚伐之取成。君子曰:“随之见伐,不量力也。《诗》曰:“岂不夙夜,畏行多露。”杜注云:以喻违礼而行必有污辱,则凡违礼者皆然,而诗之用斯广矣。   孟明增修国政。赵成子言于晋曰:“秦师又至,必将避之。惧而增德,不可当也。”《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孟明念之矣。   晋请于王,以黻冕命士会将中军,于是晋国之盗,逃奔于秦。羊舌职曰:“吾闻禹称善人,不善人远。”此之谓也。《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善人在上也。”   鲁公如晋,晋侯见公,不敬。季文子曰:“晋侯必不免。”《诗》曰:“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夫晋侯之命,在诸侯矣,可不敬乎?   晋栾书侵蔡,楚退师。栾书从三帅之言,不战而还。《春秋》与之。《诗》曰:“岂悌君子,遐不作人。”求善也夫。   吴伐楚,乘其丧也,君子以为不吊。《诗》曰:“不吊昊天,乱靡有定。”   管仲请桓公救邢,引《诗》曰:“岂不怀归。畏此简书。”简书,同恶相恤之谓也。   晋立夷吾。秦伯问公孙枝曰:“夷吾其定乎?”对曰:“臣闻之,惟则定国。”《诗》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之谓也。又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无好无恶不忌不克之谓也。   宋人围曹。子鱼曰:文王闻崇乱而伐之,三旬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邾人出师,鲁不设备。臧文仲曰:“国虽小,不可易也。”《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又曰:“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   鲁跻僖公,传引《鲁颂》曰:“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君子曰:“礼谓其后稷亲而先帝。”《诗》曰:“问我诸姑,遂及伯姊。”君子曰:“礼谓其姊,亲而先姑。”   北宫文子相卫襄公如楚。过郑,印段廷劳于棐林。冯简子与子太叔逆客。事结而出,言于卫侯曰:“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诗》曰:“谁能执热,逝不以濯。”礼之于政,如热之有濯也。   秦伯伐晋,自茅津济,封殽尸而还,遂霸西戎。用孟明也,秦穆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一也。孟明之臣也,其不解也,能惧思也。子桑之忠也,其知人也,能举善也。《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孟明有焉。贻厥孙谋,以燕翼子,子桑有焉。   孟明败于殽。左右曰:“孟明之罪,必杀之。”秦伯曰:“是孤之罪也。芮良夫之诗曰:‘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败。’贪故也。孤实贪以祸夫子,夫子何罪?”复使为政。子产以诸侯之币重,寓书于范宣子曰:“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   周室有王子朝之难。郑伯如晋,子太叔见范献子曰:“今王室实蠢蠢焉,吾小国惧矣。吾子其早图之。”《诗》曰:“瓶之罄矣,维罍之耻。”王室之不宁,晋之耻也。献子惧,而与范宣子谋之。   子产有疾,谓子太叔曰:“我死,子必为政。惟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及子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兴师徒而尽杀之,盗少止。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纵诡随。以谨无良,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练,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   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   鲁昭公卒于乾侯。赵简子问于史墨,墨曰:“鲁君既从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主所知也。   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谓子然于是不忠。苟有可以加于国家者,弃其邪可也。“静女”之三章,取彤管焉。干旄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弃其人。《诗》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   《左氏传》所载,凡列国之大夫聘问邻国者,其主宾于燕享之际,各称诗以明志。余爱其辨而雅也,录之以列于左方。   鲁文公与晋侯盟。晋侯享公,赋“菁菁者莪”。庄叔以公降拜,曰:“君贶之以大礼,何乐如之?”抑小国之乐,大国之惠也。晋侯降辞,登成拜。鲁公赋嘉乐。   晋公子重耳至秦,秦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季文子如宋致女,复命。鲁公享之,赋“韩奕”之五章。穆姜出拜曰:“大夫不忘先君,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敢拜大夫之重勤。”又赋“绿衣之卒”章而入。   卫宁武子聘鲁,公与之宴,赋“湛露及彤弓”,武子不辞,又不答赋。使行人私焉,对曰:昔诸侯朝王,王宴乐之。于是乎赋“湛露”,则天子当阳,诸侯用命也。诸侯敌王所忾而献其功,王于是乎锡之彤弓一彤矢百弓矢千,以觉报宴。今陪臣来继旧好,君辱贶之,其敢干大礼以自取戾?   范宣子聘鲁,告用师于郑。公享之。宣子赋“摽有梅”,季武子曰:“谁敢哉?今譬于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欢以承命,何时之有?”武子赋“角弓”,宾出。武子赋“彤弓”,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献功,受彤弓于襄王,以为子孙藏匄也。先君守官之嗣也,敢不承命?”君子以为知礼。   晋伐秦,使六卿帅诸侯之师以进。及泾不济,叔向见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叔向退而具舟。鲁公如晋,谋郑也。公还,郑伯与公宴于棐。子家赋“鸿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于此。”文子赋“四月”,子家赋“载驰”之四章。文子赋“采薇”之四章,郑伯拜,公答拜。   穆叔如晋聘,且言齐故。见中行献子赋“圻父”,献子曰:“偃知罪矣,敢不从执事?”以恤社稷,而使鲁及此。见范宣子,赋“鸿雁之卒”章。宣子曰:“匄在此。敢使鲁无鸠乎?”   季武子如晋拜师,晋侯享之。范宣子为政,赋“黍苗”,季武子兴,再拜稽首曰:“小国之仰大国也,如百谷之仰膏雨。若常膏之,其天下辑睦。岂惟敝邑。”赋“六月”。   齐及晋平,穆叔会范宣子于柯。穆叔见叔向,赋“载驰”之四章,叔向曰:“匄敢不承命。”   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景子又使晏平仲私于叔向,叔向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   郑伯享赵孟于垂陇,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太叔、二子石从。赵孟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子展赋“草虫”,赵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当之。”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曰:“床笫之言不俞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子西赋“黍苗”之四章,赵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产赋“隰桑”,赵孟曰:“武请受其卒章。”子太叔赋“野有蔓草”,赵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赋“蟋蟀”,赵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孙段赋“桑扈”,赵孟曰:“匪交匪敖,福将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辞福禄得乎?”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宾荣,其能久乎?”叔向曰:“然已侈,所谓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谓矣。”文子曰:“其余皆数世之主也。”子展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乐而不荒,乐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后亡不亦可乎?楚令尹享赵孟,赋“大明”之首章,赵孟赋“小宛”之二章。享毕,谓叔向曰:“令尹自以为王矣”。   赵孟叔孙豹曹大夫入于郑,郑伯兼享之。子皮戒赵孟,赵孟赋“匏叶”。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赵孟欲一献,子其从之。”子皮曰:“敢乎?”穆叔曰:“夫人之所欲也,又何不敢。”及享,具五献之笾豆于幕下。赵孟辞,私于子产曰:“武请于冢宰矣,乃用一献。”赵孟为客,礼终乃宴。穆叔赋“鹊巢”,赵孟曰:“武不堪也。”又赋“采蘩”,曰:“小国为蘩,大国省穑而用之,其何实非命。”子皮赋“野有死麕”之卒章,赵孟赋“棠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庞也可使无吠。”穆叔子皮及曹大夫兴拜,举兕爵曰:“小国赖子,知免于戾矣。”饮酒乐,赵孟出,曰:“吾不复此矣。”   韩宣子起为政,聘鲁,公享之。季武子赋“绵”之卒章,宣子赋“角弓”,武子拜曰:“敢拜子之弥缝敝邑。”武子赋“节”之卒章,既享。宴于季氏“有嘉树焉”,宣子誉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宣子曰:“起不堪也,无以及召公。”遂聘卫,卫侯享之。北宫文子赋“淇澳”,宣子赋“木瓜”,郑六卿饯韩宣子于郑。宣子曰:“二三君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产赋“羔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太叔赋“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子太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兮”,宣子喜曰:“二三子以君贶起,赋不出郑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皆数世之主也。可以无惧矣。”宣子皆献焉,而赋“我将”。   小邾穆子朝鲁,公与之燕。季平子赋“采菽”,穆子赋“菁菁者莪”,昭子曰:“不有以国,其能久乎?”吴伐楚,申包胥如秦乞师,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包胥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传》曰:九能可以为大夫。其一曰:登高能赋。当春秋时尚未有赋,亦未必人人作诗,即如前之所赋是也,盖但以明志而已。   《春秋经》如公谷胡氏之传,特孔子书法之发明耳。若晋楚齐鲁郑卫之事,皆赖左氏作传,而孔子之经始有着落。故孔子称秦王,丘明称素臣,不虚也。虽其言诸侯之威仪言语,其徵应有若卜筮然,故韩子以浮夸病之。然孔子所谓其事则齐桓晋文,而齐桓晋文之事所以得传于后世者,皆左氏之功也,岂诸传可得而并哉?然汉初唯用公谷,至刘歆移书太常,而《左传》始列于学官。   《礼记》一书,后人疑其出于汉儒附会,若“檀弓经”解诸篇是也。即“檀弓”所载,如孔子闻伯高之丧曰:“师,吾哭诸寝。朋友,吾哭诸寝门之外。所知,吾哭诸野。于野则已疏,于寝则已重,夫由赐也见我,吾哭之赐氏。”遂命子贡为之主而哭之,曰:“为尔哭也。”来者拜之,知伯高而来者勿拜也。又,子上之母死而不丧。门人问诸子思,子思曰:“为汲也妻者,是为白也母。不为汲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只此两节,不但文章之妙非后人可及,求之典礼,亦岂后人所能议拟哉?   《经解》,世疑其非本《经》,或后人所撰。然所论诸《经》要旨,亦恐非后人所能道。纵出于汉儒,当时必有所本,必非出于凿空杜撰者。诸篇不能尽述,聊举此以例之耳。   古人言“仪礼”为《经》,《礼记》为《传》,岂有废《经》而《传》单行者乎?则仪礼何可不列于学官?   张南园曰:予为稽勋员外时,江夏刘主事绩以陈■〈白浩〉《礼记》集说涂去什四,因与之议,其说良是。后孙九峰知之,谓予曰:“陈说朝廷已颁降天下,不可以刘言改易语人也。”予遂弃之。今追思其言,诚有补陈之不足正陈之舛误者,只缘刘狂诞自高,又制行不捡,任情放言,不久遂出守镇江府。镇江府仍不率矩度,遂去官。而其说礼之善,人不及知。而予亦遂忘之矣。   《谈苑醍醐》云:《一统志》载刘有年沅州人,洪武中为监察御史。永乐中上《仪礼逸经》十八篇,则知古《经》之残缺多矣,不知有年何从得之。意者圣经在世,如日月终不可掩耶。然当时庙堂诸公,不闻有表章传布之请。今求内阁,亦不见其书。出非其时,亦此书之不幸。今人大言动笑汉唐,汉唐求逸书,赏之以官,购之以金。焉有见此奇书而付之漠然者乎?世之重经学者,如升庵者可多得乎?《谈苑醍醐》云:《礼记》“聘义说玉”云:“孚尹旁达,信也。”郑注:“孚,一作姇,尹,读竹箭有筠之筠。盖谓玉之滑泽如女肤,致密如筠膜也。”陈■〈白浩〉云:“孚,正也,尹。亦正也。按《尔雅》,尹,正也。”邢昺谓《尔雅》为解诗而作,则所谓“尹,正”也,以解“赫赫师尹”则合。若借以解“孚尹”,何异指白犬以为羊,捉黄牛而作马乎?甚矣,陈■〈白浩〉之不通文理也。   朱子作诸经传注,尽有说理精到处。若《书经》注出于蔡沈,《礼记》注出于陈灏,其何可尽去古注而独行之耶?   《诗经》有吕东莱读诗记,世有刻行本,学者亦宜参看。   高皇帝以《尚书》咨羲和与唯天阴骘下民二简,蔡沈注误,命礼部试右侍郎张智与学士刘三吾改为《书传会选》,劄示天下学子。   今之学者易于叛经,难于违传,宁得罪于孔孟,毋得罪于宋儒。此亦可为深痼之病,已不可救疗矣,然莫有能非之者。   子见南子章,栾肇曰:“见南子者,时不获已。犹文王之拘诱里也。天厌之者,言我之否屈,乃天命所厌也。”蔡谟曰:“矢,陈也,夫子为子路陈天命也。”《论语》正义曰:寂然至无,则谓之道。离无入有而成形器,是为德业。
   ●卷三·经三 
  太祖时,士子经义皆用注疏,而参以程朱传注。成祖既修五经四书大全之后,遂悉去汉儒之说,而专以程朱传注为主。夫汉儒去圣人未远,学有专经,其传授岂无所据?况圣人之言广大渊微,岂后世之人单辞片语之所能尽?故不若但训诂其辞而由人体认,如佛家所谓悟入,盖体认之功深,则其得之於心也固。得之於心固,则其施之於用也必不苟。自程朱之说出,将圣人之言死死说定,学者但据此略加敷演,凑成八股,便取科第,而不知孔孟之书为何物矣。以此取士,而欲得天下之真才,其可得乎?呜呼!   朝廷求士之心,其切如此,而有司取士之术,其乖如彼。余恐由今之日以尽今之世,但用此辈布列有位,而欲致隆古之治,是犹以鸩毒愈疾,日就羸惫,必至于不可救药而后已耳。呜呼!惜哉。杨升庵云:《注疏》所称先郑者,郑众也。后郑者,郑玄也。观《周礼》之注,则先郑与后郑十异其五。刘向治《春秋》主《公羊》,刘歆主《左氏》,故有父子异同之论。由是观之,汉人说经,虽大亲父子,不苟同也。孔子以一贯传道,而曾子以忠恕说一贯。曾子受业孔子作《大学》,而子思受业曾子作《中庸》,则知圣贤虽师弟子,亦不苟同也。今言学者摭拾宋人之绪言,不究古昔之妙论,始则尽扫百家而归之宋人,又尽扫宋人而归之朱子。谓之因陋就简则有之,博学详说则未也。噫,曾子、子思吾不得而见之矣,安得二郑二刘而与之论经术哉?   近时之人皆言祖宗以经义取士,恐不足以尽天下之才。又以为作古诗文甚难,经义直浅浅耳,此大不然。盖经义皆圣人精微之蕴,使为古诗文,则稍有聪明之人,略加{隐木}括,便能成章。若圣人之言,非有待于蕴藉真积之久,其何能以措一辞乎?况必有待于蕴藉真积,则利根之人,沉郁既久,化轻俊为敦厚。钝根之人,磨砺已深,矫颓惰为奋迅。故贤智者不见其有余,愚不肖者不见其不足。盖以养天下之才,正欲得其平而用之。愚以为自汉以后,取士之科莫善于此。但今读旧文字之人,一用,则躁竞之徒一切苟且以就功名之会。而体认《经》、《传》之人,终无可进之阶。祖宗良法美意遂天渊矣,其流之弊一至于此,痛哉痛哉!   南京道中,每年有印差道长五人,例有赃罚银数千。丁巳年,屠石屋叶淮源管印差,要将赃罚银送国子监刻书,因见访及。尔时朱文石为国子司业,余与赵大周先生极力怂恿,劝其刻《十三经注疏》。此书监中虽有旧刻,然残阙已多,其存者亦皆模糊不可读。福州新刻本复多讹舛,失今不刻,恐后遂至漫灭,所关亦不为小。诸公皆以为是。大周托余校勘,余先将《周易》校毕,方校《诗》、《书》二经。适文石解官去,祭酒意见不同,将此项银作修《二十一史》板费去,其事遂寝。   夫用传注以剿取科第,此犹三十年前事也,今时学者,但要读过经书,更读旧文字千篇,则取青紫如俯拾地芥矣。夫读千篇旧文,即取青紫,便可荣身显亲,扬名当世。而体认圣《经》之人,穷年白首,饥冻老死,迄无所成。人何不为其易且乐,而独为其难且苦者哉?人人皆读旧文,皆不体认经传,则五经四书可尽废矣。呜呼!有天下之责者,可不痛加之意哉!   余在南都时,尝与赵方泉督学言,欲其分付上江二县,将书坊刻行时义尽数烧除。仍行文与福建巡按御史,将建宁书坊刻行时义亦尽数烧除。方泉虽以为是,然竟不能行,徒付之空言而已。   有司以近来学者全不理会经传,但读旧文字以取科第,近闻欲专以后场策论为主。呜呼!是见树木之枝干蠹蚀便欲拔其本根而去之。殊不知拔去本根,则枝干将曷从生哉?夫经术所以经世务,故经术,本根也。世务皆由此出,不由经术而求世务之当,得乎?故今时但当严立科禁,一切学者有应台试省试者,凡用旧文字之人,痛加黜罚。如能体贴圣人旨意,虽行文或未尽善,亦须曲为褒举。庶几可以挽回此风。然今之主司,未必非读旧文字之人,又安得此理会经传者而为之辨识哉?   我朝留心经术者,有杨文懿、程篁墩、蔡虚斋、章介庵诸人。   余以为《十三经注疏》板头既多,一时工力恐难猝办。但得将古注《十三经》刻行一部,则大有功于圣学,而于圣朝政治不为无补;且亦可以嘉惠后学,其费不上一二百金。但得一有意太守,便可了此。惜无可与谋者。   《纬书》出于东汉,盖因光武好谶,故东汉诸儒伪造此书。今《周易》乾坤凿度礼含文嘉诸书皆有传写本,大率皆言符谶占候之事,于本经无所发明。但古书难得,今不可不存其本也。   朝廷于有关经术之书,当遍加访求。士大夫一遇此类,亦须极力购之。若有力便当刻行,盖去圣日远,则《经》教日湮,而后之谈《经》者将日下一日矣。纵有小疵,亦当过而存之,使后世学士犹可取以折衷。今小说杂家,无处不刻。何独于经传而靳惜小费哉?   汉人说《经》皆有师法,不泥文字。盖于言句之外,自出意见而终不失本旨。世之所行,如焦赣《易林》、孔安国《尚书大传》、韩婴《诗外传》大戴《礼》,是《经》之别传,而皆可与之并行者也。较之后世,因文立义,泥而不通者,何啻天壤?今乃欲尽废彼而从此,抑又何耶?   《诗》有细,《春秋》有微,此书今皆不传。闻李中麓家藏书甚多,亦有意搜访诸经各家传注。想亦有世所不传本,恨无从一访求之耳。   京房《易传》一书,今虽有刻行本,但以五乡六亲世应生刻立说。正类今占卦家之言,恐是后人附会。然京房喜言祸福,或者是其本书,不可考也。   宋人说经,始于刘原甫。刘有《七经》小传,言简理畅,尚不失汉儒之意。余始得抄本,甚珍重之。后以与朱文石司成,已刻板于南太学。   刘原甫又有《春秋权衡》一书,甚好。余有一册乃宋板,今亦在文石处。   宋世名贤如范文正公、欧阳公、吕晦叔、王介甫、司马文正公、苏东坡、黄山谷皆言学,但皆本之经术以求实用,不空谈心性,此其所以为有用之儒耶。   东坡云《春秋》之学,自有妙用,学者罕能理会。若求之绳约中,乃近法家者流,苛细绞绕,竟亦何用?惟丘明识其妙用,然不能尽谈。微见端兆,欲使学者自见之。   汉儒尚训诂,至唐人作正义而训诂始芜秽矣。宋人喜说《经》,至南宋人作《传注》,而说《经》遂支离矣。黄山谷在当时不甚讲学,然学问皆有切实工夫。又其言甚有理趣,如其言“以我观书,则随处得益;以书博我,则释卷而已茫然”,宋儒亦甚称之。余观集中言论更有出此上者,今尽拈出以示后人。   黄山谷与苏大通书云,既在官则难得师友,又少读书之光阴。然人生竟何时得自在饱闲散耶?三人行必有我师,此居一州一县求师法也。读书光阴,亦可取之鞍乘间耳。凡读书法要以《经》术为主。经术深邃则观《史》《易》,知人之贤不肖,遇事得失易以明矣。此皆切实近里工夫,其言迥出宋儒之上。又云:公家二父学术跨天下,公当得之多,辄复贡此,此运水以遗河伯者耶。则大通乃东坡之子侄也。   读书须一言一句自求已事,方见古人用心处,如此则不虚用功。又欲进道,须谢去外慕,乃得全功。   江出汶山,水力才能泛觞。沟渠所并大川三百小川三千,然后往与洞庭彭蠡同波,下而与南溟北海同味。今足下之学,诚汶山有源之水也。大川三百,足下其求之师;小川三千,足下其求之友。方将观足下之水波,能遍与诸生为德也。   山谷又云:读书须精治一经,知古人关捩子,然后所见书传,知其指归,观世故皆在吾术内。古人所谓胆欲大而心欲小,不以世之毁誉爱憎动其心。此胆欲大也;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心欲小也。文章乃其粉泽,要须探其根本。根本固则世故之风雨不能漂摇。古之特立独行者,盖用此道耳。   陈履常正字,天下士也。读书如禹之治水,知天下之络脉,有开有塞,而至于九川涤荡四海会同者也。   汶山之水滥觞,及其成江,横绝吴楚,涵受百谷,以深其本源故也。   精于一,则不凝滞于物。鞭其后,则无内外之患。胸次宽,则不为喜怒所迁。人未信,则反聪明而自照。颜渊曰:舜何人哉,隰朋愧不如黄帝。夫设心如是,岂暇与俗人争能哉?   富贵在天,安可以人力计较耶?知寸心不与万物同尽,则在此不在彼矣。人当开拓胸次,以天地为量。求舜禹比肩,则衡门之下,古人不远。   我朝薛文清、陈白沙、吴康斋王阳明好谈理性,岂是不长于经术,但既托之空言,遂鲜实用。其门弟子又蹈袭其师说各立门户,深衷厚默,剿取道学之名以为进取之捷径。自是经术道学始岐而为二矣。   今朝廷若欲求经术之士,庙堂诸公集议行之,亦甚不难。盖翰林院元设有《五经》博士,而翰林院亦有秀才名色,当精选深于经术者为博士,招集天下之能通经者皆隶焉,公家月廪饩之。日省月试,必待精深,然后官之,则庶乎可以广求士之门。而学者竞趋于经术,亦不长文词浮艳之习,此选举之佳事也。盖祖宗元有此门,举而行之,在当事诸公有意与无意耳。如欲访求经术之人,当令各郡太守凡遇考满之期,各选三四人自随,如古之所谓计偕者,与之俱至京师,送礼部考选。如计偕之人,果能通经,即筭任内功绩。若非其人,举主即加黜罚,其无者听。然亦必以有无为殿最,或庶几可望得人。   章介庵先生为南畿督学,是年岁考某适领案,后以事谪授松江贰守,遂为相知。曾以公事至海上访余敝庐,见堂中悬马西玄见赠诗,介庵指之曰:“此公正人也。”余亦数至府衙,即相留竟日。所谈皆学业,不及公事。尝言少年时读书,《五经四书》大全书眉上标写皆满。又言,《圆觉经》说理精到,是与孔子对床睡的。宋儒传注只在孔子床脚底下钻,如何会识得。又痛黜词章之学。时余字登之,尝对郁子江言,我闻何登之喜读文选与艺文类聚诸书,纵读得精熟有甚用处?然文章亦学者之事。故孔子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某意以为力或有余则兼之,未必不是。   介庵是临川人,想其学亦出于象山,然只谈经学,未尝旁及理性,其议论自立意见,不随人可否。尝言王荆公三不足之言皆是,盖为治当法尧舜,则祖宗何足法;能修德以弭灾,则天变何足畏;若我之所行果是,则人言何足惜。又言,南宋秦桧力主和议,盖因当时国势已蹙,中原未必可复。而诸军所过,残暴惨酷甚于胡虏,则休兵息民亦何可尽非。其言盖自有见。   余家旧藏书几四万卷,后皆毁于倭夷。近日西亭殿下以为余家藏书尚存,托蔡州守以书目寄来,假索抄录,皆是诸经各家传注。余细阅之,《易》有五十四家,《诗》十九家,《书》二十七家,《春秋》六十三家,《周礼》十二家,《仪礼》四家,《礼记》十一家。皆与《文献通考·经籍考》相出入,亦有《经籍考》所无者,恨无以应其求矣。又尝见西亭所撰李鼎祚《周易集解》序,亦有发明处,盖亦留心经术者。今士大夫一登甲第都美官,则不知视经传为何物矣。使士大夫皆能如西亭之留心经传,何患经术不明?经术明,何患天下无善治乎?余所撰《语林》,山东各王府亦时时差人买去,则知河间献王何代无之。今议者欲用宗子人才,未必无见。 
  ●卷四·经四 
  阳明先生拈出良知以示人,真可谓扩前圣所未发。盖此良知,即孔子所谓愚夫愚妇皆可与知者,即孟子所谓赤子之心,即佛氏所谓本来面目,即中庸所谓性,即佛氏所谓见性成佛。乃得于禀受之初,从胞胎中带来,一毫不假于外,故其功夫最为切近。阳明既已拈出,学者只须就此处着力,使不失本然之初,便是作圣之功。其或杂以己私,则于夜气清明之时反观内照,而其虚灵不昧之天,必有赧然自愧者。因此渐渐克去,损之又损,而本体自无不具矣。又何必费许多辞说哉?夫讲论愈多,则枝叶日繁,流派日广。枝叶繁而本根萎,流派广则源泉竭。岐路之多,杨朱之所以下泣也,其于理性何益哉? 
  今世谈理性者,耻言文辞。工文辞者,厌谈理性。斯二者皆非也。盖文以纪记政事,诗以宣畅性情,此古之文词也。后世专工靡曼,若春花艳发,但可以装点景象,于世道元无所补。及其浮艳之极,或至于导欲宣淫。若夫谈理性则玄虚要眇,间有能反观内照,则澄汰之功,于身心不无所补。然其静默之极,遂至于坐忘废务。夫宣淫导欲,过止一身;坐忘废务,祸及家国,而况乎理性未易窥测。苟有毫厘之差,乃所谓以学术杀天下者此也。则亦岂细故哉?故学者莫若留心于经术,夫经术所以经世务,而况乎成性存存之说。精一执中之传,使后世最善谈理性者,亦岂能有加于此哉?   岩下放言云:三代绝学之后,心性之说,唯老庄佛氏窥测一二。其言亦似有见。   昔吕申公当国,申公好禅学,一时缙绅大夫兢事谈禅,当时谓之禅钻。今之仕宦,有教士长民之责者,此皆士风民俗之所表率。苟一倡之于上,则天下之人群趋影附,如醉如狂。然此等之徒,岂皆实心向学,但不过假此以结在上之知,求以济其私耳。浇兢之风,未知所届,既入其笠,又从而招之。在上诸公,恐亦不得逃其责也。   晋人喜谈玄虚,南宋诸公好言理性,卒之典午终于不兢。宋自理宗之后,国势日蹙,而胡虏乘恤,得以肆其窃据之谋。故当时有识者云,遂使神州陆沉,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咎。宋人亦言不讲防秋讲《春秋》,盖深以为失计也。此非所谓游谈妨务祸及家国者耶?或者晋宋当偏安之朝,人主无意恢复,而豪杰之士无以展其所抱,故退处里巷,讲明学术以启迪后进,固无不可。岂有当此盛朝,士地之广,生聚之众,政事之繁多,既委身于国受民社之寄,日勤职业,犹惧不逮,而乃坐糜廪禄,虚冒宠荣,终日空谈,全废政务,岂非圣世之所必诛者哉?   心性之学,吾辈亦当理,盖本源之地,理会得明白,则应事方有分晓;然亦只是自家理会,间所有得,则劄记之以贻同志可也。岂有创立门户,招集无赖之徒,数百为群,亡弃本业,兢事空谈?始于一方,则一方如狂;既而一国效之,则一国如狂;至于天下慕而效之,则天下如狂。正所谓处士横议,惑世诬民,即孔子所诛少正卯。所谓言辨而伪、行僻而坚者,正此类也。其何以能容于圣世耶?   我朝薛文清、吴康斋、陈白沙诸人亦皆讲学,然亦只是同志。薛文清所着《读书录》,康斋、白沙俱有语录。正门人劄记之以贻同志者,何尝招集如许人?唯阳明先生从游者最众。然阳明之学自足耸动人,况阳明不但无妨于职业,当桶罔横水用兵之时,敌人侦知其讲学,不甚设备,而我兵已深入其巢穴矣。盖用兵则因讲学而用计,行政则讲学兼施于政术。若阳明者真所谓天人,三代以后岂能多见?而后世中才,动辄欲效之。呜呼!几何其不贻讥于当世哉?阳阳同时如湛甘泉者,在南太学时讲学,其门生甚多。后为南宗伯,扬州仪真大盐商亦皆从学。甘泉呼为行窝中门生,此辈到处请托,至今南都人语及之,即以为谈柄。甘泉且然,而况下此者乎?宜乎今之谤议纷纷也。   《庄子》比舜为卷娄。卷娄,羊肉也,以为舜有羶行,故群蚁聚之。今若在外之两司与郡县守令,凡士子之升沉,人家之盛衰,胥此焉系,则又岂但如卷娄而已哉?故今两司郡县诸公,尤不宜讲学,盖以其声势之足以动人,而依倚声势之人进也。夫依倚声势之人进,则持身守正之士远矣。尚何怪乎今世士君子之耻言讲学哉?   今之讲学者,皆以孔子言“有教无类”,又以为佛家言“下下人有上上智”。故云:人人皆可入道讲学,不当择人。是不然,盖孔子亦尝言之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故记曰:道非明民,将以愚之。夫所谓无类云者,盖指专心求道者而言也。然今世岂有专心求道之人?夫求道者,惟愚鲁之人。其心最专,故最易入道。若曾子竟以鲁得之者是也。今之所当辨者,正惧其智巧过人耳。佛氏谓“下下人者”,亦指混沌未凿者而言,六祖盖混沌未凿者。今之初地人,其能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之语耶?正以今世无不凿之人故也。是恶可以不择哉?   朱子作《传注》,其嘉惠后学之功甚大,但只是分头路太多,其学便觉支离。《论语》首篇“学而时习之”一章,便说差了。盖因有三个“乎”字,遂把三章分作三段看,以“不亦君子乎”属“在人不知而不愠”一句上,非惟失了夫子之意,亦且不知夫子作文之法矣。此学字说得甚大,盖即是学为圣人之学。即复其初,就是除此外别无学。夫学而至于时时习之,则功夫无有间断矣。夫颜子不能无违于三月之后。今时时习之无有间断,至于中心喜悦,则完全是一个圣人体段。故程子曰:义理浃洽于中则说。此言甚好,然功夫全在此一句。后面两节只轻轻说过去,以见圣人之全体。夫学已到至处,由是人知之则乐,人不知亦不愠,岂不为君子乎?盖君子即圣人,悦乐不愠三字是对待说,而君子一句总说到学而时习之。今朱子以为人知之而乐者,顺而易;不知而不愠者,逆而难。则是以为到不愠方才成得君子,是岂圣人之意哉?且学以为己,人之知与不知,于我何与?何不知而遂以为逆,以此分别难易浅深,终是未安。   大凡读书须要通前彻后看,故得圣人之意。始《论语》一书,乃孔子平日所以教人者,其第三章即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后又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又曰:是故恶夫佞者。又曰:不有祝它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盖佞,是巧言,美,是令色。及圣人之所取者,则曰刚毅木讷近仁。盖刚毅则非令色,木讷则无巧言,正是相反处。又曰:恭近于体,远耻辱也。夫巧言令色足恭,皆是忘己以媚悦人者。想周末衰世,多有此等人,故夫子深恶而痛绝之。至许仲弓以南面,则取其居敬而行简之一言。他日又称之曰:“雍也仁而不佞。”孔门最重者仁,未尝轻以许人。想仲弓亦是个刚毅木讷恭而有体的人,故孔子以仁与南面许之。今世大率以柔颜媚语者为仁,以直言厉色者为不仁,其去圣人之意远矣。   门人之记孔子曰:“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盖温近于令色,厉则非令色矣。恭近于足恭,安则非足恭矣。威非作威,只是君子不重,则不威之威。故夫子所称五美,其一曰:“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威亦近于刚毅,实则何尝猛?合此数处而观之,可以见圣人之意矣。   《六经》之言,含蓄深远,如庄子《逍遥游》,其言理性最活泼处,然反覆数百言,只做得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的注脚。   《易》曰: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孟子所谓四端,盖本于此,孔子但杂出之,未尝并论。其所雅言者,只一仁字。如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人而不仁如体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又曰:“好仁者无以尚之。”盖人能全体得一个仁。此心纯是天理,则四德皆并包其中,盖自有不期合而合者。   孔子只说仁。乾卦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此是人心之生意,万善皆从此出,生生不穷。今人以果子核中之物谓之曰仁,最好。如言桃仁、杏仁、瓜仁之类是也。盖造化之妙,包于此中,而发生长养皆从此出,以此言仁,亲切有味。有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正有若之言似孔子处,盖仁必自孝弟始。人能孝弟则仁根焉,而道自此生矣。至孟子以仁为事亲,义为从兄,便觉又生一个枝节。及其说到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礼之实,节文斯二者。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恶可已,则可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此是孟子自得之最深处。学者体认此章,须到有不知手舞足蹈处,方是有得。   孔子答群弟子问仁,皆因病而药。独颜渊问为仁,则真有切实力行之意。故孔子亦以切实力行告之曰:“克己复礼为仁”,继之曰:“非礼不视,非礼不听,非礼不言,非礼不动。”此是为仁最切要的功夫。《心经》言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其原盖出于此。虽佛家亦以为第一义谛,然谓之曰“无”,便觉有着。   夫子许仲弓以南面。仲弓以子桑、伯子为问,盖二人皆简者也。其气质相类,因遂及之。夫子对以可也,简则未深许之也。夫简者多失之诞傲,故夫子他日又曰:“归欤归欤,吾党之小子狂简,不知所以裁之。”及仲弓问仁,夫子告以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正欲裁之以敬也。则居敬行简之对,其在问仁之后欤。   孟子深造之以道章曰:“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皆是实际的说话。苟非身到其地,安能为此言?孔门诸子皆所不逮。   《中庸》尊德性章,此是圣人全体工夫。盖德性乃吾所受于天之正理,尊者,所以体而全之也。若欲全此德性,必待问学以充之。问学而非广大,则规模狭隘,将泥而不通,故必致广大。广大者,易至于阔略,故必尽精微。非高明,则志意沉滞,将郁而不畅,故必极高明。高明者,常失于亢厉,故必道中庸。涵养寻绎,此温故也。然于旧知之中,又能引伸触类,潜滋暗长,故曰知新。淳庞磅礴,此敦厚也。然于混沦之中,又能节目周详,文理密察,故曰崇礼。工夫大约有此数者,然于数者之中初无差别,亦无渐次,必欲会其全功,又须打做一片,方是圣人之学。如何分做存心、致知两截?又云,盖非存心无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此解支离破碎,全失立言之意。况曰日知日谨,加一日字,便有渐次之意在。   杨升庵云:骛于高远,则有躐等凭虚之忧。专于考索,则有遗本溺心之患。故曰君子以尊德性而道问学,盖高远之蔽,其究也以六经为注脚,以空索为一贯,谓形器法度皆刍狗之余,视听言动非性命之理。所谓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世之禅学以之。考索之蔽,其究也涉猎记诵,以杂博相高;割裂装缀,以华靡相胜。如华藻之绘明星,伎儿之舞迓鼓,所谓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世之俗学以之。   《论语》先进于礼乐章,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朱子以为先进于礼乐,文质彬彬,今反谓之野人,亦失圣人之意。夫野人未必便会文质彬彬。盖周虽尚文,始也承殷之弊。故先进尚质多于文,世遂谓之野人,及其后渐过于文,世遂谓之君子,均之为失中也。及夫子酌其中而言之,则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今后进之君子,则据时世而言,其与彬彬者异矣。然孔子之用礼乐,乃舍君子而必欲为野人者何耶?亦只是丧与其易也,宁戚之意,盖欲循其本耳,所以救时之失也。   朱子好将功夫分开说,如所谓省察存养之类。终难道教学者撇了省察方去存养,撇了存养又去省察,头路忒多,如何下手?极是支离。陆象山只教人静里用功,若存养得明白,则物欲之来,如镜子磨得明净,自然照得出。故后人以象山之学近于释氏,然为学本以求道。苟得闻道,则学者之能事毕矣。又何必计其从人之路耶?昔朱陆尝会于白鹿洞,两家门人皆在。象山讲君子喻于义一章,言简理畅,两家门人为之坠泪,亦多有去朱而从陆者。则知功夫语言,元不在多也。   余小时读经书,皆为传注缠绕,无暇寻绎本文,故于圣人之言茫无所得。今久不拈书本,《传注》皆已忘却。闲中将白文细细思索,颇能得其一二,乃知《传注》害人亦自不少。   在留都时,赵大周先生入觐反留都,语良俊曰:“在京师曾一见何吉阳,吉阳问余曰:‘大周这些时何故全不讲?’余曰‘不讲’。吉阳又问曰:‘若不讲何所成就?’余应之曰:‘不讲就是我成就处。’吉阳无以应。”盖大周先生之学已到至处,是即庄子所谓目击而道存者。夫佛家犹有打圈,有喝棒,有许多使人悟入处。吾儒只会弄口舌,口舌纵弄得甚伶俐,作么用处?此正如佛家云:别人弄了刀又弄枪,件件弄到都不会杀人。我家只有这把刀,提起来便会杀人。昔文殊师利往维摩处问疾,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云,何者是菩萨人不二法门时,维摩诘默然无言,义手向本位立地。文殊师利叹曰:“是真人不二法门者也。”今之讲学若悟得此意,便是进得一步。今世岂有此等人哉?   壬子年至京师。是年冬,聂双江先生进大司马,先生在部中。每日散衙后即遣人接良俊至火房中间谈。先生但问吴中旧事与吴中昔日名德,绝口不及讲学。盖这个东西人人本来完具,但知得者自会寻得出,何须要讲?况中人已下者,但可使由之,又不必讲,惟可与言者始与之言。此所谓因材而笃,正双江之一大快也。若今之讲学者,不论其人之高下,拈着便讲,而其言又未必有所发明,其视双江与大周先生盖天壤矣。   余授官南归,双江作文送行。而其举以相告者,惟自反于子臣弟友之间,今载在集中者是也。夫能自反于事亲、事君、从兄、处友之间,而能言顾行、行顾言,则学者切实近里之功。孰有能加于此者哉,又以见子思发明道之费隐,正是其吃紧为人处。然际鸢之所戾,莫高匪天矣;际鱼之所跃,莫深匪渊矣,皆道之所在也。夫道极于天地,而实不出于愚夫愚妇之所与知与能者,及其至也,则圣人有所不知不能。故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则自反于子臣弟友者是也,然此不出乎日用之常。苟于此而能言顾行、行顾言,则慥慥乎君子矣。而道夫岂远哉?今之讲道者,率舍近而求之远,抑又何也?   我朝陈白沙、王阳明二公之学,功夫简捷,最易入道。世或病其出于象山,余谓射者期于破的,渡者期于到岸,学者期于闻道而已。苟射者破的,渡者到岸,斯能事毕矣。又何必问其所从入哉?今存斋先生刻学则二书,独象山之言简明快畅。其吃紧为人处甚多,读之令人有感发猛省处。   程篁墩有道一编,大率言朱陆之学本出于一。愚谓颜子最明敏,孔子称其闻一知十,则是颜子闻道以敏。又曰:参也鲁,则是曾子闻道以鲁,然皆可入道。即孟子所序前古圣人,此皆道统授受所系。然禹以拜善言,汤以执中,文王以视民如伤望道未见,武王以不泄迩忘远,周公以思兼三王,孔子以作《春秋》,各有其道不相沿袭,然皆能上继道统,未必尽同,夫千蹊万迳皆可以入国。《易》曰:“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正此之谓也,则古人之所未必尽同者,安用强而同之哉?   阳明先生之学,今遍行字内。其门弟子甚众,都好讲学。然皆粘带缠绕不能脱洒,故于人意见无所发明,独王龙溪之言,玲珑透彻,令人极有感动处。余来尝与之交,不知其力行何如。若论其辩才无疑,真得阳明牙后慧者也。
   ●卷五·史一 
  史之与经,上古元无所分。如《尚书》之尧典,即陶唐氏之史也。其舜典,即有虞氏之史也。大禹皋陶漠益稷禹贡,即有夏氏之史也。汤誓伊训太甲说命盘庚,即有殷氏之史也。泰誓牧誓武成金洛诰君牙君奭诸篇,即有周氏之史也。孔子修书,取之为经,则谓之《经》。及太史公作《史记》,取之以为五帝三王纪,则又谓之《史》。何尝有定名耶?陆鲁望曰:《书》则记言之史,《春秋》则记事之史也。记言记事,前后参差。曰经曰史,未可定其体也。案经解则悉谓之经,区而别之,则《诗》、《易》为经,《书》与《春秋》实史耳。及孔子删定六经之后,天下不复有经矣。而周天王及各国皆立史官,如周有史佚太史儋内史过内史叔兴叔服,虢有史嚚,卫有史华,晋有史苏史狐史墨,鲁有史克,世掌史事而遂有专史矣。当时各国皆有史。《鲁史》偶经孔子笔削,寓一王之法,故独传耳。汉兴司马谈、司马迁世为太史令;东汉则班彪父子世领史职,而二氏卒能整齐汉事,成一家言。今亦与六经并行矣。后世虽代有纪言纪事之官,然作史者又未必即若人也。今二十一代史具在,其得失是非,可考而知也。至于近代之事,其世道之盛衰,人物之升降,风俗之隆替,皆史之流也。其大者,则领史职者载之。若夫识其小者,则不贤者之责也。故备录以俟史氏之阙文,自五以至十四共十卷。历代之史,其不在十九代正史之数者,在古则有帝王世纪,在两汉则有司马彪续《汉书》、射承《后汉书》、华峤《后汉书》、袁山松《后汉书》、在魏则有鱼豢《魏书》、《江表传》;在晋则有王隐《晋书》、臧荣绪《晋书》、陆机《晋书》、曹嘉之《晋书》、《晋中兴书》;在宋则有徐爰《宋书》。   其编年之史,在两汉则有荀悦《汉纪》、东观《汉记》、张璠《汉纪》、袁宏《汉纪》、薛莹《汉纪》、汉晋《春秋》、献帝《春秋》;在三国则有魏氏《春秋》、魏氏《春秋异同》、《魏武帝杂事》、《魏略》、《蜀记》、《吴历》、张勃《吴录》;在晋则有孙盛《晋阳秋》、檀道鸾《晋阳秋》、干宝《晋纪》、徐广《晋纪》;在宋则有裴子野《宋略》、《南史》、《北史》。此皆载一代之事耳。至司马文正公,遂起自周威烈王迄于隋之显德,通作一史,名为《资治通鉴》,而天下始有通史矣。李焘长编,则继司马公而作者,宋七朝之史也。后又有《续长编》,朱晦庵作《通鉴纲目》,大率即《通鉴》之事而稍寓以书法。纲以法经,目以法传,盖欲以继春秋之笔也。   如应劭汉宫仪、汉旧仪、汉旧事、汉杂事、汉宫典、职齐官职仪、晋公卿礼秩、大唐六典之类,此皆杂载各代之典章,以备作史者也。   古称国灭史不灭,故虽偏霸之朝亦皆有史。古有《吴越春秋》、《越绝书》、《华阳国志》、《蜀王本纪》;汉末有《九州春秋》,载袁绍公孙瓒诸人事;晋有崔鸿《十六国春秋》,载五胡之事;又有车颖《秦书》、《赵书》、《燕书》,有《秦记》、《凉记》;蜀李雄书;南唐有马令《南唐书》、陆务观《南唐书》,大率皆霸史也。余家旧得一抄本,乃载安禄山与史朝义时事,共三卷,又宋徽钦北狩,亦有窃愤录诸书,乃知史固未尝一日灭于天下也。   壬子冬到都,首谒双江先生。先生问别来二十年做得甚么功夫,余对以二十年惟闭门读书,虽二十一代全史亦皆涉猎两遍。先生云:汝吴下士人,凡有资质者,皆把精神费在这个上。盖先生方谈心性而黜记诵之学故也。余口虽不言,心甚不然之。盖经术所以经世务,而诸史以载历代行事之迹。故六经如医家素难,而诸史则其药案也。夫自三代而下以至于今,越历既久,凡古人已行之事何所不有。若遇事变,取古人成迹斟酌损益,庶有依据。苟师心自用,纵养得虚静,何能事事曲当哉?寻常应务犹可,至于典章仪式名物度数,其亦可以意见处之哉。故一经变故棼集,则茫无所措。遂至于率意定方,误投药剂,非但无救于病,其人遂成■〈疒兄〉痼矣。可无惧哉!   太史公《史记》,为历代帝王作十二本纪,为朝廷典章作八书,为年历作十表,为有士者作三十世家,为贤士大夫作七十列传。其凡例皆以己意创立,而后世作史者举不能违其例,盖甚奇矣。《史记》起自五帝迄于汉武,盖上下二千四百一十三年之中,而为诸人立传仅仅若此。今观书中诸传欲去一人,其一人传中欲去一事,即不可得。真所谓一出一入,字挟千金。春藏之石室副在人间,实不为过。若后人作史,无秽冗滥,去一人不为少,增一人不为多。今宋元史中,苟连去数十传,一传中削去数事,亦何关于损益之数哉。   魏其武安,其事相联,故并作一传,然终始只一事。   范蠡列在《货殖传》。本传只载货殖事,若霸越诸谋画与越事相联者,则附见越世家中。其救中子杀人事,亦附其后。此皆太史公作史法也。   人谓太史公为孔子立世家非是。盖以为论道德,则孔子为帝王师,不当在诸侯之列;语其位,则孔子未尝有封爵,不当与有土者并,是大不然。盖方汉之初,孔子尚未尝有封号,而太史公逆知其必当有褒崇之典,故遂为之立世家。夫有土者以土而世其家,有德者以德而世其家。以土者土去则爵夺,以德者德在与在。今观自战国以后,凡有爵土者,孰有能至今存耶?则世家之久,莫有过于孔子者。《史记》又以孔门七十二弟子与老子、孟子、荀卿并列为传,则其尊之至矣。孰谓太史公为不知孔子哉?   《史记》序六家要旨,进道德,绌儒术,诚有如班孟坚所讥者。然其述六家之事,指陈得失,有若案断,历百世而不能易,又其文字贯串,累累如贯珠,粲然夺目。文章之奇伟,孰有能过此者耶?太史公作《五帝本纪》,其尧舜纪全用二典成篇。中间略加点窜,便成太史公之文。左氏之文口非不奇,但嫌其气促耳。至《史记》季札观乐一段,全用《左传》语,但增点数字,而文字便觉舒徐。乃知此者胸中自有一副炉■〈韦冓〉,其点化之妙,不可言也。   《史记》游侠传序论,至取季次原宪,读书怀独行之君子,义不苟合当世者。以此两者相形以较短长,似为太过,世亦以此非之。然其文章之抑扬出入,若神龙变幻,有非人之可能捉摸者,盖甚奇矣。《汉书》游侠传序,其说稍近正,文章则去太史公远甚,二篇不可并观矣。   《史记》游侠传序论,此正是太史公愤激着书处。观其言,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世主,功名俱着者为无可言,而独有取于布衣之侠。又以虞舜井廪,伊尹鼎俎,传说板筑,吕尚卖食,夷吾百里桎梏饭牛,以至孔子畏匡之事,以见缓急人所时有。世有如此者,不有侠士济而出之,使拘学抱咫尺之义者,虽累数百何益于事?又引鄙语,何知仁义,已享其利者为有德,盖言世之所谓有德者未必真有德也。故窃钩者非,诛之是矣。而窃国者天下之大非也,则宜为诛首矣而为诸侯。夫为诸侯,则天下之为仁义者争趋之。仁义所往遂谓之仁义,不复计其昔之大非矣。此不曰侯之门仁义存耶。故曰,已享其利者为有德。然则世之所是者,果真是耶?世之所非者,果真非耶?此正如庄子之ㄈ诡博达,谬悠其说以舒其轻愤不平之气。而世之不知者,遂以为此太史公之庄语也。岂所谓痴人前说梦耶?   班孟坚书,虽无太史公之奇,然叙事典赡,亦自成一家之言。故世之言史者,并称史汉,盖以为《史记》之后便有《汉书》。   《汉书·东方朔传》,不承袭褚先生之语而自立论,其序董偃事,亦周匝顿挫,宛如画出,能用太史公法。其取设客难与非有先生论二篇,文章亦甚奇伟。如谏罢上林苑与对武帝朕何如主诸语,其剪裁去取皆妙,便可与《史记》角立。   班固书杨王孙传,汉以后未必有如此人。纵有之,作史者亦未必能为之立传。盖此事虽无大关系,然能达大道之本,不可使后世不知此等议论。   胡建传,其事亦甚俊伟,不知《史记》何故不为之立传。传中言孝武天汉中为军正丞,或者是太史公得罪以后事也。   杨子幼传,载子幼与戴长乐辨诘狱辞,仿佛魏其武安侯传。《东汉书》路粹诬奏孔融语,远不逮也。霍光传,废昌邑王一事,序得舒徐详委,亦得太史公法。   太史公以贾谊与屈原同传,故但载其吊屈原文与赋二篇而已。然谊所上政事书,先儒称其通达国体,以为终汉之世,其言皆见施用。又其所论贮积与铸钱诸事,皆大有关于政理,是何可以不传?班固取入《汉书》传中,最是。或者太史公未及整齐汉事,故但取其似屈原者附入耳。   唐子西言,太史公敢乱道却好,班固不敢乱道却不好。亦是名言。   黄山谷言,每相聚辄读数叶《前汉书》,甚佳。人胸中久不用古人浇灌之,则尘俗生其间,照镜则面目可憎,对人亦语言无味也。   又云,班固《汉书》最好读,然须依卷帙先后,字字读过。久之,使一代之事参错在胸中,便为不负班固矣。   相传谓欧阳公不喜《史记》,此理之不可晓者。观苏子瞻与黄山谷亦只称班固书,不常道着《史记》,盖子瞻出欧公之门,而山谷则苏公之友也。   范蔚宗《汉书》,虽则已落宋齐绮靡之习,然子长、孟坚世领史职,故自司马谈、班彪以来,皆撰述汉事,而子长、孟坚不无所因。若蔚宗则取华峤张璠诸书而整齐之,首尾贯串,勒成一家,其叙东汉二百年事,简而不漏,繁而不芜,亦可称名史,故世以与班固书并行,似不为过。   陈寿作《三国志》,与丁梁州索米。又因诸葛武侯尝黜其父,故传中言临敌制胜非其所长。世遂称为秽史,然其叙事简严质实,犹不失史家体格。自寿之后,作史者殆无足言矣。   自唐以前诸史,唯《晋书》最为冗杂。正以其成于众人之手也,此之谓百家衣骨董羹。夫布褐虽至粗恶,然使其为完衣,则犹可适体。今或以布褐与锦绮杂缀成服,其得为观美乎?盖经五胡云扰之后,晋事或多遗漏。而王隐之书,晋人元陋其浅鄙。唐之诸公,遂以郭颁《世语》、刘义庆《世说新语》诸小说缀缉成书。其得谓之良史乎?   沈约作《宋书》,虽非当行家,然约本文士,出自一手,终是可观。   新《唐书》,欧阳公诸志序论甚好。宋子京作列传,但做自家文字。故唐事或多遗漏,世以为不如刘句之书为胜。   自陈寿《三国志》后,惟欧阳公《五代史》平典质直,最得史家之体。即欧阳文字中,亦无有能出其上者,这便是当行家。   杨升庵云:苏老泉曰,唐三百年文章非两汉无敌。史才宜有如丘明迁固,而卒无一人可与陈寿、范晔比肩,其论当矣。盖虽韩退之顺宗实录,亦在所不取也。宋之琐儒,乃以《五代史》并迁。此不足以欺儿童而可诬后世乎?然以诸史较之,《五代史》固是史笔,亦难以尽诬也。   史至宋元辽金四家而鄙猥极矣。余在南都时,赵大周先生尝议欲删改《宋史》,余以为非同志三四人不可。盖列传中有事不关于朝廷,又非奇伟卓绝之行,或武臣之业,非以劳定国以死勤事,而其功但在一方者,皆不得立传。须削去数百人,其有一事或相关数人,而彼此互载重复太甚者,当尽数抹去。或一人传中其一二事可录,而因及他事有猥琐不足纪载者,亦尽数抹去。然后以宋朝诸名公小说可以传信者,以次添人,则庶乎其书可传。大周深以为是。后大周以内艰去,余亦羁旅落拓,无可共事者,其事遂寝。   双江先生在兵部时,尝欲托某修兵部条例。盖我朝不设丞相,而朝廷之事皆分布六部,凡历朝大典章大刑政,但取六部陈年案牍查之,事事皆在。若将六部案牍中有关于政体者一一录出,修为一书,则累朝之事更无遗漏矣。余观两汉有会要,唐会要,宋各朝皆有会要,大率即此类也。王守溪笔记言我朝不设起居注,而所谓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者皆缺,恐后代修史无所依据。殊不知今皇帝临朝,原不曾有言。凡批出旨意即为记言,所行之事即为记事也。若各部条例一修,则欲考祖宗旧制,易于检寻。且甚有关于作史,双江此举可谓极善。会余补官留都,刻日南下,遂不克就。余归后,双江尚在部中五六年,不知曾有人与之了此一事否?
   ●卷六·史二
   宸濠谋逆时,王晋溪在本兵。时王阳明差南赣都御史,方赴任,至丰城闻变,即走吉安,与太守伍文定檄会袁州临江赣州四郡兵讨之。报至京师,人情汹汹,且外议籍籍,皆云阳明任数其去留不可必。晋溪力主其说,以为阳明必能成功,朝廷不必命将出师。时晋溪之婿侯莎亭为某部主事,入告晋溪曰:“外间人言若此,而老爷坚持此议,倘事有不测,则灭族之祸不远,不若别有处分以为身家计。”晋溪曰:“王伯安我能保其无他,且其谋略足以了此。不久捷音至矣,何多虑为。”既而阳明擒宸濠,定江西,不旬月果报捷。
   方阳明先生差汀赣巡抚时,汀赣尚未用兵。阳明即请旗牌以行,而晋溪即给以旗牌。阳明又取道于丰城,盖此时宸濠之反形已具。二公潜为之计,庙堂之方略已定。人疑阳明之去留者何耶? 
  王晋溪在本兵时,适湖州孝丰县汤麻九反,势颇猖獗。浙江巡按御史解冕奏闻,朝廷下兵部议。晋溪呼赍本人至兵部,大言数之曰,汤麻九不过一毛贼,只消本处差数十火夫缚之,此何足奏报?欲朝廷发兵,殊伤国体,此御史不职,考察即当论罢矣。赍本人回浙江,传说此语,一时皆以为湖州江南重地,朝廷不肯处分,岂置之度外耶?倘贼势蔓延猝不可扑灭,本兵甚为失策。贼人亦侦知此语,恣意劫略,不设提备。先是户部为查处钱粮,差都御史许延光在浙江。晋溪即请密敕许公讨之,且授以方略。许公即命宪副彭姓者,潜提民兵数千余,出其不意,乘夜而往。贼人方掳略回,相聚酣饮。兵适至,即时擒斩,无一人得脱者。尔时若朝廷命将遣兵,彼必负固拒命。淹顿日久,不但胜负未可必,纵胜而劳兵费财亦已甚矣。晋溪此举,盖不烦一旅不损一财,而地方寻定。谋之堂庙之上,而定难于数千里之外,若身履其地,所谓折冲于俎豆者非耶。   嘉靖初年,北虏尝寇陕西,犯花马池。镇巡惶遽请兵策应,朝廷命九卿会议。时王晋溪为冢宰,王荆山宪在本兵。荆山以为必当发兵,不然恐失事。众皆不敢异同,独晋溪不肯画题,曰:“吾意以为兵不必发。我当别有一疏”,即题奏曰:“花马池是臣在边时所区画,防守颇严,虏必不能入。纵入亦不过掳略,彼处自足守御,不久当自退。若遣京军远涉边境,道路疲劳,未必可用。而沿途骚扰,害亦不细。倘至彼而虏已退,则徒劳往返耳。臣以为不发兵便。”然兵议实本兵主之,竟发六千人,命二游击将之以往。至彰德,未渡河,已报虏人出境矣。一日入朝,张罗峰与晋溪相遇于朝堂。罗峰举手贺晋溪曰:“古人称老成谋国,公前日料敌如见,亦甚奇矣。”即于报捷本上票旨,赏晋溪四表里银二十两。吕沃洲曰:正尔人品或自不同,若论晋溪筹边之才,不知韩魏公、范文正之在西夏,果能过之否也? 
  王晋溪在西北,修筑花马池一带边墙,命二指挥董其役。二指挥甚效力,边墙极坚,且功役亦不甚费。有羡余银二千余两,二指挥持以白晋溪。晋溪曰:“花马池一带城墙,实西北要害去处。汝能尽心了此一事,此琐琐之物何足问,即以赏汝。”后北虏犯边,即遣二指挥提兵御之。二人争先陷阵,一人竟死于敌。已上四事闻之吕沃洲。
   余在南馆时,府公王槐野先生喜谈西北事。一日言王晋溪总制三边时,每一巡边,虽打中火亦费百金,未尝折乾,到处皆要供具。烧羊亦数头,凡物称是。晋溪不数脔,尽撤去散与从官,虽众头目亦皆沾及。故西北一有警,则人人效命。时东南适有倭寇,余与陆祠部五台相遇于舍弟家。祠部方有赞画之命,余举似之。余曰:“盖当时法网疏阔,故晋溪得行其意。使在今日,则台谏即时论罢,不能一日容矣。”舍弟云:“近闻总督有驰数皮箱银去者,不闻有人论之。”余曰:“此数皮箱之物未必尽以自私,必有同其利者。既同其利,谁复言之。若如晋溪所为,则论者交至矣。但昔之当事者,损己之奉,以悦犯难之人。今之当事者,割犯难者之肉以饲权贵,尚何怪偾事之不旋踵耶?”
   己巳之难,英宗既北狩,挞虏将犯京城,声言欲据通州仓。举朝仓皇无措,议者欲遣人举火烧仓,恐敌之因粮于我也。时周文襄公适在京,因建议令各卫军预支半年粮,令其往取。于是肩负者踵接于道,不数日京师顿实,而通州仓为之一空。一云,己巳之变,议者请烧通州仓以绝虏望。于肃愍曰:国之命脉,民之膏脂,顾不惜耶。传示城中有力者恣取之,数日粟尽入城矣。 
  武宗末年,当弥留之际,杨石斋已定计擒江彬。然彬所领边兵数千,为彬爪牙者皆劲卒也,恐其仓猝为变。计无所出,因谋之于王晋溪。晋溪曰:“当录其扈从南巡之功,令至通州听赏。”于是边兵尽出,而江彬遂成擒矣。
   乔白岩参赞南京机务时,方宁藩谋逆,声言取南京。兵已至安庆,而白岩日领一老儒与一医士,所至游燕,兼以校奕。实以观形势之险要,而外若不以为意者。人以为一时矫情镇物,有费祎、谢安之风。
   武宗在南京,江提督所领边卒,躯干颀硕,膂力拳勇,皆西北劲兵也。白岩命于南方教师中,取其最矮小而精悍者百人,每日与江提督相期至校场中比试。南人轻捷跳趫,行走如飞,而北人麓坌。方欲交手,被南人短小者或撞其胁肋,或触其腰胯,北人皆翻身倒地。僵仆移时,江提督大为之沮丧。而所蓄异谋,亦已潜折其二三矣。 
  武宗南巡时,乔白岩为参赞机务,寇天叙为应天府丞,时缺府尹。寇署印,太监王伟为内守备。三人者同谋协力,持正不挠。故保南京无虞,不然祸且不测矣。
   寇亦山西人,与白岩同乡。躯体颀硕,搭眼微近视,每日带小帽穿一撒坐堂。自供应朝廷之外,一毫不妄用。若江彬有所需索,每差人来,寇佯为不见。直至堂上,方起坐立语,呼为钦差,语之曰:“南京百姓穷,仓库又没钱粮,无可措办。府丞所以只穿小衣坐衙,专待拿耳。”差人无可奈何,径去回话。每次如此,江彬知不可动,后亦不复来索矣。
   王伟太监,是小时与武宗同读书者,时适为南京内守备。武宗呼为伴伴而不名,从小相狎,唯其言是听。遂得从中调护,故乔寇二公得行其志。是虽适然之会,亦可以占社稷灵长之福矣。武皇在牛首山经宿。江彬欲行异志,而山神震吼达曙,彬惧慑不敢举事。次日归抵聚宝门,时已深夜,江传旨开聚宝门迎驾,白岩坚闭不纳。是夜武皇宿于报恩寺,若白岩者,镇重不挠,真可谓以死卫社稷者矣。
   江彬所领边卒,骄悍之极。行游市中,强买货物,民不堪命。寇府丞亦选矬矮精悍之人,每日早晚至行宫祗候,必命以自随。若遇此辈即与相搏,边卒大为所挫,后遂歙迹,亦所以折江彬之谋也。
   武宗在南京行宫,诸司朝参。时景前溪为国子司业。景腹大而矮,几不能俯,颇失朝仪。江彬即大声问曰:第几班第几人是某衙门官?若司业亦是该拿人数。白岩即应声曰:“是南京国子监堂上官。”遂不拿问。盖出于白岩一时权宜,而能全朝廷儒官之体。古人云:此人宜在帝左右。武宗驾至推安,太守薛赟沿河皆拆去民房以便扯船,纤皆索民间绢帛,两淮为之大扰。过扬州,蒋瑶为扬州太守,独不拆房,曰:“沿河非圣驾临幸之地,扯船自有河岸可行,何必毁坏民居?有罪,知府自当之。”江彬传旨,要扬州报大户。蒋曰:“扬州止有四个大户,其一是两淮盐运司,其二是扬州府,其三是扬州钞关主事,其四是江都县。扬州百姓穷,别无大户。”江又传旨云:朝廷要选绣女。蒋曰:“扬州止有三个绣女。”江问今在何处,蒋曰:“民间并无。知府有亲女三人,朝廷必欲选时可以备数。”江语塞,其事遂寝。扬州安堵如故。后武宗驾崩,薛赟治罪。蒋累官至工部尚书。蒋是湖州人。
   王阳明既擒宸濠,囚于浙省。时武宗南幸,住跸留都。中官诱其令阳明释放还江西,以待圣驾亲征,差二中贵至浙省谕旨。阳明责中官具领状,中官惧。其事乃寝。
   阳明自言:与宁藩战于鄱阳湖,部署已定。初亦不甚张,但罪人既得,而圣驾忽复巡游,上意叵测,为之目不交睫者数夕。二中贵至浙省,阳明张燕于镇海楼。酒半,撤去梯,出书简二箧示之,皆此辈交通之迹也。尽数与之,二中贵感谢不已。返南都,力保阳明无他,遂免于祸。若阳明持此挟之,则祸且不测。此之谓推赤心置人腹,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
   武宗大渐之时,既诛戮江彬,人心未定,国未有君,方迎立外藩而女后承制,若谗邪交构其间。稍有异同,则国事几殆。时杨石斋秉政,卒能缉睦宫闱,镇安中外,使虚宁数月,天下晏然。真可谓社稷之臣矣。古人谓天子门生,石斋成捧日之功,以议礼不合,无故而去,天下惜之。今上即位,赐谥文忠。易名之典出自庙堂,可谓合万世之公矣。
   石斋当武皇大渐之时,其调度区画取办俄顷。命中书十余人操牍以进,石斋一一口授。动中机宜,略无舛错。此真有宰相之才,虽姚崇何以过之? 
  庚戌之事,赵大周力排和议,抗论于朝,言朝廷养士二百年,今一旦有事,遂言无人,岂祖宗立国之意哉?且何代无才,苟以朝命命之,激以忠义,谁敢不尽力效命?况虏人用兵,气之盛衰,视月盈缩。今十八日矣,更一二日则月渐亏,虏必退,宜不动以观其衅。城下之盟,春秋耻之。一与之盟,则要劫君相,求索金帛,何所不至,于是和议遂息。虏人果以二十日退去。苟当时果与之盟,则岁遣重使,输以岁币,终不能塞虏人无厌之求。而召戎启衅,其祸有不可胜言者。今边衅不开,而国势日尊者,皆大周之力也。此实功在社稷,然举世受其利,而莫有能言之者。岂真所谓曲突徙薪者耶? 
  大周既论列于朝,继上疏陈三事。其一,开损军之令,盖祖宗之制,但边将有损折军士者,即谓之失机,百姓虽尽为掳去亦所不论。故虏人一入内地,则兵将皆入保城堡,纵其剽略,而百姓遂为鱼肉,此最为失策者。开损军之令,庶边将始敢提兵出战,稍为百姓之卫。其二,录周尚文之功。周尚文,边将之有功而方论罪者。其三,释放杨爵杨继盛。盖二人皆以劾奏权贵论死,久禁狱中者,遂以此忤权贵。大周时为国子司业,即命带佥都御史职衔,赍银数万两出城赏军,又不给以敕印,实陷之也。大周至西城请敕印,元宰衔恨不许。论辩既久,义颇正,不能夺,遂给敕印以行。既出城,至仇咸宁营,咸宁希中旨不肯收银,令大周遍历各营唱名给散。大周窘迫无计,是夜宿咸宁营中。至明旦,虏人退去,果如大周所料。幸免于难,不然则立为齑粉矣。后以前事责某县典史。
   大周先生言:我上疏后,在顺门上待捉。同年与同馆诸公无一人来视者。唯张瓯江陪坐竟日,商确言论皆侃侃可听。瓯江,罗峰子,以恩荫补官。此足以见罗峰立朝正色,而其遗范犹有可观。 
  ●卷七·史三 
  余在南都时,张石川通政时已致仕,因倭寇之变,来南都漫游。有一相识内臣适管十库。张往拜之,约余同行。余欲因此以访太祖旧迹,遂相携而往。入西华门,即访丞相府。府在西华门内北向,规模甚宏壮。太祖诛胡惟庸汪广洋后,府遂废。今所存者,惟危垣倾栋断烟荒草而已。
   太祖自诛胡汪之后,遂不设丞相,而朝廷之事皆分布六部,阁下诸臣但以备顾问而已。故解缙与胡广诸人,皆以讲读入阁办事。杨文定亦但以太常少卿入,不兼部臣,亦无散官,故其权甚轻。然各衙门章奏皆送阁下票旨,事权所在,其势不得不重。后三杨在阁既久,渐兼尚书。其后散官加至保傅,虽无宰相之名,而有宰相之实矣。 
  唐诗云“三省官僚揖者稀”。盖唐宋设官并置三省,三省皆宰相也。一曰中书省,二曰门下省,三曰尚书省。中书省则置中书令,而中书侍郎、左丞、右丞、左右司郎中、中书舍人,皆其属也。门下省则古唐虞纳言之官,今之通政司是也。省中则置仆射,侍中门下、侍郎中常、侍武骑常、侍散骑常、侍给事中,皆其属也。尚书省则置尚书,而六曹皆设子部,其属则选部、考功仪部、驾部、金部、仓部、比部、虞衡水部之类,皆设郎中、员外郎是也。凡朝廷有大政令,则由门下省奏上,发中书省看详,仍发门下省下尚书省施行。今给事中每日在六科廊接本,犹古之遗意也。给事中原非谏官,掌在封驳。中书省看详未当,虽诏旨已下,皆得封上。苟事体未妥,虽十反不已也。故尚书拜相则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者是也。当时政体互相钤辖,事权常分,使门下尚书二省坚持官守,不相阿纵。则宰相之权,初亦甚轻,但看详由于中书,则主张庶事皆由其手。若给事中不能封驳,尚书奉行唯谨,其权安得不日渐隆重哉?故唐宋时即有宰相如元载、卢杞、秦桧、贾似道者,盖由此也。今各部之事,皆听命于阁下,所不待言。虽选曹有员缺,亦送揭帖与阁下看过,然后注选。此不知胡汪当国时有此事否。夫威权日盛,则谤议日积。谤议日积,则祸患日深。故自世宗以来,宰相未有能保全身名而去者。岂亦其威权太盛致然耶?
   唐时以舍人年探者谓之阁老,今直以宰相为阁老,亦传袭之误也。 
  我朝相业,独称三杨与李文达。然文贞不死建文之难,而文达夺情一节,皆于大节有亏,他复何论耶?独文贞不肯移兵征赵府,李文达当英宗复辟时能调停中外。此二事乃二公之卓然可称者也。
   宣德中,鲁穆为福建佥事,持宪甚严,不避强御。杨文敏公家有一家人犯罪,鲁置之于法,略不少贷。文敏知,即荐为佥都御史。
   正统初,范理为江陵知县。杨文定公之子上京师,沿途官司供奉甚至。范独不为礼,文定即荐为德安太守。范,台州人,以二事而律之近事。则二公者,虽欲不谓之贤宰相得乎?
   杨文贞公之子,居家暴横,乡民甚苦之,人不敢言。王抑庵直是文贞同乡且相厚,遂极言之。后文贞以展墓还家,其子穿硬牛皮靴青布直身,迎之于数百里外。文贞一见,以为其子敦朴善人也,抑庵忌其功名,妄为此语,大不平之。后事败,乡民奏闻朝廷,逮其子至京,处以重典。文贞始知其子之诈,然文贞犹以旧憾,抑庵在吏部十余年终不得入阁者,人以为文贞沮之也。由前二事观之,则三杨之中,文贞为最劣矣。
   郑淡泉今言中,载西杨诬方逊志语。若果有此,文贞为千古罪人矣。
   杨文贞独喜荐士,故其声誉藉甚。苏谈云:杨文贞公荐达士类,多践清华,如吾苏一郡。盖有三人,则天下从可知也。三人为尚书杨仲举、都御史吴讷、五经博士陈嗣初。仲举与文贞在武昌为患难之交,讷,黑窑匠,以一文嗣初教书儒生,以一诗见知。皆入启事,悉登台阁。今人虽曰诗文百篇,谁复闻有荐一人者哉?
   我朝宰相,清淳则河东之薛,学业则琼山之丘,刚方则淳安之商,漷县之岳,博大则宜兴之徐,清介则全州之蒋,严正则陈留、洛阳之二刘、余姚之谢,风流文雅则长沙之李,有才断肯担当则新都京口之杨、永嘉之张,此则列圣甄陶,英贤辈出,皆卓然可称,而无愧于前代诸人者也。
   河东薛文清公瑄,名德硕学,海内推重,尝为御史巡按山东,建言内外宪官缄默不言。顾都宪(佐)恶之。后公考满,顾署下下不称职。公未尝介意少见于颜色。景泰辛未秋七月,以大理右寺丞乞致仕,户部侍郎兼翰林学士江公时用渊言于上曰:“薛瑄历官,罢而复起,始终不易其操。昨者奉命督四川云南粮饷,以给贵州之师。日夜劳心思,竭筋力,以底有功。今年才逾六十,耳目聪明,未觉衰耗。臣愚以为瑄之学之才,宜置之馆阁以资其助,不宜俯徇其情,听之去也。”于是诏留复职,寻升南京大理寺卿。未几果入内阁。顾公在都察院,清刚有重望,为先朝名臣。然以江公爱惜人材之心较之,其优劣何如也。
   《双槐岁抄》曰:弘治己卯春二月戊午,少保丘公薨于位。概其平生不可及者有三,自少至老,手不释卷,其好学一也;诗文满天下,绝不为中官作,其介慎二也;历官四十载,俸禄所入,惟得指挥张淮一园而已。京师城东私第,始终不易,其廉静三也。家积书万卷,与人谈古今名理,衮衮不休。为学以自得为本,以循礼为要。自学士为祭酒最久任。所着有大学衍义补世史正纲家礼仪节诸书。每遇名流,必质问辩难,以求至当,故其书皆足传世。成化癸卯,陈白沙至京,与谈不合,人谓公沮之不得留用。然公此时犹未入阁,安有沮之之事。及入阁,与太宰王三原皆太子太保,公偶坐其上,三原啧有烦言。会太医院判刘文泰失职,奏三原变乱选法,以所刻传封进,内多详述留中之疏。上责其卖直沽名,三原致仕去,人以教讦议公,公实不知也。
   成化四年六月,慈懿皇太后钱氏崩,宪庙嫡母也。诏大臣议葬所,众相视莫敢先发。大学士彭时谓同朝曰:梓宫当合葬裕陵,主当祔庙。无可议者,即与礼部尚书姚夔定议。具疏引汉文帝合葬吕后、宋仁宗合葬刘后故事,乞念纲常之大,体先帝之心,必求至当。此莫大典礼,万一有违,在廷百辟将有言之,宗室亲王将有言之,天下万世亦将有言之。岂能保其终无据理改而从正者乎?上犹重违母后之意,未允。彭率群臣伏文华殿以请,号哭不起。上闻,使中官宣谕,命众官退。翰林中有呵叱中官使还者,众官皆曰:死不敢奉诏,且不得命不敢退。彭与学士商辂刘定之进曰:人心如此,实天理所在,望朝廷俯从。于是中官入奏,上感动,母后亦悟,即传旨谕群臣曰:卿等昨者会议大行慈懿皇太后合祔陵庙,固朕素志。但圣母疑事有相妨,未即俞允。朕心终不自安,再三据礼陈乞。所幸圣慈开喻,特赐允诺。卿等其如前议施行,勿有所疑,故谕。众闻命,咸呼万岁而退。
   《双槐岁抄》载:宪庙时事颇为详实,今录出之以俟作史者。成化间,憸邪杂进,左道乱政,然赖有六臣焉。内阁则商公(辂)、刘公(珝),都宪则王公(恕)、郑公(时),府丞则杨公(守随),刑部则有林公(俊),忠谠格君,遂得无损于圣政。丙申七月,黑眚伤人。京城骚动,人持兵刃,昼眠夜作。说者曰:阴盛之状;曰:胡虏之兆。旬余敢建言者,刘公首请开言路,上嘉纳之。已而妖狐夜出,山西妄男子侯得权,诡姓名李子龙,谋入内为逆,伏诛。乃开西厂于灵济宫前,诏太监汪直领官校百余人刺事,立威恣肆。京官三品以上擅自抄札,内外恟恟。商公疏直十罪以闻,上不省。刘公复疏言东厂之说,实自建立北京之初,专为缉访谋逆妖言大奸大恶等事。止令内臣提督,若干犯法典,仍下所司究治。一时权宜,因而不易。今增设西厂,非旧制也。立厂之后,事情纷扰,于国家安危关系非小,伏望革罢以安人心,不避震怒,再此申渎。上使怀恩诘责,二公力辩,始诏革去,而商公遂见几告归。太监梁芳进淫巧以荡上心,收买奇玩,引用方术,以录呈异书为名,夤缘传旨与官,已官者辄加超擢,不择儒吏兵民工贾囚奴。至有脱白除太常卿者,名曰传奉官,多至数千人,而僧道乐工之躐其侪者,又不足数。李孜省僧继晓尤尊显用事。妖人王臣尝为奸盗,被楚伤胫,号王瘸子。凡物经其目即能窃去,或手取人财物投水中辄自袖出。内竖王敬挟臣采药江南,横索货宝,痛箠吏民,吴越大被其害。尝觅金蜈蚣,拷讯无有,里胥通贿乃喜。令置酒游山,酒半,烨烨树间皆此物也,其幻术类此。至苏州拘诸生录妖书,陆完辈忿欲击之。走匿以免,敬方具奏。适王端毅公以巡抚至,疏其罪恶大致激变,攫取财物元宝至千余锭。诏窜敬,谬臣于市,传首江南,人皆快之。陕西大饥,郑公巡抚赈济,多所全活。因疏利国伤民五事:尽诚敬以回天意,明理义以杜妖妄,减进贡以苏民困,息传奉以抑侥幸,重名器以待有功。辞多切直,上命谪贵州参政。陕西人哭送若失父母。传闻至京,上稍厌芳所为。癸卯冬旱,百祷不应。科道交章论芳,上命中官袁琦传旨,今后内官传奉除官,不问有无敕书,俱复奏明白方行。即日召吏部,降四人黜九人,下六人于狱,皆逃自军囚者。余尚未斥,而人已称快。厥明大雪,人益灌,谓纳谏绌邪格天之应。十二月二十八日也,孜省者,江西人,为吏坐赃,杨公以御史巡按逮问充军。后孜省逃至京师,以符水得幸授太常丞。比公还朝,即劾孜省罪恶,不宜典郊庙百神之祀,命改上林苑监。久之擢礼部侍郎掌通政事,受密旨访察百官贤否,书小帖以所赐图书封进,因谮杨公。会公以应天府丞述职,既辞朝矣。忽中官传旨,问吏部何不黜守随,部以廉能对,令具履历揭帖。明日又问吏部服阕添注之由,复令奏闻,乃调外任。左迁知南宁府,孜省自是引进奸党排摈忠良,后以工部尚书伏诛。僧继晓者,始以淫术欺诳楚府,事败走匿京师。其术得售,尊为法王,出入禁御,赐美姝十余,金宝不可胜纪。发内库银数十万两,西华门外拆毁民居,盖大镇国永昌寺。大臣谏官默默。林公以刑部员外郎备劾芳荐进继晓过恶,上怒,下锦衣狱责三十,降云南姚州判官。后府经历吉水张兼素黻论救,亦下狱,贬石州知州。乙巳正月元日星变,王公为吏书言俊黻忠直。上悟,传旨俱复原职南京用,而黻已卒于家矣。林公今为云南按察副使。行部至鹤庆活佛寺,岁久放光,男女争施金箔,即拽而镕之,得金八百两归诸库。其持正皆此类也。刘公在内阁有酒德,善讲经,多谈论,不知者或目为狂躁,然实刚介敢言潜格君心。后为同官万安刘吉所诬,使逻卒吓之求退,即疏致仕归养。乙巳九月也。
   汪直新坐西厂,立威拟于至尊,内外诸臣卧不帖席。商文毅公辂疏十罪以闻,且云:用此人实系天下安危。上恚曰:用一内臣焉得危。太监怀恩传旨诘责甚厉。公正色曰:朝臣无大小,有罪皆请旨收问。渠敢擅抄劄三品以上京官;大同宣府,北门锁钥,一日不可缺人守者,渠一日擒械数人;南京,祖宗根本重地,留守大臣,渠敢擅自收捕;诸近侍,渠敢擅自损易。此人不黜,国家安乎危乎?怀恩闻之吐舌而退,即日撤去西厂。公后致仕归。刘文安公见其子孙多贤,乃叹曰:某与公同处若干年,未尝见公笔下妄杀一人。宜乎子孙若是。公应之曰:实不敢使朝廷妄杀一人也。
   商文毅公辂在内阁时,太监钱能镇守云南。恃宪宗之宠,大肆贪虐。滇人如在水火而无敢言者。公独奏请推举刚正有为智识超卓大臣一员巡抚云南,遂得三原王公以南京户侍改副都御史以行。滇民为之少苏。及王公举劾能罪,而眉山万公安大名王公越受能赂而沮之。同一任事大臣,而贤不肖相远如此。只此二事,则我朝当事大臣,其功业孰有能与之并者。张南园谓世不传其功业。何耶?
   ●卷八·史四
   徐谦斋作相,终始孝庙一朝。当时治教熙洽,可以比隆三代。盖一时正人如王端毅、马端肃、刘忠宣、倪文毅、张东白、杨文懿、张庄简、韩贯道诸人,布列六曹。戴简肃掌都察院事,章枫山、谢方石为两京祭酒,百僚师师,真可谓朝无幸位,野无遗贤。虽则主上明圣,而谦斋之休休有容。诚有所谓若己有之,中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者,故能佐成孝庙十八年太平之治。至武宗初,谦斋已去位,中更逆竖乱政。其所以镇压而扑灭之者,犹先朝之旧臣也。故我朝相业,当以谦斋为第一。使此人作相,正直刚果则有之,必求其宽裕弘远若此者,恐亦不可多得也。然所以致此者,盖由孝宗信任之专,而谦斋久于其位故也。苟责效于旦夕,亦安敢望此哉?   我朝列圣修德,皇天眷佑。凡遇国家有一大事,必生一人以靖之。如英宗北狩,则生一于肃愍。刘瑾谋逆,则生一杨文襄。宸濠之变,则生一王阳明。武宗南巡,则生一乔白岩。武宗大渐时,江彬阴蓄异谋,则生一杨文忠、王晋溪。皆对病之药,手到病除。真若天之有意而生之者,此则祖宗在上于昭于天。而国家千万年灵长之祚,亦可以预卜之矣。   闻刘瑾之事,武宗偏听几不可夺。张永太监与杨文襄同提兵讨安化王。文襄在军中语及,因以危言动张永。永回,密陈于武宗,遂从中制之,故得不露,而瑾遂成擒。若患在肘腋而谋之外廷,是速其变而祸且不测矣。   震泽长语云,刘瑾虽擅权,然不甚识文义。中外奏疏处分,亦未尝不送内阁,但秉笔者自为观望。本至阁下,必先与商量,问此事当云何,彼事当云何,皆逆探瑾意为之。有事体重大者,令堂候官至河下问之,然后下笔,故瑾益恣肆。若当时人人据理执正,牢不可夺,则彼亦不敢大肆其恶也。刘瑾擅国日,人皆责李文正不去。盖孝宗大渐时,召刘脢庵、李西涯、谢木斋三人至御榻前同受顾命,亲以少主付之。后瑾事起,脢庵去,木斋继去,使西涯又去,则国家之事将至于不可言。宁不有负先帝之托耶,则文正义不可去,有万万不得已者。西涯晚年,有人及此,则痛哭不能已。此一事,顾东江言之。   李文正当国时,每日朝罢,则门生群集其家,皆海内名流。其座上常满,殆无虚日。谈文讲艺,绝口不及势利。其文章亦足领袖一时,正恐兴事建功或自有人。若论风流儒雅,虽前代宰相中亦罕见其比也。   李西涯晚年致政家居,至临殁时,其门生故吏满朝。西涯凡平日所用袍笏、束带、砚台、书画之类,皆分赠诸门生,东江亦分得数件。东江子顾伯庸亲对余言之。即书籍所载古之宰相,亦未有如此者。   李西涯当国时,尝冬月五更入朝。至长安街,值崔后渠方在道上酣饮。后渠拱立于轿前曰:请老先生少饮数酌以敌寒气。西涯即下轿连进数觥,升轿去。时后渠尚为翰林院编修。王元美艺苑卮言亦载此一事。夫宰相怜才爱士,脱略势位,如此风流,世岂能多见。
   刘野亭自制墓志,其略曰:归之日,有先公敝屋数楹。城之南,有别墅一区,田百亩,桑枣榆柳百余株。继又于居舍后凿小池,放一舟其中,每当春暖秋晴病起意适之时,或驾舆登墅,或张席命舟,徜徉自放于水云林月之际。其所获赐余,则岁分十之三四以颁诸流离贫饿者。间尝进元嗣谕之曰:吾老且病,没之日勿请葬祭谥赠,勿干名笔为诔文时挽。有一于是,吾不汝子矣。文成,或者乃曰:公筮仕几四十年,所历非一官,各有所职。今何为不书?盖予虽以文翰着衔,其所职则启沃辅翼。有关于上下者颇重大,予于是无一能效焉。书之徒以自贻愧也。公孤穹阶,而居之若不能一日安者,盖予性峭直狷介,既无功业以为显明之资,又乏低昂以为植立之地,不即去,则罪日大,愧日集。士夫清议,并以先所有者而夺之矣。其归而居家,虽杜门谢客,然犹有车马游从之乐,有贫饿周恤之惠,若未能绝意于世者,盖游从之乐。所以章君上之赐,周恤之惠。所以侈君上之恩,此外则非所知焉。其不敢有恤典文诔之请者,盖无实德而尚虚名。此予平日所深耻者。今若是,使予昭昭累士夫之余议,冥冥为地下之愧魄矣。尚幸有不死,可持之以见先祖考于九泉者。自揣平生无大过尤,此心无少负焉耳。其铭曰,呜呼野亭,胡为而生,胡为而仕,胡为而归,胡为而死?盖其生也,穷天地之委和;其仕也,滥皇明之介祉。考诸己,考诸人,则归有余裕。委者还,滥者收,则死获所止。呜呼!世有为野亭嗤者,曰如斯如斯;后有为野亭嗟者,曰乃尔乃尔。余披诵再三,不觉清风袭人,盖其于大臣进退之义,可谓极明洁矣。考其进阁,是丁卯九月,正脢庵与木斋去国之日也。是时瑾之恶逆方炽,不闻野亭有所论列。或者新至政府,事权尚不在我耶。然九月大拜,十月即以病老乞休。章凡七八上,上以春官讲读恩,温旨勉留,甫一年余。至己巳春而瑾败。辛未春,公求去益力,遂得请而归。时野亭年方六十,未悬车之辰,想亦但以其志不得行,故决于去耳。夫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即圣人所称绰绰有余裕者,盖不过此。则野亭者,岂特近代所无,盖加于古人一等矣?   邹东廓为野亭序摘稿云:正德辛未,益度南省,受知于野亭刘公。逾月,公赐敕扫先茔,亟趋以别,公握手语曰:吾归不复来矣。子国器也,善自爱,宁直无媚,宁介无通,宁恬无兢。只此三言,可以观野亭矣。   野亭归乡不见客,或劝之,答曰:谀词巧说,不曾习学;卑礼谄态,不曾操演。知者谓为粗鄙,不知者且以为简傲。东廓云:即公肮脏于山林,其能脂韦于朝着耶?   余姚士夫与朋友皆言谢木斋致仕还家,每日与诸女孙斗叶子以消日。常买青州大柿饼、宣州好栗,戏赌以为乐,不问外事。由今观之,木斋真一愚痴老子耳。   张罗峰如取回各省镇守太监,他人虽得君最专者,亦不肯如此担当。独大狱一事,遗万世笑端。今世宰相何尝不格外用人,但若非纳其重贿,则私其亲妮。唯李文正用潘南屏,张罗峰用叶幼学,世服其公。   近代宰相,不由中人援引,则是营求而得。唯赵大周入阁,出自圣裁。盖穆宗皇帝初登极时,大周为国子祭酒。旧制,天子幸学,则祭酒讲书。是日大周进讲,言多讽谕,甚为切直。圣上大悦,遂加眷注。然其人秉心持正,且刚直有口,遇事辄发,不能藏垢。大臣有不合且忌之者,即打发至南京矣。圣上数问,前日讲书这老儿如何不见?左右对以今任南京礼部侍郎。圣上即有召还之命,不久遂真拜矣。然一直不容于群枉,故不久而以论罢。大周每事泥古,不通时变,诚亦有之;然其忠诚许国,奋不顾身,何可掩也?夫山有猛兽,藜藿不采。朝廷岂可一日缺讽议之臣?留之以箴儆于国可也,何故群挤而力排之?昔晁错喜言事,遂为袁盎所陷。后人作忠鸟传以哀之。李令伯言,仕无中人,不如归田,盖从古而然矣。   董紫冈每称上海王弘洲圻,在道中敢言肯任事。不久弘洲即升,出为某省佥事。时赵大周以阁臣署都察院事。紫冈曰:岂赵大周亦不能容一好御史在衙门中耶?余亦甚不平之,谓大周不宜有此。后壬申岁见陆敬斋始得其详。敬斋言,大周平日深愤边政紊乱,每年将官与挞虏买和。总督虚张报捷,当事者纳其重贿,即滥冒功赏,岁以为常。而包藏祸患,将来有不可胜言者。是岁陈其学为总督,有报捷本云,某月某日挞虏犯边,总兵赵苛与之抵敌,连胜数阵,即时逐出塞外矣。继而巡按御史燕儒宦亦奏,某处于某日失事,此时将官关节已到京师。又赵苛者,一大臣门下人也,遂置不问。王弘洲发其事,疏中言颇切直。大周即昌言于朝曰:衙门中有一王御史,方才成个都察院,且言台省诸人身任国家之重,今分受几车白银黄鼠,即不顾朝廷利害,大臣固当如是耶?诸老一闻,遂衔之切齿,虽同乡一大臣,亦与抵牾。适有沧州一差,住扎京城,以时出巡,乃道中第一美差也。资次正该弘洲,论者以为大周私于弘洲,弘洲即升佥事,继遭贬谪。而大周亦蹴言官论罢矣。大周每事持正,言论侃侃,此诚曲突徙薪之计。苟突决栋焚,若一时扑灭,犹可言也;或火势太盛至于蔓延,则将奈何?一犯众怒,遂群挤而力去之。孰谓隆庆一朝,刑政果无缺失耶?   赵大周在内阁日,如杨虞坡冢宰王南岷都宪,大周皆直呼其名。或以为言,大周曰:昔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事栖栖者欤?无乃为佞乎?当时人亦称孔子之名,则我岂得为薄待二人哉?尝观《双槐岁抄》云,王忠肃翱自总督两广入为太宰,马恭襄昂代公总督。后恭襄人为大司马,忠肃犹呼其名。恭襄未尝不敬诺也。乃知此事前辈常有之,不以为异。若大周欲行之于今日,岂能一日容哉?   壬子年秋,余谒选至京。时在政府者乃严介溪与存斋先生、吕南渠三人也。介溪前为南宗伯时,余蒙其赏识。存斋是郡中先达名德。南渠,某是其为南京国子司业时旧门生也,且附其冢嗣葵阳官船到京。葵阳好古重贤,相与款密。故余亦时时往来于三公之家。见介溪之门每日如市,庶僚之来谒事于小相者,肩摩踵接,与其家人争先出入。时时有三四家人在门外蹙球,视庶僚如无物。唯各堂上至,少逊去耳。有时庶僚满堂,一堂上至,则分投到其家人门房中坐。其家人或弹琴或围棋或博塞,分局嬉戏,喧哄竟日,每日如此。存斋先生则其门如水,真可罗雀。某虽其晚进且姻家,亦未尝见其家人之面。有时下直,各官来谒,其通谒者唯李班头一人而已。古人云,安得门亭长如郭林宗耶?此人或庶几近之。盖其于众官之高下大小,与亲识之疏密贤否,其接对之间,无不各当其分。盖虽此人之不易得,亦足以见先生之知人善任使也。有时至西城,必经先生之门,亦不见其门上有家人出入往来,此亦恐近古所未有者。南渠之门则喧寂相半,然其门下往来者皆旧亲识也。盖余姚士子皆出外谋生,鲜有家居者。时孙忠烈长子锦衣公在朝,故余姚人丛集于京师,皆出入于二家。余每造南渠,见其乡人满座,有时葵阳以小饭见留。则余以一人杂厕于众余姚人之中,殊觉无意。其或以公事而来者,余见亦罕矣。则其家往来虽多,益见其厚。此皆余所目击者,故直书之以示后人,而其得失邪正可以观矣。   隆庆初政,独纂修实录一节殊为率略,恐后日不能无遗憾也。尝记得小时,余年十六岁为正德辛巳,武宗升遐。至次年壬午,世宗皇帝改元嘉靖,武宗好巡游,其政迹本少,又世宗以藩王入继,然犹差进士二员来南直隶纂修。二进士皆徐姓,余犹能记之。若世宗皇帝在位最久,又好讲求典礼,故四十五年之中,其大建置大兴革何所不有。况昔年海上如秦璠、王艮作耗,近来倭奴犯境,用兵两次,其有功与死事之人以及冒破钱粮临阵败北者,何可枚举。倘一时军门奏报不实,或史局传闻失真,专赖纂修官博采舆论,奏闻改正,庶为实录。又如松江府分建青浦县,其分建之由,必有所为。初建议者何人,后废格不行者又何人,当建与否,博访民间之论,一一修入,庶朝廷有所考据持循。何至建而废,废而复建,议论纷纭,漫无画一哉,是皆纂修率略之故也。昔年纂修武宗实录时,苏州府聘杨仪部(循吉)主之。杨长于修书,其立例皆有法。其所修有吴郡纂修实录志一册,旧是刻本,后毁于回禄,板不存矣。余闻世宗宾天,即多方购之。后得一本,甚喜,以为倘修实录,其凡例据此为式可也。后闻不差纂修官,亦不聘问郡中文学掌故,但发提学御史。御史行郡县,郡县行学,学官令做,礼生秀才扭捻进呈,此是朝廷大典章,便差一纂修官所费几何,乃靳惜小费,而使世宗四十五年大政令,与夫郡县官师人物地方大事,不知写作甚么模样也。   尝观唐时诏令,凡即位改元之诏,其先朝贬窜诸臣即与量移。量移后方才牵复,牵复后方始收叙。夫此辈皆忠诚许国之人,即日用之犹恨其晚,然必待徊翔二三年者,正以默寓三年无改之道也。既收叙,则升进不论矣。况诸臣当谪居思过之余,蒙恩得释,优游渐进,殊有趣味。若一旦骤致尊显,则岂臣子送死事君之义,其心必不自安,盖不忘旧君者。臣子送死之义,而仰体新君三年无改之情者,乃事君之礼也。岂有旧君尚未卒哭,而其素所不喜之人腼然处于高位,譬如人家有一干仆,偶得罪于其主,谴逐在外,其主既死,尸肉未寒,而新主即招之使来,任以家政,意气扬扬,偃然自得,揆之人情,于上下彼此举有未安。   杨虞坡在吏部日,我太府李葵庵先生以礼部郎中升延平太守,时论甚不平之。先是,杨虞坡之子亦以礼部郎中升提学副使。一日大周面语杨曰:“我四川李郎中如何升他做太守?”杨曰:“李在部中亦无甚才望。”大周曰:“想是你儿子因有望,故升做提学。”杨语塞。余观近世士大夫皆以巧言令色互为容悦,做成套子,而大周独以古道行之,是可谓疾风之劲草矣。其何以容于世哉?后高中玄在吏部,葵庵以调繁改松江。中玄去位,葵庵亦以考察去。百姓皆孺慕,送者拥路至不得行。夫冢宰为朝廷择守令以子育万民,今乃夺民之慈母,苟四方皆若此,可不为之寒心哉?   朱象玄司成说,有一顺门上内臣尝语余曰:我辈在顺门上久,见时事几变矣。昔日张先生进朝,我们多要打个弓,盖言罗峰也。后至夏先生,我们只平着眼儿看哩。今严生与我们拱拱手,方始进去,盖屡变屡下矣。
   ●卷九·史五 
  《菽园杂记》云:僧智■〈日东〉涉猎儒书而有戒行。永乐中尝预修大典,归老太仓兴福寺。予弱冠见之,时年八十余矣。尝语坐客曰:此等秀才皆是讨债的客。问其故,曰:洪武间秀才做官,吃多少辛苦,受多少惊怕,与朝廷出多少心力,到头来小有过犯,轻则充军,重则刑戮,善终者十二三耳。其时士大夫无负国家,国家负天下士大夫多矣,这便是还债的。近来圣恩宽大,法网疏阔,秀才做官,饮食衣服舆马宫室子女妻妾,多少好受用。干得几许事,事来到头全无一些罪过。今日国家无负士大夫,天下士大夫负国家多矣,这便是讨债的。夫还债讨债之说,固是佛家绪余。然谓今日士大夫有负朝廷,则确论也,省之不能无愧。   朝廷于诸大臣有饰终之典,易名锡谥,极其优矣。古者凡定谥,则考功上行状,太常博士作谥议。有不合者,给事中驳奏再议。必求允当,不使名浮于实。其人或有未善,则若荒若炀,皆所不讳。唐宋以来,此恒典也。我朝稍变其制,大率礼部定谥,而阁下看详施行。列圣亦皆慎重,虽有讳恶之义,然必求其实。如李文达(贤)、钱文通(溥)、刘文和(珝)、汪荣和(鋐),皆仿佛其素,不过于褒饰。先帝虽英断特出,独于此不甚加意。故一时之谥,不无逾滥。今上登极,凡先朝大臣未有谥者皆赐谥。如王阳明之谥文成,杨石斋之谥文忠,可为至当。昔张良谥文成,孔子亦加大成。阳明之文事武功可谓成矣,石斋则功在社稷,安得不谓之忠,虽至百世谁复有异议哉?盖由当事者识见卓绝,一出于至公故也。   国初承宋元之后,诸公皆讲学。然人人有物议,独薛文清、王阳明二公,虽使之从祀庙廷,可无愧色。   永乐己丑,有令自正月十一日为始,赐元宵节假十日。后壬辰年正月,赐文武群臣宴,听臣民赴午门外观鳌山,岁以为常。户部尚书夏原吉侍母往观。上闻,遣中官赍钞二百锭,即其家赐之曰,聊为贤母欢。此真太平盛事,前古所未尝有者。   王忠肃(翱)尝至东阁议事。有一从行主事与左顺门内竖谈笑,公望见,呼之谓曰:“曾读《论语》乡党篇乎?过位,色勃如也。此地近奉天门御榻,岂臣子嬉笑处耶?”乃知前辈读书,真有身体力行之意。且属官有过,即以直言相正,皆非近时所有也。   邹吉士汝愚名智,四川合州人,秀伟聪悟,弱冠领解首,丁未连第入翰林。其年十月丙子五鼓,有大星飞流,起西北亘东南,光芒烛地,蜿蜒如龙。朝宁之间,人马辟易,盖阳不能制阴之象也。适诏天下大小衙门政务,如有利所当兴、弊所当革者,所在官员人等指实条具以闻。汝愚疏言,正天下之衙门当自内阁始,以利弊言之。莫利于君子,莫弊于小人。少师万安恃权估宠,殊无厌足;少师刘吉附下罔上,漫无可否;太子少保尹直挟诈怀奸,恬无廉耻,皆小人也。南京兵部尚书致仕王竑素志忠贞,可任大事;兵部尚书致仕王秉节刚劲,可寝大奸;巡抚直隶右都御史彭韶学识醇正,可决大疑。皆君子也。然君子所以不进,小人所以不退,岂无自哉,宦官阴主之也。陛下法太祖以待宦官,法太宗以任内阁,则君子可进,小人可退,而天下之治出于一矣。陛下岂不知刑臣之不可弄天纲哉?然一操一纵,卒无定守者,正心之功未之讲也。早朝之后,深居法宫,此心之发,一如事天之时,则天下幸甚。疏上不报,弘治己酉,御史汤鼐坐事连及,遂下锦衣狱,议坐大辟。刑部侍郎彭公(韶)辞疾不判案。始获免,卒以谪死,时年二十六。   邹汝愚谪雷州石城千户所吏目。苍悟吴献臣(廷举)尹顺德,令邑民李焕于古楼村建亭居之,匾曰“谪仙”。其父来视,责以不能禄养,箠之,泣受而不辞,弘治辛亥十月卒。献臣往治其丧,适方伯东山刘公(大夏)至邑,不暇出迎,廉知其故,反加礼待,共资还其丧。献臣自是知名。   吴献臣在正德初,以劾奏逆瑾,枷号午门前一月,谪戍。瑾诛,起官为松江同知。后嘉靖初,历官至都御史,巡抚南直隶。余小时初入学,适值公行部至松,尝一望见其颜色。其人躯干短小,黑瘦骨立,且举动轻率,俨然一山猴也。察院中常畜小鸡,自种瓜茄。有时正坐堂,忽念及鸡雏或瓜茄当灌汲,虽徒众盈庭,即弃之入内。俄顷而出,人以为痴。然政体清严,人莫敢犯。且博极群书,至孔庙行香讲书毕,问诸生五眼鸡三脚猫故事,诸生无以应者。又薛子粹言胡子粹言分赐诸生,与今之俗吏迥然不同。   吴献臣号东湖,为松江同知时,适刘德滋琬为太守。刘江西人,亦能吏也。故事,太守升堂后,各佐贰官散至公馆或私衙中理事,此旧规也。献臣独不去,即侧坐于府堂上。凡太守举动有不当者,即正言不避。性复多虱,有时与太守燕居,辄扪一虱置桌上,周围以唾作一大圈,直视太守曰:“看你走到那里去?”其刚傲凌物如此。此是余先公为粮长在府县中祗应,盖亲闻见之。   庐陵孙先生(鼎)初为松江府学教授,后以御史提督南畿学校。每阅诸生试卷,虽盛暑或灯下,亦必衣冠焚香,朗诵而去取之。侍者请先生解衣,先生曰:“士子一生功名富贵发轫于此,此时岂无神明在上?与各家祖宗之灵森列左右,小子岂敢不敬?”故事,士子台试见录而赴举者,提学必插花挂红鼓乐导送。时茂陵北狩之报方至,先生语诸生曰:“天子蒙尘在外,正臣子泣血尝胆之时。小子不敢陷诸生于非礼,花红鼓乐今皆不用。”乃亲送至察院大门而还。   《南园漫录》曰:左都御史浮梁戴公(珊)当考察时,吏部只欲凭巡按御史考语黜退,公不从。吏部曰:“我不能担怨。”公私谓志淳曰:“果欲如此,吾与子先将御史考核。从其贤者斯可,不可如贵堂上一概从之。”由是果有所得,公可谓公无私矣,宜孝庙之重之也。余谓弘治当人才极盛之时,然吏部尚不肯担怨,今日之事又何待言?   王端毅(恕)巡抚云南,不絮僮仆,唯行灶一、竹食罗一,服无纱罗。日给唯猪肉一斤、豆腐二块、菜一把,酱醋皆取主家结状,再无所供。其告示云:欲携家僮随行,恐致子民嗟怨。是以不恤衰老,单身自来,意在洁己奉公,岂肯纵人坏事。人皆录其词而焚香礼之。   王端毅巡抚云南回,钱塘吴公(诚)代之。太监钱能遣都指挥吴亮迎宴于平夷。亮回,能问这巡抚比王某何如。亮曰:“这巡抚十分敬重公公,与王某不同。”能微笑曰:“王某只不合与我作对头。不然,这样巡抚只好与他提草鞋。”   《南园漫录》曰:王端毅为吏书时,署于门曰:宋人有言,凡仕于朝者,以馈遗及门为耻。受任于外者,以苞苴人都为羞。今动辄曰贽仪,贽仪而不羞于人我,宁不自耻哉?一时帖然无异议,使非真诚积久而孚,亦自不敢书,书之适足以增多口也。余见先后为吏书凡几人矣,竟不敢署门如此,亦各自知也。   《南园漫录》曰:弘治初,三原王公为吏书,钧州马公为兵书。同朝王公长马公十岁,及王公以太子太保致仕后,马公以少师兼太子太师为吏书。每对予言及王公,不官不姓不号,但曰老天官。前辈之谦己敬德如此。   《南园漫录》云:三原王公为吏书时,天台夏进士(鍭)以省亲违限,例当送问。鍭以为母不服,且以诗风贡郎中钦。时予为主事,钦据法白公,必欲送问。鍭急,因言曰:“必欲问,有死而已。”鍭尝以所为文献公,公甚惜之,命予劝鍭。鍭曰:“果不可免,则以进士还官,长归养母而已。”予解之曰:“子节诚高矣。然已中进士,则不比隐者可行其志。今公惜才好文,故遣某相告。果不服而长归,任子归矣。倘据法行浙江巡按御史提子,顾不惊令堂乎?”夏遂语塞。还以白公,公喜见于色,即遣官持手本引鍭送刑部,又丁宁所遣官善慰谕之。及官回,召予引官面问曰:“鍭去云何?”曰:“送至刑部门外,发叹而易衣进矣。”公微笑曰:“汝在道还使之衣冠乘马否?”官曰:“然。”公又笑谓予曰:“此年少有文而不知法,故当委曲成之。”公于一进士爱惜保护之如此,法亦不少屈也,可谓难矣。   孔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欤。”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秦誓言,大臣一无他伎,但休休有容。人之有伎,若已有之,遂能保我子孙黎民。则大臣爱才,岂细故哉?若端毅公者,非但近代之所绝无,虽古人亦以为难矣。以余所见,近来唯顾东桥、马西玄二公,见人有一言一字之可取者,即称誉不绝口。诚有若已有之之意。夏鍭,天台人,号赤城,王石梁先生乡人也,石梁甚重之。尝忆得石梁举其七言律二句云:“双禽自卧青苔巷,一杖惊飞翠竹墙。”此诗亦失之尖新,似南宋人语。惟咏麻姑酒二句云:“紫泥四尺高于躯,使我未饮先愁无。”颇迭荡可诵。大率是有才者,端毅公爱惜而成全之如此。惜东桥、西玄不曾当事,未得行其意耳。二百年来宰相唯杨东里、李西涯肯荐士。故二公之贤声特着,亦是百世不朽之业也。严介溪为南宗伯时,余尝见之,其谦虚爱才之意ㄊ然可掬。及在政府,但以言语诱人,未曾着实举行,或者其夺于小相欤。昔秦桧当国,其子秦熺用事,当时称为小相。大抵骨肉情深,恩能掩义;若不以义自克,能不夺于小相者鲜矣。   冢宰耿公(裕)尝曰:吾为礼书时,暮自部归,必经过王三原之门。过必见其老苍头持秤买油于门首。因自念入官至今,初不知买油点也。故每过辄面城墙而行,盖愧之也。时耿方代王为冢宰,而心服其贤如此。余谓此特端毅公之一节,亦其最小者耳。然观人正当于其小者,盖其打点不到处也。只此一事,而王公之清严,耿公之服善,皆前辈之盛事也。今有如三原公者,宁不群诋而讪笑之耶?   张南园云:华容刘东山为兵书时,极意荐才。时张彩为稽勋员外,欲求越次之举。适值北虏火筛张甚,遂以谈兵动刘,刘极推许。余素知彩奸险无学,贪财好色,其谈兵亦妄也,颇不谓然。东山曰:“吾无才而居此,故急于取才耳。”余言就才之中须少有行检,若通无行,恐亦不可任。刘不怿,后竟以佥都御史荐。时泌阳焦公(芳)为吏书,吴郡王公(鏊)为吏侍,灵宝许公(进初)为兵书。焦亦才采,王许固不可,乃止。后彩附刘瑾,起为文选郎中,升佥都御史,即转吏侍,竟以瑾事伏诛。忠宣为张彩所欺,固是一时之误,然其言曰,吾无才处此故急于取才,故是万世之利也。张曲江犹为安禄山所误,于公也何尤?   刘吉丁外艰,诏赍以羊酒宝钞,起复视事如故。吉三上疏辞,托贵戚万喜得不允。陈编修音上书劝其力辞,吉不答。弘治新政,万安尹直以次罢去。吉独不动,倚任尤专。虑科道言之,乃倾身阿结,昏夜款门,蕲免弹劾。建言欲超迁科道,待以不次之位。会诏书举用废滞,吉特为奏升原任给事中贺钦、御史杨珍、部属员外郎林俊。此时吏部已次第拟用,而吉为此以媚众,自是人无复有言之者矣。弘治改元,风雹发自天寿山,毁瓦伤物,震惊陵寝。上戒谕群臣修省,遣官祭告。于是左春坊庶子兼翰林侍读张升疏言,应天之实,当以辅导之臣为先。今天下之人敢怒而不敢言者,以奸邪尚在枢机之地故也。因数吉十罪,且谓李林甫之蜜口剑腹,贾似道之牢笼言路,合而为一,其患可胜道哉。伏望陛下奋发乾刚,消此阴慝,拿送法司,明正其罪,则人心悦而天意回矣。科道交章劾升,指为轻薄小人。上命谪升南京工部员外郎。其同乡何乔新赠以诗曰:“乡邦交谊最相亲,忍向离筵劝酒频。抗疏但求裨圣治,论思端不忝儒臣。自怜石介非狂士,任诋西山是小人。暂别銮坡非远谪,莫将辞赋吊灵均。”由是人目吉为刘■〈米帛〉花,以其耐弹也。吉闻而大怒,或告以出自监中一老举人善诙谐者。吉奏,凡举人监生三次不中者不许会试。其擅威福如此。辛亥九月,上命撰皇亲诰券,吉稽迟俟贿。始恶之,使中官至吉家勒令致仕。吉疏上即允,犹令有司月给米五石,岁拨人夫八名,降敕护之还乡。频行,京城人拦街指曰:“唉,■〈米帛〉花去矣。”升寻被召,擢少詹事。   我朝状元以直谏而被谪者三人,罗伦、张升、舒芬也。罗伦论李文达夺情起复,张升论刘吉,舒芬谏武宗南巡。此三人者,真可谓不负大科矣。然三人皆江西,亦奇事也。罗一峰之高风大节,昭如日星;独张舒二公,世或有不知之者,余故表而着之。
   ●卷十·史六
   我朝列圣培养贤才辈出,当宪孝二朝名臣极多,一时如王端毅、马端肃、彭幸庵诸公,皆有物论。独薛文清、刘忠宣、章文懿三公,虽妇人女子皆知其贤,无毫发可议。   倪文毅公(岳)弘治中为冢宰,极有风力,诸司畏奉之恐后。自南转北,假一锦衣官之宅以居,以价偿之,坚不肯受。但云有盐在淮上,乞一书与张都堂获支足矣。时在淮上者,张简肃(敷华)也。张得书云:“我知倪冢宰风裁,且吏部外官所宜奉。第某老矣,行且谋归,不能屈法以奉也。”倪大悔沮。吴少君名孺子,能诗,无营无欲,一萧然物外人也,是兰溪人,其言章枫山、唐渔石、方寒溪之事甚详。枫山祖居渡渎,在兰溪城外十五里,后去官家居。过客与上司至兰溪者,必出城访之,至者必留饭。虽鸡肉三四品,枫山力不能备,皆族人营办。每一月凡数次,族人甚苦之。偶有一废尼寺,上司送与为宅。枫山遂徙居城中,唯旧屋数间而已。寺旧有小楼二间,其卑至于碍冠,枫山终日宴坐其中。枫山作文构思,必起坐绕室中行。纱帻数为所触,枫山亦不知。后年八十六,竟哭于斯,别无营构。   枫山官止祭酒,后以侍郎尚书起之,皆不应命。家有田二十亩,食指亲丁与家人男妇只十口。每口日食一升,终岁当得米三十六石。金华所收又薄,岁入不谷其半。客来相见者馈赠,因主人从来不受,而来者亦忘致之矣。时常缺米,则以麦屑置粥饭中。吴少君之父名一源,岁贡生,少从学于枫山,有时往见。枫山是大胡子,饭后必拂须而出,麦屑尚沾滞须上,拂拭不尽,吴盖亲见之。章文懿移居城中,宅后有天福山。一日,本县勾摄一罪犯,经文懿门前过,径走入文懿家,从天福山逸去。差人在文懿家作闹,谓藏匿此人。文懿令其自至内中寻索。差人直进文懿卧房内寻,不见,亦从后门上天福山追赶而去。文懿与夫人略不动于色。   章文懿之诚朴出于天性。吴少君言其家居每岁请门生二次,清明一次,冬至一次,皆其祭先之福物也。两人共一席,有不至者,文懿自专一席,狼餐而尽。若门生续至,则夫人自来益之。夫人平日与门生皆相见。文懿他时只蔬食。盖文懿初非矫强,亦无意必,其诚朴之性,以为有则吃,无则已,顺其自然,适当如是而止耳。今士宦之家,皆积财巨万,犹营求不已。夫人于禀受之初,其财帛金宝皆有分限。如万斛之舟只可容万斛,更加数斛则沉矣。唐人小说中,有掠剩使之语,言人命中财物皆有定数,少过其数,则天遣一使掠去之,但适满其命中之数而止。夫士夫之意,以为人孰无事,若财货有余,则缓急有济。殊不知今世人亦有散财获福之说。夫散财何以获福,亦只是言人积财太多,过其分限,则冥中之神以横事耗蠹其财。若适满其数,则事亦不至矣。然与其先因事以储财,不若预疏财以弥事。此皆先贤权教,欲人之好义而疏财也。夫读书之人正欲明理,今世士夫读书万卷而独昧于此。有至死而不悟者,吁,可叹哉!   吴少君曰:“兰溪人言我金华深山中,此等人甚多。恐章文懿亦未足为异。”余语之曰:君所谓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夫岂谓今世无此辈人?盖人生之初,其本来面目无不如此。但一读书知事,涉于世网,富贵之心一动其中,则无所不至。而本然之初毫发无复存矣。故山中时有此等人。君试言仕宦中如此等者有几人哉?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唯大人而不失赤子之心,此其所以可贵耳。   章朴庵名拯,枫山之侄,释褐为给事中,后官至工部尚书,清操淳朴略与枫山等。其致仕回家,有俸余四五百金。枫山知之大不乐曰:“汝此行做一场买卖回,大有生息。”朴庵有惭色。   王阳明广东用兵回,经兰溪城下过。时章文懿尚在,阳明往见。在城外即换四人轿,屏去队伍而行。盖阳明在军中用八人轿,随行必有队伍也。至文懿家,阳明正南坐。茶后,有一人跪在庭下,乃文懿门生,曾为广中通判,以赃去官,欲带一功以赎前罪。文懿力为之言,阳明曰:“无奈报功本已去矣。”然本实未行,人以为文懿似多此一节。余谓诚朴之人易为人所欺,然心实无私,言之益见其厚。   世之人,大率才大者多阔于拘捡,故杨邃庵、石斋、张罗峰物议甚多。如王晋溪者,世遂以小人目之,然其才固不可掩也。   朱玉峰(希周)状元登第,为南京吏部尚书。适当考察期,时张罗峰当国。有欲庇者三人,欲去者二人,托人喻意于玉峰。玉峰不听,但以己意行之。考察后,罗峰言南京考察不公,令从公再考。玉峰即上疏言:“臣备员南吏部已四年矣。南吏部职业,唯考察一事最为重大。故臣自到任以来,即留心体察,颇得其实。今命臣从公再考,则是臣四年留心者未必可信。若一时所访者又岂能尽公,显是臣之不职。乞即罢臣,别委一贤明者任之。则庶无亏损于圣政。”即解官去。余昔在衡山斋中,适玉峰来访衡山。余在屏后窃窥之,见其言若不出口,步履蹜蹜如有循。盖恂恂一长厚君子也。其当事之时,刚毅如此,乃知仁者固有勇哉。   衡山常对人言,我辈皆有过举,惟玉峰混然一纯德人也。   林见素嘉靖初再起为刑部尚书。方到京,适文衡山应贡而至。见素首造其馆,遍称之于台省诸公。时乔白岩为太宰,素重见素,乃力为主张,授翰林待诏。见素曰:“吾此行为文徵仲了此一事,庶不为徒行矣。”   吴匏庵为吏部侍郎时,苏州有一太守到京朝觐。往见匏庵,匏庵首问太守曰:“沈石田先生近来何如?”此太守元不知苏州有个沈石田,茫无所对。匏庵大不悦曰:“太守一郡之主,郡中有贤者尚不能知,余何足问。”此犹是盛朝事。若在今日,则举朝讪笑,以为迂妄不急矣。   祖宗以来最重国学。慎选贡徒,文行兼备者,积分自广业堂升至率性堂,即得铨选京职,方面与进士等。洪武乙丑,会试下第举人与赴礼部不及试,及辞乙榜不就职者,皆得入监。永乐初,翰林庶吉士沈升建言:滥预中试者,近年数多,宜加精选,方升国学。盖亦选俊法也。景泰改元,诏以边圉孔棘。凡生员纳粟上马者许入监,限千人而止。然不与馔饩,人甚轻之。成化己丑,进士安邑张璲当在首甲,以援例抑置二甲第一。成化甲辰,山西陕西大饥,复令纳粟入监。两阅月放回依亲。有告原自备薪米寄监读书者听,寻令监生年二十五岁以上方准食粮收拨,其省费如此。丘文庄以礼侍掌监事,季考以南城罗玘为首,曰:“此解元才也,取之者其惟李宾之程克勤乎。”是年丙午京闱果二公主文柄,论题仁者与物为体。玘以无我则视天下无非我立说,理既明畅,词亦奇古,参以前后场俱称,遂置首选,连第入史馆,文名震海内,于是援例之士增价矣。   许仲贻(谷)言,东桥在承天督工时,尝以事至京。介老设燕待之。是日许适至介老家,介老语许曰:“今日请东桥,无人可陪席。子是其门生,可在此一坐。”俄而东桥至,介老南面设一席在堂之中,北面设一席在堂之左,偏侧设一席。东桥略不请主人迁席相对,既入坐。东桥嫌酒冷不堪饮,主人命取热酒。酒至,东桥又嫌太热,指顾挥霍,不知有主人。而主人执礼愈恭,一则能笃于下贤,一则能不怵于贵势。当时盖两贤之。   南京顾横泾(■〈王垔〉)字英玉,乃东桥之弟,亦有文章,登正德甲戌进士,有重名。为南京兵部武库郎中,格去徐东园锦衣卫带衔之俸。有一兵官缘事在部,亦亲家也。托其尊公一言,横泾重加谴责,立正其罪。在官清严之极,豪发无所私。其先家业亦厚,有槽坊二处,然自奉颇丰。其侄孙孝常云:吾家叔祖每日厨中如乾饭水饭糜粥之类无一不备。唯其所指,历官数年,卖来用尽。后以宪副致仕家居。去官后,惟居临街一小楼,匾寒松斋,训蒙童数人以自给。霍渭厓是其同年,为南京礼部尚书。拆毁无名庵观,怜其贫,以废寺田百亩资之,坚拒不纳。有时绝粮,东桥周以斗斛,亦不肯受。东桥日有燕席,绝足不往。有邻家二老人,其小时朋友也。隔数日则召之来,略备蔬蔌,三人相对,尽三四坛而去。   今言中载万治斋勘处湖广山夷疏,甚得夷人情状,可着令甲,以为南方用兵者之戒。   今言论崔后渠、王浚川二公,朱象玄摘二事议之。余谓后渠淳朴天至,终瑕不掩瑜。若浚川唐神仙一事,诚凤德之衰也。   吴官童,译使也。正统十三年使虏,拘为奴。十四年英宗蒙尘,官重闻之泣。方为人牧放,适也先至,叩马以故谕之。久之,也先下马曰:“尔识若君耶?”官童曰:“我君岂有不识者?”于是令从者引见上。上曰:吴某至,吾无忧也。相对泣。官童因告也先,吾中国为君者甚众。失一君复立一君,执之何为,时英庙与也先不曾相见,盖未有定其礼者。官童复以理谕也先曰:尔父某年来朝受某赐,某年又受某赐,尔亦臣也,岂可为宾主礼?也先设五拜稽颡,复进膳。英庙饮而赐其余,也先饮之,如是者三。也先以车载其妹为英庙配,问于官童,曰:“焉有万乘君而为胡婿耶?后史何以载?”却之则拂其情,乃绐之曰:“尔妹,朕固纳之,但不当为野合。待朕还中国,以礼聘之。”也先乃止。又选胡女数人荐寝,复却曰:“留俟他日为尔妹从嫁,当以为嫔御。”也先益加敬。我朝译使中乃有此人。   北京功德寺后宫,像设工而丽。僧云:正统时张太后尝幸此,三宿乃返。英庙尚幼,从之游。宫殿别寝皆具。太监王振以为后妃游幸佛寺非盛典也,乃密造此佛。既成,请英庙进言于太后曰:“母后大德,子无以报,已命装佛一堂,请致功德寺后宫,以酬厚恩。”太后大喜,许之,复命中书舍人写金字藏经置东西房。自是太后以佛及经在,不可就寝,遂不复出幸。当时名臣尚多,而使宦者为此,可叹也。   阿丑,乃钟鼓司装戏者,颇机警,善谐谑,亦优旃敬新磨之流也。成化末年,刑政颇弛。丑于上前作六部差遣状,命精择之。既得一人,问其姓名,曰:“公论。”主者曰:“公论如今无用。”次得一人,问其姓名,曰:“公道。”主者曰:“公道亦难行。”最后一人曰“胡涂”,主者首肯曰:“胡涂如今尽去得。”宪宗微哂而已。若宪宗因此稍加厘正,则于朝政大有所补。正太史公所谓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则滑稽其可少哉?惜乎宪庙但付之一哂而已。若在今日,则胡涂亦无用处,唯佻狡躁竞者乃得进耳。  
  ●卷十一·史七   乙卯年,倭贼从浙江由严衢过饶州,历徽州宁国太平而至南京,才七十二人耳。南京兵与之相对两阵,杀二把总指挥,军士死者八九百,此七十二人不折一人而去。南京十三门紧闭,倾城百姓皆点上城,堂上诸老与各司属分守各门,虽贼退尚不敢解严。夫京城守备不可谓不密,平日诸勋贵骑从呵拥交驰於道,军卒月请粮八万,正为今日尔。今以七十二暴客扣门,即张皇如此,宁不大为朝廷之辱耶?   倭贼既杀败官兵,此日即宿於板桥一农家。七十二人皆酣饮沉睡。此农家与顾彭山太常庄邻并,其庄上人亲见之。此时若有探细人侦知其实,当夜遣一知事将官,潜提三四百人而往,可以掩杀都尽。但诸公皆不知兵,闻贼至则盛怒而出。一有败衄则退然沮丧,遁迹匿影唯恐不密。殊不知一胜一负乃兵家之常,古人亦有因败而为功者,此正用计之时也。而乃甘於自丧,何耶?且又不用细作,全无间谍,遇着便杀,杀败即退,不知是何等兵法也。   甲寅乙卯年,倭子已焚劫常州,传言欲窥南京。京城震恐。有言丹阳为南京咽喉之地,南京之守,守在丹阳,须筑一坚城以扼之。余曰:此所谓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夫丹阳之所以有关於南京要害者,使丹阳有城。贼人攻丹阳城不下,必不敢越之而至南京。何也?恐丹阳兵之蹑其后也。苟不得丹阳城,越之而来,则南京兵当其前,丹阳兵蹑其后,句容出一兵捣其中,此之谓腹背受敌,兵家所忌,乃必败之道也。故能遥为南京声援,譬如倭子越嘉兴而至苏州,使苏州兵迎敌,嘉兴兵蹑之,吴江兵从而捣之。则岂能如此得志哉?今贼至嘉兴,嘉兴坚闭城门。兴之一战城下,任其过去,则吴江苏州当其冲,嘉兴方安坐相庆以为无事矣。若但如此,则丹阳虽有城,亦何益於南京胜负之数哉?然此等调度全在总督,而当事诸公曾无一人及此者。可叹可叹!   倭寇既去之后,司寇景山钱公在大理。余与之言曰:夫倭寇之来,大江之外有三路可达南都。从常镇来,则句容其一路也;从宜兴来,则秣陵关其一路也;从太平而来,则江陵镇其一路也。夫古之用兵须得地利。今参赞与守备诸公,当亲至其处相度地形,如某处可以屯兵,某处可以会战,某处可以设伏,皆默识於心。倘一日有警,则差某将官豫先提兵扎营於某处拒敌,某将官於某处策应,某将官於某处设伏。待其既至,则与之争利。先占山头,则我为主,彼为客。我以逸,彼以劳。所以制敌者在我矣。万一不利,则策应兵与伏兵俱起,左右合击,此兵法之至要,而我之所谓庙胜者盖不越此。今必待敌人既至,然后遣兵出城。猝然而遇,即与合战,夫猛虎食人,使其人神全,虎必不能伤。若忽与虎遇,苟非至人,神未有不去者,神去而虎始能食之矣。今出战之兵,气未及定,猝与敌遇,神安得不去?神去则万万必败,又岂待智者而后知耶?公当可言之地,可与当事诸公一言之。景山果白之诸公,后亦颇用其说。余初不知之,一日偶见守备何太监,余谢山田舍即何太监旧庄也。何云:“公庄上杨树何萧疏若此?”余云:“公无事不出城,何由见之?”何云:“前日与诸公看埋伏耳。”夫既谓之伏,当使人不得知之,但宜托以游行,潜觅其处,岂可显言於众曰:“吾往寻设伏虎耶。”谓之机务,恐不如此。   张蒙溪在参赞时,颇好兴建。其所置振武营,后遂启黄林原之变。其他如仙鹤营望江楼等处,所费动以数十万计。然使一朝有事,实分毫无补於朝廷,无救於地方。又以南都形势与各营垒刻一石碑以传,中国刻城南十二伏,城东十二伏,城北十二伏。刻成,江荆石以一本见遗。余语荆石曰:“老子云:‘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昔唐太宗征高丽,命元万顷为檄文,檄中有不知守鸭绿之险之语。高丽既移兵守鸭绿江,兵不得渡。太宗遂贬谪万顷。夫谓之曰伏,当使鬼神亦不得而知,顾可传刻以示人耶?公在部中,当即白之,亟毁其石,无贻有识者之诮。”江亦不言。石至今存。此岂虞诩增灶之意,盖有余者示之不足,不足者示之有余。诸公或自有见,然非愚陋者之所知也。   甲寅岁,倭寇到柘林,即以余兄弟三家为巢穴,屯扎将一年。本地方劫掠既尽后,往嘉兴湖州劫掠。空巢而出,去旬日复归。府县闻之,即遣人纵火,而三家百年营构尽付烈焰矣。初报至南都,舍弟颇不平,余意色恬然。盖此宅既为倭寇所据,已非我之所有。若烧去房室,彼不能驻足,必往他处,则此处田土尚有人耕种,不然则方将安居乐业於此。而居民远避,田卒污莱,宁有穷已时耶?顾不如烧之为愈。但当事诸公不能烧於倭贼方在之时,而乃烧於倭贼既去之后,此则深为可忿耳。   陆五台从总督幕中回,余问之曰;“倭贼之在柘林与在周浦寺中者屯住甚久,不知其亦有斥候否?夜中亦令人巡警否?四周设绊索响铃否?”云皆无之。余以为使当事者用计,周遭以铁蒺藜密布,命细作二三人深夜入贼中举火。大军在二里外但鸣锣发喊,则此辈惊动自相攻击,可以歼尽矣。夫山林险阻不以屯兵,正防火攻也。岂有贼住在人家淹顿日久,不知用计焚之,但欲白日与之较力,几何其不败衄也哉?   张半洲为总督时,余尝条列数事。时选部属为赞画,仪制郎中盛南桥亦在选中。条列中有肃威刑一事,曰总督受命出师,朝廷给与旗牌。正欲假以生杀之柄,今逗挠军机与临阵畏缩,未闻有斩一人以徇者,如此而欲致胜难矣。盛即吐其舌曰:“乃欲使我辈杀人耶。”殊不知杀一人乃所以全千万人也。今独惜败残数十卒,而不念东南被杀者数千万人,此数千万人独非民命乎?可叹可叹!   陆五台自赞画幕中返南都,余戏之曰:“公平昔论兵,智略辐辏,此行何寂寂如此。”五台言:“总制公初不令吾辈画策。”余问然则要公辈何用,曰终日只理会处文移耳。昔日李文饶因维州之事造筹边楼,终日上楼计筭敌人。无论用兵,即今人有构讼者,遇一硬对头,则梳头也计筭此对头,吃饭也计筭此对头,岂有工夫管闲事?况用兵乃朝廷大事,地方之得失百姓之存亡所系,岂有不专心计筭敌人,而终日理会文移哉?文移纵理会得甚详密,亦何益於胜败之数?则无怪乎总制诸公愤事之接踵也。   今世将官皆受制於总督。无论赏罚,虽出师之期,亦必请命而行。此甚无谓,盖用兵机宜在於呼吸之间,正须出其不意,使彼不虞我至而我适至,则彼之气先夺矣,夫然后可以制胜。今必请之总督,请之巡按,请之兵备,我未及发而彼先知,已自有备。况正合机宜而或相沮挠,未合机宜而或加督促,则我之气已夺。虽韩信李靖复生,欲其制胜,难矣。闻祖宗朝遣大将提兵,则设一都御史与之督粮,不与兵事,此甚得任将之道。   古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若南都之险唯在长江,夫倭寇入海口,抵龙江关但四五百里。设中原有警,从襄樊顺流而下,直捣建康,或自淮扬而来,只一水之隔,使守在江上,犹有险可据。若已渡江奄至城下,则我已失其险。而朝廷所设重兵十万之众,如鼠在穴中坐而待毙耳。今江上之守,独操江有少兵,亦甚单弱。南京兵部略不干与,而宿重兵于无用之地,甚非长筭。余尝与赵大周先生言之,大周谋于六科诸公,科中即建言,要以兵部侍郎带管操江。然此议亦未允当。盖操江都御史亦不可革,但当开府于仪真,督率镇江仪真等卫军,专一校阅水战。南京于京营中抽选一万余人,给以行粮,以兵部一侍郎领之,亦在江上教习水战。苟一时有事,彼此策应,则长江之守,庶几如常山之蛇首尾相救,而祖宗根本之地始为有恃矣。科中建白既欠周详,后朝廷下南京大小九卿议报,兵部推奸避事,惧其委任责成。担子颇重,多方阻之,其议遂寝。   夫以长江之势言之,荆门为之首,狼山为之尾,而九江安庆是其脊。当使其如常山之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其中则首尾俱应。然后长江之险始为我有,人不得而共之矣。观古来战争之时,自中原窥长江者凡有数处。由南阳邓州以至襄阳,其一道也。昔刘玄德投荆州将出樊邓,三顾孔明于南阳者是也。由夷陵荆门以出荆州,其一道也。昔刘玄德迫于曹公,走当阳长坂者是也。自东西蜀出峡,顺流而下,其一道也。昔司马氏既定蜀遂取吴,所谓王浚楼船下益州者是也。由公安夏口以出武昌,其一道也。由寿春合肥出濡须,又一道也。昔孙权徙治秣陵,闻曹公将来侵,作濡须坞以拒之。又自公安都鄂,改名武昌,魏乃命曹休出洞口,曹仁出濡须,夏候尚围南郡者是也。自凤阳盱眙道滁州由和州渡,又一道也。我高皇帝之取金陵者是也。自淮安而南,越高邮以至仪真,又一道也,昔魏文帝观涛于广陵,临江而叹曰:长江天堑,固天之所以限南北者是也。其他如常德沔中皆沮洳之地,若由鄱阳湖出湖口而来,亦一道也,昔陈友谅兵夜至石头城者是也。今虽以社稷灵长之福,四海宁晏,固万万无虞,然岂可不预为之虑耶?夫留都祖宗根本重地,所关固甚大,况隔岸即饷道之咽喉也。昔孙恩庐循广中之寇数至京口,尝贻宋武帝以益智糉。宋武帝以续命汤报之,用相嘲调。今广中之寇颇为猖獗,倘或流劫他处,由福建而犯浙直,则自狼山以抵京口一帆可至,特顷刻闻耳。万一稍侵饷道,能不遗当宁南顾之忧耶?然祖宗所以宿重兵於都城,而不为江上设备者,盖以高皇帝当定鼎之初,南有张士诚方谷珍,西有陈友谅陈友定,皆患在肘腋。况元之遗孽尚在朔漠,明玉珍在蜀,梁王在云南,方事讨除,未遑远略。至建文朝,则齐黄以书生当国,欲效贾生更制度定章程,改易官名,裁损宗藩,不三年而难作。成祖既靖内难,即徙都于燕,又将拓定三边。经制宣大榆林延绥诸处,以为门庭之卫,视南方之事为稍缓矣。况天下当二祖创造之始,威德宣布,四方慑服,罔敢干纪,故承平以至于今。然治久防乱,则讲之正在今日也。盖操江须假以重权,於北京都察院择一有才力者任之。其开府当在仪真,若以为去上流稍远,则或於九江、安庆诸处,其宛子城与沿江各卫皆以属之。湖广与九江苏常兵备亦听其调遣节制,则彼得以稍展其效。而江上有事,朝廷亦可以责成之也。今仍住扎南京,而江上卫所与之绝无相关,其所理者唯江上群偷耳。夫缉捕盗贼乃一县尉之任,何必设都御史哉?况沿江之守,分布虽密,略无总统。万一有警,则有首尾腹背分为数截,彼此推调,莫肯用命。而祖宗根本之重,朝廷馈饷之急,顾当责之谁耶?则亦不可谓之细故也。此固杞人之忧,知不足为社稷至计,聊书之以备采择耳。
 ●卷十二·史八   庚申岁,南京兵变,殛杀黄侍郎懋官,悬其尸于大中桥牌坊上。大众喧哄,憾犹未释,自下攒射之。南京大小九卿集议于中府,大众拥至中府,诸公惶据无措。逾垣而出,去冠服,僦蹇驴,奔进逸去。人情汹汹,是日苟不定。若至夜中一放火烧劫,则事不可解,而贻祸于朝廷者不小矣。幸刘诚意招诱至小校场,户部出银四万分给之,众稍定。是日余适携酒于鸡鸣寺,请袁吴门尊尼在寺后冈上,亲望见军士以枪杆击魏国纱帽。诚意慰谕,移时乃稍稍散去。此事余在南都备知其始末,盖黄侍郎在户部不知大体,但欲为朝廷节省,是岁南京适大疫死者甚众。各卫支粮时,军士有死者则报开粮。黄侍郎见各卫粮数内无开粮者,则怒责掌印指挥曰:“各卫死人,汝卫中独不死人耶?”此语喧传于里巷中,又军士娶妻收妻粮者,每一查勘,动经数月。故军士怨入骨髓,则黄侍郎之死实不为过。但系是朝廷大臣,而军卒擅自杀之,此亦坚冰之渐也,安可置而不问?苟以为罪不加众,当先下一诏,令暴黄侍郎之罪,赦诸军无死。继遣科道二人勘处,封御杖,杖为首者数人。其乱逆尤甚者杖死,然后抚谕诸军。申明约束,晓以大义,则人心自定。若守备与参赞机务者,则受朝廷重寄。祖宗根本之地系以安危,如户部果刻减军粮,当豫先闻奏。若素能抚驯将士,结之以恩,临时晓谕,人必帖服。今既不能发奸于未变之先,又不能弥乱于既变之后,国家大事,几为所败。此虽挫尸犹不足赎罪,纵时宰私其亲昵,或纳其重贿,犹当逮至京师,罪而释之。余时在南京,日使人侦探问驾帖曾到否,乃竟寂然不问,使国法大坏。何以警各镇?何以告四方?何以示来世耶?   余在南都时,家中因倭寇之变,避难来依。家口颇众,时耀仓米以继食,买军家筹到仓会支。初到时,每支米一石,量出一斗,米皆精好。至丙辰年止彀正数,后渐减少,一石只九斗四五升矣,而糠谷几半。又加以黄侍郎之苛细,遂启庚申之变。继此吕沃洲为总督,因见访及。余告之故,沃洲遂校勘斗斛,时时到仓巡视。各管仓主政初皆遵守约束,收米皆不苟。后一年余,一主政徽州人在仓收粮,纳乡人之贿。粮只二百余石,而入糠谷几三四十担矣。此仓中人亲为余道之。   余致仕后,住南都又五年。浮沉里巷中,与乡人游处甚久,故知南京之事最详。大率两京官各有职掌,与百姓原不干涉。所用货物,皆是令家人和买。余初至时尚然。至戊午己未以后,时事渐不佳,各衙门官虽无事权者,亦皆出票令皂隶买物。其价但半给,如扇子值二钱者只给一钱,他物类是,铺户甚苦之。至於道中诸公,气焰熏灼,尤为可畏。有一道长买橙丁一斤,其价和买只五六分耳。皂隶因诈银五六两,南京皂隶,俱是积年。其票上标出至本衙交纳,其头次来纳者言其不好,责十板发出,此皂隶持票沿门需索。其家计筭,若往交纳,差人要钱。至衙门中,门上皂隶要钱,书办要钱。稍有不到,又受责罚,不如买免为幸,遂出二三钱银与之。一家得银,复至一家。京城中糖食铺户约有三十余家,遍历各家,而其人遂压所欲矣。时潘笠江为工部尚书,钱景山为大理卿。余告之曰:“公朝廷大臣,凡生民惨舒,地方利病,安得坐视而不言?南京大小九卿衙门堂属官几二百余员,此风一长,民何以堪?不但军家杀黄侍郎,百姓亦将操戈矣。”二公毅然任之。后月余,往见笠江。笠江问近来外边事体何如,余对以仍旧如此。笠江曰:“吾极口与王印岩言之,已出榜文禁革矣。然此须竖一牌于都察院前,令被害人捧牌告首,官即参奏革职,皂隶问发边卫充军,庶可以少息此风。”但出榜文,何益于事?王掌院亦号清严有风力,然竟不能了此。   南京有印差道长五人,与巡视京城道长俱与上江二县有统属。凡有燕席,俱是两县坊长管办。有一道长请同僚游山。适坡山一家当直,是日十三位道长,每一个马上人要钱一吊,一吊者千钱也,总用钱一万三千矣。尚有轿夫抬扛人等,大率类是。虽厨子亦索重赂,若不与,或以不洁之物置汤中,则管办之人立遭谴责。且先吃午饭,方才坐席,及至登山,又要攒盒添换等项。卖一楼房,始克完事。不一月而其家荡然矣。继此县家定坊长一人自系死,一人投水死。国家之事,可为寒心。此事余亲见之。   南京一家造厅堂,买过梁一对,乃柏桐者,美材也。巡城某道长方欲制桌,闻之甚喜,即起朵颐之心。遣一人谕意,其家不欲与。不待卜吉,当夜即竖柱。以梁置柱头上,以为可绝其望矣。此道长闻知,即差皂隶领夫役于柱头上放下,一直抬去。   南京各衙门摆酒,吏部是办事官吏,户部是箩头与揽头,礼部六科是教坊司官俳,兵部是会同馆马头,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是店家,工部是作头,太常寺是神乐观道士,光禄寺是厨役。大率摆酒一桌,给银二钱,刻剥者止给钱半。但求品物丰备,皆秽滥不可入口。席散客起,则诸客皂隶攘臂而至,客行稍速,碗碟皆破失无遗。名虽燕客实所以啖皂隶也。衙门中官员既多,日有燕席,人甚苦之。时杨昆南在科中,余语之曰:“公之嚬笑,即可以转移风俗矣。公请各堂上官,但用果五顶,肴五事,令家人买办,于本衙供具。则堂上官谁敢差人办酒?堂上官即不差人,则各属官谁敢差人办酒?如此则南京之人受公之惠不赀。人人将焚香戴公矣。”此事虽小,然颇任众怨,卒不得行。南京各衙门,唯翰林院最清苦。即无职掌,亦无夫役,如公堂酒之类,是自家出银,令家人买办。乙卯年摆瀛洲会,亦是自备银十两,央东城罗兵马设席。   南京考察,考功郎中或有寄耳目於皂隶者,故其人狞恶之甚。纵考功不以之为耳目,然此辈皆积年狡猾之人,好生唇吻,群类又多,转相传播,其言易售。故各衙长官但能打皂隶,则为有风力者矣。然数十年来无一人也。   南京考察,大率以苛细责人而不问其大者。夫天之立君,与人君之所以求贤审官布列有位者,无非为万百生灵计也。今贪残之人,赃贿狼藉,鱼肉百姓至于靡烂而不已者,一切置而不问,好以闺房细事论罢各官。夫闺房之事既暧昧难明,流闻之言又未必尽实。纵或得实,则于名教虽若有亏,于朝廷设官之意亦未大戾。较之贪墨之徒,相去盖万万矣。今之进退人才者,顾详于此而略于彼,未知何谓也。   金子坤大舆,善诗,乃父为掌科。子坤,南都佳士也,尝对余言,王思献瓒为南祭酒日,尝值秋夜月色明甚,其夫人约司业夫人同往鸡鸣寺看月。当时法网尚宽,科道无论之者,王亦不以此损名。后官至礼侍,卒谥文定。使在今日,则论者交至矣。   两京小九卿衙门,首领官皆有印,惟翰林院独无印。见南京翰林院掌院先生,自佥名回各司手本,于事体颇觉有碍。或以为翰林院原隶于礼部,然太常寺詹事府国子监皆隶礼部,亦只是首领官行,不应翰林院独是堂上官与各司对行。盖翰林院乃朝廷司笔札文翰之臣,分局供职。讲读有讲读厅,修撰编修在史馆,检讨有检讨厅。五经博士则以专经待问,典籍则掌中秘书,侍书则以善书者充。待诏则或以工画或以能棋,各守技业以备祗应。独孔目无专职,总领一院之事,以听掌印学士之政,则孔目实首领官也。但翰林院最为近幸,若品级又尊,恐嫌于逼。故学士秩止五品,其下以次递降至待诏秩纵九品,则孔目正应为未入流官。然六部是二品衙门,司务只九品,则孔目只应未入流。此皆朝廷亲幸之臣,岂当以品秩为崇卑耶?若以未入流官不当有印,则给以条记行亦无不可。   余援官后,见吕南渠先生。南渠曰:我衙门中凡有公举,则自介翁书名起至汝而止。有公会,则自介翁坐起至汝而止。此是我衙门中旧规也。后至翰林访沙孔厅,沙不在,呼衙门中人,访以衙门故事。渠云:正南三位皆虚设,惟阁下老爷到任或考满日来坐之,余日无人坐。掌印老爷亦只坐侧边第一位,则知此正是大学士衙门。部寺皆带衔,东阁乃其直房耳。又闻孔目常在阁下祗候,凡各官至阁下见阁老者,皆孔目为之通谒。此得之所闻,然南北事体不同。余不曾在北,不知其果尔否也。   余在南翰林,独吏部各司以孔目是中见官,欲其避马,余曰:“岂有朝廷司笔札文翰之臣,乃下马入委巷小人之家避一郎署耶?要参便参,要考察则考察去耳。不能委琐以苟全也。某不足惜,所惜者朝廷之体。”卒不避,后吏部亦无奈我何。   余尝元旦至各衙门投刺,刺上书侍生。时杜拯为文选郎中,独不受谒,令皂隶送还原帖。因旧规,小九卿衙门属官皆送晚生帖也。余曰:“我与彼同是朝廷侍从之臣,且科贡皆正途。即我岁贡时,不知此辈曾入学否。夫取科第固有幸不幸,其学业未必尽能出我上。岂不白头一老儒,向新进小生处称晚生耶?此则某所未能也。然既在仕途,不宜得罪於当事者。明日书官衔帖遍送吏部诸公。”时赵大周尚在吏部,见官衔帖,怪问之。余语之故,大周曰:诸人亦太俗,乃欲向公处索事分耶。   大周先生尝语某曰:“我在南都,下榻以待者惟公一人而已。”故先生每来访,上午辄至,至午将吃饭始去。某造见亦然。每一遇,则亹亹论辩,留连不能已。旧规,凡小九卿之属见小九卿堂上官,皆侧坐。余欲执此礼,先生曰:“人生处世,岂无朋友?我与公,朋友也,幸勿以此处我。”   沈十洲转南祭酒,吏部推大周署翰林院印。某至通政司请先生到衙门署事,先生曰:“有公在,何须我往?”竟不至。后数月,全九山自北来掌院印。   余初至南京时,见五城兵马尚不敢用帷轿,惟乘女轿。道上遇各衙门长官,则下轿避进人家,虽遇我辈亦然。不三四年间,凡道上见轿子之帷幔鲜整仪从赫奕者,问之必兵马也,遂与各衙门官分路扬镳矣。其所避者,惟科道兵部各司官而已。盖因有一二巡城道长欲入苞苴,有事发五城兵马勘处,兵马遂为之鹰犬,即为其所持而莫敢谁何之。故托道长之势而恣肆无忌若此,乃知朝廷之体,皆为此辈人所坏。可惜可惜!   许尚宝仲贻言,吾幼年做秀才时,见亲识人家有事,则以几百钱谢兵马。今则大天平兑银子矣,大是可骇事。   余尝以除夕前一月偶出外访客。至内桥,见中城兵马司前食盒塞道,至不得行。余怪问之,曰:“此中城各大家至兵马处送节物也。”余与各部诸公往来,初不见有此。一日,张一梧设客,客满座,余戏语之曰:“你们兵马司缺官,可容我翰林院致仕孔目权三四个月印否?”众皆哄堂。   南京各衙门长官,客至供茶,皆用瓷瓯。其燕客行酒,亦只是瓦盏。独盛仪制(唐)张兵马(凤冈),供茶用银镶瓯,行酒用银杯盘,此亦得之创见者也。   辛酉年,余移家来苏后,有人从南京来。余问之,皆言自贵处上海艾公在道,已上诸不法事大加禁革,今百姓已稍得息肩矣。盖天下之事未有极而不反者,极而不反则将奈何?然祛奸革弊亦自不易。盖非大有才力之人肯担当,能任怨不计毁誉,终不能了。   南都之事,有一至大而且要者尚未裁正。盖祖宗之法,特设立三法司。凡各衙门之事,干系刑名者即参送法司,而各衙门不得擅自定罪,无非详刑慎狱之意。今各衙门尚参送,而巡城有事径发兵马司取供。此则道中之新例,而非祖宗之成法矣。然事关科道,谁敢言之?   ●卷十三·史九   朝廷之官莫重於冢宰。冢宰贤,则百司得职,而天下之事理矣。余观中世以下,士鲜全才。其严於律己者,每伤于刻;其宽以应物者,常失之通。聪明者,见事速而短于持循;敦笃者,守法坚而缺于裁变。迟钝之士,可以固而有常,佻狡之徒,亦能权以济事。苟当其材,则尺寸之木皆适于用。若违其任,则虽合抱亦无所施。故必有崔琰毛玠之公,山巨源之识,然后可以无憾。魏刘邵作人物志,以九征论人。其言曰:凡人之质量,中和最贵矣。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故能调成五材,变化应节。是故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聪明者,阴阳之精。阴阳清和,则中睿外明。圣人淳耀能兼二美,自非圣人莫能两遂。故明白之士,达动之机而暗于玄虑。玄虑之人,识静之原而困于速捷。若官人者,能以刘邵之言参之,则庶乎司其契矣。   皇甫司熏言,我初入仕途时,见吏部四司皆推有德望者充之。故其人必仪貌凝重,或神宇清澈者,与诸司官不同。今不问其人,但资性伶俐巧于进取者,即推吏部四司矣。昔日提学御史,必推有文名或科第高者充之。今不问其人,但御史肯开口讲道学者,即点提学矣。夫铨综群才,使贤愚各得其任。布列有位而庶务毕举者,此吏部事也。能明经术,养士气,使英贤辈出,以需朝廷他日之用者,此提学事也。故此二者所关最大,今乃若此,是孰司其咎耶?或势之所趋,虽贤者不能挽之也。   董幼海转北京吏部主事。北上时,过吴门见访,余语之曰:当今第一急务,莫过于重守令之选,亦莫过于守令久任。盖守令亲民之官,故缙绅辈凡有志与朝廷干事与百姓造福者,独守令可行其志。若迁转太速,则自中才以下,一切怀苟且之念。且初至地方,必一二年后庶乎民风士俗可以周知,今守令迁转不及三年,则是方知得地方之事,已作去任之计矣。故虽极有志意之人,不复有政成之望,亦往往自沮。及至新任一人,复是不知地方之人,如此则安望天下有善治哉?第二,考选科道,当于部属中推举,不当径用新行取诸人。盖取到天下推官知县,分置各部郎署,待一二年后,选其有风力者任科道,则在辇毂之下,与吏部声问相及,其人易知。且扬历中外,必老成练达,与新进骤至通显者不同。或者以为在京城则易于钻刺,恐长奔竞之风。人但知在京城者易于钻刺,而不知在外者物力殷盛,其钻刺尤易为力耶。况在内钻刺者显着而易张,在外钻刺者隐晦而难见。且往往由径路而进,骤至科道,上司虑其如此,大相假借,故皆恣肆无所顾忌,于政体不无有妨。第三,吏部诸公当日与天下士大夫相接。古人云:只须简要清通,何必插篱竖棘。今浇竞之徒,凡至吏部打关节者,岂相见时纳贿耶?尽是怀暮夜之金耳。则白书显然交接,有何不可?况与士大夫接见,其君子小人固自易辨。与之言论,或试之以事,或探之以情,则长短亦可立见。又因可以周知天下地方之利害,生民之惨舒,其有益于朝廷政体者甚大,又何必以闭关谢客者为得耶?幼海深以为然。惜乎在吏部不久,即转太仆少卿去矣。   宋世特重脏吏之罚。观《宋史》中,某人犯脏,诏于某处弃市者,盖不一书而足。故宋自南渡之后,虽偏安浙左,日有军兴之费,犹立国一百七十年。正以脏禁之严,百姓易于过活不思乱耳。   古称刑乱国用重典,故曰刑罚世轻世重是也。孔子曰:“政宽则纠之以猛,猛则施之以宽。宽猛相济,政是以和。”我太祖立国之初,当元季法度废弛,专用重典以肃天下,而人始帖服。今承平二百余年。当重熙累洽之后,士大夫一切行姑息之政,而祖宗之法已荡然无遗。苟不以重典肃之,天下必至于丛脞而不可为矣。则所谓纠之以猛,孔子岂好为苛刻者哉?   余历观前后郡县之政,大率慈仁与刚明者其得失常相半。盖慈仁之人,子惠黎庶,百姓家家蒙泽,此正牧民者之第一善政也。但一切姑息,则吏缘为奸,不无冤抑;而强暴恣肆,侵侮小民,亦有衔怨切骨而不得伸理者,则保奸养蠹,所害不小。若刚明之政,则奸宄畏威,豪石敛迹,野无冤鬼,狱无滞囚。其施设岂不截然可观?然方其震怒之下,一撄其锋,鲜不摧折。然亦有误及善类者,则使人亦自难当。故必有慈仁之心,以出其刚明之政,然后为纯全之治,而可与龚黄卓鲁方驾矣。然岂可以易言哉?   《书》云:“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此皆古圣人之言,载之于经。又以二事相对待而言,正以见二者之均为未善,元无毫厘差别。今之士宦,若咈人以从欲者,世犹以为不是。至于磨棱姑息,侥幸以取一时之誉者,举世皆以为是,失圣人之意矣。   今之抚按先生,有第一美政所急当举行者,要将各项下脏罚银,督令各府县尽数籴谷。其有罪犯自徒流以下,许其以谷赎罪。大率上县每年要谷一万,下县五千,南直隶巡抚下有县几一百,则是每年有谷七十余万。积至三年,即有二百余万矣。若遇一县有水旱之灾,则听於无灾县分通融借贷,俟来年丰熟补还。则东南百姓可免流亡,而朝廷于财赋之地,永无南顾之忧矣。善政之大,孰有过此者哉?   周文襄公《年谱》与顾文僖公《傍秋亭杂记》,凡作吏于苏松而与有钱粮之责者,不可不人置一册于左右。   《荀子》曰:“士大夫众则国贫,工商众则国贫,无制数度量则国贫。”由今日论之,吾松之士大夫工商不可谓不众矣,民安得不贫哉?海刚峰欲为之制数度量,亦未必可尽非。但海性既偏执,又不能询谋谘度,喜自用,且更革太骤,故遂至于偾事耳。   海刚峰不怕死,不要钱,不吐刚茹柔,真是铮铮一汉子。但只是有些风颠,又寡深识,动辄要煞癞,殊无士大夫之风耳。   海刚峰第一不知体,既做巡抚,钱粮是其职业,岂有到任之后,不问文田均粮,不清查粮里侵收,却去管闲事?   海刚峰之意无非为民。为民,为朝廷也,然不知天下之最易动而难安者,人心也。刁诈之徒,禁之犹恐不缉,况导之使然耶?今刁诈得志,人皆效尤。至于亡弃家业,空里巷而出,数百为群,闯门要索,要索不遂,肆行劫夺。吾恐更一二年不止,东南之事必有可言者。幸而海公改任,此风稍息。然人心动摇,迄今未定也。   海刚峰爱民,只是养得刁恶之人。若善良百姓,虽使之诈,人尚然不肯,况肯乘风生事乎?然此风一起,士夫之家,不肯买田,不肯放债;善良之民,坐而待毙。则是爱之实陷之死也,其得谓之善政哉?   海老既去之后,复有辩本,疏中言今满朝皆妇人也。其言虽为切直,然岂可谓秦无人?夫卿相则雍雍,百僚则侃侃,古盛朝事也。岂有满朝之人,终日忿忿,为足以了公家事耶?且大臣去国,固自有道。岂有既斥之妇,依栖门庭,但去寻闹?古无此事,亦是不识体耳。   皇甫司勋子循尝语余曰:小时见林小泉廷■〈木昂〉为太守日。小泉有大才,敏於剖决。公余多暇日,好客,喜燕乐。每日有戏子一班,在门上伺候呈应,虽无客亦然。长吴二县轮日给工食银伍钱,戏子既乐于祗候,百姓亦不告病。今处处禁戏乐,百姓贫困日甚,此不知何故也。余应之曰:公奕叶簪缨,处通都大邑之中,所见如此,固不为异。余农家子也,世居东海上,乃僻远斥卤之处。自祖父以来,世代为粮长垂五十年。后见时事渐不佳,遂告脱此役,此髫龀时也。后余兄弟为博士弟子,郡县与监司诸公皆见赏识,此役遂不及矣。然尝忆得小时见先府君为粮长日,百姓皆怕见官府。有终身不识城市者,有事即质成于粮长。粮长即为处分,即人人称平谢去。公税八月中皆完,粮长归家平坐。至十月初又办新岁事矣。先府群每对人言,我家五十年当粮长,自脱役之后,绝足无一公差人到门者。盖以五十年内钱粮无升合亏欠也。此时百姓,十一在官,十九在家,亦家富人足。日勤农作,至夜帖帖而卧。余家自先祖以来即有戏剧。我辈有识后,即延二师儒训以经学,又有乐工二人教童子声乐,习箫鼓弦索。余小时好嬉,每放学即往听之。见大人亦闲晏无事,喜招延文学之士,四方之贤日至,常张燕为乐,终岁无意外之虞。今百姓十九在官,十一在家,身无完衣,腹无饱食,贫困日甚,奸伪日滋。公家逋负日积,岁以万计。虽缙神之家,差役沓至,征租索钱之吏,日夕在门。其小心畏慎者,职思其外,终岁惴惴,卧不帖席。此於民情之休戚,世道之惨舒,君子可以观变矣。   正德十年以前,松江钱粮分毫无拖欠者。自正德十年以后,渐有逋负之端矣。忆得是欧石冈变论田加耗之时也,先府君即曰:我当粮长时,亦曾有一年照田加耗,此年钱粮遂不清。第二年即复论粮加耗,而钱粮清纳如旧。夫下乡粮只五升,其极轻有三升者,正额五升,若加六则正耗总八升。今每亩加耗一斗,则是纳一斗五升已增一半矣。夫耗米反多於正额,其理已自不通。若上乡,譬如正额三斗加六,则每亩该纳米四斗八升。今论亩加一斗,则是止纳四斗,已减八升。若是正额,四斗已减一斗四升矣。夫下乡增重,钱粮不清,亦自有说。若上乡减去已多,而亦每年不清,此不知何故也。盖周文襄巡抚一十八年,常操一小舟,沿村遂巷,随处询访。遇一村朴老农,则携之与俱。卧于榻下,待其相狎,则咨以地方之事,民情土俗,无不周知。故定为论粮加耗之制,而以金花银粗细布轻赍等项,裨补重额之田。斟酌损益,尽善尽美。顾文僖作文襄年谱,所谓循之则治,紊之则乱,盖不虚也。今为欧石冈一变论田加耗之法,遂亏损国课,遗祸无穷。有地方之责者,可无加之意哉。   府县若要钱粮起总,第一须禁粮里侵收。苟能搜访侵收之人,籍没其家产,从重问遣,则钱粮逐年起总矣。盖各里派征钱粮,譬如本户该征白银十两,但纳串二三两与粮里,收去银三四两,则粮里绝不敢至其家催办矣。其间刁猾之徒又皆观望,以此挟持粮里。粮里复不敢至其家催办,则钱粮何日得清?此皆朝廷血脉,百姓脂膏。今但以资此辈渔猎,或累年侵收,买田造房,家至殷富,而逋负日积。每岁以十数万计,其有告首在官者,但发老人查勘,夤缘买免,复不深究。则何所畏而不侵收乎?故今闾阎无赖之徒,有用银二三十两买充公务粮长者。上亏国课,下残民命,此天地间一大蠹也。不知官府亦何爱於此辈哉?   余谓正德以前,百姓十一在官,十九在田,盖因四民各有定业。百姓安於农亩,无有他志。官府亦驱之就农,不加烦扰。故家家丰足,人乐於为农。自四五十年来,赋税日增,繇役日重,民命不堪,遂皆迁业。昔日乡官家人亦不甚多,今去农而为乡官家人者,已十倍于前矣。昔日官府之人有限,今去农而蚕食于官府者,五倍于前矣。昔日逐末之人尚少,今去农而改业为工商者,三倍于前矣。昔日原无游手之人,今去农而游手趁食者,又十之二三矣。大抵以十分百姓言之,已六七分去农。至若太祖所编户口之数,每里有排年十人分作十甲。每甲十户,则是一里总一百户。今积渐损耗,所存无几。故各里告病而有重编里长之说,则当就其中斟酌损益,通融议处,或并图可也,或以富贵者佥替可也。今一甲所存无四五户,复三四人朋一里长,则是华亭一县,无不役之家,无不在官之人矣。况府县堂上与管粮官四处比限,每处三限,一月通计十二限;则空一里之人,奔走络绎于道路,谁复有种田之人哉?吾恐田卒污莱,民不土着,而地方将有土崩瓦解之势矣。可不为之寒心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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