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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字疗饥

 
 
 

日志

 
 

刘子  

2013-09-03 10:47:27|  分类: 藏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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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刘子》十卷,案《刘子》十卷,《隋志》不著录。《唐志》作梁刘勰撰。陈振孙《书录解题》、晁公武《读书志》俱据唐播州录事参军袁孝政序,作北齐刘昼撰。《宋史·艺文志》亦作刘昼。自明以来,刊本不载孝政注,亦不载其序。惟陈氏载其序,略曰,昼伤己不遇,天下陵迟,播迁江表,故作此书。时人莫知,谓为刘勰、刘歆、刘孝标作云云。不知所据何书,故陈氏以为终不知昼为何代人。案梁通事舍人刘勰,史惟称其撰《文心雕龙》五十篇,不云更有别书。且《文心雕龙·乐府篇》称,涂山歌於仆人,始为南音。有娀谣乎飞燕,始为北声。夏甲叹於东阳,东音以发。殷整思於西河,西音以兴。此书辨乐篇称,夏甲作破斧之歌,始为东音,与勰说合。其称殷辛作靡靡之乐,始为北音,则与勰说迥异,必不出於一人。又史称勰长於佛理,尝定定林寺经藏,後出家,改名慧地。此书末篇乃归心道教,与勰志趣迥殊。《白雲霁道藏目录》亦收之《太玄部·无字号》中,其非奉佛者明甚。近本仍刻刘勰,殊为失考。刘孝标之说,《南史》、《梁书》、俱无明文,未足为据。刘歆之说,则激通篇称班超愤而习武,卒建西域之绩,其说可不攻而破矣。惟北齐刘昼字孔昭,渤海阜城人,名见《北史·儒林传》。然未尝播迁江表,与孝政之序不符。传称昼孤贫受学,恣意披览,昼夜不息。举秀才不第,乃恨不学属文,方复缀辑词藻,言甚古拙,与此书之缛丽轻清亦不合。又称求秀才十年不得,乃发愤撰高才不遇传。孝昭时出诣晋阳上书,言亦切直而多非世要,终不见收,乃编录所上之书为帝道。河清中又著金箱壁言,以指机政之不良,亦不云有此书。岂孝政所指,又别一刘昼欤?观其书末九流一篇,所指得失,皆与《隋书·经籍志·子部》所论相同。使《隋志》袭用其说,不应反不录其书。使其剽袭《隋志》,则贞观以後人作矣。或袁孝政采掇诸子之言,自为此书而自注之。又恍惚其著书之人,使後世莫可究诘,亦未可知也。然刘勰之名,今既确知其非,自当刊正。刘昼之名则介在疑似之间,难以确断。姑仍晁氏、陈氏二家之目,题昼之名,而附著其抵牾如右。
 清神第一

形者,生之器也;心者,形之主也;神者,心之宝也。故神静而心和,心和而形全;神躁而心荡,心荡则形伤。将

全其形,先在理神。故恬和养神,则自安于内;清虚栖心,则不诱于外。神恬心清,则形无累矣;虚室生白,吉祥至矣。


人不照于烁金而照于莹镜者,以莹能明也;不鉴于流波而鉴于静水者,以静能清也。镜水以明清之性,故能形物之形。由此观之:神照则垢灭,形静则神清;垢灭则内欲永尽,神清则外累不入。今清歌奏而心乐,悲声发而心哀,神居体而遇感推移。以此而言之,则情之变动,自外至也。


夫一哀一乐,犹搴正性,况万物之众,而能拔擢以生心神哉!故万人弯弧以向一鹄,鹄能无中乎?万物眩曜以惑一生,生能无伤乎?


七窍者,精神之户牖也;志气者,五脏之使候也。耳目之于声色,鼻口之于芳昧,肌体之于安适,其情一也。七窍徇于好恶,则精神驰鹜而不守;志气縻于趣舍,则五脏滔荡而不安。嗜欲连绵于外,心腑壅塞于内,蔓衍于荒淫之波,留连于是非之境,而不败德伤生者,盖亦寡矣。


是以圣人清目而不视,静耳而不听,闭口而不言,弃心而不虑,贵身而忘贱。故尊势不能动,乐道而忘贫,故厚利不能倾,容身而处,适情而游,一气浩然,纯白于衷。故形不养而性自全,心不劳而道自至也。


防欲第二

  人之禀气,必有性情。性之肝感者,情也;性之所安者,欲也。情出于性而情违性,欲由于情而欲害情。情之伤
性,性之妨情,犹烟冰之与水火也。烟生于火而烟郁火;冰出于水而冰遏水,故烟微而火盛,冰泮而水通;性贞则情
销,情炽则性灭。是以珠莹则尘埃不能附,性明则情欲不能染也。故林之性静,所以动者,风摇之也;水之性清,所以浊者,土浑之也;人之性贞,所以邪者,欲眩之也。身之有欲,如树之有蝎:树抱蝎则还自凿,身抱欲而返自害。故蝎盛则木折,欲炽则身亡。将收情欲,先敛五关。五关者,情欲之路,嗜好之府也。
目爱彩色,命曰伐性之斤;耳乐淫声,命曰攻心之鼓;口贪滋味,命曰腐肠之药;鼻悦芳馨,命曰熏喉之烟;身
安舆驷,命曰召蹶之机。此五者,所以养生,亦以伤生。耳目之于声色,鼻口之于芳味,肌体之于安适,其情一也。
然亦以之死,亦以之生,或之贤智,或为庸愚,由于处之异也。譬由愚者之养鱼鸟也,见天之寒,则内鱼于温汤之中,而栖鸟于火林之上。水木者,所以养鱼鸟也;养之失理,必至焦烂。声色芳味,所以悦人;悦之过理,还以害生。故明者刳情以遣累,约欲以守贞,食足以充虚接气,衣足以盖形御寒;靡丽之华,不以滑性;哀乐之感,不以乱神。处于止足之泉,立于无害之岸,此全性之道也。
夫蜂虿螫指,则穷日烦扰;蚊虫咬肤,则通宵失寐。蚊蜂小害,指肤外疾,人入山则避蜂虿,入室则驱蚊虻。何
者?以其害于体也。嗜欲攻心,正性颠倒,嗜欲大害,攻心内疾,丌于指肤,亦以多也。外疾之害,轻于秋毫,人知
避之;内疾之害,重于泰山,而莫之避,是弃轻患而负重害,不亦倒乎?人有牛马放逸不归,必知收之;情欲放逸而
不知收之,不亦惑乎,将收情欲,必在危微。情欲之萌,如木之将蘖,火之始荧,手可掣而断,露可滴而灭。及其炽也,结条凌云,煽熛章华,虽穷力运斤,竭池灌火,而不能禁,其势盛也。嗜欲之萌,耳目可关,而心意可钥;至于炽也,虽襞情卷欲而不能收,其性败也。如能塞先于未形,禁欲于危微,虽求悔吝,其可得乎?
 去情第三
  情者,是非之主,而利害之根。有是必有非,能利亦能害;是非利害存于衷,而彼此还相疑。故无情以接物,在遇而恒通;有情以接人,触应而成碍。由此观之,则情之所处,物之所疑也。
是以媒扬誉人,而受誉者不以为德;身肤强饭,而蒙饱者不以为惠。婴儿伤人,而被伤者不以为怨;侏儒嘲人,
而获嘲者不以为辱。何者?挟利以为已。有情于誉饱,虽蒙惠而非德;无情于伤辱,虽获毁而无憾。龟不畏网而晨鹈,复仇者不怨镆铘而怨其人,网无心而鸟有情,剑无情而人有心也。使信士分财,不如投策探钩;使廉士守藏,不如闲局全封。何者?有心之于平,不若无心之不平也;有欲之于廉,不若无欲之不廉也。今人目若骊珠,心如权衡,评人好丑,虽言得其实,彼必嫌怨;及其自照明镜,摹倒其容,丑状既露,则内惭而不怨。向之评者,与镜无殊,然而向怨;今之惭者,以镜无情,而人有心也。三人居室,二人交争,必取信于不争者,以辨彼此之得失。夫不争者未必平,而交争者未必偏,而信于不争者何也?以争者之心,并挟胜情故也。飘瓦击人,虚心触己。是以圣人弃智以全真,遣情以接物,不为名尸,不为谋府,混然无际,而俗莫能累矣。
 韬光第四
  物之寓世,未尝不韬形灭影、隐质遐外以全性栖命者也。夫含奇佩美、炫异露才者,未有不以伤性毁命者也。
故翠以羽自残,龟以智自害,丹以含色磨肌,石以抱玉碎质。此四者,生于异俗,与人非不隔也;托性于山林,
寄情于物外,非有求于人也。然而自贻伊患者,未能隐其形也。若使翠敛翮于明丘之林,则解羽之患永脱;龟曳尾于旸谷之泥,刚钻灼之患不至;丹伏光于舂山之底,则磨肌之患永绝;石亢体于玄圃之岩,则剖琢之忧不及。故穷岩由岫之梓杰,生于积石,颖贯青天,根凿黄泉,分条布叶,轮菌磥硊,骐麟戏其下,鹓鸾游其颠,浮云栖其侧,清风激其间,终岁无毫厘之忧,免刀斧之入者,非与人有德也;能韬隐其质,故致全性也,路侧之榆,樵人采其条,匠者伐其柯,余有尺蘖,而为行人所折者,非与人有仇也;然而致寇者,形不隐也。周鸡断尾,获免牺牲;山狙见巧,终必招害。由此言之,刚出处之理,亦可知矣。是以古之有德者,韬迹隐智,以密萁外;澄心封情,以定其内。内定则神腑不乱;处密则形骸不扰。以此处身,不亦全乎?
 


崇学第五

  至道无言,非立言无以明其理;大象无形,非立象无以测其奥。道象之妙,非言不津;津言之妙,非学不传。未有不因学而鉴道,不假学以光身者也。夫茧缫以为丝,织为缣纨,缋以黼黻,则王侯服之;人学为礼仪,雕以文藻,而世人荣之。茧之不缫,则素丝蠹于筐笼;人之不学,则才智腐于心胸。海蚌未剖,则明珠不显;昆竹未断,_刚凤音不彰;性情未炼,则神明不发。譬诸金木,金性苞水,木性藏火,故炼金则水出,钻木而火生。人能务学,钻炼其性,则才慧发矣。青出于蓝,而青于蓝,染使然也;冰生于水,而冷于水,寒使然也。镜出于金,而明于金,莹使然也;戎夷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语,教使然也。山抱玉而草木润焉,川贮珠而岸不枯焉,口纳滋味而百节肥焉,心受典诰而五性通焉。故不登峻岭,不知天之高;不瞰深谷,不知地之厚;不游六艺,不知智之探。远而光华者,饰也;近而愈明者,学也。故吴竿质劲,非筶羽而不美;越剑性利,非淬砺而不铦;人性怀慧,非积学而不成。沿浅以及深,披暗而睹明,不可以传闻称,非得以泛滥善也。
夫还乡者心务见家,不可以一步至也;慕学者情缠典素,不可以一读能也。故为山者,基于一篑之土,以成千
丈之峭;凿井者,起于三寸之坎,以就万仞之深。灵珠如豆,不见其长,叠岁而大;铎舌如指,不觉其损,累时而折。悬岩滴溜,终能穿石;规车牵索,卒至断轴。水非石之钻,绳非木之锯,然而断穿者,积渐之所成也。耳形完而听不闻者,聋也;目形全而视不见者,盲也;人性美而不鉴道者,不学也。耳之初窒,目之始昧,必不吝百金逆医千里,人不涉学,犹心之聋盲,不知远祈明师以攻心术,性之蔽也。故宣尼临没,手不释卷;仲舒垂卒,口不辍诵;有于恶卧,自碎其掌;苏生患睡,亲锥其股。以圣贤之性,犹好学无倦,矧庸人可怠哉!
 专学第六
  学者出于心。心为身之主,耳目候于心。若心不在学,则听诵不闻,视简不见。如欲炼业,必先正心,而后理义入焉。
夫两叶掩目,则冥默无睹;双珠填耳,必寂寞无闻。叶作目蔽,珠为耳鲠,二关外拥,视听内隔,固其宜也。
而离娄察秋毫之末,不闻雷霆之声,季子听清角之韵,不见嵩岱之形。视不关耳,而耳不见;听不关目,而目不闻者,何也?心溺秋毫,意入清角故也。是以心驻于目,必忘其耳,则听不闻;心驻于耳,必遗其目,则视不见也。使左手画方,右手画圆,令一时俱成,虽执规矩之心,回剟劂之手,而不能者,由心不两用。则手不并运也。弈秋,通国之善弈也,当弈之时,有吹笙过者,倾心听之,将围未围之际,问以弈道,则不知也。非弈道暴深,情有暂暗,笙猾之也。隶首,天下之善算也,当算之际,有鸣鸿过者,弯弧拟之,将发未发之间,问以三五,刚水知也。非三五难算,意有暴昧,鸿乱之也。弈秋之弈,隶首之算,穷微尽数,非有差也,然而心在笙鸿而弈败算挠者,是心不专一,游情外务也。瞽无目而耳不可以察,专于听也;聋无耳而目不可以闻,专于视也。以瞽聋之微,而听察聪视明审者,用心一也。
夫蝉难取,而粘之知掇;卷耳易采,而不盈倾筐。是故学者必精勤专心以入于神。若心不在学而强讽诵,虽入
于耳而不谛于心,譬若聋者之歌,效人为之,无以自乐,虽出于口,则越散矣。
 


辩乐第七

  乐者,天地之声,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人心喜则笑,笑则乐,乐则口欲歌之,手欲鼓之,足欲舞之。歌之舞之,容发于声音,形发于动静,而入于至遭。音声动静,性术之变,尽于此矣。故人不能无乐,乐则不能无形,形则不能无道,道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乐以道之,使其声足乐而不淫,使其音调和而不诡,使其曲繁省而廉均。是以感人之善恶,不使放心邪气,是先王立乐之情也。
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各像动德应时之变。故黄帝乐曰《云门》,颛顼曰《五茎》,
喾曰《六英》,尧曰《咸池》,舜曰《箫韶》,禹曰《大夏》,汤曰《大濩》,武曰《大武》,此八乐之所以异名也。先王闻五声、播八音,非苟欲愉心娱耳,听其铿锵而已。将顺天地之体,成万物之性,协律吕之情,和阴阳之气,调八风之韵,通九歌之分。奏之环丘,则神明降;用之方泽,则幽祗升;击拊球石,则百兽率舞;乐终九成,则瑞禽翔。上能感动天地,下则移风易俗,此德音之音,雅乐之情,盛德之乐也。
明王既泯,风俗凌迟,雅乐残废,而溺音竞兴。故夏甲作《破斧》之歌,始为东音;殷辛作靡靡之乐,始为
北声。部卫之俗好淫,故有《溱洧》、《桑中》之曲;楚越之俗好勇,则有《赴汤》、《蹈火》之歌。各咏其所好,歌其所欲,作之者哀,听之音泣。由心之所感,则形于声;声之所感,必流于心。故哀乐之心感,则焦杀啴缓之声应;濮上之音作,则淫泆邪放之志生。故延年造倾城之歌,汉武思靡嫚之色;雍门作松柏之声,齐泯愿未寒之服。荆轲入秦,宋意击筑歌于易水之上,闻者瞋目,发直穿冠;赵王迁于房陵,心怀故乡,作山水之讴,听者呜咽,泣涕流连。此皆淫泆凄怆、愤厉哀思之声,非理性和情德音之乐也。桓帝听楚琴,慷慨叹息,悲酸伤心,曰:“善哉!为琴若此,岂非乐乎?”夫乐者,声乐而心和,所以和为乐也。今则声哀而心悲,流泪而歔欷,是以悲为乐也。若以悲为乐,亦何乐之有哉!今悲思之声,施于管弦,听音者不淫则悲。淫则乱男女之辩,悲则感怨思之声,岂所谓乐哉!
故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乐不和顺,则气有蓄滞,气有蓄滞,则有悖逆诈伪之心、淫泆妄作之事。是以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使人心和而不乱者,雅乐之情也。故为诗颂以宣其志,钟鼓以节其耳,羽旄以制其目,听之者不倾,视之者不邪。耳目不倾不邪,则邪音不入,邪音不入,则情性内和,情性内和,然后乃为乐也。

履信第八

  信者行之基,行昔人之本。人非行无以成,行非信之无以立。故信之行于人,譬济之须舟也;信之于行,犹舟之待楫也。将涉大川,非舟何以济之?欲泛方舟,非楫何以行之?今人虽欲为善而不知立行,犹无舟而济川也;虽欲立行而不知立信,犹无楫而行舟也;是适郢土而首冥山,背道愈远矣。
自古皆有死,人非信不立。故豚鱼著信之所及也,允哉斯言。非信不成。齐桓不背曹刿之盟,晋文不弃伐原之誓,吴起不亏移辕之赏,魏侯不乖虞人之期,用能德光于宇宙,名流于古今,不朽者也。
故春之得风,风不信则花萼不茂;花萼不茂则发生之德废,夏之得炎,炎不信则草木不长;草小不长则长赢之德废。秋之得雨,雨不信则百谷不实;百谷不实则收成之德废。冬之得寒,寒不信则水土不坚;水土不坚则安静之德废。以天地之灵,气不信四时犹废,而况于人乎?
昔齐攻鲁,求其岑鼎,鲁侯伪献他鼎而请盟焉。齐候不信,曰:“使柳季云是,则请受之。”鲁使柳季,柳季曰:“君以鼎为国,信者,亦臣之国。今欲破臣之国,全君之国,臣所难也。”乃献岑鼎。
小邾射以邑奔鲁,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乃使子路,辞焉。季孙谓之曰:“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一言,于何辱焉?”子路曰:“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不义也,由不能矣。”
夫柳季、季路,鲁之匹夫,立信于衡门,而声驰于天下。故齐、邾不信千乘之盟,而重二子之言,信之为德,岂不大哉!
秦孝公使商鞅攻魏,魏遣公子卬逆而拒之。鞅谓昂曰:“昔鞅与公子善,今俱为两国将,不忍攻,愿一饮燕休二师。”公子许焉,遂与之会。鞅伏甲虏之,击破魏军。及惠王即位,疑其行诈,遂车裂于市。
夫商鞅,秦之贵臣,名重于海内,贪诈伪之小功,失诚信之大义,一为不信,终身取尤,卒至屠灭,为天下笑,无信之弊,岂不重乎?
故言必如言,信之符也。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教而行,诚在言外。君子知诚信之为贵,必忱信而行,指麾动静,不失其符。以施救则立,以莅事则正,以还远则附,以赏罚则明。由此而言:信之为行,其德大矣!

思顺第九

  七纬顺度,以光天象;五性顺理,以成人行。行象为美,美于顺也;夫人为失,失在于逆。
故七纬逆则天象变,五性逆则人道败。变而不生灾,败而不伤行者,未之有也。山海争水,水必归海,非海求之,其势顺也。蹇利西南,就土顺也;不利东北,登山逆也。是以去湿就燥,火之势也;违高从下,水之性也。今导泉向涧,则为易下之流;激波陆山,必成难升之势。水之无情,犹知违逆趣顺,矧人心乎?
故忠、孝、仁、义,德之顺也;悖傲无礼,德之逆也。顺者福之门,逆昔祸之府。由是观之:逆性之难,顺性之易,断可识矣。
今使孟说引牛之尾,尾断膑裂,不行十步。若环桑之条,以贯其鼻,縻以寻绹,被发童子,骑而策之,风于广泽,恣情所趣。何者?十步之行,非远于广泽,被发之童,非勇于孟说,然而近不及远,强不如弱者,逆之与顺也。
司马蒯聩,天下之攻剑者也。令提剑锋而掉剑觚,必刎其指,而不能以陷腐木,而况金甲乎?若提其觚而掉其锋,虽则凡夫,可以陆斩犀象,水截蛟龙矣。顺理而行,若执剑觚,逆情而动,如执剑锋,欲无伤乎,岂可得乎?
后稷善播植,不能使禾稼冬生,逆天时也。禹善治水,凿穴川,不能回水西流,逆地势也。人虽才艺卓绝,不能悖理成行,逆人道也。故循理处情,虽愚蠢可以立名;反道为奇,虽贤哲犹有祸害。君子如能忠孝仁义,履信思顺,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

慎独第十

  善者行之总,不可斯须离,可离非善也。人之须善,犹首之须冠,足之待履。首不加冠,是越类也;足不蹑履,是夷民也。争处显而修善,在隐而为非,是清旦冠履而昏夜倮跣也。
荃荪孤植,不以岩隐而歇其芳;石泉潜流,不以涧幽而不清;人在暗密,岂以隐翳而回操?是以戒慎目所不睹,恐惧耳所不闻,居室如见宾,入虚如有人。故蘧瑗不以昏行变节,颜回不以夜浴改容。句践拘于石室,君臣之礼不替;冀缺耕于垧野,夫妇之敬不亏。斯皆慎乎隐微,枕善而居,不以视之不见而移其心,听之不闻而变其情也。
谓天盖高而听甚卑,谓日盖远而照甚近,谓神盖幽而察甚明。《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日不显,莫予云觏。”暗昧之事,未有幽而不显,昏惑之行,无有隐而不彰。修操于明,行悖于幽,以人不知。若人不知,则鬼神知之,鬼神不知,则己知之。而云不知,是盗钟掩耳之智也。
孔徒晨起,为善孜孜;东平居室,以善为乐。故身恒居善,刚内无忧虑,外无畏惧,独立不惭影,独寝不愧衾,上可以接神明,下可以固人伦,德被幽明,庆祥臻矣。
 贵农第十一
  衣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国之本也。民恃衣食,犹鱼之须水,国之恃民,如人之倚足。鱼无水,则不可以生;人失足,必不可以步;国失民,亦不可以治;先王知其如此,而给民衣食。
故农祥旦正,晨集鲰訾,阳气愤盈,土木脉发,天子亲耕于东郊,后妃躬桑于北郊。国非无良农也,而王者亲耕;世非无蚕妾也,而后妃躬桑;上可以供宗庙,下可以劝兆民。《神农》之法曰:“丈夫丁壮而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而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故天子亲耕,后妃亲织,以为天下先。
是以其耕不强者,无以养其生;其织不力者,无以盖其形。衣食饶足,奸邪不生;安乐无事,天下和平;智者无所施其策,勇者无以行其威。故衣食为民之本,而工巧为其末也。
是以雕文刻镂,伤于农事,锦缋綦组,害于女工。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工害,则寒之源也。饥寒并至,而欲禁人为盗,是扬火而欲无炎,挠水而望其静,不可得也。
“衣食足,知荣辱;仓廪实,知礼节。”故建国者必务田蚕之实,弃美丽之华,以谷帛为珍宝,比珠玉于粪土。何者?珠玉止于虚玩,而谷帛有实用也。假使天下瓦砾悉化为和璞,砂石皆变为隋珠,如傎水旱之岁,琼粒之年,则璧不可以御寒,珠未可以充饥也。虽有夺日之鉴、代月之光,归于无用也。何异画为西施,美而不可悦;刻作桃李,似而不可食也。衣之与食,唯生人之所由,其最急者,食为本也。霜雪岩岩,苫盖不可以代裘;室如悬磐,草木不可以当粮。
故先王制国,有九年之储,可以备非常救实厄也。尧汤之时,有十年之蓄,及遭九年洪水,七载大旱,不闻饥馑相望,捐弃沟壑者,蓄积多故也。谷之所以不积者,在于游食者多,而农人少故也。夫螟螣秋生而秋死,一时为灾,而数年乏食。今一人耕而百人食之,其为螟螣,亦以甚矣!
是以先王敬授民时,劝课农桑,省游食之人,减徭役之费,则仓廪充实,颂声作矣。虽有戎马之兴,水旱之沴,国未尝有忧,民终为无害也。
 爱民第十二
  天生万民,而立之君,君则民之天也。天之养物,以治阴阳为本;君之化民,以政教为务。故寒暑不时则疾疫,风雨不节则岁饥。刑罚者,民之寒暑也;教令者,民之风雨也。刑罚不时,则民伤;教令不节,刚俗弊。故水浊无掉尾之鱼,土确无葳蕤之木,政烦无逸乐之民。政之于人,由琴瑟也,大弦急,则小弦绝,大弦阏矣。
夫足寒伤心,民劳伤国;足温而心平,人佚而国宁。是故善为理者,必以仁爱为本,不以苛酷为先。宽宥刑罚,以全人命,省彻徭役,以休民力;轻约赋敛,不匮人财,不夺农时,以足民用;则家给国富,而太平可致也。人之于君,犹子之于父母也。未有父母富而子贫,父母贫而子富也。故人饶足者,非独人之足,亦国之足也;渴乏者,非独人之渴乏,亦国之渴乏也。故有若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此之谓也。
先王之治,上顺天时,下养万物,草木昆虫,不失其所;獭未祭鱼,不施网罟,豺未祭兽,不修田措;鹰隼未击,不张罻罗;霜露未沾,不伐草木。草木有生而无识,鸟兽有识而无知,犹施仁爱以及之,奚况生人而不爱之乎?
故君者,其仁如春,其泽如雨,德润万物,则人为之死矣。昔太王居邠,而人随之,仁爱有余也;夙沙之君,而人背之,仁爱不足也。仁爱附人,坚于金石,金石可销,而人不可离。故君者,壤也;人者,卉木也。未闻壤肥而卉木不茂,君仁而万人不盛矣。
 


从化第十三

  君以民为体,民以君为心。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从之。未见心好而身不从,君欲而民不随也。人之从君,如草之从风,水之从器。故君之德,风之与器也;人之情,草之与水也。草之戴风,风鹜东则东靡,风鹜西则西靡,是随风之东西也。水之在器,器方则水方,器圆则水圆,是随器之方圆也。下之事上,从其所行,犹影之随形,音之应声,言不虚也。上所好物,下必有甚。《诗》云:“诱人孔易。”言从上也。
昔齐桓公好衣紫,阖境尽被异彩;晋文公不好服美,群臣皆衣牂羊;鲁哀公好儒服,举国皆著儒衣;赵武灵王好鵕寿,国人咸冠鵕冠。紫非正色,牂非美毳,儒非俗服,鵕非冠饬,而竞之者,随君所好也。
楚灵王好细腰,臣妾为之约食,饿死者多;越王勾践好勇,而揖斗蛙,国人为之轻命,兵死者众。命者,人之所重,死者,人之所恶。今轻其所重,重其所恶者,何也?从君所好也。
尧舜之人,可比屋而封;桀纣之人,可接屋而诛。非尧舜之民性尽仁义,而桀纣之人生辄奸邪,而善恶性殊者,染化故也。是以明君慎其所好,以正时俗,树之风声,以流来世。
或者以为:“上化而下不必随,君好而人未必同也。故唐尧之世,而四凶纵;殷纣之时,而三仁贞;汉文节俭,而人庶奢;齐景奢,而晏婴俭。”此未达之辞也。何者?冬之德阴,而有寒炎萧丘;夏之德阳,而有霜霰。以天地之德,由不能一于阴阳,况其贤圣,岂能一于万民哉!
故权衡虽正,不能无毫厘之差;钧石虽平,不能无抄撮之较。从君之譬,以多言之。唐尧居上,天下皆治,而四凶独乱,犹曰尧治,治者多也;殷纣在上,天下皆乱,而三仁独治,犹曰纣乱,乱者众也。汉文节俭,而人有奢,犹曰世俭,俭者多也;齐景大奢,而晏婴躬俭,犹日国奢,奢者众也。水性宜冷,而有华阳温泉,犹曰水冷,冷者多也;火性宜热,而有萧丘寒炎,犹曰火热,热者多也。迅风扬波,高下相临,山隆谷洼,差以寻常,较而望之,犹曰水平,举大体也。故世人之论事,皆取其多者以为之节。今观言者,当顾言外之旨,不得拘文以害义也。

法术第十四

  法术者,人主之所执,为治之枢也。术藏于内,随务应变;法设于外,适时御人。人用其道而不知其数者,术也;悬教设令以示人者,法也。人主以术化世,犹天以气变万物:气变万物,而不见其象;以术化人,而不见其形。故天以气为灵,主以术为神。术以神隐成妙,法以明断为工。淳风一浇,则人有争心,情为既动,则立法以捡之。建国君人者,虽能善政,未有弃法而成治也。故神农不施刑罚而人善,为政者不可废法而治人,舜执干戚而服有苗,征伐者不可释甲而制冠。
立法者,譬如兽御:察马之力,揣途之数,齐其御辔,以从其势。故能登坂赴险,无覆轶之败;乘危涉远,无越轨之患。君犹御也,法扰辔也,人犹马也,马犹轨也,理犹执辔也。执辔者,欲马之遵轨也,明法者,欲人之循治也。辔不均齐,马失轨也;法不适时,人乖理也。
是以明主务循其法,因时制宜:苟利于人,不必法古;必害于事,不可循旧。夏商之衰,不变法而亡;三代之兴,不相袭而王;尧舜异道,而德盖天下;汤武殊治,而名施后代。由此观之:法宜变动,非一代也。
今法者则溺于古律,儒者则拘于旧礼,而不识情移法宜变改也。此可与守法而施教,不可与论法而立教。故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拘礼之人,不足以言事;制法之士,不足以论理。若握一世之法,以传百世之人,由以一衣拟寒暑,一药治痤瘕也。若载一时之礼,以训无穷之时,是刻舟而求剑,守株而待免也。
故制法者,为理之所由,而非所以为治也。礼者,成化之所宗,而非所以成化也。成化之宗,在于随时,为治之本,在于因世。未有不因世而欲治,不随时而成化,以斯治政,未为衷也。
 赏罚第十五
  治民御下,莫正于法;立法施教,莫大于赏罚。赏罚者国之利器,而制人之柄也。
故天以晷数成岁,国以法教为才。晷运于天,则时成于地;法动于上,刚治成于下。晷之运也,先春后秋,法之动也,先赏后罚。是以温风发春,所以动萌华也;寒露降秋,所以殒茂叶也;明赏自德,所以劝善人也;显罚有过,所以禁下奸也。
善赏者,因民所喜以劝善,善罚者,因民所恶以禁奸。故赏少而善劝,刑薄而奸息。赏一人而天下喜之,罚一人而天下畏之,用能教狭而治广,用寡而功众也。
昔王良之善御也,识马之饥饱规矩徐疾之节,故鞭策不载而千里可期;然不可以无鞭策者,以马之有佚也。圣人之为治也,以爵赏劝善,以仁化爱民,故刑罚不用,太平可致;然而不可废刑罚者,以民之有纵也。是以赏虽劝善,不可无罚,罚虽禁恶,不可无赏;赏平罚当,则理道立矣。
故君者赏罚之所归,诱人以趣善也。其利重矣,其威大矣。空悬小利,足以劝善;虚设轻威,可以惩奸。矧复张厚赏以施下,操大威以临民哉!
故一赏不可不信也,一罚不可不明也。赏而不要,虽赏不劝;罚而不明,虽刑不禁。不劝不尽,则善恶失理,是以明主一赏善罚恶,非为己也,以为国也。适于己,而无功于国者,不加赏焉,逆干己,而有劳于国者,不施罚焉。罚必施于有过,赏必加于有功,苟能赏信而罚明,则万人从之,若舟之循川,车之遵路,亦奚向而不济,何行而弗臻矣!
 审名第十六
  言以绎理,理为言本,名以订实,实为名源。有理无言,则理不可明;有实无名,则实不可辨。理由言明,而言非理也;实由名辨,而名非实也。今信言以弃理,实非得理者也;信名而略实,非得实者也。故明者,课言以寻理,不遣理而著言;执名以责实,不弃实而存名。然则言理兼通,而名实俱正。
世人传言,皆以小成大,以非为是。传弥广而理逾乖,名弥假而实逾反,则回犬似人,转白成黑矣。今指犬似人,转白成黑,则不类矣。专以类推,以此像彼,谓犬似玃,玃似狙,狙似人,则犬似人矣。谓白似缃,缃似黄,黄似朱,朱似紫,紫似绀,绀似黑,刚白成黑矣。黄轩四面,非有八目;夔之一足,必有独胫。周人玉璞,其实死鼠;楚之凤凰,乃是山鸡。愚谷智叟,而像顽称;黄公美女,乃得丑名。鲁人缝掖,实非儒行,东郭吹竽,而不知音。四面一足,本非真实,玉璞凤凰,不是定名。鲁人东郭,空滥美称:愚谷黄公,横受恶名。由此观之传闻丧真,翻转名实;美恶无定称,贤愚无正目。
俗之弊者,不察名实,虚传说者,即似定真。闻野丈人,谓之田父;河上姹女,谓之妇人;尧浆、禹粮,谓之饮食;龙肝、牛膝,谓之为肉。掘井得人,言自土而出;三豕渡河,云彘行水上。凡斯之类,不可胜言。故狐狸二兽,因其名便,合而为一;蛩蛩巨虚,其实一兽,因其词烦,分而为二。斯虽成其名,而不知败其实,弗审其词,而不察其形。
是以古人必慎传名,近审其词,远取诸理,不使名害于实,实隐于名。故名无所容其伪,实无所蔽其真,此之谓正名也。
 鄙名第十七
  名者命之形也,言者命之名也,形有巧拙,名有好丑,言有善恶。名言之善,则悦於人心;名言之恶,则忮於人耳。是以古人制邑名子,必依善名名之,不善害于实矣。昔毕万以盈大会福,晋仇以怨偶逢祸。然盈大者不必尽吉,怨偶者不必皆凶。而人怀爱憎之意者,以其名有善恶也。今野人昼见蟢子者,以为有喜乐之瑞;夜梦见雀者,以为有爵位之象,然见蟢者未必有喜,梦雀者未必蝉冠,而人悦之者,以其名利人也。水名盗泉,尼父不漱;邑名朝歌,颜渊不舍;里名胜母,曾子还轫;亭名栢人,汉后夜遁。何者?以其名害义也。以蟢雀之徵,无益于人名,苟近善而世俗爱之。邑泉之大,生人所庇,名必伤义,圣贤恶之。由此而言,则善恶之义在于名也。
昔有贫人命其狗曰富,命子曰乐,方祭而狗入于室,叱之曰:“富出!”祝曰:“不祥。”家果有祸。其子后死,哭之曰乐,而不自悲也。庄里有人字其长子曰盗,次子曰殴。盗持衣出耨,其母呼之曰盗,吏因缚之。其母呼殴,殴喻吏遽而声不转,但言殴殴,吏因殴之,盗几至于殪。立名不善,身受其弊。审名之宜,岂不信哉!

知人第十八

  龙之潜也,庆云未附,则与鱼鳖为邻;骥之伏也,孙阳未赏,必与驽骀同枥;士之翳也,知己未顾,亦与佣流杂处。自非洞明,莫能分也。
故明哲之相士,听之于未闻,察之于未形,而鉴其神智,识其才能,可谓知人矣。若功成事遂然后知之者,何异耳闻雷霆而称为聪,目见日月而谓之明乎?
故孔方諲之相马也,虽未追风逐电,绝尘灭影,而迅足之势,固已见矣。薛烛之赏剑也,虽未陆斩玄犀,水截轻羽,而锐忍之资,亦已露矣!
故范蠡吠于犬窦,文种闻而拜之,鲍龙跪石而吟,仲尼为之下车;尧之知舜,不违桑阴;文王之知吕望,不以永日。眉睫之微,而形于色;音声之妙,而动于心。贤圣观察,不待成功而知之也。
陈平之弃楚归汉,魏无知识其善谋;韩信之亡于黑水,萧何知其能将,岂待吐六奇而后明,破赵魏而方识哉?若于临机能谋而知其智,犯难涉危乃见其勇,是凡夫之识,非明哲之鉴。
公输之刻凤也,冠距未成,翠羽树,人见其身者,谓之鸗鵄,见其首者,名日鴮鸅,皆訾其丑,而笑其拙。及凤之成,翠冠云耸,朱距电摇,锦身霞散,绮翮焱发,翙然一翥,翻翔云栋,三日而不集,然后赞其奇而称其巧。
尧遭洪水,浩浩滔天,荡荡怀山,下民昏垫。禹为匹夫,未有功名,尧深知之,使治水焉,乃凿龙门,斩荆山,导熊耳,通鸟鼠,栉奔风,淋骤雨,面目黧黚,手足胼胝,冦绖不暇取,经门不及过,使百川东注于海,西被于流沙,生人免为鱼鳖之患。于是众人咸歌咏,始知其贤。
故见其朴而知其巧者,是王尔之知公输也;凤成而知其巧者,是众人之知公输也;未有功而知其贤者,是尧之知禹也;有功而知其贤者,是众人之知禹也。故知人之君未易遇也。
侯生,夷门抱关之吏,见知于无忌;豫子,范中行之亡虏,蒙异于智伯,名尊而身显,荣满于当世,虽复刎颈魏庭,漆身赵地,揣情酬德,未报知己虚左之顾,国士之遇也。世之烈士愿为君者授命,犹瞽者之思视,躄者之想行,而目终不得开,足终不得伸,徒自悲夫!

荐贤第十九

  国之需贤,譬车之恃轮,犹舟之倚楫也。车摧轮,则无以行;舟无楫,则无以济;国乏贤,则无以理。国之多贤,如托造父之乘,附越客之舟,身不劳而千里可期,足不行而蓬莱可至。朝之乏贤,若凤亏六翮,欲望背磨青天,臆冲绛烟,终莫由也。
峻极之山,非一石所成,凌云之榭,非一末所构;狐白之裘,非一腋之毛,宇宙为宅,非一贤所治;是以古之人君,必招贤搜隐;人臣则献士举知。唐升二八,流睦睦之风;周保十乱,播济济之咏。仲尼在卫,赵鞅折谋,干木处魏,秦人罢兵。宫奇未亡,献公不侵;子玉犹存,文公侧坐。以此而言,则立政致治,折冲压难者,举贤之效也。
夫连城之璧,瘗影荆山;夜光之珠,潜辉郁浦。玉无翼而飞,珠无胫而行,扬声于章华之台,炫耀于绮罗之堂者,盖人君之举也。贤士有胫而不肯至,殆蠹材于幽岫,毁迹于柴荜者,盖人不能自荐,未有为之举也。
古人竞举所知,争引其类,才苟适治,不问世胄,智苟能谋,奚妨秕行?昔时人君,拔奇于团虏,擢能于屠贩;内荐不避子,外荐不避仇;身受进贤之赏,名有不朽之芳。昔子贡问于孔子曰:“谁为大贤?”子曰:“齐有鲍叔,郑有子皮。”子贡曰:“齐无管仲,郑无子产乎?”子曰:“吾闻进贤为贤,非贤为不肖。鲍叔荐管仲,子皮荐子产,未闻二子有所举也。”进贤为美,逾身之贤,矧复抑贤者乎?
故黔息碎首以明百里,北郭刎颈以申晏婴,所以致命而不辞者,为国荐士,灭身无悔,忠之至也,德之难也。臧文仲不进展禽,仲尼谓之窃位,公孙弘不引董生,汲黯指为妒贤;虞丘不荐叔敖,樊姬贬为不肖;东闾不达髦士,后行不正于路。
故为国入宝,不如能献器。献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斯前识之良规,后代之明镜矣。
 

因显第二十

  夫火以吹爇生焰,镜以莹拂成鉴。火不吹则无外耀之光,镜不莹必阙内影之照。故吹成火之光,莹为镜之华人之寓代,亦须声誉以发光华,犹凡火镜假吹莹也。
今虽智如樗里,才若贾生,居环堵之室,无知己之谈,望迹流于地,声闻于天,不可得也。柳下惠不遇仲尼,则贞洁之行不显,未免于三黜之臣,无耻之人也;季布不遇曹丘,则百金之诺不扬未离于凡虏无羞之士也。二子所以德洽于当时,而声流于万代者,圣贤吹莹也。
昔有卖良马于市者,已三旦矣,而市人不顾。乃谓伯乐曰:“吾卖良马,而市人莫赏。今子一顺,请献半马之价。”于是伯乐造市,来而迎睇之,去而目送之,一朝之价,遂至千金。此马非昨马驽骀,今成駃騠也,由人莫之赏,未有为之顾眄者也。
夫樟木盘根钩枝,瘿节蠹皮,轮菌拥肿,则众眼不顾。匠者采焉,制为殿堂,涂以丹漆,画为黼藻,刚百辟卿士,莫不顺眄仰视。木性犹是也,而昔贱今贵者,良工为之容也。
荆磎之珠,夜光之璧,荐之侯王,必藏之于玉匣,缄之于金滕。若暗以投人,则莫不相眄以愕,按剑而怒。何者?为无因而至。
故若物无所以因,良马劳于驵阓,美材朽于幽谷,宝珠触于按剑。名有所因而至,则良马一顾千金,槃木光于紫殿,珠璧擎之玉匣。今人之居当代,虽抱才智,幽郁穷闺,而无所因邪?未有为之声誉,先之以吹莹,欲望身之光,名之显,犹扪虚缚风,煎汤觅雪,岂可得乎?

托附第二十一

  夫含气庶品,未有不托附物势以成其便者也。故霜雁托于秋风,以成轻举之势;腾蛇附于春雾,志希凌霄之游,蹶鼠附于蛩蛩,以攀追日之步;碧萝附于青松,以茂凌云之叶。与夫鸟兽虫卉之智,犹知因风假雾,托峻附高,以成其事,奚况于人,而无托附以就其名乎?
故所托英贤,则迹光名显,所附暗蔽,则身悴名朽。天之始旭,则目察轻烟;岁之将暮,则蓬卷云中。目之能见,蓬之能高,托日之光,附风之势也。缀羽于金铁,置之于江湖,必也沉溺,陷于泥沙,非羽质重而性沉,所托沉也;载石于舟,置之江湖,则披风截波,泛扬长涧,非石质轻而性浮,所托浮也。搏牛之虻,飞极百步若附鸾尾,则一翥万里,非其翼工,所托迅也。楼季足捷,追越奔光,若驾疲羸,则日不涉一舍,非其胫迟,所托蹇也。以是观之:附得其所,则重石可浮,短翅能远;附失其所,则轻羽沦溺,迅足成蹇。
夫燕之巢幕,衔泥补缀,烂若绫纹,虽陶匠逞妙,不能为之,可谓固矣。然凯旋剔幕,则巢破子裂青,所托危也。鹪鹩巢苇之茎,紩之以丝发,珠圆罗绉,虽女工运巧,不能为之,可谓固矣。然虻风歘至,则苇折卵破者,何也?所托轻弱使之然也。故鸟有择木之性,鱼有选潭之情,所以务其翔集,盖斯为美也。

心隐第二十二

  誉者,扬善之枢也,毁者,宣恶之机也。扬善生于性美,宣恶出于情妒。性美以成德为恒,情妒以伤人为务。故誉以论善,即辞以极善为功;毁必举过,则言以穷恶为巧。何者?俗人好奇,不奇不用也。誉人不增其义,则闻者不快于心;毁人不益其恶,则听者不满于耳。
代之善人少,而恶人多,则举者寂寞,而谗者喧哗。是以洗垢求痕,吹毛觅瑕,挥空成有,转白为黑,提轻当重,引寸至尺。墨子肝以悲素丝,杨朱所以泣岐路;以其变为青黄,回成左右也。昔人兴谗言于青蝇,譬利口于刀剑者,以其点素成缁,刃劲伤物。故在四畏,不可不慎:鸟之曲喙跂距者,羽类畏之;兽之方喙钩爪者,毛群畏之;鱼之哆唇锯齿者,鳞族畏之;人之言口谗谄者,人其畏之。
谗嫉之人,必好闻人恶,恶闻人善,妒才智之在己前,諅富贵之在己上,犹啭中有噎,吞之思人;目上有翳,决之愿去。吞决之深情,则萋斐之辞作。故扬娥眉者,为丑女之所妒;行贞洁者,为谗邪之所疾。昔直不疑未尝有兄,而谗者谓之盗嫂;第五伦三娶孤女,而世人谓笞妇翁。如此者皆听虚而责响,视空而索影,悖情而倒理,诬罔之甚也。以二子之贤,非身行之不洁,与人有仇也,而不免于世谤者,岂非兽恶其网,人恶其谗耶?
故谗邪之蔽善人也,犹朝日洞明,雾甚则不见天;沙石至净,流浊则不见地;虽有明净之质而不发明者,水雾蔽之也。兰荪欲茂,秋风害之;贤哲欲正,谗人败之。故谗者,知害嫉于他人,而不知伤所说之主;知伤所说之主,而不知还害其身。故无极之谗,子常蒙谤,郄费双灭。谗谄之流弊,一至于斯。呜呼!世之君子,可不慎慎!
 




通塞第二十三

  命有否泰,遇有屈伸。否与泰相翻,屈与伸殊贯。邀泰遇伸,不尽睿智;遭否会屈,不专肤蔽,何者?否泰 由命,屈伸在遇也。命至于屈,才通理壅,遇及于伸,才壅迹通。通之来也,非其力所招,壅之至也,非其智所回。势苟就壅,则口目双掩;遇必属通,则声眺俱明。
故处穴大呼,声郁数仞;顺风长叫,音通百里。入井望天,不过圆盖;登峰眺目,极于烟际。向在井穴之时,声非卒嗄,目非暴昧,而闻见局者,其势壅也;及其乘风蹈峰,声非孟贲,目非离娄,而声彻眺远者,其势通也。
买臣忍讥而行歌,王章苦寒而坐泣,苏秦握锥而愤懑,班超执笔而慷慨。当彼四子势屈之时,容色黧黑,神情沮忸,言为飞砾,行成狂狷,发露心忧,影销貌悴,引叹而雷转,喷气则云涌,如骐骥之伏于盐车,玄猿之束于笼圈,非无千里之駃,万仞之犍,然而不异羸钝者,无所肆其巧也,何异处穴而望声彻,入井而欲睇搏哉!及其势伸志得,或佩锦而还乡,或声玉于廊庙,或合纵于六国之内,或悬旌于昆仑之外,当斯之时也,睿彩光液,神气开发,言成金玉,行为世则,乘肥衣轻,怡然自得,漂若轻鸱之泛长波,沛若吞舟之扬大壑,何异顺风而纵声,登峰而长晒!人犹是也,而昔如彼,今如此者,非谓昔愚而今贤,故丑而新美,壅之与通也。
水之性清动,壅以堤则波纽而气腐;决之使通,循势而行,从涧而转,虽有朽骸烂卉,不能污也。非水之性异,通之与壅也。人之通,犹水之通也;德如寒泉,假有沙尘,弗能污也。以是观之:通塞之路与荣悴之容,相去远矣!
 遇不遇第二十四
  贤有常质,遇有常分。贤不贤,性也,遇不遇,命也。性见于人,故贤愚可定;命在于天,则否泰难期。命运应遇,危不必祸,愚不必穷;命运不遇,安不必福,贤不必达。故患齐而死生殊,德同而荣辱异者,遇不遇也。春日丽天,而隐者不照;秋霜被地,而蔽者不伤,遇不遇也。
昔韩昭侯醉卧而寒,典官加之衣。觉而问之,知典官有爱于己也,以越职之故而加诛焉。卫之骖乘,见御者之非,从后呼车,有救危之意,不蒙其罪。加之以衣,恐主之寒;呼车,忧君之危。忠爱之情是同,越职之愆亦等,典官犹罪,呼车见德,遇不遇也。
鸱堕腐鼠,非虞氏之慢;瓶水沃地,非射姑之秽,事出虑外,固非其罪。而侠客大怒,虞氏见灭;邾君大怒,而射姑获免,遇不遇也。
齐之华士,栖志丘壑,而太公诛之;魏之干木,遁代幽居,而文侯敬之。太公之贤非有减于文侯,干木之德非有逾于华士,而或荣或戮者,遇不遇也。
董仲舒智德冠代,位仅过士;田千秋无他殊操,以一言取相。同遇明主而贵贱悬隔音,遇不遇也。庄姜适卫,美而无宠;宿瘤适齐,丑而蒙幸;遇不遇,命也;贤不贤,性也。怨不肖者,不通性也;伤不遇者,不知命也。如能临难而不慑,贫贱而不忧,可为达命者也。
 命相第二十五
  命者,生之本也;相者,助命而成者也。命则有命,不形于形;相则有相,而形于形。有命必有相,有相必有命,同禀于天,相须而成也。
人之命相,贤愚贵贱,修短吉凶,制气结胎受生之时。其真妙者:或感五帝三光,或应龙迹气梦;降及凡庶,亦禀天命,皆属星辰,其值吉宿则吉,值凶宿则凶。受气之始,相命既定,即鬼神不能移改而圣智不能回也。
华胥履大人之迹,而生伏羲;女蜗感瑶光贯日,而生颛顼;庆都与赤龙合,而生唐尧;握登见大虹,而生虞舜;修纪见洞流星,而生夏禹:夫都见白气贯月,而生殷汤;太妊梦见长人,而生文王;颜征感黑帝,而生孔子;刘媪感赤龙,而生汉祖;薄姬感苍龙,而生文帝。微子感牵牛星,颜渊感中台星,张良感孤星,樊哙感狼垦,老子感火星,苦此之类,皆圣贤受天瑞命而生者也。
相者,或见肌骨,或见声色,贤愚贵贱,修短吉凶,皆有表诊,故五岳崔嵬,有峻极之势;四渎皎洁,有川流之形;五色郁然,有云霞之观;五声铿然,有钟磐之音。善观察者,犹风胡之别刃,孙阳之相马,览其机妙,不亦难乎?
伏羲日角,黄帝龙颜,帝喾戴肩,颛顼骿骭,尧眉八采,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汤肩二肘,文王四乳,武王并齿,孔子返字,颜回重瞳,皋繇鸟喙。若此之类,皆圣贤受天殊相而生者也。
舜目重瞳,是至明之相,而项羽、王莽,亦目重瞳子。越王勾践,长颈鸟喙,非善终之象,而夏禹亦长颈鸟喙;王葬之重瞳,譬驽马有骥之一毛,而小可谓之骥也;勾践长颈鸟喙,犹蛇有龙之一鳞,而不可谓之龙也。
爱及众庶,皆有诊相。故谷于丰下,叔兴知其有后;卫青方颡,黥徒明其富贵;亚夫纵理,许负见其饿死;羊鲋声豺,叔姬鉴其灭族。
命相吉凶,悬之丁天。命当贫贱,虽富贵,犹有祸患;命当富贵,虽欲杀之,犹不能害。
夏孔甲田于箕山,大风晦暝,入于人家。主人方乳,或占之曰:“后来而产,是子不胜,终必有殃。”孔甲取之曰:“苟以为余子,谁敢殃之?”子长析薪,斧斩其左足,遂为大阍。孔甲曰:“呜呼!有疾!命矣夫!”汉文以梦而宠邓通,相者占通当贫饿死。帝曰:“能富在我,何谓贫乎?”与之铜山,专得冶铸。后假衣食,寄死人家。
子文之生,妘子弃之,虎乃乳之,遂收养焉,卒为楚相。褒离国王,侍婢有娠,王欲杀之。婢曰:“气从天来,故我有娠。”及子之产,捐猪圈中,猪以气嘘之,弃马枥中,马复嘘之,故得不死,卒为夫余之王。
故善恶之命,若从天堕,若从地出,不得以理数推,非可以智力要。今人不知命之有限,而妄觊于分愿;命在于贫贱,而穿凿求富贵;命在于短折,而临危求长寿。皆或之甚者也。

妄瑕第二十六

  大道混然无形,寂然无声,视之不见,听之不闻,非可以影响求,不得以毁誉称也。降此以往,则事不双美,名不并盛矣。虽天地之人,三光之明,圣贤之智,犹未免乎訾也。
故天有拆之象,地有裂之形,日月有谪蚀之变,五星有悖彗之妖;尧有不慈之诽,舜有囚父之谤,汤有放君之称,武有杀主之讥;齐桓有贪淫之目,晋文有不臣之声,伊尹有诬君之迹,管仲有愆上之名。以夫二仪七耀之圣,不能无亏沴;尧舜汤武之圣,不能免于嫌谤;桓文伊管之贤,不能无纤瑕之过。由此观之:宇宙庸流,能自免于怨谤而无悔吝耶?
是以荆岫之玉,必含纤瑕,骊龙之珠,亦有微颡,然驰光于千里,飞价于侯王者,以小恶不足以伤其大美也。今忌人之细短,忘人之所长,以此招贤,是画空而寻迹,披水而见路,不可得也。定国之臣亦有细短,人主所以不弃之者,不以小妨大也;以小掩大,非求士之谓也。
伊尹,夏之庖厨;傅说,殷之胥靡;百里奚,虞之亡虏;段干木,魏之大驵。此四于者,非下贤也,而其迹不免污也。名不两盛,事不俱美。
昔魏文侯问于李克曰:“吴起何如人也?”克对曰:“起贪而好色,然其善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乃以为将,拔秦五城,北灭燕赵,盖起之力也。魏无知荐陈平于汉王,或人谗之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可用也,且闻盗嫂而受金。”王乃疏平,让无知。无知曰:“臣进策谋之士,诚足以利国耳,且其小过岂妨公家之大务哉!”乃擢为护军,得施其策。故范增疽发死而楚国亡,阏氏开阵而汉军全者,平之谋也。高祖弃陈平之小愆,采六奇之大谋;文侯舍吴起之小失,而取五城之功。向使二主以其小过,弃彼良材,则魏国之存亡不可知,汉楚之雄雌未可决也。而吴起必埋名于贪好,陈平陷身于贿盗矣。
俗之观士者,见其威仪屑屑,好行细浩,乃谓英彦;士有大趣不修容仪,不惜小检,而谓之弃人。是见朱橘一子蠹,固剪树而弁之;睹缛锦一寸点,乃全匹而燔之。
齐桓深知宁戚,将任之以政,群臣争谗之曰:‘宁戚卫人,去齐不远,君可使人问之。若果真贤,用之未晚也。”公曰:“不然。患其有小恶者,民人知小恶忘其大美,此世所以失天下之士也。”乃夜举火而爵之,以为卿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桓公可谓善求士矣。
故仲尼见人一善,而忘其百非;鲍叔闻人一过,而终身不忘。夫子如斯之弘,鲍叔如斯之隘也。以是观之:圣哲之量,相去远矣!
牛躅之霪,不生鲂鱮;巢幕之窠,不容鹄卵;崇山廓泽,不辞污秽;佐世良材,不拘细行。何者?量小不足以包大形,器大无分小瑕也。人之情性,皆有细短,若其大略是也,虽有小过,不足以为累;若其大略非也,虽有衡门小操,未足与论大谋。
樊哙屠贩之竖,萧曹斗筲之吏,英布刑墨之隶,周勃俳优之任,其行皆中律,其质则将才也。张景阳,郢中之大淫也,而威诸侯;颜浊邹,梁父之大盗也,而为齐勋臣。此皆有所短,然而功名不朽者,大略得也。袁精目、鲍焦立节抗行,不食非义之食,乃饿而死,不能立功拯溺者,小节不伸而大节屈也。
伯夷叔齐,冰清玉洁,义以不为孤竹之嗣,不食周粟,饿死首阳。杨朱全身养性,去胫之一毛,以刺天下,则不为也。若此二子,德非不茂,行非不高,亦能安治代紊、蹈白刃而达功名乎?此可以为百代之熔轨,不可居伊管之任也。

适才第二十七

  物有美恶,施用有宜;美不常珍,恶不终弃。紫貂白狐,制以为裘,郁若庆云,皎如荆玉,此毳衣之美也;压菅苍蒯,编以蓑芒,叶微疏系,黯若朽穰,此卉服之恶也。裘蓑虽异,被服实同;美恶虽殊,适用则均。今处绣户洞房,则蓑不如裘,被雪淋雨,则裘不如蓑。以此观之,适才所施,随时成务,各有宜也。
伏腊合欢,必歌《采菱》,牵石拖舟,则歌嘘与,非无《激楚》之音,然而弃不用者,方引重抽力,不知嘘与之宜也。
卞庄子之升殷庭也,鸣佩趋跄,温色怡声;及其搏虎,必攘袂鼓肘,瞋目震呼。非不知温颜下气之美,然而不能及者,方格猛兽,不如攘袂之宜也。安陵神童,通国之丽也,八音繁会,使以噭吹囋声而人悦之,则不及瞽师侏儒之美。蛇衔之珠,百代之传宝,以之弹绖,则不如泥丸之劲也。棠溪之剑,天下之铦也、用之获穗,曾不如钩镰之功也。此四者,美不常珍,恶不终废 用各有宜也。
昔野人弃子贡之辩,而悦马圉之辞;越王退吹籁之音,而好鄙野之声。非子贡不及马圉,吹籁不若野声,然而美不必合,恶而见珍者,物各有用也。
水火金木土者,六府异物,而皆有施;规、矩、权、衡、准、绳,六法殊形,而各有任。故伊尹之兴上功也,长胫者使之蹋锸,强脊者使之负土,眇目者使之准绳,伛偻者使之涂地。因事施用,仍便效才,各尽其分而立功焉。
商歌之士,鸡鸣之客,才各有施,不可弃也。若使宁子结客于孟尝,则未免追军之至,囚系之辱也。若使鸡鸣托于齐桓,必不能光辅于霸道,九合诸侯也。时须过关,莫若鸡鸣;欲隆霸主,莫若商歌。商歌之雅,而鸡鸣之鄙,虽美恶有殊,至于适理排难,其揆一也。
楚之市偷,天下之大盗,而能却齐军,虽使孙吴用兵,彼必与之拒战,未肯有望风而退也。晋之叔鱼,一国之佞邪也,而能归季孙,虽使甘苏聘说,彼必与之较辩,不至恐慑而逃还也。大盗谗佞,民之殚害,无用之人也,苟有士术,犹能为国兴利除害,矧乃明智炼才,其为大益,岂可弃耶?
《关雎》兴于鸟,而为《风》之道,美其挚而有别也;《鹿鸣》兴于兽,而为《雅》之端,嘉其得食而相呼也。以夫鸟兽之丑,苟有一善,诗人歌咏,以为美谈,奚况人之有善而可弃乎?
夫柽柏之断也,大者为之栋梁,小者为之椽桁,直者中绳,曲者中钩,随材所施,未有可弃者,是以君子善能拨士,故无弃人;良匠善能运斤,故无弃材。是以人物交泰,各尽其分而立功焉。诗云: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憔悴。此之谓也。
 文武第二十八
  规者,所以法圆,裁局则乖;矩者,所以象方,制镜必背。轮者,所以辗地,入水则溺;舟者,所以涉川,施陆必踬。何者?方圆殊形,舟车异用也。虽形殊而用异,而适用则均。盛暑炎蒸,必藉凉风;寒交冰结,必处温室。夏不御毯,非憎恶之,炎有余也;冬不卧箪,非怨仇之,凉自足也。不以春日迟迟而毁羔裀、秋露洒叶而剔笋席,白羽相望,霜刃竞接,则文不及武;干戈既韬,礼乐聿修,则武不及文。不可以九畿慑然而弃武,四郊多垒而摈文,士用各有时,未可偏无也。五行殊性,俱为人用,文武异材,为国大益。犹救火者,或提盆榼,或执瓶盂,其器方圆,形体虽返,名质相乖,至于盛水灭火,功亦齐焉。缴者身仰,钓者身俯,俯仰别状,取利同焉。织者渐进,耕者渐退,进退异势,成务等焉。
墨子救宋,重趼而行;干木在魏,身不下堂。行止异迹,存国一焉。文以赞治,武以凌敌,趋舍殊律,为绩平焉。秦之季叶,土崩瓦解,汉祖躬提三尺之剑,为黔首请命,跋涉山川,蒙犯矢石,出百死以绩一生,而争天下之利,奋武厉诚,以决一旦之命。当斯之时,冠章甫,衣缝掖,未若戴金胄而擐犀甲也。嬴项既灭,海内大定,以武创业,以文止戈,征邹、鲁诸生,而制礼仪,修三代之乐,朝万国于咸阳。当此之时,修文者荣显,习武者惭忸,一世之间而文武递为雄雌。以此言之,治乱异时,随务引才也。
今代之人,为武者则非文,为文者则嗤武,各执其所长而相是非,犹以宫笑角,以白非黑,非适才之情、得实之论也。

均任第二十九

  为有宽隘,量有巨细,材有大小,则任其轻重,所处之分,末可乖也。是以万硕之鼎,不可满以盂水;一钧之钟,不可容于泉流;十围之木,不可盖以茅茨,榛棘之柱,不可负于广厦,何者?小非大之量,大非小之器,重非轻之任,轻非重之制也。以小量大,必有枉分之失;以小容大,则致倾溢之患;以重处轻,必有伤折之过;以轻载重,则致压覆之害。
故鹍鹏一轩,横厉寥廓,背负苍天,足跖浮云,有六翮之资也;騕豫一骛,腾光万里,绝尘掣微,有迅足之势也。今以燕雀之羽,而慕冲天之迅;犬羊之蹄,而觊日之步,势不能及,亦可知也。
故奔蜂不能化藿蠋,而螟蛉能化之;越鸡不能伏鹄卵,而鲁鸡能伏之。夫藿与螟蛉,俱虫也,鲁鸡与越鸡,同禽也,然化与不化,伏与不伏者,藿大越小也。
夫龙蛇有翻腾之质,故能乘云依雾;贤才有政理之德,故能践势处位。云雾虽密,蚁蚓不能升者,无其质也;势位虽高,庸敝不能治者,乏其德也。故智小不可以谋大,德狭不可以处广。以小谋大必危,以狭处广必败。子游治武城,仲尼发割鸡之叹;尹何为邑宰,子产出制锦之谏。德小而任大,谓之滥也;德大而任小,谓之降也。而其失也,宁降无滥。
是以君子量才而授任,量任而授爵,则君无虚授,臣无虚任。故无负山之累,折足之忧也。
 慎言第三十
  日月者,天之文也;山川者,地之文也;言语者,人之文也。天文失,则有谪蚀之变;地文失,则有崩竭之灾;人文失,则有伤身之患。
故口者,言语之门户;舌者,门户之关钥。关钥动,则门户开,门户开,则言语出。出言之善,则千里应之;出言之恶,则千里违之。言失于己,不可遏于人;情发于近,不可止于远。是以君子慎其关钥,以密言语。言语在口,譬含锋刃,不可动也。动锋刃者,必伤喉舌。言失之害,非唯锋刃,其所伤者,不唯喉舌。故天有卷舌之星,人有缄口之铭。所以警佻言,防口訧也。
口舌者,祸患之宫,亡灭之府也。语言者,性命之所属,而形骸之所系也。言出患入,语失身亡。身亡不可复存,言出不可复追。其犹射也:悬机未发,则犹可止;矢一离弦,虽欲返之,弗可得也。
《易》诫枢机,《诗》刺言玷。斯言一玷,非礛诸所磨;枢机既发,岂骇电所追?皆前圣之至慎,后人之埏熔。明者慎言,故无失言;暗者轻言,自致害灭。
昔智伯失言于水灌,韩魏蹑其肘足;魏武漏语于英雄,玄德遗其匕筋。是以头为秽器,师驰徐卅,地分三晋,土割岷蜀,亡败长衅,为天下笑,不慎言也。韩昭侯与棠磎公谋,而终夜独寝,虑梦言露子妻妾也。孔光不对温室之树,恐言之泄于左右也。
言者,风也;无足而行,无翼而飞,不可易也。是以圣人当言而惧,发言而忧,如蹈水火,临危险也。礼然后动,则动如春风,人不厌其动;时然后言,则言如金石,人不厌其声。故声无失行,口无过言也。
 贵言第三十一
  越剑性锐,必托槌砧以成纯钩;楚柘质劲,必资榜檠以成弴弓;人性虽敏,必藉善言以成德行。故槌砧者,夷不平也;榜檠者,矫不正也;善言者,正不善也。
人目短于自见,故借镜以观形;发拙于自理,必假栉以修束;心暗于自照,则假言以策行。面之所以形,明镜之力也;发之所以理,玄栉之功也;行之所以策,善言之益也。镜栉理形,其惠轻也,善言成德,其惠重也。人皆悦镜之明己形,而不慕士之明己心;人皆欲栉之理其发,不愿善言之理其情,是弃重德而采轻功,不亦倒乎?为衣冠者,己手不能,则知越乡借人以制之;至于理身,而不知借言以修其行,是处其身轻,而于冠重,不亦谬乎?
君子重正言之惠,贤于轩璧之赠,乐闻其过,胜于德义之名。故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申叔一言;范献贱万亩之田,以贵舟人片说。季路抱五慎之诫,赵盈佩九言之箴。以此观之,轩璧之与田邑,岂能与善言齐价哉!
夫桓侯不采越人之说,卒成骨髓之疾;吴王不听枚乘之言,终受夷灭之祸。夫人之将疾者,必不甘鱼肉之味;身之将败者,必不纳忠谏之言。故临死者,谓无良医之药;将败者,谓无直谏之臣。而不听善言,是耳聋也,非其耳之有塞,善言不入耳乎?
是以明者纳规于未形,采言于患表,从善如转圜,遣恶如去仇,正音日闻于耳,祸害逾远于身。昔尧设招谏之鼓,舜树诽谤之术,汤立司过之士,武王置诚慎之鼗。以圣哲之神鉴,穷机洞微,非有毫厘之谬也,犹设广听之术,开嘉言之路,岂不贻厥将来,表正言之益耶?以夫先圣犹能采言于刍荛,奚况布衣而不贵言乎?
故臣子之于君父,则有献可替否讽谏之文,知交之于朋友,亦有切磋琢磨相成之义。君子若能听言如响,从善如流,则身安南山,德茂松柏,声振金石,名流千载也。
 

伤谗第三十二

  四时之序,节满即谢,五行之性,功成必退。故阳极而降,阴极而升,日中则昃,月盈则亏,此天之常道也。势积则损,财聚则散,年盛返衰,乐极还悲,此人之恒情也。昔仲尼观欹器而革容,鉴《损》《益》而叹息,此察象而识类,睹霜而知冰也。 
夫知进而不知退,则践盈满之危;处存而不忘危,必履太山之安。故雷在天上曰大壮,山在地中曰谦,谦则裒多益寡,壮则非礼勿履。处壮而能用礼,居谦而能益寡,降高以就卑,抑强而同弱,未有谦尊而不光,骄盈而不毙者也。
圣人知盛满之难持,每居德而谦冲:虽聪明睿智,而志逾下,富贵广大,而心逾降;勋盖天下,而情逾抑,不以德厚而矜物,不以身尊而骄民。故楚庄王功立而心惧,晋文公战胜而色忧,非憎荣而恶胜,乃功大而心小,居安而念危也。夏禹一馈而七起,周公一沐而三握发,食不遑饱,沐不及晞,非耐饥而乐劳,是能心急于接士,德处于谦光也。
《易》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是以君子高而能卑,富而能俭,贵而能贱,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辩而能讷,博而能浅,明而能暗,是谓损而不穷也。

慎隙第三十三

  过者,怨之梯也;怨者,祸之府也。祸之所生,必由积怨;过之所始,多因忽小。小过之来,出于意表;积怨之成,在于虑外。故其来也,不自悔;其成也,怨不可防。防怨不密,而祸害臻焉!
故登峭坂而不跌坠者,慎于大也;跨阜垤而好颠蹶者,轻于小也。苟兢其步,虽履险能安;轻易其足,虽夷路亦踬。智者识轻小之为害,故慎微细之危患,每畏轻微,懔懔焉若朽索之驭六马也。
鸿毳性轻,积之沉舟;鲁缟质薄,叠之折轴。以毳缟之轻微,能败舟车者,积多之所致也。故墙之崩隤,必因其隙;剑之毁折,皆由于璺。尺蚓穿堤,能漂一邑;寸烟泄突,致灰千室。怨之始也,征于隙纹,及其危害,大于墙剑。祸之所伤,甚于邑室,将防其萌,急于水火。
《夏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故怨不在大,亦不在小。荧荧不灭,能焚昆山;涓涓不绝,能成江河。怨之所生,不可类推;祸之所言,非可情测。或怨大而成小,或憾轻而至重,深仇不必危,而睚眦未可易也。譬如风焉,披云飞石,卷水蹶木,而入血脉不为之伤;隙穴之风,轻尘不动,毛发不摇,及中肌肤,以为深疾。大不为害,小而成患者,大风散漫,小风激射也。
故汉祖免贯高之逆,魏后(曹操)泄张绣之仇,韩信削少年之辱,安国释田甲之慢。此皆遇英达之主,宽廓之衿,得以深怨而不为仇也。鲁酒薄而邯战围,羊羹偏而宋师败,郈孙以斗鸡亡身,齐侯以笑嫔破国。皆以轻蔑细怨,忘树祸端,以酒食戏笑之故,败国灭身为天下笑,不慎故也。
识之暗者,皆以小害易微之事,以至于大患。祸之至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害与利同邻,若非至精,莫能分矣。是以智患者,祸福之门户,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不可不慎也。

诫盈第三十四

  四时之序,节满即谢,五行之性,功成必退。故阳极而降,阴极而升,日中则昃,月盈则亏,此天之常道也。势积则损,财聚则散,年盛返衰,乐极还悲,此人之恒情也。昔仲尼观欹器而革容,鉴《损》《益》而叹息,此察象而识类,睹霜而知冰也。 
夫知进而不知退,则践盈满之危;处存而不忘危,必履太山之安。故雷在天上曰大壮,山在地中曰谦,谦则裒多益寡,壮则非礼勿履。处壮而能用礼,居谦而能益寡,降高以就卑,抑强而同弱,未有谦尊而不光,骄盈而不毙者也。
圣人知盛满之难持,每居德而谦冲:虽聪明睿智,而志逾下,富贵广大,而心逾降;勋盖天下,而情逾抑,不以德厚而矜物,不以身尊而骄民。故楚庄王功立而心惧,晋文公战胜而色忧,非憎荣而恶胜,乃功大而心小,居安而念危也。夏禹一馈而七起,周公一沐而三握发,食不遑饱,沐不及晞,非耐饥而乐劳,是能心急于接士,德处于谦光也。
《易》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是以君子高而能卑,富而能俭,贵而能贱,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辩而能讷,博而能浅,明而能暗,是谓损而不穷也。
 
 

明谦笫三十五
  天道下济而光明,江湖善下而为王。故山在地中成谦,王侯以孤寡为损。谦则荣而逾高,损则显而弥贵。高必以下为基,贵则以贱为本。在贵而忘贵,故能以贵下民;处高而遗高,故能以高就卑。是以大壮则往复,天地之谦也;极升必降,阴阳之谦也;满终则亏,日月之谦也;道盈体中,圣人之谦也。
《易》称:“谦尊而弥光。”《老子》云:“不伐故有功。”谦者,在于降己,以高下卑,以圣从鄙。不伐在于有功,不矜在于有德,不言归于冲退,谦挹之流也。好盈自贤,矜功伐善者,俗之常情,圣人之恶也。必矜其功,虽赏之而称劳,情犹不足;苟伐其善,虽与之赏多,必怨其少;则慊望之情生,躁竞之色见,矜伐之路开,患难之衅作矣。君子则不然,在荣以挹损为基,有功而不矜,有善而不伐。遗其功而功常存,忘其善而善自全。情常忘善,故能以善下物,情恒存善,故能以善胜人。
是以情存功善,非心谦也;口虚托谦,岂非矫乎?以善胜物,心遗功善,非矜伐也,口及其善,岂非实乎?故心存功善,非心谦也,口虽不言,未免矜伐;心舍功善,口虽明言,无伤于谦。故夏禹昌言,明称伐功;咎繇陈谟,云说我惠;岂其矜功而存惠哉!
夫言善非伐,而伐善者每称其能;言惠非矜,而矜惠者常存其惠。圣人知人情尚贤而好伐,故发言裁典,多由谦退;所以弃其骄姱,竞垂世则也。
 大质第三十六
  火之性也,大寒惨凄,凝冰裂地,而炎气不为之衰;大热煊赫,焦金烁石,而炎气不为之炽者,何也?有自然之质,而寒暑不能移也。故丹可磨,而不可夺其色;兰可燔,而不可灭其馨;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金可销,而不可易其刚:各抱自然之性,非可强变者也。士有忠义之性,怀真直之操,不移之质,亦如兹者也。
是以生苟背道,不以为利;死必合义,不足为害。故不趋利而逃害,不忻生而憾死,不可以威胁而变其操,不可以利诱而易其心。昔子闾之劫也,拟之白刃,而其心不倾;晏婴之盟也,钩以曲戟,而其志不回;不可以利害移其情矣。
夫士有忠义之行,践绳墨之节,其于平日,乃无异于众人;及至处患蹈难,而志气贞刚,然后知其殊也。譬如钟山之玉,寒岭之松,比之瓀珉梓柳,无殊也;及其烧以炉炭,三日而色润不改,处于积冰,终岁而枝叶不凋,然后知其异于他玉众木也。
故袒褐暴虎,而后勇气发焉,超腾绝坂,而后迅捷露焉;手提万钧,而后多力见焉;处难践患,而后贞勇出焉。不用干将,奚以知其锐也;不引鸟号,奚以知其劲也?劲锐之质,较然易见,犹因人获显,况乃志行难睹,曷得不因事而后明乎?

辩施第三十七

  夫山皋非为鸟植林,林茂而鸟自栖之;江湖非为鱼凿潭,潭深而鱼自归之;处世非为人积财,财积而人自依之。非其所招,势使然也。
怀璧之子,未必能惠,而人竞亲者,有惠人之资也;被褐之士,性能轻财,而皆疏之者,无惠人之资也。今富而俭吝,犹见亲敬;贫而仁施,必见疏慢。非行之失,彼情变也。
策驷登山,不得直辔而行;泛舟入海,不得安身而坐。何者?山路迂回,海水沦没。行者欲直,而路曲之,坐者欲安,而水荡之;仁者欲施,而贫遏之。富而赈物,德不为难;贪而俭啬,行非为过。天之道损有余,人之情矜不足也。
昆山之下,以玉抵乌;彭蠡之滨,以鱼食犬;而人不爱者,非性轻财,所丰故也。挈瓶丐水,执萑求火,而人不吝者,非性好施,有余故也。口非匏瓜,不得不食;身非木石,不得不衣。食不满腹,岂得辍口而惠人?衣不蔽形,何得露体而施物?非性俭吝,不足故也。饥馑之春,不赈朋戚,多稔之秋,飨及四邻。不赈朋戚,人之恶;惠及四邻,人之善。盖善恶之行,出于性情,而系于饥穰也。以此观之:太丰则恩情生,窭乏则仁惠废也。
相马者,失在于瘦,求千里之步,亏也;相人者,失在于贫,求恩惠之迹,缺也。轻财之士,世非少也,然而不见者,贫掩之也。德行未著而称我能,犹足不能行而卖躄药,望人信之,实为难矣!
 和性第三十八
  夫欧冶铸剑,太刚则折,太柔则卷。欲剑无折,必加其锡;欲剑无卷,必加其金。何者?金性质刚而锡性质柔,刚柔均平,则为善矣。良工涂漆,漆缓则难晞,急则弗牢,均则缓急,使之调和,则为美也。人之含性,有似于兹;刚则伤于严猛,柔则失于软懦,缓者悔于后机,急者败于懁促。故能剑器兼善,而性气淳和也者。昔徐偃王软而国灭,齐商公懦而身亡,此性太柔之失也。晋阳处父以纯刚致害,郑子阳以严猛致毙,此性太刚之过也。楚子西宽而招败,邾庄公懁而自祸,此性褊急之灾也。西门豹性急,佩违皮以自缓;董安于性缓,带丝弦以自急。彼各能以一物之所长,攻其所短也。
故阴阳调,天地合也。刚柔均,人之和也。阴阳不和,则水旱失节;刚柔不均,则强懦乖政。水旱失节,则岁败;强弱乖政,则身亡。是以智者宽而栗,严而温,柔而毅,猛而仁。刚而济其柔,柔而抑其强;强弱相参,缓急相弼。以斯善性,未闻迕物而有悔吝者也。

殊好第三十九

  累榭洞房,珠帘玉扆,人之所悦也,鸟入而忧;耸石巉岩,轮菌虬结,猨狖之所便也,人上而栗;五音六律,《咸池》《箫韶》,人之所乐也,兽闻而振;悬濑碧潭,澜波汹涌,鱼龙之所安也,人入而畏。飞鼯甘烟,走貊美铁,云鸡嗜蛇,人好刍豢。鸟兽与人,受性既殊,形质亦异,所居隔绝,嗜好不同,未足怪也。
人之与兽,共禀二仪之气,俱抱五常之性。虽贤愚异情,善恶殊形,至于目见日月,耳闻雷霆,近火觉热,履冰知寒,此之粗识,未宜有殊也。声色芳味,各有正性;善恶之分,皎然自露。不可以皂为白,以羽为角,以苦为甘,以臭为香。然而嗜好有殊绝者,则偏其反矣:非可以类推,弗得以情测,颠倒好丑,良可怪也。
赪颜玉理,盼视巧笑,众目之所悦也;轩皇爱嫫母之丑貌,不易落英之丽容,陈侯悦敦洽之丑状,弗贸阳文之婉姿。炮羔煎鸿,臛蠵臑熊,众口之所嗛;文王嗜菖蒲之菹,不易龙肝之味。《阳春》《白雪》,《嗷楚》《采菱》,众耳之所乐也,而汉顺听山鸟之音,云胜丝竹之响;魏文侯好捶凿之声,不贵金石之和。郁金玄憺,春兰秋惠,众鼻之所芳也,海人悦至臭之味,不爱芬馨之气。若斯人者,皆性有所偏也,执其所好而与众人相反,则倒白为黑,变苦成甘,移角成羽,佩莸蒜当薰,美丑无定形,爱憎无正分也。

兵术第四十

  太古淳朴,民心无欲。世薄时浇,则争起而战萌生焉。神农氏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其后蚩尤强暴,好习攻战,销金为刃,割革为甲,而兵遂兴矣。黄帝战于涿鹿,颛顼争于不周,尧战丹水,舜征有苗,夏讨有扈,殷攻葛伯,周伐崇侯。
夫兵者,凶器,财用之蠹,而民之残也。五帝三王弗能弭者,所以禁暴而讨乱,非欲耗财以害民也。然众聚则财散,锋接则民残,势之所然也。故兵贵伐谋,不重交刃。百战百胜,非用兵之善也。善用兵者,不战而胜,善之善也。王者之兵,修正道而服人;霸者之兵,奇谲变而取胜。
夫将者,国之安危,民之性命,不可不重。故诏之于庙堂,授之以斧钺。受命既已,则设明衣,凿凶门。临军之日,则忘其亲;援枹之时,则忘其身。用能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君于后。以全国为重,以智谋为先。故将者,必明天时、辨地势、练人谋。明天时者,察七纬之情,洞五行之趣,听八风之动,鉴五云之候。辨地势者,识七舍之形,列九地之势;练人谋者,抱五德之美,握二柄之要。五德者,智、信、仁、勇、严也;二柄者,赏罚也。智以能谋,信以约束,仁以爱人,勇以陵敌,严以镇众;赏以劝功,罚以惩过。故智者,变通之源,运奇之府也。兵者,诡道而行,以其制胜也。是以,万弩上彀,孙膑之奇;千牛俱奔,田单之策;囊土壅水,韩信之权;曳柴扬尘,栾枝之谲;舒军豕突,尹子之术;云梯烟浮,鲁生之巧。用奇出于不意,少可以挫多,弱可以折强。况夫以众击寡,以明攻昧。
兵形象水:水之行,避高而就下;兵之势,避实而击虚,避强而攻弱,避治而取乱,避锐而击衰。故水因地而制形,兵因敌而制胜,则兵无成势,水无定形。观形而运奇,随势而应变,反经以为巧,无形以成妙。故风雨有形,则可以帷幕捍;寒暑无形,不可以关钥遏也。是以,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如畏雷电,击无常处;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如寻寰中,不见其际。视吾之谋,无畏敌坚;视吾之坚,无畏敌谋。以此言之,不可不知也。夫将者,以谋为本,以仁为源。谋以制敌,仁以得人。故谋能制敌者,将也;力能胜敌者,卒也。将以权决为本,卒以齐力为先。是以,列宿满天,而明不及胧月者,形不一、光不同也。虎兕多力,而受制于人者,心不一、力不齐也。万人离心,不如百人同力;千人递战,不如十人俱至。今求同心之众,必死之士,在于仁恩洽而赏罚明。胥靡者,临危而不惧,履冰而不栗,以其将刑而不忧生也。今士抢白刃而不顾死,赴水火而如归,非轻死而乐伤,仁恩驱之也。将得众心,必与同患:暑不张盖,寒不御裘,所以均寒暑也;隘险不乘,丘陵必下,所以齐劳逸也;军食熟然后敢食,军井通而后敢饮,所以同饥渴也;三军合战,必立矢石之下,所以共安危也。故箪醪注流,军士通醉;温辞一洒,师人挟纩。苟得众心,则人竞趋死。以此众战,犹转石下山,决水赴壑,孰能当之矣。

阅武第四十一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则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亟战则民雕,不习则民怠。雕非保全之术,怠非拟寇之方。故兵不妄动,而习武不辍,所以养民命而修戎备也。
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易》曰:“君子以修戎器,戒不虞。”是以春搜、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鄛,以讲武事。三年而治兵,习战敌也。出曰治兵,治其事也;入曰振旅,言整众也。还归而饮至,告于庙。所以昭文章,明贵贱,顺少长,辨等列,习威仪。
夫三军浩漫,则立表号。言不相闻,故为鼓铎以通其耳;视不相见,故制旌麾以宣其目。若民不习战,则耳不闻鼓铎之音,目不察旌麾之号,进退不应令,疏数不成行。故士未战而震栗,马未驰而沫汗,非其人怯而马弱,不习之所致也。
吴王宫人,教之战阵,约之法令,回还进退,尽中规矩,虽蹈水火而不顾者,非其性勇而气刚,教习之所成也。镆铘不为巧者锐,不为拙者钝,然而巧以生胜,拙而必负者,习与不习也。阖闾习武,试其民于五湖,剑刃加肩,流血不止。勾践习战,试其民于寝宫,民争入水火,死者千余,遽击金而退之。岂其恶生而贪死,赏罚明而教习至也。
是以逄蒙善射,不能用不调之弓;造父善御,不能策不服之马;般、倕善斫,不能运不利之斤;孙、吴善射,不能战不习之卒。貔貅戾兽,而黄帝教之战;鹰鹯鸷鸟,而罗氏教之击。夫鸟兽无知之性,犹随人指授而能战击者,教习之功也。奚况国之士民而不习武乎?故射御惯习,至于驰猎,则能擒获,教习之所致也。若弗先习,覆逸是惧,奚据望获?今以练卒与不练卒争锋,若胡、越争游,不竞明矣。是以,先王因于闲鄛,大阅简众,缮修戎器,为国豫备也。
 明权第四十二
  循理守常曰道,临危制变曰权。权之为称,譬犹权衡也。衡者,测邪正之形;权者,揆轻重之势。量有轻重,则形之于衡。今加一环于衡左,则右蹶,加之于右,则左蹶,唯莫之动,则平正矣。人之于事,临危制变,量有轻重,平而行之,亦犹此也。古之权者,审其轻重,必当于理而后行焉。
易称:“巽以行权。”语称“可以适道,未可与权。”权者,反于经而合于道,反于义而后有善,若唐棣之华,反而更合也。孝子之事亲,和颜卑体,尽孝尽敬;及其溺也,则揽发而拯之,非敢悔慢,以救死也。故溺而捽父,祝则名君,势不得已,权之所设也。
慈爱者,人之常情,然大义灭亲,灭亲益荣,由于义也。是故慈爱方义,二者相权,义重则亲可灭,苦虞舜之放傲弟象,周公之殊管叔,石碏之杀子厚,季友之鸠叔牙,以义权亲,此其类也。欺父矫君,臣子悖行;然舜娶不告,弦高矫命者,以绝祀之罪,重于不告,矫命之过,轻于灭国,权之义也。
夫有道则无权,道失则权作。道之于用,犹衣冠之在身也;权之轻重,犹甲胄之卫体也。介胄御寇,而不可常服;权以度理,而不可常用;自非贤哲,莫能处也。

贵速第四十三

  成务虽均,机速为上;决谋成同,迟缓为下。何者?才能成功,以速为贵;智能决谋,以疾为奇也。善济事者,若救火拯溺;明其谋者,犹骥捷矢疾。令焚燃熛室,则飞驰灌火;湍波漂人,必奔游拯之。若穿井而救火,则熛飏梀焚矣。方凿舟而拯溺,则葬江鱼之腹中矣。骥所以见珍者,以其日行千里也。满旬而取至,则与驽马均矣。箭所以为贵者,以其弦直而至也,穷日而取至者,则与不至者同矣。智所以为妙者,以其应时而知。事过而後知,则与无知者齐矣。
昔吴起相楚,贵族攻之,起欲讨雠而插矢王尸;阳虎在围,鲁人出之,虎欲报德而伤之以戈。谋不斯须一仇得报。其智可谓应时而知矣。张禄之入秦,魏冉悔不先索而后行,故势移而身遂;晁错之穴壖垣,申屠悔不先斩而后奏,故发愤而致死,智不早决,败而方悔其智,可谓与无智者同矣。
故有智而不能施,非智也;能施而不能应速者,亦非智也。谚曰:力贵疾,智贵卒,此之谓也。   观量第四十四
  夫曲思于细者,必忘其大;锐情于近者,必略于远。由心不并持,则事不兼通,小有所系,大必有所忘也。故仰而贯针,望不见天;府而抬虱,视不见地。天地至大而不见者,眸掩于针虱故也。
是以智者知小道之妨大务,小察之伤大明,捐弃细识,舒散情性。以斯观之,人有小察细计者,知其必无遐志广度,亦可知矣。奚以明之?夫睹僬侥之节,知非防风之胫;视象之牙,知其大于豕也;见狸之尾,知其小于豹也。故睹一可以知百,观此可以明彼。
是以蹄洼之内,不生蛟龙;培蝼之上,不植松柏,非水土之性有所不生,乃其营宇隘也。数粒而炊,析薪而爨,非苟为艰难,由性褊吝而细碎也。
项羽不学一艺,韩信不营一餐,非其心不受艺,口不嗜味,由其性大不缀细业也;晋文种米,曾子植羊,非性暗惷不辩方隅,以其运大不习小务也。
智伯庖人亡炙一箧,而即知之,韩魏将反,而不能知;邯郸子阳园亡一桃,而即觉之,其自亡也,而不能知。斯皆锐情于小,而忘大者也。
夫钓者虽有籊竿纤纶,芒钩芳饵,增以詹何之妙,不能与罾罟争多;弋者挟繁弱之弓,贯会稽之箭,加以蒲苴之巧,不能与罻罗竞获。何者,术小故也。江河之流,烂胔漂尸,纵横接连,而人饮之青,量大故也;盆盂之水,鼠尾一曳,心呕吐而弃之者,量小故也。枳棘之生,数寸而抽枝;豫樟之植,百尺而莳柯。其何故耶?岂非质小者而枝条蔇之,而体大者节目疏乎?
是以达者之怀,则滉瀁而无涯;褊人之情,必刻核而烦细。自上观之,趋舍之迹,宽隘之量,断可识矣。
 随时第四十五
  时有淳浇,俗有华茂,不可以一道治,不得以一体齐也。故无为以化,三皇之时;法术以御,七雄之世;德义以柔,中国之心;政刑以威,四夷之性。故《易》贵随时,《礼》尚从俗,适时而行也。
霜风惨烈,周弃不艺禾,炎气赫曦,曹明不制裘,知时不可也;贸章甫者,不造闽越,炫赤舄者,不入跣夷,知俗不宜也。故救饿者以圆寸之珠,不如与之橡斗;贻溺者以方尺之玉,不如与之短绠。非橡绠之贵,而珠玉之贱,然而美不敌者,各在其所急也。方于饥溺之时,珠玉宁能救生死哉?是以中河失船,一瓠千金,贵贱无常,时使然也。
昔秦攻粱,惠王谓孟轲曰:“先生不远千里,辱幸敝邑,今秦攻梁,先生何以御乎?”孟轲对曰:“昔太王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玉帛,不可;太王不欲伤其民,乃去邠之岐。今王奚不去梁乎?”惠王不悦。夫粱所宝者,国也;今使去梁,非不能去乜,非今日之所宜行也。故其言虽仁义,非惠王所须也,亦何异救饿而与之珠,拯溺而投之玉乎?秦孝公问商鞅治秦之术,鞅对以变法峻刑。行之三年,人富兵强,国以大治,威服诸侯。以孟轲之仁义,论太王之去邠,而不合于世用;以商君之浅薄,行刻削之苛法,而反以成治。非仁义之不可行,而刻削之为美,由干淳浇异迹,则政教宜殊,当合纵之代,而仁义未可全行也。
故明镜所以照形,而盲者以之盖卮;玉笄所以饰首,而秃妪以之挂杙。非镜笄之不美,无用于彼也。庖丁解牛,适俗所倾;朱泙屠龙,无所用功。苛乖世务,虽有妙术,归于无用。
故老聃至西戎,而效夷言;夏禹入裸国,忻然而解裳。非欲忘礼,随俗宜也。墨子俭啬,而非乐者,往见荆王,衣锦吹笙;非苟违性,随时好也。鲁哀公好儒服而削,代君修墨而残,徐偃公行仁而亡,燕哙为义而灭。夫削残亡灭,暴乱之所招,而此以仁义儒墨而遇之,非仁义儒墨之不行,行非于时之所致也。
 风俗第四十六
  风者,气也;俗者,习也。土地水泉,气有缓急,声有高下,谓之风焉;人居此地,习以成性,谓之俗焉。风自厚薄,俗有淳浇,明王之化,当移风使之雅,易俗使之正。是以上之化下,亦为之风焉;民习而行,亦为之俗焉。
楚越之风好勇,其俗赴死而不顾,郑卫之风好淫,其俗轻荡而忘归;晋有唐虞之遗风,其俗节财而俭啬,齐有景公之馀化,其俗奢侈以夸竞。陈太姬无子而好巫祝,其俗事鬼神以祈福,燕丹结客纳勇士于后宫,其俗侍妻妾于宾客。斯皆上之风化,人习为俗也。
越之东,有轸沐之国,其人父死,即负其母而弃之,云是鬼妻,不可与同居;其长子生,则解肉而食其母,谓之宜弟。楚之南,有啖人之国,其亲死,析其肉而埋其骨,谓之为孝。秦之西,有义渠之国,其人死,则聚柴而焚之,烟上熏天,谓之升霞。胡之北,有射姑之国,其亲死,则弃尸于江中,谓之水仙。斯皆四夷之异俗,无足怪也。
  是以先王伤风俗之不善,故立礼教以革其弊,制礼乐以和其性,风移俗易而天下正矣!
 利害第四十七
  利害者,得失之本也,得失者,成败之源也。故就利而避害,爱得而憎失,物之恒情也。人皆知就利而避害,莫知缘害而见利,皆识爱得而憎失,莫识由失以至得。有知利之为害,害之为利,得之成失,失之成得,则可与谈利害而语得失矣。
夫内热者之饮毒药,非不害也;疽痤用砭石,非不痛也;然而为之者,以小痛来而大痛灭,则细害至巨害除也。饥而倍食,渴而大饮,热而投水,寒而入火,虽暂怡性,必为后患。菖蒲去蚤虱,而来蛐蜒;矾石止齿龋之痛,而朽牙根,躁痛虽弭,必至生害,此取小利而忘大利,唯去轻害而负重害也。
瘕疾填胸,而不敢铍,虿黾螫跗,而不敢斫,非好疾而爱毒,以破斫之患甚于疾螫也。鸩酒盈卮,渴者弗引,非不渴也,饮之立死。销金在炉,盗者弗掬,非不欲也,掬而灼烂。虓虎在前,地有隋珠,虽贪如盗跖,则手不暇拾,悬彀向心,路有西施,虽淫如景阳,则目不暇视。非不爱宝而悦色,然而不顾者,利缓而害急也。
昔齐有货美锦于市,盗于众中而窃之。吏执而问曰:“汝何盗锦于众中?”对曰:“吾但见锦,不见有人,故取之耳。”若斯人者,眩于利,而忘于害。黄口以贪饵而忘害,故擒于罗者;异鹊以见利而忘身,且怵于庄周。
是以智者见利而思难,暗者见利而忘患。思难而难不至,忘患而患反生。以是观之:利害之道,去就之理,亦以明矣。

祸福第四十八

  祸福同根,妖祥共域。祸之所倚,反以为福;福之所伏,还以成祸。妖之所见,或能为吉;祥之所降,亦回成凶。有知祸之为福,福之为祸,妖之为吉,样之为凶,则可与言物类矣。吴兵大胜,以为福也,而有姑苏之困;越栖会稽,以为祸也,而有五湖之霸;戎王强盛,以为福也,而有樽下之执;陈骈出奔,以为祸也,终有厚遇之福。祸福回旋,难以类推。
昔宋人有白犊之祥,而有失明之祸。虽有失明之祸,以至获全之福。北叟有胡马之利,卒有奔坠之患。虽有奔坠之患,以至保身之福。以见不祥而修善,则妖反为祥;见祥而不为善,即祥还成妖矣。昔武丁之时,毫有桑谷,共生于朝,史占之曰:“野草生朝,朝其亡乎!”武丁恐惧,侧身修德,桑谷自枯。八紘之内,重译而来,殷道中兴。帝辛之时,有雀生鸢于城之隅。史占之曰:“以小生大,国家必王。”帝辛骄暴,遂亡殷国。故妖孽者所以警王侯也,怪梦者所以警庶人也。妖孽不胜善政,则凶反成吉;怪梦不胜善言,则福转为祸。
人有祸必惧,惧必有敬,敬则有福,福则有喜,喜则有骄,骄则有祸。是以君子祥至不深喜,逾敬慎以俭诚其身;妖见不为戚,逾修德以为务。故招庆于神祗,灾消而福降也。
 贪爱第四十九
  小利,大利之殬言;小恡,大祸之津。苟贪小利则大利必亡,不遗小恡则大祸必至。
昔蜀侯性贪,秦惠王闻而欲伐之。山涧峻险,兵路不通,乃琢石为牛,多与金郄,日置牛后号牛粪,言以遗蜀侯。蜀侯贪之,乃斩山填谷,使五丁力士以迎石牛。秦人帅师随后而至,灭国亡身,为天下所笑。以贪小利失其大利也。楚白公胜,其性贪恡,既杀子西,据有荆国,积敛财宝,填之府库,不以分众。石谏曰:“今患至,国将危不固。胜败存亡之机,固以形于胸中矣!不能散财以求人心,则不如焚之,无令彼众还以害我。”又不能从。及叶公入,乃发大府之财以与众,出府库之宝以赋人,因而攻之,十有九日,白公身灭。财非己有,而欲有之。以此小恡而大祸生焉。
寒土有兽,其名曰(豸包),生角当心,俯而磨之,愤心而死;炎州有鸟,其名曰枭,妪伏其子,百日而长羽翼,既成食母而飞。蜀侯之迎秦牛,牛愈近而身转危,何异豿磨其角,角愈利而身速亡乎?白公之据财,财愈积而身愈灭,何异枭之养子,子愈长而身就害也。
是以达人睹祸福之机,鉴成败之原,不以苟得自伤,不以过恡自害。老子曰:多藏必厚亡。礼云:积而能散。皆明止足之分,去贪希之萌也。
 类感第五十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声以同应,气以异乖。其类苟聚,虽远不离;其群苟分,虽近未台。故铜山崩蜀,钟鸣于晋,淄渑共川,色味异质,感应必类,自然之数也。
是以飞行者,阳之群也;蛰伏者,阴之类也。故曰:夏至而鹿角解,月亏而蚌蛤胎,麒麟斗而日蚀,鲸鱼死而彗星出,东风至而酒盈溢,蚕含丝而商弦绝,新谷祭而旧谷缺,龙举一井而云弥九天,虎啸一谷而风扇万里,阳燧在掌而太阳火,方珠运握而少阳水,类感之也。
箕丽于月,而飘风起,毕动于天,而骤雨散。天将风也,纤尘不动,而云(日鸟也)自鸣;旦且雨也,寸云未布,而蚁蚓移矣。巢居知风,穴处识雨,风雨方至,而鸟虫应之。太白晖芒,鸡必夜鸣;火精光盛,马必晨惊。鸡为兑禽,金为兵精,马者离畜,火为武神,干戈戢兴,介驷将动,而禽兽应之。蛙鸣于野,鳖直于渊;腾蛇雄鸣于上风,雌鸣于下风,而化成形。以斯至精相应,不待召而自感者,类之所应也,若呼之与响,形之与影。
故抱薪投火,燥者先燃;平地注水,湿者先濡。弹角刚目摇,鼓舟而波涌,物以类相感,神以气相化也,岂以人情者哉!

正赏第五十一

  赏者,所以辩情也。评者,所以绳理也。赏而不正,则情乱于实;评而不均,则理失其真。理之失也,由于贵古而贱今;情之乱也,在乎信耳而弃目。古今虽殊,其迹实同;耳目诚异,其识则齐。识齐而赏异,不可以称正;迹同而评殊,未得以言评。评正而赏翻,则情理并乱也。
由今人之画鬼魅者易为巧,摹犬马者难为工,何也?鬼魅质虚,而犬马质露也。质虚者,可托怪以示奇;形露者,不可诬罔以是非,难以其真而见妙也。托怪于无象,可假非而为是;取范于真形,则虽是而疑非。
昔鲁哀公遥慕稷契之贤,不觉孔丘之圣;齐景公高悕管仲之谋,不知晏婴之智。张伯松远羡仲舒之博,近遗子云之美。以夫子之圣,非不光于稷契;晏婴之贤,非有减于管仲;扬子云之才,非为亚于董仲舒;然而弗贵者,岂非重古而轻今,珍远而鄙近,贵耳而贱目,崇名而毁实耶?
观俗之论,非苟欲以贵彼而贱此,饰名而挫实,出于善恶混揉,真伪难分,摹法以度物为情,信心而定是非也。今以心察锱铢之重,则莫之能识;悬之权衡,则毫厘之重辨矣。
是以圣人知是非难明,轻重难定,制为法则,揆量物情。战权衡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诬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罔以方圆。故摹法以测物,则真伪易辩矣;信心而度理,则是非难明矣。
越人臛蛇,以飨秦客,甘之以为鲤也;既而知其是蛇,攫喉而呕之,此为未知味也。赵人有曲者,托以伯牙之声,世人竞习之,后闻其非,乃束指而罢,此为未知音也。宋人得燕石,以为美玉,铜匣而藏之,后知是石,因捧匣而弃之,此为未识玉也。郢人为赋,托以灵均,举世而诵之,后知其非,皆缄口而捐之,此为未知文也。故以蛇为鲤者,唯易牙不失其味;以赵曲为雅声者,唯钟期不溷其音;以燕石为美玉者,唯猗顿不谬其真;以郢赋为丽藻者,唯相如不滥其赏。
昔二人评玉,一人曰好,一人曰丑,久不能辩。客曰:“尔来入吾目中,则好丑分矣!”夫玉有定形,而察之不同,非好相反,瞳睛殊也。堂珠黼幌,缀以金魄,碧流光霞,耀烂眩目,而醉者眸转,呼为焰火,非黼幌状移,自改变也。镜形如杯,以照西施,镜纵则面长,镜横则面广。非西施貌易,所照变也。海滨居者,望岛如舟,望舟如凫,而须舟者不造岛,射凫者不向舟,知是望远,目乱心惑也。山底行者,望岭树如簪,视岫虎如犬,而求簪者不上,亡犬者不往呼,知是望高,目乱而心惑也。至于观人论文,则以大为小,以能为鄙,而不知其目乱心惑也,与望山海不亦反乎?
昔者仲尼先饭黍,侍者掩口笑;于游扬裘而谚,曾参指挥而哂。以圣贤之举错非有谬也,而不免于嗤诮,奚况世人未有名称,其容止文华,能免于嗤诮者,岂不难也?以此观之,则正可以为邪,美可以称恶,名实颠倒,可为叹息也。
今述理者,贻之知音君子,聪达亮于前闻,明鉴出于意表,不以名实眩惑,不为古今易情,采其制意之本略其文外之华,不没纤芥之善,不掩萤爝之光,可谓千载一遇也。
 激通第五十二
  登峭岭者则欲望远,临浚谷者必欲窥墟。墟墓之间使情哀,清庙之中使心敬。此处无心而情伪之发者,地势使之然也。故驶雪多积荒城之隈,急风好起沙河之上。克已类出甕牖之氓,决命必在吞气之士,何者?寒荒之地,风雪之所积,慷慨之怀,忠义之所聚,是以楩柟郁蹙,以成缛锦之瘤;蚌蛤结疴,以衔明月之珠。鸟飞则能翔青云之际,矢惊则能踰白雪之岭。
斯皆仍瘁以成明文之珍,因激以致高远之势。冲飚之激则折木,湍波之涌必漂石。风之体虚,水之性弱,而能披坚木转重石者,激势之所成也。故居不隐者,思不远也;身不危者,其志广也。苏秦若有负郭之田,必不佩六国之印;主父无亲友之蔑,必不窥五鼎之食;张仪不有堂下之耻,必无入秦之志;范睢若无厕中之辱,不怀复魏之心;宁越激而修文,卒为周威之师;班超愤而习武,终建西域之绩。
观其数贤,皆因窘而发志,缘厄而显名。故平原五达,易行之衢也;孤峰九折,难陟之迳也。从高越下,驽马之步也;腾峭登危,飞鼯之足也。以险而陟,然后为贵;以难而升,所以为贤。古之烈士,厄而能通,屈而能伸,彼皆有才智,又遇其时,得为世用也。

惜时第五十三

  夫停灯于缸,先焰非后焰,而明者不能见;藏山于泽,今形非昨形,而智者不能知。何者?火则时时灭,山亦时时移矣,天回日转,其谢如矢,騕褭迅足,神马弗能追也。人之短生,犹如石火,炯然以过,唯立德贻爱,为不朽也。
昔之君子,欲行仁义于天下,则与时竞驰,不恡盈尺之璧,而珍分寸之阴。故大禹之趋时,挂冦而不顾;南荣之访道,踵趼而不休;仲尼栖栖,突不暇黔;墨翟遑遑,席不及暖。皆行其德义,拯世危溺,立功垂揩,延芳百世。
今人皆不知退臭腐荣华,划绝嗜欲,被丽弦歌,取媚泉石;进小能披策树勋,毗赞明时,空蝗粱黍,枉没岁华。生为无闻之人,殁成一棺之土,亦何殊草木自生自死者哉!
岁之秋也,凉风鸣条,清露变叶,则寒蝉抱树而长叫,吟烈悲酸,瑟于落日之际,何也?哀其时命,迫于严霜,而寄悲于菀柳。今日向西峰,道业未就,郁声于穷岫之阴,无闻于休明之世。已矣夫!亦奚能不沾衿于将来,染意于松烟者哉!

言苑第五十四

  忠孝者,百行之宝欤。忠孝不修,虽有他善,则犹玉屑盈匣,不可琢为珪璋;剉丝满箧,不可织为绮绶,虽多亦奚以为也。信让者,百行之顺也;诞伐者,百行之悖也。信让乖礼,回而成悖;诞伐合义,翻而成顺。直躬证父,苍梧让兄,信让悖也;弦高矫命,大禹昌言,诞伐顺也;谓牧圉似桀纣,艴然而怒;比王侯于夷齐,怡然而喜。仁义所在,匹夫为重;仁义所去,则尊贵为轻。事可以必诚,理可以情通。睇秋月明,而知孀妇思;闻林风响,而见舟人惊。阳气主生,物所乐也;阴气主杀,物所憾也。故春葩含日似笑,秋叶泫露如泣。
夫善交者,不以出入易意,不以生死移情,在终如始,在始如终,犹日月也。故日之出入符明,月之生死同形。天无情于生死,则不可以情而憾怨。故喧然而春,荣华者不谢;凄然而秋,凋零者不憾;荣凋有命,困遇有期。故春蕊虽茂,假朝露而抽翠;秋叶诚危,因微风而飘零。万物居温则柔,入寒则刚。故春角可卷,夏条可结,秋露可凝,冬木可折。人皆爱少而恶老,重荣而轻悴。故簪珥英华,而焚灰枯朽。莫识枯朽生于英华,英华归于枯巧。山抱玉,故凿之;江怀珠,则竭之;豹佩文,则剥之;人含智,则嫉之。智能知人,不能自知;神能卫人,不能自卫。故神龟以智见灼,灵蛇以神见曝,孰知不智为智,不神为神乎!
妙必假物,而物非生妙;巧必因器,而器非成巧。是以羿无弧矢,不能中微,其中微者,非弧矢也;倕无斧斤,不能斫断,其善斫者,非斧斤也。画以摹形,故先质后文;言以写情,故先实后辩。无质而文,则画非形也;不实而辩,则言非情也。红黛饰容,欲以为艳,而动目者稀;挥弦繁弄,欲以为悲,而惊耳者寡;由于质不美也。质不美者,虽崇饰而不华;曲不和者,虽响疾而不哀。理动于心,而见于色,情发于衷,而形于声。故强权者,虽笑不乐;强哭者,虽哀不悲。耳闻所恶,不若无闻;目见所恶,不如无见。故雷霆必塞耳,掣电必掩目,为仁则不利,为利则不仁。故贩粟昔,欲岁之饥;售药者,欲人之疾。物各重其所主,而桀纣之狗可以吠尧;故盗跖之徒,贤于盗跖而鄙仲尼。
运屈而恚天,辱至而怨人,是以火焚而怨燧人,溺井而尤伯益。宿不树惠,临难而施恩;本不防萌,害成而修慎。是以临渴而穿井,方饥而植禾,虽疾无所及也。公仪嗜鱼,屈到嗜芰,虽非至味,人皆甘之,与众同也;文王嗜胆,曾皙嗜枣,胆苦枣酸,圣贤甘之,与众异也。鹿形似马,而迅于马;豺形似犬,而健于犬。国有千金之马,而无千金之鹿;家有千金之犬,而无千金之豺。以犬马有用,而豺鹿无用也。

九流第五十五

  儒者,晏婴、子思、孟轲、荀卿之类也。顺阴阳之性,明教化之术,游心于六艺,留情于五常,厚葬文服,重乐有命,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尊敬其道。然而薄者,流广文繁,难可穷究也。
者,鬻熊、老聃、关尹、庄周之类也。以空虚为本,清净为心,谦挹为德,卑弱为行,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裁成宇宙,不见其迹,亭毒万物,不有其功。然而薄者,全弃忠孝,杜绝仁义,专任清虚,欲以为治也。
阴阳者,子韦、邹衍、桑丘、南父之类也。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受民时,范三光之度,随四时之运,知五行之性,通八风之气,以厚生民,以为政治。然而薄者,则拘于禁忌,溺于术数也。
名者,宋钘、尹文、惠施、公孙捷之类也。其道主名,名不正则言不顺,故定尊卑,正名分,爱平尚俭,禁攻寝兵。故作华山之冠,以表均平之制,则宽宥之说,以示区分。然而薄者,捐本就末,分析明辩,苟饰华辞也。
法者,慎到、李悝、韩非、商鞅之类也。其术在于明罚,讨阵整法,诱善惩恶,俾顺轨度,以为治本。然而薄者,削仁废义,专任刑法,风俗刻薄,严而少恩也。
墨者,尹佚、墨翟、禽滑、胡非之类也。俭啬、谦爱、尚贤、右鬼、非命、薄葬,无服、不怒、非斗。然而薄者,其道太促,俭而难遵也。
纵横者,阚子、庞愋、苏秦、张仪之类也。其术本于行仁,译二国之情,弭战争之患,受命不受辞,因事而制权,安危扶倾,转祸就福。然而薄者,则苟尚华诈,而弃忠信也。
杂者,孔甲、尉缭、尸佼、淮南之类也。明阴阳、通道德、兼儒墨、合名法、苞纵横、纳农植,触类取与,不拘一绪,然而薄者,则芜秽蔓衍,无所系心也。
农者,神农、野老、宰氏、汜胜之类也。其术在于务农,广为垦辟,播植百谷,国有盈储,家有蓄积,仓廪充实,则礼义生焉。然而薄者,若使王侯与庶人并耕于野,无尊卑之别,失君臣之序也。
观此九家之学,虽旨有深浅,辞有详略,偕僪形反,流分乖隔;然皆同其妙理,俱会治道,迹虽有殊,归趣无异。犹五行相灭,亦还相生;四气相反,而共成岁;淄渑殊源,同归于海;宫商异声,俱会于乐;夷惠同操,齐踪为贤;二子殊行,等迹为仁。
道者玄化为本,儒者德化为宗,九流之中,二化为最。夫道以无为化世,儒以六艺济俗;无为以清虚为心,六艺以礼教为训。若以教行于大同,则邪伪萌生;使无为化于成康,则氛乱竞起。何者?浇淳时异,则风化应殊;古今乖舛,则政教宜隔。以此观之:儒教虽非得真之说,然兹教可以导物;道家虽为达情之论,而违礼复不可以救弊。今治世之贤,宜以礼教为先,嘉遁之士,应以无为是务,则操业俱遂,而身名两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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