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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圃撷馀【明】王世懋 撰  

2013-04-09 21:19:06|  分类: 藏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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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圃撷馀

【明】王世懋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集部

    诗文评类二

  △《艺圃撷馀》·一卷(两江总督采进本)
  明王世懋撰。世懋有《却金传》,已著录。是编杂论诗格,大旨宗其兄世贞之说,而成书在《艺苑卮言》之後。已稍觉摹古之流弊,故虽盛推何、李,而一则曰:“我朝越宋继唐,正以豪杰数辈得使事三昧,第恐数十年後必有厌而扫除者,则其滥觞末弩为之也。”一则曰:“李于鳞七律,俊杰响亮,余兄推毂之。海内为诗者争事剽窃,纷纷刻鹜,至使人厌。”一则曰:“尝谓作诗初命一题,神情不属,便有一种供给应付之语。畏难怯思,即以充数。能破此一关,沉思忽至,种种真相见矣。”一则曰:“徐昌、高子业皆巧於用短。徐能以高韵胜,高能以深情胜。更千百年,李、何尚有兴废,二君必无绝响。”皆能不为党同伐异之言。其论郑继之亦平允,未可与七子夸谈同类而观也。

 

  ●艺圃撷馀

 

  《诗》四始之体,惟《颂》专为郊庙颂述功德而作。其它率因触物比类,宣其性情,恍惚游衍,往往无定,以故说诗者,人自为说。若孟轲、荀卿之徒,及汉、韩婴、刘向等,或因事傅会,或旁解曲引,而春秋时王公大夫赋诗,以昭俭汰,亦各以其意为之,盖诗之来固如此。后世惟《十九首》犹存此意,使人击节咏叹,而未能尽究指归。次则阮公《咏怀》,亦自深于寄托。潘、陆而后,虽为四言诗,联比牵合,荡然无情。盖至于今,饯送投赠趾作,七言四韵,援引故事,丽以姓名,象以品地,而拘挛极矣。岂所谓诗之极变乎?故余谓《十九首》,五言之《诗经》也。潘、陆而后,四言之排律也,当以质之识者。

  今人作诗,必入故事。有持清虚之说者,谓盛唐诗即景造意,何尝有此?是则然矣。然以一家言,未尽迸今之变也。古诗,两汉以来,曹子建出而始为宏肆,多生情态,此一变也。自此作者多入史语,然不能入经语。谢灵运出而《易》辞、《庄》语,无所不为用矣。剪裁之妙,千古为宗,又一变也。中间何、庾加工,沈、宋增丽,而变态未极。七言犹以闲雅为致,杜子美出而百家稗官,都作雅音,马浡牛溲,咸成郁致,于是诗之变极矣。子美之后,而欲令人毁靓妆,张空拳,以当市肆万人之观,必不能也。其援引不得不日加而繁。然病不在故事,顾所以用之何如耳?善使故事者,勿为故事所使。如禅家云:“转《法华》勿为《法华》转。”使事之妙,在有而若无,实而若虚,可意悟不可言传,可力学得不可仓卒得也。宋人使事最多,而最不善使,故诗道衰。我朝越宋继唐,正以有豪杰数辈,得使事三昧耳。第恐数十年后,必有厌而扫除者,则其滥觞末弩为之也。

  作古诗先须辨体,无论两汉难至,苦心模仿,时隔一尘。即为建安,不可堕落六朝一语。为三谢,纵极排丽,不可杂入唐音。小诗欲作王韦,长篇欲作老杜,便应全用其体。第不可羊质虎皮,虎头蛇尾。词曲家非当家本色,虽丽语博学无用,况此道乎?

  诗有古人所不忌,而今人以为病者。摘瑕者因而酷病之,将并占人无所答,非也。然今古宽严不同,作诗者既知是瑕,不妨并去。如太史公蔓词累句常多,班孟坚洗削殆尽,非谓班胜于司马,顾在班分量宜尔。今以古人诗病,后人宜避者,略具数条,以见其馀。如有重韵者,若任彦昇《哭范仆射》一诗,三压“情”字;老杜排律,亦时有误重韵、有重字者;若沈雲卿“天长地阔”之三“何”,至王摩诘尤多,若“暮雲空碛”、“玉靶角弓”,二“马”俱压在下,“一从归白社,不复到青门”,“青菰临水映,白鸟向山翻”,“青”“白”重出,此皆是失检点处,必不可借以自文也。又如风雲雷雨,有二联中接用者,一二三四,有八句中六见者,今可以为法邪!此等病,盛唐常有之,独老杜最少,盖其诗即景后必下意也。又其最隐者,如雲卿《嵩山石淙》,前联云“行漏”“香垆”,次联云“神鼎”“帝壶”,俱压末字,岑嘉州“雲随马”“雨洗兵”,“花迎盖”“柳拂旌”,四言一法;摩诘“独坐悲双鬓”,“白发终难变”,语异意重;《九成宫避暑》,三四“衣上”“镜中”,五六“林下”“岩前”,在彼正自不觉,今用之能无受人揶揄。至於失严之句,摩诘、嘉州特多,殊不妨其美。然就至美中亦觉有微缺陷,如我人不能运,便自诵不流畅,不为可也。至於首句出韵,晚唐作俑,宋人滥觞,尤不可学。

  六臣注《文选》,极鄙缪,无足道,乃至王导、谢玄同时而拒苻坚,诸如此类不少。惟李善注旁引诸家,句字必有援据,大资博雅。然亦有牵合古书,而不究章旨。如曹颜远《思友人》诗“清阳未可俟”,善引《诗》以为“‘清扬婉兮’,人之眉目间也”,然於章法句法,通未体贴。其诗本言“霖潦”“玄阴”,与欧阳子别旬朔而思之甚,故曰“褰裳”,以应“潦”也,“清阳未可俟”,犹曰河清难俟耳。盖以“清阳”反“霖潦”“玄阴”也。其意自指“日出”,或即“青阳”而误加三点,如上“褰裳”误作“寒裳”字耳,何必泥《毛诗》“清扬”,令句不可解耶?又如“晨风”之训为“凤”,而李陵“晨风”,自从风解。翠微者,山半也,古诗亦有别用者,岂可尽泥?

  唐律由初而盛,由盛而中,由中而晚,时代声调,故自必不可同。然亦有初而逗盛,盛而逗中,中而逗晚者。何则?逗者,变之渐也,非逗,故无由变。如诗之有变风变雅,便是《离骚》远祖,子美七言律之有拗体,其犹变风变雅乎?唐律之由盛而中,极是盛衰之介。然王维、钱起,实相倡酬,子美全集,半是大历以后,其间逗漏,实有可言,联指一二。如右丞“明到衡山”篇,嘉州“函谷”“磻谿”句,隐隐钱、刘、卢、李间矣。至於大历十才子,其间岂无盛唐之句?盖声气犹未相隔也。学者固当严于格调,然必谓盛唐人无一语落中,中唐人无一语入盛,则亦固哉其言诗矣。

  少陵故多变态,其诗有深句,有雄句,有老句,有秀句,有丽句,有险句,有拙句,有累句。后世别为大家,特高于盛唐者,以其有深句、雄句、老句也;而终不失为盛唐者,以其有秀句、丽句也。轻浅子弟,往往有薄之者,则以其有险句、拙句、累句也,不知其愈险愈老,正是此老独得处,故不足难之,独拙、累之句,我不能为掩瑕。虽然,更千百世无能胜之者何?要曰无露句耳。其意何尝不自高自任?然其诗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曰:“新诗句句好,应任老夫传。”温然其辞,而隐然言外,何尝有所谓吾道主盟代兴哉?自少陵逗漏此趣,而大智大力者,发挥毕尽,至使吠声之徒,群肆挦剥,遐哉唐音,永不可复。噫嘻慎之!

  律诗句有必不可入古者,古诗字有必不可为律者。然不多熟古诗,未有能以律诗高天下者也。初学辈不知苦辣,往往谓五言古诗易就,率尔成篇。因自诧好古,薄後世律不为。不知律尚不工,岂能工古?徒为两失而已。词人拈笔成律,如左右逢源,一遇古体,竟日吟哦,常恐失却本相。乐府两字,到老摇手不敢轻道。李西涯、杨铁崖都曾做过,何尝是来?

  唐人无五言古,就中有酷似乐府语而不伤气骨者,得杜工部四语,曰:“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傍。”不必其调云何,而直是见道者,得王右丞四语,曰:“曾是巢、许浅,始知尧、舜深。苍生讵有物,黄屋如乔林。”

  太白《远别离》篇,意最参错难解,小时诵之,都不能寻意绪。范德机、高廷礼勉作解事语,了与诗意无关。细绎之,始得作者意。其太白晚年趾作邪?先是肃宗即位灵武,玄宗不得已称上皇,迎归大内,又为李辅国劫而幽之。太白忧愤而作此诗。因今度古,将谓尧、舜事亦有可疑,曰:“尧、舜禅禹”,罪肃宗也。曰:“龙鱼”“鼠虎”,诛辅国也。故隐其词,托兴英皇,而以《远别离》名篇。风人之体善刺,欲言之无罪耳。然幽囚野死,则已露本相矣。古来原有此种传奇议论。曹丕下坛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太白故非创语,试以此意寻次读之,自当手舞足蹈。

  李于鳞七言律,俊洁响亮,余兄极推毂之。海内为诗者,争事剽窃,纷纷刻鹜,至使人厌。予谓学于鳞不如学老杜,学老杜尚不如学盛唐。何者?老杜结构自为一家言,盛唐散漫无宗,人各自以意象声响得之。正如韩、柳之文,何有不从左、史来者?彼学而成,为韩为柳。我却又从韩柳学,便落一尘矣。轻薄子遽笑韩、柳非古,与夫一字一语必步趋二家者,皆非也。

  今人作诗,多从中对联起,往往得联多而韵不协,势既不能易韵以就我,又不忍以长物弃之,因就一题,衍为众律。然联虽旁出,意尽联中,而起结之意,每苦无馀。于是别生支节而傅会,或即一意以支吾,掣衿露肘。浩博之士,犹然架屋叠床,贫俭之才弥窘,所以《秋兴》八首,寥寥难继,不其然乎?每每思之,未得其解。忽悟少陵诸作,多有漫兴,时于篇中取题,意兴不局,岂非柏梁之馀材,创为别馆,武昌之剩竹,贮作船钉。英雄欺人,颇窥伎俩,有识之士,能无取裁?

  谈艺者有谓七言律一句不可两入故事,一篇中不可重犯故事。此病犯者故少,能拈出亦见精严。然我以为皆非妙悟也。作诗到神情传处,随分自佳,下得不觉痕迹,纵使一句两入,两句重犯,亦自无伤。如太白《峨眉山月歌》,四句入地句者五,然古今目为绝唱,殊不厌重。蜂腰、鹤膝、双声、叠韵,休文三尺法也,古今犯者不少,宁尽被汰邪?

  于鳞选唐七言绝句,取王龙标“秦时明月汉时关”为第一,以语人,多不服。于鳞意止击节“秦时明月”四字耳。必欲压卷,还当于王翰“葡萄美酒”、王之涣“黄河远上”二诗求之。

  晚唐诗,萎薾无足言。独七言绝句,脍炙人口,其妙至欲胜盛唐。愚谓绝句觉妙,正是晚唐未妙处。其胜盛唐,乃其所以不及盛唐也。绝句之源,出于乐府,贵有风人之致。其声可歌,其趣在有意无意之间,使人莫可捉着。盛唐惟青莲、龙标二家诣极,李更自然,故居王上。晚唐快心露骨,便非本色。议论高处,逗宋诗之径;声调卑处,开大石之门。

  今世五尺之童,才拈声律,便能薄弃晚唐,自傅初盛,有称大历以下,色便赧然。然使诵其诗,果为初邪、盛邪、中邪、晚邪?大都取法固当上宗,论诗亦莫轻道。诗必自运,而后可以辨体;诗必成家,而后可以言格。晚唐诗人,如温庭筠之才,许浑之致,见岂五尺之童下,直风会使然耳。览者悲其衰运可也。故予谓今趾作者,但须真才实学。本性求情,且莫理论格调。

  李颀七言律,最响亮整肃。忽于“远公遯迹”诗第二句下一拗体,馀七句皆平正,一不合也;“开山”二字最不古,二不合也;“开山幽居”,文理不接,三不合也;重上一“山”字,四不合也。余谓必有误。苦思得之,曰必“开士”也。易一字而对仗流转,尽祛四失矣。余兄大喜,遂以书《艺苑卮言》。余后观郎士元诗云:“高僧本姓竺,开士旧名林。”乃元袭用颀诗,益以自信。

  诗称发端之妙者,谢宣城而后,王右丞一人而已。郎士元诗起句云“暮蝉不可听,落叶岂堪闻”,合掌可笑。高仲武乃云:“昔人谓谢工於发端,比之于今,有惭沮矣。”若谓出于讥戏,何得入选?果谓发端工乎,谢宣城地下当为拊掌大笑。

  崔郎中作《黄鹤楼诗》,青莲短气。后题《凤凰台》,古今目为勍敌,识者谓前六句不能当,结语深悲慷慨,差足胜耳。然余意更有不然,无论中二联不能及,即结语亦大有辨。言诗须道兴比赋,如“日暮乡关”,兴而赋也,“浮雲”“蔽日”,比而赋也,以此思之,“使人愁”三字虽同,孰为当乎?“日暮乡关”,“烟波江上”,本无指著,登临者自生愁耳。故曰:“使人愁”,烟波使之愁也。“浮雲”“蔽日”,“长安不见”,逐客自应愁,宁须使之?青莲才情,标映万载,宁以予言重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窃以为此诗不逮,非一端也。如有罪我者,则不敢辞。

  常徵君《赠王龙标诗》,有“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之句,脍炙人口。然王子安《咏风诗》云:“日落山水静,为君起松声。”则已先标此义矣。二诗句雅堪作配,未易优劣也。

  钱员外诗:“长信”“宜春”句,于晴雪妙极形容,脍炙人口,其源得之初唐。然从初意落中唐了,不与盛唐相关。何者?愈巧则愈远。

  杜必简性好矜诞,至欲衙官屈、宋。然诗自佳,华於子昂,质于沈、宋,一代作家也。流芳未泯,乃有杜陵鬯其家风,盛哉!然布衣老大,许身稷、契,屈、宋又不足言矣。

  一日偶诵贾岛《桑干》绝句,见谢枋得注云:“旅寓十年,交游欢爱,与故乡无异。一旦别去,岂能无情?渡桑干而望并州,反以为故乡也。”不觉大笑。拈以问玉山、程生曰:“诗如此解否?”程生曰:“向如此解。”余谓此岛自思乡作,何曾与并州有情?其意恨久客并州,远隔故乡,今非惟不能归,反北渡桑干,还望并州,以是故乡矣。并州且不得住,何况得归咸阳,此岛意也。谢注有分毫相似否?程始叹赏,以为闻所未闻,不知向自听梦中语耳。

  古人云:“秀色若可餐。”余谓此言惟毛嫱、西施、昭君、太真、曹植、谢朓、李白、王维可以当之。而司马长卿夫妇各擅,尤以为难。至于平原、清河,急难并秀,飞燕、合德,孪生双绝,亦各际其盛矣。近世无绝代佳人,诗人乃似不乏。

  诗有必不能废者,虽众体未备,而独擅一家之长。如孟浩然洮洮易尽,止以五言隽永,千载并称王、孟。我明其徐昌榖、高子业乎?二君诗大不同,而皆巧于用短。徐能以高韵胜,有蝉蜕轩举之风;高能以深情胜,有秋闺愁妇之态。更千百年,李、何尚有废兴,二君必无绝响。所谓成一家言,断在君采、稚钦之上,庭实而下,益无论矣。

  高季迪才情有馀,使生弘、正、李、何、之间,绝尘破的,未知鹿死谁手。杨、张、徐、故是草昧之雄,胜国馀业,不中与高作仆。

  子美而后,能为其言而真足追配者,献吉、于鳞两家耳。以五言言之,献吉以气合;于鳞以趣合。夫人语趣似高于气,然须学者自咏自求,谁当更合。七言律,献吉求似于句,而求专于骨;于鳞求似于情,而求胜于句。然则无差乎?曰:噫,于鳞秀。

  余尝服明卿五七言律,谓他人诗多于高处失稳,明卿诗多于隐处藏高,与于鳞作身后战场,未知鹿死谁手。

  家兄谳狱三辅时,五言诗刻意老杜,深情老句,便自旗鼓中原,所未满者,意多于景耳。青州而后,情景杂出,似不必尽宗矣。

  每一题到,茫然思不相属,几谓无措。沉思久之,如瓴水去窒,乱丝抽绪,种种纵横坌集,却于此时要下剪裁手段,宁割爱勿贪多。又如数万健儿,人各自为一管,非得大将军方略,不能整顿摄服,使一军无哗,若尔朱荣处贴葛荣百万众。求之诗家,谁当为比?

  生平闭目摇手,不道《长庆集》。如吾吴、唐伯虎,则尤《长庆》之下乘也。阎秀卿刻其《怅怅拥鼻》二诗,余每见之辄恨恨悲歌不已。词人云:“何物是情浓?”少年辈酷爱情诗,如此情少年那得解。友人张伯起诗云:“而今秋老春情薄,漠漠寒江撕自流。”袁鲁望亟为余称之。伯起于是时年仅强立,其于情故早达,此道中项橐、甘罗也。今伯起风流如故,而鲁望已数载异物。悲夫!

  世人厌常喜新趾罪,夷于贵耳贱目。自李、何之后,继以于鳞,海内为其家言者多,遂蒙刻鹜之厌。骤而一士能为乐府新声,倔强无识者,便谓不经人道语,目曰上乘,足使耆宿尽废。不知诗不惟体,顾取诸情性何如耳?不惟情性之求,而但以新声取异,安知今日不经人道语,不为异日陈陈之粟乎?呜呼!才难。岂惟才难,识亦不易。作诗道一浅字不得,改道一深字又不得,其妙政在不深不浅,有意无意之间。

  尝谓作诗者,初命一题,神情不属,便有一种供给应付之语;畏难怯思,即以充役,故每不得佳。余戏谓河下舆隶须驱遣,别换正身。能破此一关,沉思忽至,种种真相见矣。

  闽人家能占毕,而不甚工诗。国初林鸿、高廷礼、唐泰辈,皆称能诗,号闽南十才子。然出杨徐下远甚,无论季迪。其后气骨崚崚,差堪旗鼓中原者,仅一郑善夫耳。其诗虽多摹杜,犹是边徐薛王之亚。林尚书、贞恒修《福志》,志善夫云:“时非天宝,地靡拾遗,殆无病而呻吟”云。至以林釴、傅汝舟相伯仲。又云“釴与善夫颇为乡论所訾”,过矣。闽人三百年来,仅得一善夫,诗即瑕,当为掩。善夫虽无奇节,不至作文人无行,殆非实录也。友人陈玉叔谓数语却中善夫之病。余谓以入诗品,则为雅谈,入传记,则伤厚道。玉叔大以为然。林公余早年知己,独此一段不敢傅会,此非特为善夫,亦为七闽文人吐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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