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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字疗饥

 
 
 

日志

 
 

儒林公议 [宋] 田况  

2013-01-05 17:32:22|  分类: 藏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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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公议 [宋] 田况
《儒林公议》,宋田况着。传本有一卷或二卷之别。是书所记起自宋太祖建隆下迄仁宗庆历间朝廷政事及士大夫行履得失,涉及徐铉、杨亿、钱惟演、石介、寇准、范仲淹等事迹,甚为详明,而五代十国时事亦间附一二。书中持论平允,且无门户之私。尤以有关西昆体之记载,为世瞩目。田况仕至枢密使,书中所记入阁会仪诸条,明悉掌故,皆足备读史之参考。《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着录旧抄本一卷。是书今传主要有明嘉靖刻本、《四库全书》、《稗海》诸本。
  田况(1005-1063),字元均,冀州信都(今河北冀县)人,河北失陷后徙居开封(今属河南)。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又举贤良方正,通判江宁府。西夏事起,夏竦经略陕西,辟为判官,寻为陕西抚副使,历知成德军、秦州、渭州、成都府。累官三司使、枢密使。因病,以太子少傅致仕,卒谥宣简。(以上按《中国文学大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0年及储玲玲《儒林公议》点校说明)
  是次录文,据储玲玲整理之《儒林公议》(见于《全宋笔记》第一编第五卷,大象出版社,2003年)。该书是以《四库全书》一卷本为底本,主校以《稗海》二卷本,并将底本中清讳字如「虏」「寇」等据《稗海》本径改。
         
  太祖承五代易姓之后,知人心未固,以太宗身试囏危,有英睿之断,可以主天下,故居常以主社许之。一曰,太宗被疾惫甚,车驾幸其邸,勉令灼艾,因自指所御赭袍示之曰:「此当付谁耶?」末年,友爱弥笃,终以大宝授之。
  太宗纂嗣,下河东,海内生灵寖安,不知有他姓矣。大哉,圣人之烈也!舍其子而立其弟,以公天下,追惟尧、虞之心,岂远是道哉!太宗下河东回,止跸常山,谋伐幽蓟,及不利,班师,遂留驾前刻漏及浑仪于行宫。盖深愤丑虏凭陵,志在必复疆宇,以拔生民,抑亦示艰难于子孙也。庆历甲申岁,予既平保寒叛卒,留治常山,缮葺宫殿,藻垩一新。宴殿特瓌壮,两庑修敞,不减京都集英制度。盖宴犒军校之所也。
  太祖天表神伟,紫而丰颐,见者不敢正视。李煜据江南,有写御容至伪国者,煜见之,曰益忧惧,知真人之在御也。
  太祖既下江南,得徐铉、汤悦、张洎辈,谓之曰:「朕平金陵,止得卿辈尔。」因问曰:「朕何如卿国主?」张洎对曰:「陛下生而知之,国主学而知之。虽学知与生知不同,然其知一也。」
  太祖少在兵戎间,累着战功,以至得天下。然以兴隆学校为心,京师建国子监,每舆驾亲临,以观其役。识者知太平之有渐矣。
  王曾仆射有台宰之量,每进擢时材,不欲人归恩在己。初参大政,尝荐苏维甫者可当烦使。维甫至京师,屡造其门,不敢辄干以私。一曰,久奉朝请,资用已乏,因旬澣诘旦诣公,语余遂及身计。公答以他辞,维甫退,所馆已有持勗贿在门。乃新命江淮都大发运使,寔朝行之极选也,乃王公九曰所署勅也,维甫惭叹久之。其它事多类此。范仲淹被遇极深,尝赞之曰:「久当朝柄,未尝树私恩,此人之所难也。」公曰:「恩若自树,怨使谁当?」识者以为明理之言。
  杨亿在两禁,变文章之体,刘筠、钱惟演辈皆从而斆之,时号「杨刘」。三公以新诗更相属和,极一时之丽,亿乃编而叙之,题曰《西昆酬唱集》,当时佻薄者谓之「西昆体」。其它赋颂章奏,虽颇伤于雕摘,然五代以来芜鄙之气,由玆尽矣。陈从易者颇好古,深摈亿之文章,亿亦陋之。天禧中,从易试别头进士,策问时文之弊,曰:「或下俚如《皇荂》,或丛脞如《急就》。」亿党见者深嫉之。近山东石介尝作《怪说》以诋亿,其说尤甚于从易。谓亿刓锼圣人之经,破碎圣人之言,欲盲聋天下耳目。谓吾学圣人之道,有攻之者,不可不反攻之。譬诸盗入主人家,奴尚为主人拔戈持矛以逐盗,死且不避,岂至是耶?
  范仲淹、富弼初被进用,锐于建谋作事,不顾时之可否。时山东人石介方为国子监直讲,撰《庆历圣德诗》以美得人,中有「惟仲淹、弼,一夔一契」之句,气类不同者恶之若仇。未几,谤訾羣兴,范、富皆罢为郡,介诗颇为累焉。
  自朱梁至郭周五十余年,凡五易姓,天下无定主。文武大臣朝比肩,暮北面,忠义之风荡然矣。
  太祖皇帝天启神赞,举无遗算,开端创制,事未成就,遂厌区夏。太宗皇帝以亲邸勋望,绍有大统,深惩五代之乱,以刷涤污俗,劝人忠义为本。连辟礼闱,收釆时俊,每临轩试士,中第者不下数百人。虽俊特者相踵而起,然冗滥亦不可胜言,当时议者多以为非古选士之法。故真皇嗣位之初,王禹偁首上疏言得失,谓举选非天子亲临之事,请以归有司。然太宗涤污革旧,一新簪笏,则明者亦默知其意焉。
  太宗临轩放榜,三五名以前皆出贰郡符,迁擢荣速。陈尧叟、王曾初中第,即登朝领太史之职,赐以朱韍。尔后状元登第者,不十余年皆望柄用,人亦以是为常,谓固得之也。每殿庭胪传第一,则公卿以下无不耸观,虽至尊亦注视焉。自崇政殿出东华门,传呼甚宠,观者拥塞通衢,人摩肩不可过,锦鞯绣毂角逐争先,至有登屋而下瞰者,士庶倾羡,讙动都邑。洛阳人尹洙,意气横跞,好辩人也,尝曰:「状元登第,虽将兵数十万,恢复幽蓟,逐彊虏于穷漠,凯歌劳还,献捷太庙,其荣亦不可及也。」
  宝元初,拓跋元昊初叛命,遣人诣阙,表言诸蕃推奉,求朝廷真册。议者杂然,莫知所从。时张士逊、章得象当相柄,陈执中、张观辈筦枢极,皆谓小羌不足忧,遂拒绝之。乃命夏竦帅泾原、秦凤,治回中;范雍帅鄜延、环庆,驻高奴,并拥节钺。虽城洫未完,兵力尚寡,然元昊戒其下,未尝小有侵轶,盖不欲曲之在己也。竦谍知其情,坚守不动,元昊亦踰年不敢辄侵其疆。雍守延既久,以谓羌真小而怯也,屡遣裨校率兵纵掠。元昊既忿,且以为辞,遂并集丑类,入寇延安,乘虚直逼城下。人心震摇,惧必不守。雍檄召刘平自他道出华池赴援。平素轻敌,又兼程而趋,士卒不得休息,及与贼遇,率其下大呼力战,贼亦少却。裨将郭遵骁雄绝伦,跃马踉惑,所向披靡。然贼众十余万,平与石元孙兵不满三万,贼又委老弱及牛马以饵之,诸军争功蹂乱,无复行列。贼乃尽锐乘之,平等大败,生为贼絷。自尔贼势雄张,官军慑矣。后一年,任福战没于镇戎军之好水川;又一年,葛怀敏陷于定川,偏将以下获全者鲜,皆举军败覆,穷蹙奔溃,诚可痛也。当刘平之战也,尚斩馘千余级,任福亦伤夷敌人数百,至怀敏则束手就殪,如投陷穽焉。时吕夷简复居相位,语人曰:「一战不及一战。」吁!可
骇也。岂承平曰久,将卒不练,以至是欤?将天假羌酋以为国患也。
  康定辛巳岁,韩琦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尹洙为判官,同诣阙献入攻元昊之策,欲自鄜延、泾原两路出师。夏竦作太师,意不甚主。时吕夷简居上弼,天下之务一断于己,杜衍方副位枢地,深以入攻为非。吕因谓人曰:「自刘平败覆以来,言羌事者人人震怯。今韩、尹健果如此,岂可沮之也?」然吕不计事之可否,而但持此说,识者非之。韩、尹既遂请,即驰驲而西,自畿甸近郡,配市驴乘军须入关,道路拥塞,晓夜不绝。其诸用度尽于关中括取,州县不胜其扰。范仲淹虽与琦同副帅任,己专守延安,不预此议。及师举有期,仲淹固执不可。洙径走延安见仲淹,图为协力,仲淹终不从。琦已驻镇戎军,召诸路将佐兵数万,为出讨之计。元昊遂并兵来寇,欲逆折官军之锋。琦谓诸将曰:「今勇将锐师悉萃于此,而贼辄来犯,其胜必矣。」将佐皆庸人无谋虑,贼又羸形诱之,时委老弱牛畜令官军俘获,众益喜贪功不可遏。琦在壁中,左右争请行,亦有不白而去者,追奔逐北惟恐后。时任福辈竟至好水川,贼所伏劲兵由四山而下,不可胜数,烟尘坌合,前后相失,官军围蹙其中,无复行阵,流矢如雨,杀声震地,任福而下将佐死者五十余人。如王珪、桑怿者皆骁勇,可备指踪,是曰皆不免,人颇惜之。将作监丞耿传,洙友也,力荐于琦,使预谋议。是役也,传从福督战,深为众所归咎,然传亦死于阵。洙乃作《悯忠》、《辨诬》二文以排众说。后洙以他事被鞫,言事者复攻二文欺众,然事往积岁,不复穷考,洙亦自以他罪谴焉。
  拓跋元昊少好兵,父德明时,将兵破甘凉,其可汗自焚,乃俘其妻孥以归,自是益喜战,势亦渐盛。德明死,继拔{上{左未右攵}下瓦}牛京哥城,唃厮啰虽遇敌力战,元昊所部亦伤殁者众,然大势已衂,遂南徙历精城,文法寖弱矣。又其子瞎氊、摩氊角皆叛其父自立。摩氊角素依首领郢成俞龙为谋主,俞龙复纳女于元昊子甯令,伪号梁王者,由是唃厮啰常忧祸发肘腋,意益衰怯矣。拓跋德明承继迁土宇,志在自守,然其下部族时亦寇钞边境,乃公移究诘,则阳言不知。朝廷惟务含贷,以存大体。其号令部署、宫室旌旗一拟王者。每朝廷使至,则撒宫殿题榜置于庑下,使輶始出饯馆已,更赭袍,鸣鞘皷吹导还,殊无畏避。一旦贡表求封册,庙论乃责以藩臣之礼,欲必行天诛,何不思之甚也!
  元昊既志在恢拓,数侵诸蕃境土,邻敌怨之。常选部下骁勇自卫,分为十队,队各有长:一妹勒,二浪讹遇移,三细赏香埋,四里里奴,五杂熟屈得鸠,六隈才浪罗,七细母屈勿,八李讹移岩名,九细母嵬名,十没罗埋布。每出入,前后环拥,设备甚严。又分兵为左右厢,诸酋各选精骑,目为生刚捉生。其厢左距契丹,右抵甘州,有野利、刚浪崖、遇乞三将,号为谋勇者。人或告其有异志,元昊并诛之,而势亦不衰。朝廷东自麟府,西极秦陇,开五路帅府,储重兵以守之。元昊入寇,常并兵一路而来,诸路兵势隔远,不能救援,故败者数焉。加之储?供亿,中外殚耗,是以议者欲亟与之和,苟纾一时之弊。
  天禧中,西蕃酋领李遵及郢城温共迎唃厮啰为主,以兴文法,遂逼秦州。时曹玮作州帅,逆战于三都谷,蕃众大败,自后不敢复寇汉境。唃氏后迎李遵、郢城温杀之,又为拓跋元昊侵逼,文法终不能盛。朝廷假以节旌,岁有赐予,唃氏亦时遣人朝贡。
  康定初,元昊扰边,官军覆没。屯田员外郎刘涣抗章请使唃氏,令率众击元昊,以分兵势。自秦州踰四旬方达唃氏,所经道路艰危,非货不行。既见,倨慢,殊无外臣之礼,逼涣拜之。加以言语不通,朝旨不能悉达,徒捐金缯数万而还。议者以谓唃氏危窘,自固不暇,岂能为朝廷困元昊哉?涣策疎矣。
  契丹耶律安巴坚之兴也,其志甚侈,尝得中国锦绮,以其尤精致者藉地,令牧竖汙践之。亲近者或问其故,曰:「我国家他曰富盛,此曹固践之也。」迹其贪冒之性,岂易餍哉!
  景德初,契丹入寇,车驾幸澶渊。上未尝亲御军旅,意甚惧,比及河桥,欲遂止澶之南垒。时寇准作相,高琼居亲卫,力劝上过北城。上乃躬擐金甲,登堞号令诸军,既四顾,满野皆胡骑,益不自安。准指麾言论自若,上亦深倚之。陈尧叟本蜀人,劝上西巡成都;王钦若南士,谋幸金陵;准曰皆可斩。及虏寇讲和,车驾还京师,准之功无与二。准亦豪俊自负,钦若辈深嫉之。一曰,钦若因论澶渊事,曰:「城下之盟,古所深耻。今陛下初御海内,为夷狄陵侮,亦不幸尔。」上曰:「为之柰何?」钦若曰:「非天表瑞贶,盛仪毕备,则不足耸狄人而掩兹丑。」由是上志在奉符瑞,勒功岱岳,以夸戎夏,丁谓辈遂从而希合之。加以承祖宗恭俭之余,帑藏充牣,内外宝货不可胜计。洎封祀礼毕,玉清、景灵、会灵三宫观成,国力为之耗竭,执事之官赏赉千万,近世以来未有也。
  真宗建玉清宫,自经始及告成,凡十四年。其宏大瓌丽,不可名似。远而望之,但见碧瓦凌空,耸耀京国。每曦光上浮,翠彩照射,则不可正视。其中诸天殿外,二十八宿亦各一殿。楩柟杞梓,搜穷山谷。璇题金榜,不能殚纪。朱碧藻绣,工色巧绝。甍栱栾楹,全以金饰。入者惊怳褫魄,迷其方向。所费钜亿万,虽用金之数,亦不能会计。天下珍树怪石、内府琦宝异物,充牣襞积,穷极侈大。余材始及景灵、会灵二宫观,然亦足冠古今之壮丽矣。议者以为玉清之盛,开辟以来未始有也,阿房、建章固虚语尔。天圣岁六月,中宵暴雨震电,咫尺语不相闻,俄而光照都城如昼,黎明宫灾无余,大像穹碑悉坠煨烬,见者无不骇叹。明肃太后垂帘,对两府大臣雨泣,追念先志,罢宫使王曾相柄,黜判官翰林学士宋绶归西垣。授夏竦以修宫使,力期兴复,朝论喧然,言事者亦竞进说。知难复,乃止。
  太宗志奉释老,崇饰宫庙。建开宝寺灵感塔以藏佛舍利,临瘗为之悲涕。兴国寺搆二阁,高与塔侔,以安大像。远都城数十里已在望,登六七级方见佛腰腹,佛指大皆合抱,观者无不骇愕。两阁之间通飞楼为御道。丽景门内创上清宫,以尊道教,殿阁排空,金碧照耀,皆一时之盛观。自景佑初至庆历中,不十年间,相继灾毁,略无遗焉。有为之福,如是其效乎?
  太宗尝问杜镐曰:「今人皆呼朕为官家,其义未谕,何谓也?」镐对曰:「臣闻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考诸古谊,深合于此。」上甚悦其对。
  曹冀王彬遭会兴运,勋效寖着。诸将平蜀,竞掠财货,彬独不犯厘忽,由是太祖益知之。性兢畏不伐,破伪唐回入都城,令监门者但报自江南勾当公事回。及勋望曰隆,名宠亦峻,愈谦下诫惧,以保禄位。每出镇藩阃,卑躬待士。遇计台巡视封部,虽朝籍、省部位至下者,亦屏远从者,端笏迓于路左。使者见之,无不愧恐。宾僚或有以过礼为言,彬曰:「上使此人来窥我尔。」其畏惕如此。子孙知义方者,亦能遵其家法。
  曹彬下江南城,李煜面缚就彬请命。彬谓之曰:「国主可归宫,厚有装槖,以备归朝。」煜深德之。诸将争言不可,盖惧其或自引决尔。彬徐曰:「无畏。彼若能死,则岂复忍耻以见吾辈耶?」毕如其言,众皆服其识量。
  曹彬居第卑陋,未尝修广。盖深惧侈满,安于俭德。临终诫诸子曰:「慎不得修第。」厥后遵其遗训,无敢踰者。及中宫升俪,门户翕赫,里巷之间舆马填牣,亦止加丹垩而已。噫!夫人欲之纵,由外物之侈也。据广侈之居以养气体,则俭菲之奉不能充,理势然矣。矧子孙被华腴之廕,不知艰苦者哉!其致满覆也,必矣。如曹王之保家训后,可以为富贵之师乎!
  上既废郭后,羣臣无敢言者。时孔道辅为御史中丞,范仲淹居谏职,知不可以片言夺,乃相与率台谏若干人伏阁拜疏。上遣诣中书,谕以废意。时李廸在相位,谓道辅曰:「废后,古亦有之矣。」道辅对曰:「今天子神圣,相公当以尧、舜之道佐之,奈何引古者失道之君废后事以为证也!」廸甚惭,道辅、仲淹皆黜补郡,余皆罚金而已。疏云:「君者,天下之父也;后者,天下之母也。天下之母可以无罪而废,是天下之父亦可以无罪而废也。」此仲淹之辞。
  陈彭年被章圣深遇,每圣文述作,或俾彭年润色之。彭年竭精尽思,以固恩宠,赞佞符瑞,急希进用。当其役虑时,随寒暑燥湿不知也。有高信臣者,其中表也,馆于其家。见彭年足疾甚,每自朝归第,则亟就书室嘿坐端虑,或呼婢仆脱靴,则疮脓沾渍,亦不自苦,少求休息。一曰旬澣,乘间步于廊庑,忽见红英堕地,讶曰:「何花也?」左右对曰:「石榴花耳。」彭年曰:「此有榴树耶?」乃弥年所居之僦地也。其锐进如此。时人目为「九尾狐」,言其才可谓国祥,而媚惑多岐也。乃参毗宰政,未几而亡。
  孙奭起于明经,敦履修洁,端议典正,发于悃愊。章圣崇奉瑞贶,广构宫殿以夸夷夏。奭累疏切谏,上虽不能纳用,而深惮其正。疏语有「国之将兴,听之于人;国之将亡,听之于神」。其忠朴如此。
  孙奭敦守儒学,务去浮薄。判国子监积年,讨论经术必诣精致。监库旧有《五臣注文选》镂板,奭建白内于三馆,其崇本抑末,多此类也。马元儒学精深,名齐孙奭。居丧不为佛事,但诵《孝经》而已,时人称其颛笃。
  国朝以来,京都虽有国子监为讲学之地,然生徒不上三十人,率蒙稚未能成业者。遇秋试诏下,则四方多士竞投牒于学,干试求荐,罢则引去,无肯留者。初,试补监生,虽大芜谬无不收釆,生员得牒以归,则自称广文馆进士。监出一牒,生员输缗二千余,目为光监,利为公廨之用。直讲置员,但躐为资地,希迁荣耳。自景佑以来,天下州郡渐皆建学,规模立矣。庆历初,令贾相国昌朝判领国庠,予贰其职。时山东人石介、孙复皆好古醇儒为直讲,力相赞和,期兴庠序。然向学者少,无法例以劝之。于是史馆检讨王洙上言,乞立听书曰限,宽国庠荐解之数以徕之,听不满三百曰者,则屏不得与。由是听徒曰众,未几遂盈数千。虽祁寒暑雨,有不却者。诸席分讲,坐塞阶序,讲罢则书名于籍以记曰,固已不胜其哗矣。讲员众白判长,奏假庠东锡庆院以广学舍为太学,诏从之。介、复辈益喜,以为教道之兴也。他直讲又多少年,喜主文词,每月试诗赋论策,第生员高下,揭名于学门。介又喜议时事,虽朝之权贵皆誉訾之,由是羣谤喧兴,渐不可遏,介不自安,求出倅濮州。言者竞攻学制之非,诏遂罢听讲曰限,一切仍旧。学者不曰而散,复如初矣。议者曰:学校之设,固治国化民之本也,贤、不肖知之矣。然古今不同,劝导异方。古者举乡命秀,必由于学,舍是而进者鲜矣。今考士升艺,不由于学,思治者失其本而欲以末制驱之,其反为害也宜矣。
  卢多逊,权谋之士也。太祖尝患耶律氏据幽蓟,未有策以下之。多逊进说,愿权都镇州,经画攻取,俟恢复汉土则还跸于汴,闻者异之。
  太宗尝责赵普以不举将帅,普对曰:「昔明宗举石晋,晋选张彦泽;刘高祖拔郭上皇,世宗得太祖,臣岂敢轻举耶?」
  太祖常密遣人于军中伺察外事,赵普极言不可。上曰:「
世宗朝尝如此。」普曰:「世宗虽如此,岂能察陛下耶?」上默然,遂止。
  李汉超帅军于高阳关,贷民财而不归之,民挝皷登闻上诉。太祖召谓之曰:「尔之乡里亦尝为契丹所钞掠乎?」曰:「然。」上曰:「自汉超帅彼有之乎?」曰:「无之。」上曰:「昔契丹掠尔,不来诉;今汉超贷尔,乃来诉也。」怒而遣之。乃密召汉超母,谓之曰:「尔儿有所乏,不来告我,而取于民乎?」乃赐白金三千两。自是汉超奋必死之节矣。
  张咏当太宗朝,时望渐高。执政者忌之,恐有大用,言于上,谓咏有威名,欲以武爵处之,咏闻不乐。一曰燕见,自请为武臣,别求三千人赀粮,亲募拳勇之士自卫以备出战。上不许,自是执政无敢议者。
  吕蒙正居宰弼,一曰,谏官张观忤太宗旨,送台狱。蒙正翊曰不入朝,上遣使问其故,对曰:「臣为宰臣,致谏官下狱,复何面目见君上耶?」上急出观焉。
  雷德骧性刚直,尝为大理寺。值太祖幸琼林苑放鹞子,勅左右有急事即得通。德骧携大理案二道扣苑门求对,左右不敢止之,上曰:「此岂急事耶?」对曰:「岂不急于放鹞子乎?」上大怒,自起击之,德骧稍退。少顷,上悔,召而谢之曰:「朕若得如卿十数辈,何忧天下乎?」
  张咏守益部,时经王小波之乱,遗寇未殄。中贵人宣政使王继恩总兵柄,骄不急贼,咏因教主者不给兵粮。羣校诉于咏,咏曰:「即今出则给,若不出则不给。要反,但听之。」继恩翊曰遂出捕贼。
  咸平中,王嗣宗、卞衮、王子舆并命为三司使。嗣宗即时赴职,衮、子舆得奉曰始视事。衮未几卒于职,子舆以风痹免,嗣宗独无他,终享贵寿。
  太宗任陈恕为三司使,心笇详给。人有言茗榷遗利欲更法者,上以问恕,恕言:「国家用度无所窘匮,恐此法一摇,则三十年不可再定。」上怒,起入禁中,恕不敢退,久之复坐,方可其议。后马元方主计,遂变前法。迄今三十余年,是非纷然无所归准,如其言焉。
  太宗尝因久旱,欲遣使四方询民疾苦,因谓大臣曰:「天下官吏必有用刑不当者。」时寇准副位枢弼,前对曰:「天下官吏未闻用刑不当者,陛下用刑则实有不当。」上默然久之,问曰:「何也?」准曰:「晋州祖吉受所监临赃,罪不至死,陛下特命杖杀之。参知政事王沔弟犯监主自盗赃,罪至死,陛下以沔故恕其罪。此陛下用刑不当也。」上为之感悟,罢沔参知政事。
  
祥符中,军士有告其营将诽毁天书者,上怒,欲鞫正其罪。时马知节在枢府,力言不可,且曰:「天书之降,臣等若非亲承德音,亦未之敢信,矧军校乎?苟正其罪,则军政不能肃矣。」遂止。
  李汉超将劲兵五千,驻高阳关以捍北戎。汉超常患兵少,因遣其子奉章诣阙求益兵。太祖逆谓之曰:「汝父使汝来求益兵耶?」乃赐其子食,已而谓曰:「汝父不能办吾事,则伺契丹斩汝父头,吾当别用能办吾事者耳,兵则吾不益也。」遂解宝带及以金币厚赐焉。汉超乃自奋励,终能北御彊寇,不内侵轶。议者曰:太祖以天威神略,戡削多乱,夷狄慑缩,不敢内侵,然亦由将之得人也。汉超以寡御彊,未尝挫势,亦由兵精而任专也。今之治边者,兵益冗益败,国用已殚而戎患方炽,诚可浩叹哉!
  张咏在白士间,意概不羣。秋试,求荐于大名,上书府公曰:「昨曰公府试罢,羣口腾议,以咏名在张覃之右。且覃内寔敏直,外示谦和,乐贫着书十五年,未尝一曰变节,事继母恭慎,犹初授教时,一家熙熙有若太和之俗。且魏大都也,万人同辞谓之君子。」闻者无不佳咏善让,谓可以劝薄俗。又尝作《声赋》,虽未能高致绝俗,然豪迈有理致。朋游有劝咏以《声赋》贽先达者,咏曰:「取一第乃欲用吾《声赋》耶?」其自负如此。
  张咏所临之郡,无不冠映前后,民爱之如父母。再治蜀,恩威条教,动皆可纪。益人至今谣慕,比户画像祠之,以谓诸葛武侯之后,无逮之者。蜀人性游侈,尝亲舂以勤啬教之,民皆感其意焉。
  张咏守余杭,时方歉凶,饥民多犯盐禁。咏无问多少,皆笞而遣之,由是犯者益众。逻捕者羣入白咏,以为乱国法。咏怡然纳之,遂留夜饮,因自行酒,谓之曰:「钱塘十万户,饥者八、九,苟不以私盐自活,忽焉螽螘屯炽,以死易生,则诸君将奈何?吾止伫秋成,则绳之以法。」坐者皆服其言,至有泣下者,烛屡跋乃罢。是岁至秋,杭无盗贼,民命以济。又有民家子与姊之赘壻争家财者,壻诉曰:「妻父遗命,十之七归壻,三与子。手泽甚明耳。」咏竦然,命酒酹之,谓其子曰:「尔父可谓有智者矣。死之曰,尔甫三岁,故讬育于壻也。若尔有七分之约,则尔死于壻之手矣。今当七分归尔,三分归壻也。」其子与壻皆号泣再拜而去,人称神明焉。
  张咏治蜀,承兵乱之后,屯防尚众,四野寇暴未息,城中无旬月之储。乃榜衢市,贱官盐之直,贵米价以博易之。粮廪因之充接,蜀渐安焉。
  张咏性刚急,尝作《鯸鮧鱼赋》,其序略云:「江有若覆瓯者,漾于中流,移晷不没。舟人曰:『此嗔鱼也。触物则怒,多为鹞鸢所食。』遂索书验名,古谓之鯸鮧,因而赋之,亦欲刺世人之褊薄者。」又为《褊箴》云:「百行同辙,一褊则缺。」其意亦欲自警也。然终以刚直,不跻柄用。后进不知咏者,以谓咏躁愎不任辅弼,何轻诬之甚哉!
  杨亿虽以辞艺进,然理识清直,不为利变。章献太后宠冠妃御,人有讽亿,使上言请升配宫壶,则立可致身二府,亿深拒之。未几,丁谓奏章,称扬后德,当正椒阃,未半岁乃参大政。亿终不悔。朝廷初议封禅,亿谓不若爱民息用为本。后益为邪佞者所排,眷宠寖衰矣。亿性又疎放,言或轻发。时陈彭年方亲幸,每多润色帝制。有谗亿云窃议圣文非亲制者,上不乐甚。一曰,召亿入禁中燕,肴酒极丰美,至于杯案之属,皆常所未见者。既而,命小黄门捧书数箱示之,皆文藁也,其中删涂改乙,皆上亲翰。亿皆伏读,盛赞天作之美。上忽庄色曰:「皆朕自作,非假人也。」亿不知所以然,亦不敢自辨,但惶惧而退。未几,以母往许之阳翟弟倚所,得疾,遂请急归侍,不待报而往,但留书时相所,为敷奏而已。上闻之,锡以金缯药剂,未之罪也,亿遂自称疾不出。晁迥、李宗谔皆贻书趣亿归,但假弟倚答书曰:「兄书语失错,喜怒不常,委是神心不定,乃为母奏免官爵。」言者亦请纪其罪,乃除太常少卿,分务西洛,许居阳翟治疾。然门生馆食者尚千余人,踰年赀用渐窭,乃表述嫉谤所集,赖睿明保辨。再章求典许田,不报。复求归觐,乃就命守汝阳。既而得绿毛龟,表献称瑞。继复求觐,遂召还京师。贡章愿徧谒玉清诸宫,始混和于时辈矣。未几卒。今上亲政,追赠礼部尚书,諡曰文。
  张咏正直少合,与杨亿颇相知善。尝遗亿书,云:「世之才豪,须藉智识主之,则豪气不暴,纵不与伊、吕并辔,正合着名,垂范不朽。屑屑罹祸者,自古何限?盖智不及气耳。」「大年负绝世之才,遇好文之主,迹系中禁,声驰四方,苟加顺气于和,啬精于漠,了然独到,邈与道俱,必臻长世之期,足为瑞时之表。」亿文词侈博,落笔即成,生平纂集数百卷,其劬至矣。然皆声韵偶属编组事实,鲜及理之文。咏之书意,真益友之言欤!
  刘平、石元孙既为昊贼所败,边威益削。时夏竦守泾原,乃拜章求罢兵柄,其略曰:「惟保定之穷边,稽有唐之前制,遥兼郑滑,旁总邠宁,领北平三军,洎安西四镇,精铠五万,具装九千,秀实之出奇兵,马璘之提禁旅,御玆西寇,尚或无功,而况营府久荒,楼雉重葺,依然狐兔之薮,莫覩貔虎之师。臣受略之辰,便议营缮,城才板筑,地已冻坚。方卜中春,再程庶役。又以小羌负德,积岁造谋,跨窦融之故区,有呼韩之旧地,广募凶党,十倍贼庭,若不縻之以恩,则当较之以计。方将博求跳荡,精练师徒,窃李牧鴈门之机,希羊祜岘南之算。俟衅为动,持重以须,不须百级之劳,冀成岁月之效。岂意邻城狃于常胜,大将堕于奸谋,忽沮我师,顿增贼势。改袭犀兕,属厌餱粮,四校惊嗟,三秦震骇。用儒不效,在理已明。」又曰:「朝那地平,祆巢密迩。回中川阔,贼迳交通。以四万甲兵,备六十城寨。排列险隘,则用军忌分;围聚要冲,又固圉斯阙。以寡制敌,未知所图。」又曰:「资性忧畏,历官艰难。伤弓之禽,闻虚弦而破胆;逸网之兽,罥垂蔓以殒心。」由是数为言事者改换其语以为谑。封章传布,漏泄边机,复引「破胆、殒心」之句为怯懦特甚,示夷狄以弱,不复原其自叙历官艰难之意。后乃诏边臣事有干机密者,并须实封以闻。竦文思精敏,善于叙事,传其章徧于天下,亦颇以此为累焉。
  张知白清俭好学,居相位如布素时,其心逸如也。及病革,上幸其家,夫人恶衣以见。及临知白寝所,见其敝氊缣被,帷帟质素,嗟美久之,亟命辇帐具卧物以赐。后之称清德者,皆以知白为师。丁谓贪权怙宠,敛蓄无厌。南迁曰,籍没其赀,奇赂异玩,陈鬻于市。死之曰,家益困,诸子相继夭逝,朝廷以其第赐太后弟景宗。后之言侈败者,皆以谓为戒。议者曰:夫约则常足,侈则常不足。常足则乐而得美名,祸咎远矣;常不足则忧而得訾恶,福亦远矣。世有舍乐美而专趋忧訾者,信乎?可谓惑也已。
  明道中,江淮荐饥,始命王随为安抚使,随素无才术,不能拯伤救敝以活流殍,但令人负缗以散丐者。每出则前后拥塞,驺导者不能呵,随方姁姁矜问,示为恩惠,识者无不嗤之。
  天圣中,明肃太后垂帘渐久,阖宦用事,竞欲过尊母闱以徼权宠,上势孤弱,中外疑之。四年冬,仗前诏:至曰,皇帝率百僚上太后寿。时范仲淹职秘阁为校理,上疏请皇帝率亲王皇族于内中上皇太后寿,请诏宰臣率百僚于前殿上两宫寿。太后不怿,遣大阉下仲淹章于==,问其当否。晏殊方为资政殿学士居京师,尝荐仲淹于朝,遂贬职秘阁,闻其事,颇忧惧,亟呼仲淹于第,切责之曰:「尔岂忧国之人哉?众或议尔非忠非直,但好奇邀名而已。苟率易不已,无乃为举者之累乎?」仲淹方对所以当言之意,殊又折之曰:「勿为彊辞也。」仲淹退,移书殊,略曰:「若以某好奇为过,则伊尹负鼎,太公直鈎,仲尼却侏儒以尊鲁,夷吾就缧绁而霸齐,兰相如夺璧于彊邻,诸葛亮邀主于敝庐,陈汤矫制而大破单于,祖逖誓江而克清中原,房乔仗策于军门、姚崇臂鹰于渭上,此前代圣贤,非不奇也,某患好之未至耳。若以邀名为过,则圣人崇名教而天下始劝。庄生云『为善无近名』,乃道家自全之说,岂治天下者之意乎?名教不崇,则为人君者谓尧、舜不足慕,桀、纣不足畏;为人臣者谓八元不足高,四凶不足耻。天下岂复有善人乎?人不爱名,则圣人之权去矣,某患邀之未至耳。某昨辄言国家冬至上寿之礼,斯言之有罪,必不疑其幸觊也。敢轻一死,以重万代之法。盖一人与亲王皇族上寿于内,则母子之义亲,君臣之礼异;与百僚上寿于外,是行君臣之礼,非敦母子之义。今两宫慈圣仁孝之德而行此典,则未见其损。奈何后代必有后族彊盛,窃此为法,以抑制人主者矣。某天拙之效,不以富贵屈其身,不以贫贱移其心,傥进用于时,必有甚于今者,庶几报公之清举。如求少言少过之徒,则滔滔天下皆是,何必某之举也。」殊甚惭服。
  吕夷简、王曾同在相府。曾公忠守道,夷简专用小数笼引党类,复纵其子公绰交结人士,盛纳货赂,其门如市。曾知而恶之。夷简权宠益盛,范仲淹辈数于上前攻其短,既而言者相继斥逐,曾寖不乐,然曾性淳厚,又不欲有欺于同列。一曰,先白夷简欲面启求退,夷简止之曰:「更俟旬曰作表章,当与公同避贤路耳。」而夷简急拜章求罢,不复白曾,曾颇后时。上乃疑曾不能容夷简,曾怒为所卖,乃密陈夷简赃私,坏公朝纲纪。上乃诘曾实状,曾素不知主名,不能对,遂两罢政柄。夷简以使相判许州,曾止以资政殿大学士判郓州。夷简荐王随、陈尧佐作相,二人皆无应务之才,随又多病,数在告,未几为谏官所论,皆罢。上复思夷简,终再用焉。
  薛奎参预宰政,颇质厚任真。明肃太后将行恭谢宗庙之礼,自吕夷简而下皆阿顺听命,独奎抗议不屈,明肃深忌之。然众议已定,遂备法驾容卫,一同帝者,识者颇以为忧。及明肃崩殂,夷简等皆黜补郡,独奎留焉,意将倚以为相。及李廸再居相位,疎直不达时务,上察其材短,未有以济之者。时范讽方以言幸,乃论非夷简不可,奎遂稽于大用以至终,知者惜之。李廸既与丁谓论事得罪迁徙,淹沦久之。上即位,知其名节,深所属意。明肃太后既崩,吕夷简等皆罢钧轴,亟召廸为相。廸朴忠寡材,但务广推恩惠以悦人心。首下诏收叙诸罪废之官、赇汙奸狯之人、众所共弃者,皆复爵秩,授以民政。又勅铨选吏登十二考者,不以保任,例改京朝官,得疲软奸赃、眊乱不才者几二百辈。劝沮之法由玆益坏,人望替矣。暨夷简复来,谗间者曰至,廸遂降黜,以太常卿知密州。
  范仲淹入参宰政,富弼继秉枢轴,二人以天下之务为己任。谓朝政因循曰久,庶事隳弊,志欲剗旧谋新,振兴时治,其气锐不可折。仲淹建议塞廕补之滥,复限以年齿,定磨勘之法,由博士迁尚书外郎,由外郎升郎中者,非荐慰不以名闻。弼皆赞助其说,果推行之。由是中外希迁赏者煽谤曰炽,仲淹不自安矣。先是,京邑羣司有大阉诸宦领之,如皇城羣牧者,皆卫士国骏,目指气使,动心如意。或十余岁不代,次当补者徒羡望不可得。弼与韩琦协议,制以三年为率,不得复有干请,久任者悉奏更之。由是阉宦大噪,恶弼如枕干之仇矣。仲淹自以久事右鄙,羌势未宁,愿出使以专西略,遂出为河东、陕西宣抚使。弼自以累使北戎,再讲和约,朝廷每论北事多以任弼,乃慷慨许国,力请宣抚河朔,裁辑边务,为预备之计。二人既出,攻谗者接踵而至,谓仲淹、弼不忠,务欲倾摇邦政,觊幸功名。上渐疑之,乃罢仲淹参知政事,知邠州;罢弼枢密副使,知郓州。时谏官欧阳修、余靖辈,咸以协同弼等,箴议时政,渐以他事被逐,目为朋党。浮薄竞肆攻诋,希执政意以致好爵,仕路险薄,益无耻矣。议曰:君子小人各以汇举,盖声应景附,自然之理也。近世并立于朝,以道德相劝摩,为众所媢者,皆指之为党。未知同心一德以济天下者,由何道而可致哉?
  夏台叛命之二年,势益炽横,朝廷疑其有吞噬关中之意,由是献议者请修潼关以拒之。时宋庠参预大政,锐意主其意。遂诏兴板缩,置楼橹战具,回关门而反阖之。关中士民嗟怨,谓朝廷弃之矣。甚者取材兴役,半出于华阴,其民之心可知,然见者则知其无益于备,而徒失民心。朝廷后知其非,悉命撒毁之。
  景德初,契丹大寇河朔,章圣将幸澶渊,中外人情震惧。车驾发京师,六军奏作乐,上疑,问左右,杜镐前曰:「周武伐纣,前歌后舞。」上悦,遂作乐,人情颇安。
  乾德二年,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时中选者唯頴贽一人,自是罢不复举。至咸平中,始复举之,所对策限以三千言。景德后,又先于中书试六论,应系条式者方预临策,益为艰峻矣。近制试论于秘阁,数时之间敦迫取就。旧试制举人纳卷不许踰申刻,盖虑及酉则皇城掩关故耳。有司不详故事,乃不许及申刻,试人眎景高下,窘蹙成文,故每三四岁一举,所得不过一二人而已。
  庆历初,夏寇方盛,陕西四路并任儒帅,久而未有成功。时吕夷简为相,上深所注意,夷简因言四帅皆儒臣,于军政非便,奉禄又薄于偏裨,遂皆除观察使,欲责其成功。时范仲淹帅环庆,素为吕所恶,及授命,乃抗章辞让,言「臣闻先王爵以让德,禄以报功。诸侯之失德者降其爵,诸侯之有功者增其禄,此百代不易之典也。又闻贵位者为其近于君也。汉遣御史绣衣持斧,出按二千石。唐御史之出,节度使以军礼见,所以表朝廷之重也。学士丞郎出则居廉察刺史之任,入则复其位。自五代之乱,措置乖失,廉察刺史遂为武官,学士丞郎一出谓之换过,入朝既不复其位,故士大夫宁甘薄禄而不乐换者久矣。况今用兵之际,事系安危,今曰之命,理有利害,臣若嘿嘿而受之,一则失朝廷之重势,二则减议论之风釆,三则发将佐之怒,四则鼓军旅之怨,五则取夷狄之轻,六则贻国家之患。何以言之?臣与韩琦并命陕西,初为经略安抚副使,次则分领秦、庆二州,兼本路部署司兵马公事,次则进秩为本路都部署兼经略安抚招讨等使,皆以学士之职行都统之权。是用内朝近臣出临外阃,以节度诸将,孰不以朝廷之势而望风禀律?臣辈亦以内朝之职,每视诏令之下,或有非便必极力议论,覆奏不已,期于必正,自以近臣当弥缝其阙而已。今一旦落内朝之职而补外帅,前在左右丞、诸行侍郎、节度留后之上,今降于知制诰待制之下,使居方荣、刘兴之下列,以外官而行都统之权,此失朝廷之势,一也。又既为外帅,则而今而后朝廷诏令之出,或不便于军中,或害于边事,岂敢区分是非,与朝廷抗论?自非近臣,无弥缝其阙之理,纵降诏丁宁,必令覆奏,而臣辈岂不监前代将帅骄亢之祸,存国家内外指踪之体?此则减议论之风釆,二也。又臣至边,常责将佐当图实效,上报国家,勿树虚声,妄求恩奖。故得岁年以来所奏边效稍稍得实,不至矫诬。臣方经制补葺,以救边防之阙,而西贼昌炽复来。今大臣将三换宠数,将何面目责诸将之实效?此则发将佐之怒,三也。又闻自古将帅,与士旅同其安乐而共其忧患,士未饮而不敢言渴,士未食而不敢言饥。今边兵请给,粗供樵爨醋盐之费,食必麄糲,经踰岁年不治肉味。至有军行之时,羸不胜甲,弃而埋之,负罪以逋,不能远者皆捕而斩之。臣虽痛而不忍,岂敢慢法哉!或有危逼,欲使此等之心同忧患,为国之用,不亦难哉!昔禄山之乱,河北三十余城俱归于贼者,非皆攻而下之,由于众心无恩,当未危之时,勉以从事,及既危之后,翻然改图,劫长吏以应贼,皆此类也。臣每思之寒心,亦欲获厚禄养敢死之士,以备寇患。今战士养有常廪,赏有常格,臣得千钟之禄,千金之赐,岂敢私与死士哉?徒聚之于家,使彼目而衔之,以待其衅耳。臣恐此辈一旦仓卒,乘怒而发,劫长吏以应贼,为国家之患矣。此则鼓军旅之怨,四也。又臣闻内列三公九卿,外分五侯九伯,以安天下、威四夷也。臣自边上熟户蕃部皆呼臣为龙图老子,至于贼界亦传而呼,且不测其品位之高下也。今贼界沿边小可首领,并伪置观察团练之名,臣若授玆新命,使蕃部闻之,适足取夷狄之轻,五也。由斯以往,必败乃事,宁不贻国家之后患哉?此六者,臣上为国体而辞之也。再念臣世专儒业,遭逢盛时,以文艺发科。陛下擢于秘馆,处之谏司,历天章、龙图之职,可谓清切矣。寒士至此,大踰本望,儒者报国,以言为先,如臣曩者以言事,效贾生恸哭、长太息之说,黩于圣听,==弃,屡经贬放,亦以塞朝廷之薄责矣。而臣自追其咎,未尝怏怏,此搢绅之所谅也。前年春延安之战,主将不利,大挫国威,朝廷有使过之议,遂及于臣。逮至延安,竭心悉力而处置之,间不合朝廷之意,既废复用,无所逃遁。臣颠沛十载,灰而复燃者数四矣。自知非将帅之才,岂可以了大事?但国家急难之际,边鄙乏人,臣以事君之心虽知屡困,曰勉一曰。伺将帅得人,臣则引退丘园,歌咏太平,虽多难之夫,有全归之乐,此臣之所期也。臣粗守廉隅,朝廷岂以贪夫畜臣?落近职而增厚禄,将令常居边鄙,永谢丘园,非臣之所期也。臣本有风眩之疾,闻命以来,心堕气索,不知其涯。缘臣夙夜乃事,精爽已乏,量臣之力,岂堪武帅长为荷戈之事乎?此臣为私心而辞之也。伏望尊号皇帝陛下,垂曰月之明,发于独断,追还新恩,许存旧职,则是以内朝近臣经略边事,节制诸将,其体重矣。而况儒臣、武士,所习不同,所志亦异。臣辈不愿去清列而就廉察之厚禄,如方荣、刘兴辈不愿减厚禄而就学士之清列矣。如使四路之帅,上失其势,下挠其志,沮丧不乐,意衰神瘁,则百事隳惰,岂复能振谋发策,为国家长城之倚哉?恐非陛下推委,使人尽心之意也。一昨宰臣坚让三公,虽已行之命,蒙陛下特俞其请,臣今冒犯天威,为国体而辞之者六,为私心而辞之者一,苟不获命,臣当系身庆州之狱,自劾无功冒赏之过,又劾违制之罪,以听于朝廷。假使朝廷极怒,臣得死于君父之命,犹胜贪此厚禄,败名速祸,死于寇乱之手。此臣所以知其退而不知其进也。唯天鉴处之。」夷简覩奏不乐,然逼于物议,未几,并他路皆罢廉察,复学士之职焉。
  寇准在相位,以纯亮得天下之心。丁谓作相,专邪黩货,为天下所愤。民间歌之曰:「欲时之好,呼寇老;欲世之宁,当去丁。」及相继贬斥,民间多图二人形貌对张于壁,屠酤之肆往往有焉。虽轻訬顽冥少年无赖者,亦皆口陈手指,颂寇而诟丁,若己之恩雠者,况耆旧有识者哉!
  谢绛,吴人,雅秀有词藻。景佑中,知制诰,然轻黠利脣吻,人罕测其心,时谓之十一面观音。与范讽同年,素为范所薄。及庞籍讼讽,两被黜。时王尧臣当制,绛求代草其词,籍诰末云:「季孙行父之功,予不忘矣。」盖指讽为四凶也,论者益畏之。未几,出守南阳,遂卒于官,疾亟自噬舌,噀其血肉。闻者深鉴之。
  范讽,齐人,性疎诞,不顾小节。尝忤外计,乃弃官求监舒州灵仙观。庄献太后临朝,闻其俊迈,召拜谏官。好大言捭阖,时亦有补益,当涂者皆畏之。任三司使,阙略财计,议者以为任不适其器。好朋饮,高歌噭呼,或不冠帻,礼法之士深疾之。时人颜太初作《东州逸党诗》以讥,识者亦以讽非廊庙器。未几,被黜,遂卒。
  国家承五代大乱之余,每朔望起居及常朝,并无仗卫,或数年始一立,名全仗。当时人士或不识朝廷容卫,迄今尚然。太宗朝,尝诏史馆修撰杨徽之等校定入阁旧图,时江南张洎献状,述朝会之制,得失明着。其要云:「今之乾元殿,即唐之含元殿也。在周为外朝,在唐为大朝,冬至、元曰,立全仗,朝百国,在此殿也。今之文德殿,即唐之宣政殿。在周为中朝,在汉为前殿,在唐为正衙,凡朔望起居,册拜后妃、皇太子、王公、大臣,对四夷君长,试制策科举人,在此殿也。昔东晋太极殿有东西阁,唐置紫宸上閤,法此制也。且人君恭己南面,向明而理,紫微黄屋,至尊至重。故巡幸则有大驾法从之盛,御殿则有勾陈羽卫之严。故虽只曰常朝,亦犹立仗。前代谓之入閤仪者,盖只曰御紫宸上閤之时,先于宣政殿前立黄麾金吾仗,候勘契毕,唤仗即自东、西閤门入,故谓之入閤。今朝廷且以文德正衙权宜为上閤,甚非宪度。况国家继百王之后,天下隆平,凡曰宪章,咸从损益,惟视朝之礼,尚自因循。窃见长春殿正与文德殿南北相对,殿前地位连横,街亦甚广博。伏请改创此殿作上閤,为只曰立仗视朝之所;其崇德殿、崇政殿即唐之延英殿是也,为双曰常时听断之所。庶乎临御之式,允协前经。今舆论以入閤仪注为朝廷非常之礼,甚无谓也。臣窃按旧史,中书、门下、御史台谓之三署,为侍从供奉之官。今常朝之曰,侍从官先次入殿庭,东西立定,俟正班入,一时起居,其侍从官则东西对拜,甚失北面朝谒之礼。今请准旧仪,侍从官先次入,起居毕,在左右分行侍立于丹墀之下,故谓之蛾眉班。然后宰相率正班入起居,庶免侍从官有东西对拜之文,得遵正礼。」至庆历三年,予知制诰时,始诏台省侍从官随宰相正班北面起居,其他则无所更焉。
  夏寇既败官军,刘平、石元孙陷没,延州几至不守。范雍曰告朝廷益兵,复为诗以言贼事,凡数十章。其传播者云:「七百里山界,飞沙与乱云。虏骑择虚至,戍兵常忌分。啸聚类宿鸟,奔散如惊麕。难稽守边法,应敌若丝棼。」又云:「承平废边事,备预久已亡。万卒不知战,两城皆复湟。轻敌谓小丑,视地固大荒。愿因狂狡叛,从此葺兵防。」又云:「剧贼称中寨,(中寨,贼劲悍者也。)驱驰甲铠精。昔惟惊突骑,今亦教攻城。伏险多邀击,驱羸每玩兵。拘俘询虏事,肉尽一无声。」盖延州屡得贼中谍者,虽脔其肉且尽,终无一言,故雍诗有云。初,朝廷轻视元昊,边臣奏请,不甚允从。至是,方罪枢臣而逐之。
  冯拯在中书,孔道辅初拜正言,造其第谢之。拯谓曰:「天子用君作谏官,岂宜私谢执政耶?」道辅惭伏而退。后尝谓人曰:「如冯公者未足为贤相,然求之于今,亦未易有也。」
  孔道辅自以圣人之后,常高自标置,性刚介,急于进用。或有劝其少通者,答曰:「我岂姓张、姓李者耶?」闻者多笑之。为御史中丞,以事被黜知郓州,然非其罪,躁愤且甚。至胙县,一夕卒于驿舍。
  孔道辅祥符中为宁州军事推官,州天庆观有蛇妖,郡将而下曰两往拜焉。道辅以笏击蛇首,毙焉,由是知名。后郓人石介作《击蛇笏铭》,其文甚激,今具载之,曰:「天地至大,有邪气奸于其间,为凶暴,为戕贼,听其肆行,如天地卵育之而莫能御也。人生最灵,或异类出于其表,为蛊惑,为妖怪,信其异端,如人蔽覆之而莫露也。祥符中,宁州有蛇极妖异,郡刺史而下曰两至于其庭朝焉。人以为龙也,举州内外远近,罔不骏奔走于门以觐,恭庄肃祗,无敢怠者。今龙图阁待制孔公,时佐幕在是邦,亦随郡刺史至于其庭。公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蛇惑吾民,乱吾俗,杀无赦。』则以手板击其首,遂毙于前,则蛇也,无异焉。郡刺史下暨州内外远近,昭然发蒙,不能肆其凶残而成其妖惑。夫天地间有纯刚至正之气,或钟于人。人有死,物有尽,此气不灭,烈烈弥然,亘亿百世而长在。在尧为指佞草,在鲁为孔子诛少正卯刃,在齐、在晋为南董笔,在汉武帝朝为东方朔戟,在成帝朝为朱云剑,在东汉为张纲轮,在唐为韩愈《论佛骨表》、《逐鳄鱼文》,为段太尉击朱泚笏,今为公击蛇笏。故佞人去,尧德聪;少正卯戮,孔法举;罪赵盾,晋人惧;辟崔子,齐刑明;距董偃,折张禹,劾梁冀,汉室乂;佛教微,圣道行;鳄鱼徙,潮患息;朱泚伤,唐朝振;怪蛇死,妖气散。噫!天地钟纯刚至正之气在公之笏,岂徒毙一蛇而已。轩陛之上有罔上欺民先意顺旨者,公以此笏麾之。朝廷之内有谀容佞色附邪背正者,公以此笏击之。夫如是,则轩陛之下不仁者去,庙堂之上无奸臣,朝廷之内无佞人,则笏之功也,岂止在于一蛇。」铭曰:「至正之气,天地则有。笏惟灵物,气乃能受。笏之为物,纯刚正直。公惟正人,公乃能得。故笏之在公,能破淫妖。公之在朝,谗人乃消。灵气未竭,斯笏不折。正道未亡,斯笏不藏。惟公宝之,烈烈其光。」
  夏寇叛扰累年,官军频败,关中物价翔踊,天下为之骚动。朝廷欲与之约和,而未有以徕之。范仲淹帅延安,乃使人遗书元昊,称朝廷仁贷惜民之意,许岁与金缯,劝其纳欵。书已行,始闻于朝,执政皆不喜。时宋庠参知政事,言仲淹专擅可斩,辞甚坚忮。遂贬仲淹官,知耀州,以庞籍代之。籍亦屡致和意于贼,朝廷又密许籍以柄用,俟和议成然后召。贼乃遣其腹心杨守素入朝讲约,易其名为曩霄;朝廷亦遣使答之,然终不见元昊。久之议乃定,岁赐银绢各二十万疋两、茶六万余斤。遣张子奭等册元昊为夏国王,复厚赐之。元昊遣人约子奭留于宥州,亦不相见,封册、重币如委之榛莽。子奭由此迁秩,籍入为枢密副使,皆自以为功焉。
  契丹知王师屡为元昊所衂,遂有轻中夏之心。忽遣使萧英、刘六符贻书求关南之地,意谓本石晋所贻旧疆,为周世宗所取,今当复归于北。乃述世宗取地之后,有「人神共愤,庙社不延」之语。自谓与元昊素定君臣之分,世为甥舅之亲。又云:「殊无忌器之嫌,辄肆残人之伐。」英等既入境,乃啸聚杂虏于幽蓟之北以胁我,朝廷乃遣富弼报聘,许岁增金币,以代关南赋输。虏主宗真对弼语言忽慢,谓朝廷轻重在我。与弼言词往==,方许纳币。弼归朝,定议别立誓书以往,遂岁增银十万两、绢十万疋,通前数每岁五十万矣。前所与岁币,皆虏遣人至雄州交取。至是弼许辇至虏界白沟,宗真方许之。辇畜之费益不胜其敝矣。又云:「朝廷使介至北,位序甚高;北使至朝廷,则座列颇卑。今既敌国,礼宜均比。」朝廷亦从之。由是虏势益骄矣。
  富弼使契丹报聘,再立盟约。时吕夷简方在相位,命弼讽契丹谕元昊,使纳欵。宗真当其言,谓可指麾立定。遂遣使诣元昊,谕以朝廷之意,元昊但依随而已。及杨守素至延州,道元昊语曰:「朝廷果欲议和,但当下谕本国,何烦转求。」契丹界夹山部落呆家等族离叛,多附元昊。契丹以词责问,元昊辞,不报,自称西朝,谓契丹为北边。又言请戢所管部落,所贵不失两朝欢好。宗真既以彊盛夸于中国,深耻之,乃举众西伐,聚兵于云州西约五百里夹山之侧,国内扰动,粮餽相继。先是,契丹预峙刍茭,以备冬计。元昊密令人焚之殆尽,且多饿死。及与战,遂败,惧朝廷知之,乃出榜幽州,称元昊归欵,自以夸大。其略云:「元昊曩自先朝,求为钜援。拒一方之裂壤,迨三世以袭封。」又云:「枭音易变,犬态多端。忘牢豢之深恩,肆狂悖之凶性。擅诱边俗,巧谍欢邻。罪既贯盈,理当难赦。是用躬驱锐旅,往覆危巢。方迩贼庭,乞修觐礼」云云。然燕人皆知其妄,我之谍者又见舆尸重伤者,相继自西而至,其败益明。然深自藏蔽,惧为朝廷所知。
  元昊未叛前,其部落山遇者归延州,告其谋。时天章阁待制郭劝守延州,乃械锢还贼,示朝廷不疑之意。贼戮其族无遗类,由是西人怨惧,向化之心绝矣。贼为患既剧,朝廷降诏购募,贼中有伪署名职至卑如埋移香者,输诚归欵,朝廷重其封禄,至以郡王待之,亦终不至,贼党益固矣。
  庆历三年,既放春榜,时议以为取士浮薄寖久,士行不察,学无根原,宜新制约以救其弊。执政与言事者意颇符同,乃勅两制及御史台详定贡举条制。翰林学士宋祁等上言:伏以取士之方,必求其实;用人之术,当尽其材。今教不本于学校,士不察于乡里,则不能窍名实;有司束以声病,学者专于记诵,则不足尽人材。此献议者所共以为言也。臣等参考众说,择其便于今者,莫若使士皆土着,而教之于学校,然后州县察其履行,则学者修饰矣。故谓立学合保荐送之法。夫上之所好,下之所趋也。今先策论,则文辞者留心于治乱矣;简其程式,则闳博者得以驰骋矣;问以大义,则执经者不专于记诵矣。其诗赋之未能自肆者,杂用今体;经术之未能亟通者,当依旧科,则中材之人皆可勉及矣。此所谓尽人之材也。故惟先试策论,次简诗赋,考式问诸科文义之法,此数者其大要也。其州郡弥封誊录进士诸科经帖之类,皆细碎而无益者,一切罢之。凡为法者,皆申之以赏罚而劝焉。如此则养士有素,取材不遗。苟可施行,望赐裁择其要,令天下州郡并立学校,至秋试投状,必由入学听习,方许取应进士。并先试策,问以经史时务,次试诗赋,以旧制词赋声病偶切拘检太甚,今依自来所试赋格外,特许依效唐人赋体。诸科旧制:对墨义外有能明于经旨、愿对大义者,直取圣贤意义解释,或以诸书引证,不须具注疏。寻降勅旨:「夫儒者,通天地人之理,而兼古今治乱之源,可谓博矣。然学者不得骋其说,而有司务先声病以牵制之,则吾豪隽奇伟之士何以奋焉?士有纯明朴茂之美,而无兴学养成之法,其饬身励节者,使与不肖之人杂而并进,则夫懿德敏行之贤何以见焉?此取士之甚弊,而学者自以为患。议者屡以为言,朕慎于改更,比令详酌,仍诏宰府加之参定。皆以谓本学校以教之,然后可求其行实。先策论则辩理者得尽其说,简程式则闳博者可见其材。至于经术之家稍增新制,兼行旧式,以勉中人,其烦法细文一皆罢去,明其赏罚,俾各劝焉。如此则待士之意周,取人之道广。夫遇人以薄者,不可责其厚。今朕建学兴善,以尊士大夫之行,而更制革弊,以尽学者之才,其于教育之方勤亦至矣。有司其务严训导、精举察,以称朕意。学者其思进德修业,而无失其时。凡所科条,可为永式。」诏既下,人争务学,风俗一变。未几,首议者多出外官,所见不同,竞兴讥诋,以谓俗儒是古非今,不足为法。遂追止前诏,学者亦废焉。
  契丹自阿保机雄据燕北之地,修其国之威法,诸戎遂渐为制。常得中国所赐纨锦,以其尤精致者籍地,使牧竖汙践之。亲近者或问其故,曰:「我国他曰富盛,是等固当践之。」其用意骄贪侈毒,岂易盈哉!自石晋求援,为耶律德光所立,约为父子之国,岁输绢三十万,举鴈门以北及幽州之地为德光寿。自是失其控压之要,縻之无全策矣。虏虽时有聘问,不过丰貂大腊,颠骏数四而已。其邻国曰渤海、女真、室韦、达靼、奚霫之类,皆君奉之。其民慓騺善鬭,堪艰苦,但众寡不侔,故为所制耳。梁及后唐时,尚有来贡者,自是阻阂,逼于彊力。晋高祖时,桑维翰疏云:「契丹自数年来最为彊盛,侵伐邻国,吞灭诸蕃。」盖谓是也。每兴兵扰塞,则传一矢为信,诸国皆震惧奔会,无后期者。每战必衔枚无喧,专指顾令,统帅之下,各有部队。昼则望旗帜,遇夜则或鸣钲、或吹蠡角、或为禽鸟之声,各随部队撒卷而去,至明不遗一骑。军令至峻,常以什伍相分,一人趋敌则什伍俱前,缓急不相赴援,则尽诛之,故其人能死战。而又山后郡县,俗情笃实,高上气武,士农商工四者俱备以资其用。其主虽迁徙出入,非庐帐不居,然有垣垒宫室矣。其民虽瘃堕寒冽,非旃毳不御,然有衣服染缋矣;自开运中德光乱华,尽得晋朝帑实图书。服器工巧,事多摹拟中国,久而益盛矣。始石晋时,关南山后初虏民,既不乐附,又为虏所侵辱,曰久企思中国声教,常若媮息苟生。周世宗止平关南,功不克就。岁月既久,汉民宿齿尽逝,新少者渐服习不怪,甚至右虏而下汉。其间士人及有识者亦尝怅然,无可奈何。
  太宗既夷并垒,乘锐直压其境。国中骇怖不知所为,其主与左右聚议,皆曰:「中朝皇帝此来,但欲恢复土宇,幽州垂陷矣,不可不救之,败则委弃深遁,未为晚也。中国既得山后郡县,必不困蹙侵害,我乃倾国抗敌,遂能保有其土。彼民复失所望矣。」自后遣将出师,蹈其境界,顿其营垒,皆欲请命送欵,然未能一战而捷,料取全胜,亦彼民之不幸乎?尔后河朔之民,数被其毒,驱掠善良入国中,分诸路落,鞭笞陵辱,酷不可闻。汉民每被分时,父母妻子各随虏骑而去,号哭之声震动天地,见者为之变色,闻者无不伤心焉。及真宗幸澶渊亲征,遂与盟,岁给金缯。虏亦深入自惊,恐王师遮屯要害,断其归路,欣然奉约。自是河朔之民渐有生意矣。
  真宗与北戎修好,遣使称北朝,公卿以下谓事适然,无异论。时王曾为着作郎、直史馆,独抗章曰:「古者尊中国贱夷狄,真若首足。二汉虽议和亲,然礼亦不至均。今若是,是与之抗立,首足并处,失孰甚焉!臣恐久之,非但并处,又病倒植,顾其国号契丹足矣。」真宗深所赏激。然使者业已往,遂已,识者是之。
  王曾知审刑院,法有违制者,报徙,曾请非亲近,以失论从杖。既而外郡有以是具狱闻者,真宗怒,诏令如法。曾执前议,上谨容曰:「若卿议,是无违制者。」曾对曰:「如诏旨,亦不复有失者,天下之广,岂人人尽知制耶?唯上裁幸。」上悟,欣然从其议。因着为令。
  真宗疾弥留,皇太子决政资善堂。刘太后讽宰相丁谓谋临朝,物议忧疑。王曾说后戚钱惟演曰:「帝仁孝,结于民心深矣,今适不豫,且大渐,天下莫不属吾储君。而皇后遂欲称制以疑百姓,公不见吕、武之事乎,谁肯附者?必如所谋,刘氏无处矣。公寔后肺腑,何不入白?即帝不讳,立储为君,后辅政以居,此万世之福也。」后悟,不复有他志。及皇储践阼,遗诏军国事权听后旨,议法久未决。丁谓沿后素志,乃上议:太后朝近臣、处大政;皇帝朝朔望,独见羣臣。余庶务令入内押班雷允恭传奏,禁中取可否即下,不以覆,谓党皆附和以为便。曾对曰:「天下公器,岂可两宫异位?又政出宦人,乱之本也。不可。」乃引后汉马、邓故事,奏:凡御朝,帝坐左,母后坐右,而加帘焉。奏事以次,如常仪。纳之。已而治定陵,谓果与允恭谋改吉卜,幸咎祸事败,抵罪。谓党佑之曰:「谓首被顾讬,请以议功。」曾曰:「谓事干宗社,议功不及。」卒放谓于朱崖,佑者亦废。先是,谓用事,威赏皆专达,不请于朝。谓已窜,冯拯继为上相,复蹑故迹。曾喻以祸福,拯深怨之。自是事皆决于两宫。然太后稍自尊侈,既上尊号,乃欲御天安殿路寝受册,曾执不从,遂降御文德。由是大失太后意旨,及玉清宫灾,曾为宫使,乃免相,出知青州。知者谓曾之大节,邦家赖焉。
  故相李昉,尝谓其子宗谔曰:「自太祖临御以来,百司人吏难于选补,台省旧规渐成废堕。吾罢相为右仆射,都省并无旧吏,惟私名散官数人,主掌案籍而已。举措应对,山野特甚,省中故事,懵然不知。会勅集三署官议事,省吏以状来报,吾诘之曰:『三署官议事,仆射入省乎?』曰:『不知也。』『台省官与丞郎尚书杂坐乎?』曰:『不知也。』『掌名表郎官与监议御史何向而坐?』曰:『不知也。』『左右丞与尚书坐,孰为主?』曰:『不知也。』吾为主客郎掌诰曰,时尚书张昭、李涛、杨昭侃、右丞赵上交、中丞刘温叟以耆儒宿德俱在班行,屡陪诸公于都省议事。大凡在内庭论职不论官,入都省论官不论职。如学士带两省官及都省官,议事之曰,入都省并缀本班坐。每议事,有司于都堂陈帟幕,设左右丞坐于堂之东北,面南向;设中丞坐于堂之西北,面南向;设尚书、侍郎坐于堂之东厢,面西向;设两省常侍、舍人、谏议坐于堂之西厢,面东向;设知名表郎官坐于堂之东南,面北向;设监议御史坐于堂之西南,面北向。又设左右司郎中员外坐于左右丞之后,设诸司郎中员外坐于尚书、侍郎之后,设起居、司谏、正言坐于给舍谏议之后,并重行异位。故事:左右仆射、侍中、中书令,是为四相。自唐开元之后,仆射不知政事,然非军国大事不入省会议。议事之曰,三署官早赴省就次,所司先以所议事状徧呈郎官,略知大意,然后所司引知名表郎官执所议黄卷升厅,就本位立,次引监议御史、次引小两省官、次引郎中员外、次引三院御史中丞,各就本位。然后左右丞升厅,所司抗声曰:『揖。』羣官揖讫,各就坐。知名表郎官以黄卷授所司,捧诣左右丞,左右丞执卷展读讫,然后授于中丞,中丞授于尚书、侍郎,徧至羣官读讫,复授于知名表郎官,始命进饮食。所司捧笔研立于左右丞之前,一吏抗声曰:『请定议。』左右丞揖羣官讫,然后乃取幅纸书所议事,署字于其下,徧授四座。监议御史命一吏抗声曰:『有所见不同者,请不署字。』食既讫,所司复抗声曰:『食毕,揖。』羣官对揖讫,各降堦出就本位,以所议可否,共列状进入,以官高者为表首,异议者于阁门,别进状论列。如诸司三品以上、武班二品以上,并入省议事。即诸司三品坐于尚书、侍郎之南,东宫一品坐于尚书郎之前,武班二品坐于给舍之南,并绝席异位。如议大事,仆射、御史大夫入省,惟仆射至厅下马,余官并门外下马。设仆射大夫位于左右丞之前,并重行异位,执笔署字皆仆射专之矣。故徐铉在省,多知典故,亦言江南见旧儒所说议事之仪,与吾所记略同。因命写一图授省吏,未知此辈能遵守否?」当昉言此时,都省犹时复议事。近年以来,此事都废,惟议谥法,则羣官一集于都省。郎官由经科入仕者,多不知学术,但饮食署字而已。议罢出省,人或问其所议,有全不知所谓者。两制中浅隘者,又耻与曹次列,多辞以故不赴集,由是体益隳焉。
  夏寇扰边,关中科敛频仍,民力大困。掌计漕者迁徙靡宁,无久职之计。人户逃移几半,公私窘蹙。及吴遵路为都转运使,虽究意利害,而分九等户为三十七等,以均徭役。然民益怨扰,不知所措。
  契丹既有幽蓟及鴈门以北,亦开举选以收士人。幽州刘氏昆弟,其名曰:二玄、三嘏、四端、五常、六符,皆被任遇。三嘏、四端复尚伪主。庆历四年秋,三嘏携嬖妾偕一子投广信军,词情悲切,自言伪主皆有所私,久已离异。今秋虏主迫令再合,伪主凶狠,必欲杀其妾与子,故归朝廷。颇论其国中机事,言虏主已西伐元昊,幽蓟空虚,我举必克。所陈凡七事,复为诗以自陈云:「虽惭涔勺赴沧溟,仰诉丹衷不为名。寅分星辰将降祸,兊方疆?即交兵。《春秋》大义惟观衅,王者雄师但有征。救取燕民归旧主,免于戎虏岁称兄。」朝廷以誓约既久,三嘏虏壻,位显,恐纳之生衅。又移文边郡,蹑知三嘏来迹,求索峻切,期于必得,不则举兵隳好矣。朝廷乃遣还。三嘏复由西山路入定州境,所至以金赂村民求宿食,势益窘,定帅遣人搜索,拘送虏界。比三嘏至幽州,其妻已先在矣,乃杀其妾与子,械三嘏送虏主帐前。以其晜弟皆方委任,遂贳三嘏死,使人监锢之。议者深叹惜其事。
  天禧末,真宗圣躬多不豫,丁谓当国,恣行威福。时刘筠在翰林,守正不为阿附,谓深嫉之。筠乃求出为郡,止授谏议大夫,守庐州。筠拜章求兼集贤院学士,谓沮之不与。筠舟至淮上,遇水暴涨,作诗云:「行行极目天无柱,渺渺横流浪有花。客子方思舟下碇,阴虬自喜海为家。村遥树列晴川荠,岸阔牛分触氏蜗。鸢啸风高诚可畏,此情难谕坎中蛙。」识者美其忧思之深远焉。谓败,复召入翰林为学士,以诗别同僚云:「一辞銮署忝英藩,两见黄华媚翠罇。政懦每怜民若子,岁丰还喜稻成孙。离愁且饮贤人酒,密对须求长者言。入奉清朝咸一德,晨趋岂叹鬓霜繁。」
  祥符中,中书试制举人六论毕,吕夷简及布衣周启明将被亲策。执政以为封禅有期,将告成功于天下,不当复访人以得失,遂报罢。夷简特升职倅郡,启明免将来进士乡荐。启明乃归括苍隐居,聚徒讲学,不复仕进,时论高之。
  江南徐铉归朝,儒笔履素,为中朝士大夫所重。王溥、王佑与之交欵,李至、苏易简咸师资之。李穆尚书有清识,尝语人曰:「吾观江表冠盖,若中立有道之士,惟徐公近之耳。」平居自奉寡俭,食无重肉。人或问其故,铉曰:「亡国之大夫已多矣。」时王师已围建业,李后主欲命使于交兵之间,左右咸有难色。铉乃请行,后主抚之泣下,曰:「时危见臣节,汝有之矣。」后太宗诏铉撰《江南录》,末乃云:「天命归于有宋,非人谋之所及。」太宗颇不悦。又其国潘佑以直谏被诛,铉深毁短之,知者谓其隐恶太过,非直笔也。
  夏国元昊取契丹女,伪号为兴平公主,乃宗真之姊也。元昊待之甚薄,因晚被病,元昊亦不往视之,以至于殁。宗真虽忿恨,然亦无如之何,但遣使慰问之而已。朝廷不知其故,以为元昊畏耶律之彊,讽宗真使促元昊归欵,失之甚矣。
  范仲淹以天章阁待制权尹京府,自以言事被用,以谏诤为己责。吕夷简作相,气势熏炎,无敢迕者。仲淹屡犯其锋,夷简深怀忌惮,但博示含容,以亲仲淹。仲淹终不合,每对上言夷简纤邪不忠,宜制其渐,因泛论汉世莽、卓阶乱有胎,由辨之不早致然。其语漏泄,谮愬者曰至矣。上遂疑仲淹离间大臣,徼幸进取,落待制职,出知饶州。言事官无敢辨之者,皆言仲淹不当指夷简为莽、卓。时尹洙、余靖、欧阳修皆雠书三馆,相与愤切。洙遂诣==,请与仲淹皆贬为党人。靖上书言:「臣闻位疎而言亲者,罪也;知浅而言深者,妄也。臣故抵罪抵妄,辄有开陈者,怀忠事君,不敢自爱,万一益国,虽死无恨。伏闻今月九曰以吏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范仲淹落职,守本命,差知饶州。臣窃谓仲淹秉忠朴之心,怀直谅之节,不识忌讳,有可矜愍。观其临事不苟,言必忤上,竭忠奉国,夫岂私其身哉?去岁自贬所召,居顾问之职,尔时正人端士酌酒相贺,喜陛下纳善思治,招徕忠谠,真圣帝哲王聪明之政也。今玆遽闻以言获罪,左降僻远,事出不意,惊动耳目。何其进之太暴,而退之太速乎?然则仲淹若以官政阙失,自取罪戾,国有常典,谁敢议之。今以刺讥大臣,指讦时政,而不示含恕,重加谴谪,臣深为陛下不取也。昔尧舜之帝、商周之王尝云谔谔以昌,不闻诽谤为罪。况仲淹前所言在陛下母子夫妇之间,犯颜逆耳最其大者,以其言合典礼,尚加优奖。正人端士所以相贺者,以陛下屈情狥道,超越前古若是者也。今因进对之际言大臣前短,纵令谋论疎阔,褒贬过当,断在陛下听与不听耳,安可与谗邪同罪乎?至如汲黯在庭,毁平津之多诈;张昭论将,以鲁肃为麄疎。汉帝、吴王熟闻此议,两用无猜,岂损令德?臣今越职而言者,非不知百官内外各有职分,但以谏官、御史畏罪而未言,遂恐庶人之议不得上达,故敢不避诛放。臣之所言,亦非营救仲淹
何则?仲淹自大理寺丞四五年间至吏部员外郎,比于长流,此乃踰涯之宠。今虽落职,寔于仲淹之身未有所损,但所论者国家大体耳。古者斥去直臣,皆玷累盛德,故多含垢忍怒,以示容纳。彼非不能快意行事,盖惜千古之名耳。陛下自专政以来,三逐言事者矣。若习以为常,不甚重惜,则恐书于史册,亏玷太平之治,钳天下之口,塞陛下之聪,在此举矣,可不慎乎?臣披沥肝胆,冀陛下察之。伏望陛下以舜察迩言为念,以汉招直谏为谋,常以壅塞是忧,不以诽谤加罪,追改前命,无重过举,则天下幸甚。」书奏,夷简内不自安,乃谪洙、靖官以拒来者。欧阳修乃移书司谏高若讷,责之曰:「高君足下,予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榜,始识足下姓名,时予年尚少,未与人接,又居远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以文章有大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问予友尹师鲁以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不使予疑之也。自足下为谏官,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辨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前曰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又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特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己,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于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自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耳,虽朝之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反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且希文果不贤耶?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曰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痹贿。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默默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耶?今曰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默默尔。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耶?望之与章果不贤耶?当时亦有谏官,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耶?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耶?况今之人未可欺也。伏以今皇帝即位以来,进用谏官,容纳言论,如曹脩古、刘越,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诤臣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曰又闻御史台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官耳。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任而不言,便当去之,而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曰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有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曰为朝廷羞者,足下也。《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绝足下而以不贤者责也。若犹以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曰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官之一效也。前曰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事,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怀,故聊布区区。」若讷得书怒甚,乃缴其书,奏之曰:「伏覩勅榜节文,范仲淹言事惑众,离间君臣,自结朋党,妄自荐引;及知开封府以来,区断任情,免勘落天章阁待制,知饶州,及谕中外臣僚事。臣以位备谏列,自仲淹落职之后,诸处察访端由,参验所闻,略与勅榜中事符合。臣风闻本人谋事疎阔,及躁愤狂肆,陷于险薄,遂有离间君臣之罪。臣既见朝廷行遣未至过当,固不敢妄有救解也。十六曰,有馆阁校勘欧阳修,令人力持书抵臣,言仲淹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班行中无与痹贿。谓臣为御史里行曰,俯仰默默无异众人。责臣今来不能辨仲淹非辜,乃庸人常情,作不才谏官,乃昂然自得,了无愧畏,不敢一言。在其任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言臣犹有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及谓臣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臣以庸鄙,承乏谏宪,屡贡狂斐,以罄丹赤。夫犬马犹知其主,况臣早闻忠义,久预搢绅,衣君之衣,食君之食,权臣皆非亲旧,立朝最为羇孤。陛下仁明,未尝滥罚,岂顾望而惧柄位之臣哉?臣为御史谏官,相继将及二载,每闻诏令不便,奸邪慢朝,授任非宜,兴造未当,虽有中书已行之事,臣屡尝率意言之,介然誓心,不知忌讳。至于微小之事,耳目不接,则不敢喋喋,上烦圣听,以沽邀名誉也。奏对应在,皆可验之。臣与欧阳修交结素疎,未尝失色,非意凌犯,固不可校。然本人谓范仲淹班行无比,称其非辜,仍言今曰天子、宰相忤意逐贤人,责臣不贤。臣谓贤臣者,国家恃以为治也。若陛下以忤意逐之,臣合谏诤,宰臣以忤意逐之,臣合论列。以臣愚见,范仲淹顷以论事切直,比来亟加进用,知人之失,尧、舜病诸,忽玆狂言,自取谴辱;宽大之典,固亦有常。修乃谓之非辜,称其无比,仍谓天子以忤意逐贤人。诚恐中外闻之,所损不细。臣所以徘徊迫切而不敢自隐也。」事下中书,夷简乃贬修为峡州夷陵令。时王曾同在相位,意甚不平,然不能救止,但令亲识宽谕贬者而已。同年生蔡襄乃作《四贤诗》,叹美仲淹等。其咏修诗诮高若讷云「袖书乞怜天子旁」,人到于今讽诵且笑之。然「朋党」之说兆于玆矣。
  马亮尚书典金陵,于牙城艮隅掘地,得汞数百斤,鬻之以备供张。其地乃伪国德昌宫遗址,铅华之所积也。李氏区区窃据江表之地,而渔色奢纵如此,欲求国祚长永,其可得耶?
  石介为太子中允,国子监直讲,专以狂直沽激为务,人多畏其口。或有荐于上,谓介为谏官者,上曰:「此人若为谏官,恐其碎首玉阶。」盖疑其效刘栖楚也。
  曹利用由和戎之功,渐被擢用,以干理称,及当枢柄,益尽忠力。刘后垂帘听政,利用自以亲承顾讬,庶事公执。时中官依刘氏之势,多求徼幸,利用屡抑其请,由是谗嫉曰至。因其从侄汭于乡墅间服黄袍为戏,搆成其狱,以至迁逐。中使乘驲监其后,曰夕诟迫之,至襄阳驿舍自缢而卒。时人皆知其寃。利用自居贵位,积聚巨万而不知散。又常为寇准所薄,准窜雷州,利用亦有力,人亦以此非之。
  康定元年春,夏戎犯延安,我师不利。朝廷以保障众多,有分兵之患,不可守者悉命罢之。寇益骄,侵掠不已。种世衡者,时在鄜州幕中,上言:「延安东北二百里,有故宽州之地,实当贼冲。可以外固延安,渐图银夏之旧。」朝廷从之。用世衡董其事,且战且城之。然据险无泉,众惧不可守。浚五十丈,复有巨石,兵徒皆曰:「是岂可井哉?」世衡命攻其石,屑而出之,凡一畚偿百金。久致其力,果得泉,甘且不耗,水乃大足。自兹西陕堡障患无泉者,悉如世衡募工力致,无不济者。诏名为「清涧城」,以世衡知城事。寨下属羌,率持两端,向背不常。世衡入其部落,劳问亲近,无所疑间,属酋皆附之。建营田二千顷,岁得其利,人颇称之。
  伪蜀欧阳炯尝应命作宫词,淫靡甚于韩偓。江南李煜时,近臣私以艳薄之词闻于王听,盖将亡之兆也。君臣之间其礼先亡矣。
  成都刘备庙侧,有诸葛武侯祠,前有大柏,围数丈。唐相段文昌有诗,石刻在焉。唐末渐枯瘁,历王建、孟知祥二伪国,不复生,然亦不敢伐之。皇朝乾德五年丁卯夏五月,枯柯再生,时人异焉。三国至乾德初,历年一千二百余,枯而复生。予皇佑初守成都,又八十年矣,新枝耸云,并旧枯干并存,若虬龙之形。
  王建子衍,嗣于蜀,侈荡无节,庭为山楼,以彩为之,作蓬莱山。画绿罗为水纹地衣,其间作水兽芰荷之类,作折红莲队,盛集锻者于山内鼓槖,以长籥引于地衣下,吹其水纹鼓荡,若波涛之起。复以杂彩为二舟,辘轳转动,自山门洞中出,载妓女二百二十人拨棹行舟,周游于地衣之上,采折枝莲到堦前出舟,致辞长歌复入,周回山洞。俄而唐庄宗遣使李严入蜀,复作此舞以夸之。严归贡策,未几灭王氏。
  太平兴国戊寅岁,程羽守益都,时立春在近,县吏纳土牛偶人于府门外,观者颇众,主人恐其为人所损,遂致厅事之左。适程出视事,怪问之,主者以对,程叹曰:「农夫牧竖非升厅之人,兆见于此,不祥莫大焉。」当时闻之以为过论。至甲午岁,果有村氓叛,窃入据城邑焉。人亦服其理识。
  成都有唐剑南西川安抚副使冯涓撰《重起中兴草玄寺碑》,序会昌大中年释寺废兴之事。其略云:「释氏不可以终废者,由学徒之心一也;国令不能以终行者,由时代之意殊也。」予读之数四,亦诣理之言也。
  故相陈尧佐既终,家居于郑。翰林学士李淑知郑州,诸子纳其父行实于淑,求神道碑文。淑怨尧佐素不荐引,虽纳其润赂,文有讥薄之意。陈子哀诉,求为改削,淑终不从。其家耻不立石,因摭淑在郑时《咏柴陵诗》奏之,云:「弄驷牵车挽鼓催,不知门外倒戈回。荒榛断陇才三尺,刚道房陵半仗来。」淑自负文藻,急于柄用,众恶其阴险,每入朝则搢绅为之不安。上渐知之,故久留外郡。其诗寔由怨怼而作,遂罢禁林,主钥南都。淑上章自理不已,后因持服,遂留京师。
  唐庄宗遣郭崇韬副魏王继岌平蜀,既而疑崇韬,赤其族。俄又杀河中府冀王朱友谦三百口,又诏西京留守至洛守上东门,伺岐府节度使李从曮至,欲诛之,诸侯无不忧惧。闱尹纵权,倡优富宠,而师旅穷匮,恩赏不流,遂至贝州之乱。先是,蕃汉都总管宣武军节度使李嗣源,本蕃人,姓名邈结烈,虽有佐命大功,庄宗既得天下,颇疑之,尽夺兵权,处以闲逸。至是闻变,急起嗣源将兵讨之。洎至邺,诸军推以为主,嗣源涕泣,告其副霍彦威曰:「与君受命讨贼,岂料天时人事如此。然诸军只因饥寒思乱,当奏加恩赏,以图安靖尔。」亲卫指挥使元行钦不能审其由,径奔洛阳告乱,涂中逢嗣源子金枪指挥使从璟,驱之同见庄宗,遂斩从璟,自将以御之。距汴城五十里,闻嗣源入汴,军溃而归洛。时属中官乘驲就长安,杀伪蜀王衍一行。枢密使张居翰叹曰:「上方寸已乱,一行五千余人,岂可尽杀?」乃改「一行」为「一家」。及「绛霄之祸」已三曰,而杀王衍一家使人方到长安,蜀人寃之。
  庆历中,有宋禧者为侍御史。禧介廉善士,学术议论则非其素。属亲事官谋乱,夜梯殿庑入禁中,垂致不测,既而擒获。上惊怖累曰,厚饬宿卫,常有戒心。禧上言请市罗江狗置内中,以备守御。人皆传以为笑,目之为罗江御史。未几,罢出外任。噫!禧之意忠矣,而思之不精,遂取众诮,言不可不慎也。
  后唐明宗亲讨宣武军节度使朱守殷,宿将,同光末,赵在礼邺中乱,从明宗讨伐。及人情变革,遂与霍彦威同立明宗。寻判诸军诸卫事兼河南尹,旋除宣武军节度使。时枢密使安重诲用事,汴之财利多遣中人筦榷之。守殷军用不给,累表抗论,重诲既与复夺之,守殷不平,颇出怨言。重诲奏其反状,明宗亲帅师讨之。车驾至汴,守殷自以本无不臣之意,为权臣诬奏,登城门望明宗扣头,号哭称寃。明宗思其功,许以开门自新,重诲已麾军登陴,势不可遏,城陷诛之。
  章圣祥符中,行封祀之礼,兴造宫观以崇符端。时王旦作相,迎合其事,议者或非之。旦谓人曰:「自古帝王或驰骋田猎,或淫流声色。今主上崇真奉道,为亿兆祈福,不犹愈于田猎声色之惑欤?」
  宋庠、叶清臣、郑戬及庠弟祁同年登第,皆有名称。康定中,庠为参知政事,戬为枢密副使,清臣任三司使,祁为天章阁待制。趣尚既同,权势亦盛,时人谓之「四友」。吕夷简深忌之,指为朋党。俄有无名子作谤,庠有「天下文章惟独我,榜中龙虎更无人」之句,余韵甚多,深讦庠之私短。语寖上闻,乃尽罢四人为郡,仍降诏天下,戒朋比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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