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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字疗饥

 
 
 

日志

 
 

巢林笔谈(一)  清·龚炜  

2012-07-13 09:12:32|  分类: 藏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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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典旧文··巢林笔谈  清·龚炜

  ●自序

  扬子云称士有不谈王道者,则樵夫笑之。予际极盛之世,浅浴诗书之泽,不王道之谈,而矢口涉笔,冗杂一编,典雅不如梦溪,隽永不如闻雁,亦剽其名曰笔谈,其不免樵夫之笑者几希!而二三同学,则谬许可传,意者略其琐屑无谓之处,其间颂圣称先,道人著书风俗,或蠡测经史,辩诬证误,亦间有近道者欤。先民不废刍尧之询,圣人亦择狂夫之言,览者推斯义焉,庶乎其可也。乙酉仲春,巢林龚炜漫书。

  ●卷一

  ◎康熙诞辰

  康熙辛丑,上御极六十年矣,深仁厚泽,浃髓沦肌,海内安,人民和乐,自唐虞以来,未有若斯之盛者。而万寿圣诞,正值天气清和,卉物条畅之际,民间之颂升恒、祝炽昌者,溢乎中外。我吴尤称繁华之地,巡抚吴公暨诸僚属,并铺张美丽,仙宫梵字,普建祝圣道场;舞榭歌台,尽演蟠桃乐府。华灯绮彩,绵亘长衢;火树星球,光明彻夜。文武官舞蹈嵩呼,都人士欢声雷动。煌煌哉太平之盛观,图绘弗能殚已。

  ◎施世纶貌丑

  漕宪施公,貌奇丑,人号为“缺不全”。初仕县尹谒上官,上官或掩口而笑,公正色曰:“公以其貌丑耶?人面兽心,可恶耳。若某,则兽面人心,何害焉!”

  ◎下邳张良庙

  过下邳,竭留侯庙,瞻仰之际,英雄而带烟霞气矣。出步圯桥,遥想当年纳履授书,仙踪契合,低回不能去。

  ◎淮安漂母祠及韩信钓台

  晚泊淮城,诣漂母祠及韩侯钓台,凄凉满目,因叹一饭之德,报以千金;百战之功,不赎三族,侯不忍负母,宁忍负汉?而汉祖忍于负侯,侯仁而汉暴也。汉兴而侯绝,不使英雄泪满襟耶?谢原功诗云:“天日可明归汉志,风云犹似下齐兵”二语,殊足表侯。又苗疆有韦姓者,世土官,相传为侯之遗胤,庶几犹有天道。

  ◎俗僧

  寓清江浦,偶至一古寺,旁隐小门,迤逦入,有精舍焉。盆树充庭,诗画满壁,鼎樽盈案,如入虎邱山塘肆中。顷之,一老僧盛服出,款曲之际,夸示交游,侈陈朝贵,盖一俗僧也
已,转一回廊,又得三楹,中置一龛,被以锦绮,又有小楼,扃户不得上。噫,僧亦奢矣!浮屠贵净行,乃复美衣服饰馆宇,且秘之荒凉破寺中,其人庸可测乎?

  ◎求嗣

  有祈嗣于韦苏州庙者,梦神示一“瓜”字,求为解,则曰“以问丁巳解元”。觉而语人,人谓瓜多子,是有子之兆。但丁巳非正科,所谓丁巳解元者,又不知何指也?王素岩先生闻之,谓孤而无子为瓜,岂吉兆欤?其人后竟无嗣。而先生以丁巳开科,领解京兆。

  ◎昆山紫云岩

  循鹿城而北,绕马鞍而南,秀野霏金,晴岚滴翠,处处春色,步步花香。道遇客周姓者,因相与登山,从东岩取径,直抵上方,入华藏寺,历浮屠四五级,四望百里,眼界一空。复自文笔峰委折而西,登紫云岩,叠嶂千层,翘翘秀绝。穿石壁中,隐隐见天,所
谓一线天是也。侧首危峦,如有落势,径稍滑,周扶行数步,遂缘仙人桥而下。

  ◎读礼

  读《仪礼》,疑仪节太碎;读《周礼》,疑设官太冗。

  ◎葛莘伍

  外王父莘伍葛公,长身玉立,善骑射,好读史,爱客。酒酣以往,指画山川形胜,评说古今成败,及行军用兵倚伏之势,精彩葩流,声情慷慨,往往倾其座人。尝驰马忠武祠前,皎日银鞍,观者如堵,外伯祖孺初先生作长歌记之。颇爱古玩,每岁于荷花盛时,约举香炉会,有客石秀卿为之驿骑,金镂银涂,罗列盈案,于以品其高下。是会也,例设素淆,尤称雅集。公笃于气谊,与许、李二翁尤善;李没,每宴必设匕箸,有张幼于之风焉(幼于尝宴死友,曰“吾念所至,辄与心语”)。

  ◎任克溥荐陈学夔语

  康熙十七年,诏征博学鸿词,刑侍任公荐福建举人陈学夔,有句云:“昔长安卖赋,洛阳之纸顿贵;今骂贼全节,睢阳之舌犹存。”

  ◎旧君反服

  孟子学于子思,其论旧君反服意同,而子思语气较婉,然谢叠山先生引斗辛之言为正。有定识,然后可以读书。

  ◎高祖父短命

  高王父云扶公,少以文行冠一庠,有善相者谓曰:“君貌清秀,可大贵;但恐其年不至,若过三十一二,功名不足虑也。”又梦神与语:“颜子天限,若知之乎厂及年三十二果卒,术与梦皆验。

  ◎曾祖父有智

  曾王父西圃公,从外舅吴翁抵关上,吴有仇家统众伺。时敬生先生馆关署,翁从侄也,将介敬生求救于主政。公曰:“不可。关尹不受事,西宾讳干情;且事急矣,一多委曲,已被殴辱,何及焉!不若嘱敬生但言家有急事,亟须舟入城,令公差取舟去。彼见差船,必不疑;即疑,亦不敢动。动则馆宾在焉,关尹能无一问乎?”翁大称善。遂如公指,众果不疑,守至日暮乃去。

  ◎邓诗有致

  江宁邓汉仪有“朝云坟在落花中”句,其韵致可人。

  ◎顾相不值一钱

  顾相秉谦尝送一按君,见地遗一钱,急蹈之,客出,取以入。人谓一钱尚尔惊顾,三公之位,得不附固宠乎?予谓奄党三公,还是不值一钱。

  ◎晋文旌典不及姜氏

  晋文返国,姜氏实成之,后逆季隗,不及姜氏,其为早亡无疑,顾旌异之典何阙也?史佚之耶,抑晋文薄幸如斯耶?怀赢失行,备位宫闱;姜氏才贤,弗闻庙祀。以志我过,独一介子推哉?

  ◎舅氏春游诗

  春气暄和,梅花正放,约同人游马鞍山,道逢梦航大舅氏。舅氏素简出,得追陪游屐,尤可喜。因饮于山馆,寒香扑酒,山色迎人,景既绝佳,而舅氏抚今追昔,引入禅理,更超然入妙。翌日,寄诗一首云:“重阳风雨此间留,芳岁元阴偶再游;促膝新知方共乐(时同席有与舅氏乍会者),离群往事漫含愁。观河始悟童无耄,阅世真同蜉与蝣;见说酒垆今易主,美人黄土已经秋。”馆有汤妇者,颇以色名,死数年矣。

  ◎吊古会

  吾乡旧有“吊古会”,月轮一人主之,临期分祭先贤祠墓,觞咏以发其幽光。前辈风致,殊深慨想。

  ◎薛き改名

  薛太守隐元墓为头陀,本名き。自以去冠当去宀,剪发当去宀,而元墓有米堆山,遂名米,号堆山。

  ◎荔枝佳种

  荔枝佳种,上下俱红,中一道白如雪,名“玉带束佳人”。

  ◎颖考叔言掘地及泉太浅陋

  颖考叔“小人有母”四字极悱恻,直刺郑庄之隐,故使忍人亦为感动。及语之故,胡不言母子重合,天理人情之至,只此迁善之心,已足动鬼神、召太和;失口之誓,何嫌何疑?至掘地及泉,隧而相见,不太浅陋耶?

  ◎越王与汉祖

  越王诛宰,汉祖封项伯,其事相反。愚谓伯之罪甚于,以为羁旅之臣,而伯则叔父之亲也。汉祖德其助己,不惟不诛而又封之,人臣之怀二心以事其上者何儆焉?且独不思己之杀曹无伤乎,项伯即楚之曹无伤也,楚亡而封以爵土,又何以申公义于天下?汉祖之不如勾践也明矣。虽然,大夫种被诛之后,功臣多不克保其终,韩、彭之祸,则勾践开其端也,又贤乎哉?

  ◎诗兆

  先妣葛孺人,虔奉佛氏,乙巳之春,偶不怿,作净土诗以自广,有“尘事多般无了日,到头毕竟望西游”之句。明年春,遂弃不孝等。呜呼,此其为泰山梁木之兆欤!

  ◎读南北史

  予于丙午夏秋问,钞录《晋书》毕,复事《南史》,阅一载讫功。今年春,复纂《北史》,方完《帝纪》,会学使者将至,稍稍理时艺,遂未卒业,钝资不能兼及,可叹也!

  ◎魏孝文圣仁

  予读《南、北史》窃叹圣仁如魏孝文,一人可千百其君矣,使之统一宇内,文武成康之盛可几也。乃临江数罪,不长驱直入奄有中原者,时无硕辅以辅之耳;抑天不厌祸,虽有圣主,故抑之使不得志耶?

  ◎洁癖

  倪高士好洁近癖,予最喜其汲水洗桐,护持苔藓,使绿缛盈庭。

  ◎双回夜泊

  予婚于乙巳之仲春,寻以两家多故,及今四载,始赴外家(娄东王氏),徇双回之俗也。舟从西转,夜泊东关,愁云罩星月之光,寒风散鳌灯之焰。花飞六出,耳倾淅沥之声;溜滴半舱,骨透阴寒之气。虽苏公有兴,终败意此际元宵(东坡上元夜入延祥寺观灯,以无灯败意);纵谢女多才,亦倦赋今番雪夜。己酉元夕书于邑之东关舟次。

  ◎食河豚

  河豚有毒,食之间有致伤者。一日至槎溪,妹倩陈篁屿问予食河豚否?予曰:“怀疑而食,味必失真;失真之味人疑腹,易牙不见功矣。”已,觞予于杞园,酒半,进一味甚鲜,不觉大嚼,同席相视而嬉。予曰:“误矣,东坡值得一死,我终不敢轻生。”相与大噱而罢。

  ◎三宥

  《王制》:“大司寇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听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又,然后制刑。”《周礼》:“一宥曰不识,再宥曰过失,三宥曰遗忘。”谓行刑之时,天子犹欲以此三者免其罪也。东坡“杀之三,宥之三”,本此。盖主司一时失记,东坡不便显证,故以想当然答之耳。
苏轼:(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
  ◎以功覆过

  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管仲不殉笙窦之难,夫子特以功覆过。由、赐之见,未为不是。

  ◎如其仁

  “桓公九合诸侯”节如其仁句,言如此便是其仁。

  ◎国危不事冢宰

  国危不事冢宰,君老不奉世子,避嫌语。忠荩者不道。

  ◎梦魁得魁

  练川王修撰未遇时,祈梦于京师吕祖庙,梦神导至一处,无门可出。神曰:“吾为汝特辟一门。”门辟,突遇一青面神如世所画魁星者,觉而异之。后以癸巳岁恩科竟得大魁。

  ◎东园

  耳东园名久,今日始探其胜。辟地旷,取径幽,树老云深,去城市而入山林矣。已而,门临流水,藤架石桥,因徘徊池上,睇盼山光,随萦纡而陟磴道,破隐翳而历亭台,游屐且尽,转境无穷。客有惜其漫漶不鲜者,予曰:“林麓大观,不在雕饰。”因叹奉常先生之泽,波及游人者多矣。园有庵曰“杂花林”,亦幽静可憩。已酉上巳,书于光大堂之西斋。

  ◎雪里拖枪

  徐文贞之子锦衣君,骄贵负癖,每大旋,无寒暑,必于城上。一夜,冒雪登城,一僮荷矛随之。时漏下三鼓,嘉靖以天寒大雪,卫卒巡逻必怠,命内侍侦之。逻者多枕藉酣卧,遥望城上有荷矛者,叱之,答曰:“徐指挥巡城。”内侍以闻,帝大悦。明旦语于朝,超擢其官。人目为“雪里拖枪”。

  ◎居功实难

  先妣尝言:“非功之难,所以居之者实难也。鞍之役,范文子不敢代帅受名,武子知其必免。晋王龙骧以范通之言,自悔其褊,不复矜平吴功。若功不及古人,而侈汰日甚,其能免于罪乎?”此为树功青海者言之,后卒如料。

  ◎赠文枚臣诗

  粤西文枚臣,快士也,以世讲过我,极欢。临行,予赠以诗,有云:“今人多慷慨,结交杯酒中。始亦敦管鲍,云雨隔穷通。我等贵久要,何至嗟薄终?”枚臣为感泣,谓予曰:“我游齐鲁燕赵间,阅人多矣,风情高爽,未有如君者,幸自爱!此去当伫子于燕台。”遂别去,予亦为之凄绝。

  ◎赵文敏仕元

  赵文敏,宋宗室,万无仕元之理,我终不以风雅盖其短。

  ◎沈归愚赋秦皇句

  沈归愚先生以诗稿见示,其赋秦王一律,有“烧书乍歇骊山火”句,与杨文公诗暗合。

  ◎氵虞溪

  氵虞溪旧称七十二褛,家于斯,而未竟其处。今夜棹一野艇,随湾荡漾,秋清月朗,风淡波澄,渔唱灯微,犬嗥村静,佳境也。疏其可名者得半,而尧仁、齐可、鹤颈、鹳嘴、荷花、花瓶,其最著云。己酉中秋前二日记。

  ◎李厚文

  阅贤书,李总宪
之孙拱宸魁其选。拱宸之父厚文,最长厚,人视之一寒士也。世禄之家有此人,其子乌得不发!

  ◎朱维英

  业师朱维英先生一病不复起,十余年师弟,永隔幽明,悲夫悲夫!前于七月中见先生,体虽稍瘠,神气自王,窃以不久当平复,无大苦也。再往,先生已支离床褥,不能强步堂中矣。予缕讯其妪,妪云:“日来病转亟。”心甚忧之,然犹冀其渐减也。讵料新秋一见,遂成千古。先生无子,有孝女,适周振邰,邑中知名士也。

  ◎陈白阳

  陈白阳先生尝云:“吾作枝头,括儿点花,世间绝无。宝矣。”沱江尤以山水得名,人称沱仙。

  ◎叶忠节死难

  叶忠节公转运湖北,遭夏逆之乱,中丞失守,僚属奔散,印务多公兼摄。时贼势猖獗,公自度力不支,送太夫人出危城,伏地恸哭不能起,但云“左难右难”;至夫人及子,则正色谕片语,绝无系恋情。及城陷,公自刭治事堂,饭从颈中流出,盖食无几时也。时有两仆从公,其一赍印信从间道星驰报部,显公大节;一为公经纪后事,不为贼胁,义皆可旌。公之外孙王律庵先生,予外舅也,为予言之如是。

  ◎陈讲秋赠诗

  南海陈讲秋先生,自长洲移节新阳,未半年改教去,士民思之。予以薄劣,缪见赏,临别赠予诗云:“末班匏系亦何心,独有骊歌别恨深。归问宦囊何所贮?取君佳作示知音。”

  ◎瘗鹤葬花

  冯具区瘗鹤先墓旁,表曰“羽童墓”,自为铭。朱学熙以古窑器葬落花于南禺,黎太仆为作《花阡表》。二事有清致。

  ◎卧室堆金

  麓台王公掌捐例时,外舅与丹思殿撰同卧一室,室中堆金数万,相约云:“若有见者,不动色,即是可人,其后至者,莫不相顾色飞。

  ◎元白不宜并称

  元、白并称,虽仅以诗论,终恐元之浼白。

  ◎习刀自豪

  予少好武备,尝窃前人刀法,静观而私演之,大要用避为击,手眼快,身脚轻耳。因系铅于足,久之解去,超逾颇便。然法不指授,终是死法。丙午冬,有客从北来,与予讲论刀术,与旧说无以异也。遂习之,略知腾踪闪赚斜提直刺之法,而功疏力诎,技卒不成。然当酒酣兴高,迭跃挥霍,光霜落,手臂风生,遣豁不平之怀,洗涤酸腐之胃,卫身虽拙,而吐气自豪。

  ◎中秋角技

  犹忆庚子中秋夜,与客三四辈,挟弹角技,燃烛为的,飞丸落煤,拍叫欢呼,与拓弦之声相应。尔时亦殊沾沾自喜。

  ◎朱柏庐叶廷玉两贤

  朱柏庐先生馆于叶太翁廷玉家,一夜大雪,主人治具暖寒,酒半,慨然兴叹,翁问先生何叹?曰:“适忆故友极贫,不觉念切绨袍耳。”曰:“此不足忧,且畅饮。”明日,问所在,遗之以十斛米。先生当乐饮之时,不能不戚然于故交;翁以先生之故而遗米于素不相识之人,斯真两贤矣。

  ◎县令好蝶

  明季如皋令王斗,性好蝶,案下得笞罪者,许以输蝶免。每饮客,辄纵之以为乐。时人为之语曰:“隋堤萤火灭,县令放蝴蝶。”

  ◎张煊昭雪谈太伏诛

  阅旧报,读世祖皇帝诏云:“朕观往籍,从古来欺君误国之臣,有正法显戮者;亦有逭刑幸生者,其生也,虽生犹死。摘奸发伏之言官,有吐气伸志者;亦有蒙冤就死者,其死也,虽死犹生。总之,是非真假,未有日久而不别白者也。”大哉圣训,不但激昂忠义之气而平其心;饶伊大奸慝,度无不生其愧悔者。时有御史张煊,以劾谈太、陈名夏、洪承畴罹重典,上悯其冤,恩恤有加。谈太伏诛,名夏等皆得罪,故上有是谕。

  ◎摘菜者

  夏孝廉佩言馆尚明田时,遇一摘菜者,踵至其家,茅斋蓬ワ,几上摊诗数首,无余物也。怪其不列书籍,则指腹以对。问出处,自言善数学,安分株守。越数日,复诣之,足音已空谷矣。或云几日前,曾有使来,盖一官人也,避仇至此,仇死故去,不知其姓名。

  ◎外曾祖葛芝山之死

  外曾祖芝山公为乱民所逼,奔外家,其家恐祸及,拒不纳,遂及于难。公,太常卿中恬公子,少能文工画,风流豪迈,有贵游习,卒以致祸。然害公者,皆见公荷戈而逐,发狂病死。其聪明英爽死而能神,盖亦有不可磨灭者焉。五知徐太史题公遗画诗,有云“寄语挥毫贵公子,橐弓卧鼓百年余”。

  ◎太常竹意

  旧传岳正葡萄、太常竹意,是夏太常,而夏之裔孙佩言则曰:“此王太常,即先太常之师也,画尤罕觏。尝夜闻一邻女吹箫,善之,询知为不字贞守者,为写一竿遗之。女得画心动,更求一幅为偶。太常索取碎焉;谓以神女故遗画,转以画萌尔凡心,终身不留画人间矣。女亦断箫不复吹。”

  ◎曾祖侍叔

  先曾祖西圃公幼孤,为叔某所凌,某通衙蠹,诬告数四,公尽礼而多智,某虽暴无以困也。后某以事系狱,公不宿怨,仍往探之。某亦痛自责出涕,且曰:“得钱若干计脱矣。”公出即称贷与之,某果得脱。他日,见公用稍给,复侵之。公曰:“我固知得释必及也,尔时终不忍耳。”

  ◎神鱼井

  何公腾蛟云从,其先山阴人,戍贵州黎阳卫,所居有神鱼井,素无鱼。公生,鱼忽满井,五色巨鳞,大者至尺许。及公殉难,井遂无鱼。

  ◎少游黄山

  昔游君山,登松风亭,士子云集。翌日,复策蹇游黄山,同寓外遂寂无有兴者。始则缘江而行,继登大阜,江远浮天,黄田弥望,钜观也;但无林木荫翳、亭台结构之胜耳。及至鹅鼻渚,则峰峦奔突,势若饮江,波浪之阔,更为无际。憩坐其下,可以盥洗,可以投竿。欲寻访古迹,而樵夫无可询者,既返,犹歉然也。今日复过澄江,追忆昔游,觉少时之兴致,正复不浅。壬子七月既望笔。

  ◎何义门索贽

  何义门曾执贽于翁司寇,及翁章论汤公,何诣翁索贽,士论伟之。

  ◎官僚疾赈

  雍正十年秋,大风拔木,沿海居民,漂没无算。荒民之流于昆者,或聚于书院门外,枕藉而死者十八九,臭腐之气,蒸为疾疫。我乡好义之士,稍稍赈施,辄拂长官意。其意以为:即死,亦与官无累;得食,则久羁我土。呜呼,此其为父母斯民者欤!赖天子仁圣,屡诏兴发,沟瘠重苏,民间一糕一饼之施,并邀旌异。我不知向之禁民勿施者,亦复讹然汗下否也?

  ◎倪云林不画人物

  倪云林厌世浊,不画人物。愚以惟其浊也,正当借画以激之

  ◎二皇改句

  杨文襄进呈元宵诗,有“爱看冰轮清似镜”句,肃皇以为类中秋诗,改云“爱看金莲明似月”。申文定作祛倦鬼文,显皇年十岁,援笔改“魔”字。二君皆具点金手。

  ◎乃汝世雠

  《泰誓》“是乃世雠”句,后世疑之。愚意纣虽暴辟,加一雠字,似触目。先引古人之言,而后申之,遂不嫌于创世字。言纣洪维作威,孤人之子,独人父母,乃是汝之世雠,语自无疵。

  ◎狂夫之言

  夫子以至德称文王,即以达孝归武周,可知戎衣一着,无忝前人,无愧后世。武王非圣人,是何言欤?陈眉老著《狂夫之言》,亦多以私意窥武王,乃真狂夫之言矣。

  ◎鸣鸟不闻

  《君篇》“造德不降,我则鸣鸟不闻”,愚意下句是比拟之词,言召公去,而嘉言不复闻于我矣,矧进而格君心乎?蔡注谓:周方隆盛,鸣凤在郊,《卷阿》“鸣于高岗”,乃咏其实,固矣。

  ◎王敬美

  或叩王敬美,尊兄文果何如?敬美云:“如河口皂隶。”言其随时答应,没甚紧要也。二美并著才名,敬美毕竟是元美之弟。

  ◎学诗大不易

  予少时曾赋雪景,有“收纶渔父归舟晚,迷径樵人行路斜”句,瓶庵二舅氏诧为仙才,适五知太史在大舅氏所见之,亦极嗟赏,遂萌学诗意。而是时业师朱维映先生,方以举业勤课,未敢露此意。一日,偶杂数首于时艺卷中,先生为丹黄之,谓异日可与言诗。先生诗学,得之雪鸿先生,盖未易许人者。自此稍事涂抹,亦不自知其好丑。近得钱宗伯手批《诗统》读之,煌煌大部,全璧无几,因叹此事大不易,强作无益也。

  ◎囊云

  宁献王自号瞿仙,尝令人往庐山囊云,结屋曰:“云斋”,障以帘幕,每日放云一囊,四壁氤氲如岩洞,此兴不减东坡。坡有《搴云篇》,其序云:“云气自山中来,以手掇开,笼取其中,归家云盈笼,开而放之,作搴云篇。”

  ◎府君家居

  先考蓼村府君登第后,议叙中翰,家居读书养亲,布疏自甘。采择故家旧典,汇集成书;构求先贤遗像,倩工临摹。乐与亲戚情话,晨夕忘倦。一切υ博诸戏,屏绝不陈。时或徘徊东皋,与耕氓野老话桑麻,课晴雨。春秋报赛,斗酒相劳,殊自得也。尝言市井草莽之臣,忠在早输国课,其以急公示后人者切矣。乡民有诉曲直者,必和颜调解;或求为袒庇,则峻拒之。未尝以刺字通官府,里中爱敬如父母,言及有垂涕者。

  ◎张景州诗

  太仓张景州《长歌行》云:“君不见华山绝径退之哭,高处须防一失足。”时在西帅年公幕府,二语深得讽谏之义。予最爱其集中“庭旷转阴迟”句。

  ◎归还授产

  内幼失恃,外舅宦游京师时,继外姑陆夫人未娶,托其孀姑郁母王夫人训育之,夫人爱之甚,临没亦授产五十亩。后嗣君不类,从博徒游,不三年赀尽。予悯其贫困,欲归还其产,以语内,内亦欣然从之。未几郁死,送终之具取给焉。

  ◎相

  客有荐相者于毛稚黄,毛曰:“贫贱我所自有,富贵本非所望,夭寿不贰,修身俟之。仆自相审矣,政无烦此公饶舌。”予尝就云间周汉诗相,谓予他日名必显,其言前事颇验,未知后竟何如?录毛语,爽然自失。

  ◎御史判孝

  明闽民有随母再嫁者,股疗继父疾,有司以孝闻。时御史陈缨判曰:“弃本姓而冒他姓,义已不明;亏父体以济父仇,孝则安在?”四语简当。

  ◎秦斩于庄襄

  删《书》以《秦誓》终篇,说者谓王气在秦,愚以秦斩于庄襄,后世一男子自称秦始皇,其旨微矣。

  ◎陆陇其为令

  △(一)

  陆平湖先生先为嘉定令,邑有大盗为民患,更数令不治,至是将入寇,捕者以闻。公戒吏民无动,令当自治。骑马直入盗中,盗见公皆愕。公谕之曰:“尔等皆良民,迫于捕逐耳,今令来,欲与尔等共为善,能自新乎?各散还家,贳汝罪;否则,官军至,无遗类矣。”众皆流涕蒲伏曰:“公真父母,死生唯命!”公回县,盗相率待罪。公曰:“业已许汝矣。”皆泣拜去,盗遂息。

  △(二)

  公抚字先于催科,有一刁民负欠,诳公且鬻女。公闻言流涕,戒勿鬻,取俸代完。民出,众怒其诈,竞殴之几毙。自是民间输纳恐后。

  △(三)

  公尝夜治狱,有数人守至更深,公目之不去,令左右闭门,摔众跪于堂下,数之曰:“苟非切己,何为夜守公庭?唆讼构衅,定由尔等。”各以大杖击三十,按之,皆如公言。于是远近称神明。

  予少读公书,其理学精粹,不能窥公万一,窃好问公政绩。有客徐席珍馆东土久,得悉公治嘉状,为予述逸事三节,知仁勇已备,大儒之致效若斯也!

  ◎戒民集

  张忠定公咏每断狱,必有判语,蜀中镂板,谓之《戒民集》。予于别集读其数则,皆明快绝伦,惜未见其全书。

  ◎晋书

  刘佥事绍谓《晋书》词不古雅,苛论也。惟论赞用四六非体,然唐文皇制词亦雄骏可观。

  ◎陈名夏案

  三代以后开创之主,多果于诛戮。惟我世祖皇帝,克宽克仁,培本深厚。如陈名夏败后,朝右犹攻击不已,上以名夏既伏辜,不得复事株连,续奏者多奉严旨,自此罗织之风遂绝,所全不知凡几。名夏夙负文望,而其品卑下,归朝后,墨勒根王甚任之,擢为宰辅,卒以奸败。子掖臣尤庸劣,时有故宦女,奸逃系官,臣渔色脱之,将占为己妾,寻亦被劾问戍。

  ◎绿字佳句

  王阮亭词有:“春水平帆绿”、“梦里江南绿”、“新妇矶头烟水绿”。邹程村曰:“昔应子和名三红秀才,今更不当称三绿耶?”前人绿字佳句甚多,予最喜元人送春诗“批颊穿林叫新绿”。

  ◎黄墓

  明太常黄节愍公子澄墓,在邑之马鞍山阳,子彦修、彦辉柑。万历初,裔孙熊与蒋乾争冢地,讼于县。县令亲勘不决,忽地中有声如雷,化青气直上,从西北去,裂土见石志,乃洪熙元年刘侍御琏笔也。令大惊,申抚;会有诏恤建文死事诸臣,遂疏闻,有旨封表其墓,并立祠。公讳,原籍分宜,其葬马鞍也,以子彦修。先是,编籍昆山,公被难时,彦修以昆音充解役,得负骸骨藏焦山数年,历江阴、常熟,辄有梗之者,至昆始克葬。公之精忠大节,照耀千古,墓在我邑,不闻有瓣香尊酒吊公墓者,已属缺典,而败棘黄茅,并不复识其何处,亦吾党之耻也。

  ◎水浒

  施耐庵《水浒》一书,首列妖异,隐托讽讥,寄名义于狗盗之雄,凿私智于穿窬之手;启闾巷党援之习,开山林哨聚之端。害人心,坏风俗,莫甚于此。而李卓吾谓宇宙有五大部文字,并此于《史记》、杜诗、苏文、《李献吉集》,悖矣。若以其穿插起伏、形容摹绘之工,则古来写生文字供人玩味者何限,而必沾沾于此耶?

  ◎王元天才

  娄东王氏自嘉靖以后,琅琊、太原,名贤迭起,而予私心向慕者,则以缑山先生为最。先生以元辅子而取名元,登上第,皆以文章。居平孝于亲,信于友,与世甚淡,与物无竞,殆富贵中高逸,道学内神仙乎?先生没,文肃公哭之,有“国士无双,人伦罕二”之语,岂家庭之私好哉!先生少时岁试,杂一梵语,学使震其名,不敢遽第下等,而令覆试,题出“今茅塞子之心”句,先生误听为作“金毛狮子赋”一篇,词甚藻丽,时年十四耳,天才也。

  ●卷二

  ◎夷惠

  夷、惠称圣,自孟子始。廉立宽敦,是师百世之功;隘与不恭,是学夷、惠之弊。坐实夷、惠不得,焉有君子不为而犹得谓之圣人乎?

  ◎曾元

  曾氏世济其美,然有曾子为之父,固难为继。若曾元养曾子,竟谓其以残炙养亲,或不若是之薄。

  ◎虎服罪

  后汉童恢为不其令,邑有虎患,捕二生虎至,恢咒虎曰:“王法:杀人者死。汝若杀人,当伏罪;不者,号冤。”时一虎低头作震惧状,即杀之。其一视恢鸣吼,若诉冤者,遂释之。恢之廉平足以感物如此。然我尤异夫伏罪之虎,就死而不欺其志,愈于人之奸遁百出者多矣。

  ◎吴起温峤

  吴子拊循士卒,似非忍人,杀妻案可疑。温太真尽忠王室,定非逆子,绝裾案可疑。

  ◎名物韵致

  赵吴兴蓄古琴二:一曰“大雅”,一日“松雪”。遂以大雅名堂,而以松雪自号。杨铁崖有铁笛,字之曰“铁龙”;后得一苍玉箫,字为“玉鸾”以配之。南海黄庸之度岭而北,倚篷听雪,归而以“听雪篷”名其轩。金华吴少君,尝炼白垩为灶,名“玉雪厨”。时大彬茶壶名“钓雪”,似带笠而钓者。一名一物,出自韵人,令人欣赏不置。

  ◎军旅思险

  “军旅思险,隐情以虞”八字,能细加体会,抵韬略千万言。

  ◎世宗遗诏

  伏读世宗皇帝遗诏,不胜感泣。上临御十三年,法立而不苛,政举而不扰,宾天之日,犹谆谆以宽大训后,此真尧舜之用心哉!自古人君,英察者流为惨刻,仁厚者难于刚断。仁明如帝,无间然矣。

  ◎归批史记

  张先生以书百卷求质,先君如其直以予之。越数年,有请益意,先君遂还其书。中有归批《史记》一部,系先生之祖烈愍公手度,予甚惜之。又数年,先生父子继没,予偶与陆惠三谈及此书,陆与张邻,知其将售也而问之,张故昂其价,予一时无以应也,谋诸妇,妇卸金簪一枝,质以与之,此书乃归于予。

  ◎诛贾磔静

  人妖物怪,不可一日容于盛世,如贾士方、曾静是已。贾既伏诛,天下称快。今上即位,磔静然后大赦。天威独断,诛不逾时,能哲而惠,虽尧舜何加焉?

  ◎续捐苏松浮粮

  苏松浮粮,世宗皇帝已捐四十余万,今奉恩旨,又捐二十余万。天佑我国,圣圣相承,万年有道,于斯卜之。

  ◎忧民对客

  吴廷举赞刘忠宣云:“忧民如有病,对客若无官。”想见古大臣风味,闻太仓公常诵斯语。

  ◎徐庶常有古风

  舅氏家有恶奴盗卖主田;其母愤其子之不法,诟詈不止,不数日死水中。奴与妇父襄谋报县,冀以诬主。徐庶常与舅氏交最深,闻信,不及晤主人,亟冠带诣县,力为申辨,卒免于累。人之相知,患难始见。庶常此举有古风。

  ◎海神庙

  吊海宁相国之丧,因便游海神庙,神像如生,庙貌赫奕,金碧丹之饰,雕镂磨砌之工,俨然帝室王居也。寻至海塘,烙口有浮屠,凭而望洋,不觉身在海中。

  ◎海盐陈氏之兴

  海盐陈氏之兴,传闻其先有陈四脚子者,孝子也。一道人自远来,雇夫担囊,争价曰:“必如命,除却陈四无人矣。”盖陈平日为人佣赁,不甚计较也。适陈至,果不争,夜不及宿店,即次陈舍,破壁间支一铺,陈让焉。道人不得已就寝,抵触有声,询之,乃其父母骨殖,欲葬无地,夜则抱持以睡者。道人为叹息。诘朝,指一善地示之,陈遂得以葬其亲。迭遇岁旱,里人开浚至十八潭,适拱其穴。有堪舆家过此云:此处当出十八公。其后陈果大发,按术正未艾也。不知果有是事否?人无贵贱,尽伦即贤,子孙定不以此为讳。

  ◎重过金山

  辛丑之秋,从先君自淮上返,泊舟瓜步,阻风不得行。遥望金山,如蓬壶之浮碧。先君顿发游兴,驾小舟溯流而上,遂登妙高台,历浮屠四五级,俯瞰大江,水天一色。中有一石洞,然而深,意裴头陀开山得金,即其处也。山门外,长廊萦绕,石槛临流,僧人设茶铛,小坐啜茗。已,登舟,风转急,浪涌漱天,衣衫为之沾濡。今日复过金山,风和日丽,欲一登览,为事所牵,追维昔游,感慨系之矣。时戊午七月下旬也。

  ◎过明故宫

  谒孝陵还,暮云起而残阳落矣。所过故宫遗址,倍极苍凉,瞥见民居破屋,间犹有拾盖黄瓦者。

  ◎徐庶常才高自负

  徐庶常富于书籍,或疑其剽古句入己诗,然其天才高迈,脱口便有神韵,岂是掩袭得来。予尝听其与梦航舅氏论诗云:“本朝诗人,外论多推屈翁山、王阮亭,次即及我,我以此二人先,没甚好处。”有耻居王后之意,未免自负太甚耳。庶常幼年,初读时文,一前辈过之,问试笔否?对曰未也。曰先试一破可乎?题出“今之孝者”。即应声云:“大孝无分今古,称今,而风斯下矣。”闻者异之。

  ◎赛会奇观

  吴俗信巫祝,崇鬼神。每当报赛之期,必极巡游之盛:整齐执事,对对成行;装束官弁,翩翩连骑。金鼓管弦之迭奏,响遏行云;旌旗幢盖之飞扬,辉生皎日。执戈扬盾,还存大傩之风;走狗臂鹰,或寓田猎之意。集金珠以饰阁,结绮彩而为亭。执香者拜稽于途,带丑者匍匐于道。虽或因俗而各异,莫不穷侈而极观。偶至槎溪,适逢胜会,创新奇于台阁,采故典于诗章。金华山上,现出富贵神仙;柳市南头,变作繁华世界。陶彭泽之黄花满径,都属宝株;裴晋公之绿野开筵,尽倾珠箧。分两社以争胜,致一国之若狂。队仗之鲜华,乃其余事;宝珠之点缀,实是奇观。

  ◎朱仪九促府君赴试

  辛卯计偕,祖姑丈朱仪九先生问先府君行有日乎?府君辞以不赴,先生假寐不言,府君拱立以俟。迂久乃曰:“亦思若祖之望若何如乎?”府君归,趣治装。后为不肖等言之,犹皇然如失也。先生善事后母,旌孝不愧。

  ◎高祖应岁试

  高王父应岁试,祈签于帝君庙,有前三三与后三三之句,不得其解。案发,乃一等第六;而高叔祖非占公,亦遂以第六名入泮。

  ◎多生君子不如少生小人

  汉末名士,乃是真名士;宋世儒者,乃是真儒者。汉亡而宋弱,剥床之祸烈矣。故多生君子,不如少生小人。

  ◎祭睢阳文

  倪文正《祭张睢阳文》:“其气在须,其义在齿”,二语奇创,移以题公画像尤妙。

  ◎李元胤有国士风

  李成栋本从高杰起群盗,及为将军,降叛反覆,死不足道。其养子元胤,则义士也。元胤本姓贾,素修整,好与士大夫交,持论侃侃。后至钦州,为我兵所执。主帅使其故人说之曰:“君不尝受国恩耶?”元胤大恸曰:“某昔不过帅府养子,今爵通侯,司禁旅,狼狈被擒,计惟一死报主,豫让不言之在前乎?我父俟九泉久矣。”故人曰:“成栋果若父耶?”元胤曰:“黔宁皆以养子自奋,子毋多言。”遂与弟建捷同死。予既壮其节,又以其临难数语,真有国士之风,故录之。

  ◎王赵二令

  中州王公治昆,用法甚严,吏民侧目,于时王老虎之名籍籍矣。其后豪强屏,盗贼息,里门夜开,民卒便之。此真所谓“其次莫如猛”者欤!是时嘉令赵公,治与公略相类,而嘉俗强悍,尤号难治,其除奸戢暴,俗亦为之一变。二公是汉赵广汉一流,以云循吏,则未也。

  ◎闱中神助

  有一生以麟经应试,题落“赵武”二字,忽见一朱袍博带者俨立于前,生惊问为谁?自称:“我晋大夫赵武是也。”其人恍悟,为添注,遂得隽。又有在闱中梦欧文忠与语:“汝写我《醉翁亭记》,必售也。”觉而详之,殊不解。已得题,锐意冥搜,竟日不成局法,忽忆梦中语,遂袭记中句调,得魁其经。

  ◎为来生诵时文

  太仓张钦文先生暮年,已给衣顶,犹日诵时文不休。人怪之,曰:“我为来生地耳。”世有过目成诵者,定从前世苦功来,固是一理。先生子泰基,官翰林,出守景州。

  ◎莲笠

  莲初透水,遇雨辄夭,因剪荷叶,线缝之作兜鍪状,雨则覆之,名莲笠。

  陈宏谋李卓吾

  姜麟目陈文恭为活孟子,未免推崇太过,然读其书,想见其为人,固是圣门高选。李卓吾言行坚僻,而焦弱侯先生谓可肩一狂字,坐孔门第二席。正恐今之狂也,不在受裁之列。

  ◎孟子说魏齐

  议孟子者曰:“当时尚有周王在,何必纷纷说魏齐?”愚以为大不然。孟子特患说不行于魏、齐耳,于周何嫌乎?卜世三十,卜年七百,九鼎震,周之大数尽矣,献、赧其赘焉者也。虽无桀、纣行,七雄视之,直几上之肉,孟子虽贤,能以共主令天下乎?天下神器,原不一姓,文武虽圣,能默挽既去之天心乎?周无再兴之理,魏、齐有可乘之势,舍此适彼,不待蚤知之士而后知也。况梁惠、齐宣识非甚暗,有承教之心,有足用之善,诚能举国而授,反手可王。定一之后,封周以丰镐、伊洛之地,永作虞宾,文武在天之灵,亦何恫乎?独惜我道终穷,尼山邹峄,先后一揆,二周六国,俱殄暴秦耳。士抱咫尺之义,执蠡管之见,妄议大贤,左矣!

  ◎卫御史疏侍婢及时婚配

  康熙十六年,有御史卫执蒲,疏请士夫家侍婢当及时婚配,不得过二十外。旨以言官摭无益事塞责,着饬行。其疏中有句云:“白发盈头,犹是双鬟婢子;青衣半世,依然只影空房。”

  ◎自建致远堂

  凝翠堂,予祖宅也。贻安堂,则先君所构,堂东西皆有小楼,其西即所渭蓼怀阁也。先君没,居宅未有成命,伯氏应归凝翠,予若就贻安,其何以处诸弟?因以贻安一区全畀之。予则建堂于蓼怀阁之庭隙,而置杂屋数椽于后,另辟门户。工始于己未之春,落成于夏,卜迁于秋。以“致远”颜其堂,盖取宁静之意云。

  ◎朱仪九兄弟

  祖姑丈朱仪九与其弟昆发,任其父遗逋各几百金。先曾祖谓祖姑曰:“了此方可做家,能弃首饰勿吝乎?”对曰:“唯命。”即出钗环,计直偿之,遂脱累。昆发谋诸妇李,李奁资数倍于祖姑,靳固不与,后卒以盘剥废家。而祖姑家,今已业田千亩。

  ◎梦兆

  康熙壬子科,邑人有梦徐王夏中式者,下注妻顾氏。而王夏之妻实姓顾。或以语徐,徐自喜必得。及发榜,则南闱中者,为徐世濂、王缉基、夏乾御,分应三姓;北闱则中顾洪善,字达夫,并妻字亦映带,梦亦巧矣哉。

  ◎徐相国听谶语

  徐相国幼时,顾太夫人于除夜令听谶语,封翁冷笑曰:“毕竟状元阁老矣。”公出,适有偶语者,其一曰“悉如尊公所言”,公私自喜。后登己亥状元人阁,竟如其谶。

  ◎地灵人杰

  顺治己亥廷试,我邑徐立斋状元、叶文敏探花二公,皆著清望,为名臣。可谓地灵人杰。

  ◎白云泉

  天平山之白云泉,西山幽丽奇处也。予谒范墓登此,泉声潺潺,与千尺雪竞爽。行游渴甚,取泉水连啜数瓯,喉吻润而肌骨清矣。登兼山阁,启绮窗以临山,披霜林而如绣,挹其景,不能名其状。柳子云:“物不自美,因人而彰。”兹山之胜,始于白傅之题咏,范氏得之以固其宅,殆羊叔子所谓百岁后魂魄犹乐登此者欤?予既叹二公之泽与山并寿;而范之子孙,更能构辟精舍,使拜其祖墓者,得尽游息之乐为可嘉也。

  ◎重游西山

  予自丁酉之秋始游西山,得尽馆娃、邓尉、花山诸胜。时空谷饶秋色,都异种,因山为高下,五色相间,照日鲜华,奇观也。己亥春仲,先夫人为炜建醮于紫石山女真道院,得游小赤壁,戏作一小记。已,登尧峰,倚峭壁,卧石床,远吞湖光,近挹山爽,朗吟诗句,旁若无人,有轻世肆志之思焉。翌日,又陟穹窿,回顾群山,则已超烟云而入霄汉矣。观有道士钮姓者,烧笋饷予,分外甘美。晚历茅蓬积翠,则绿肥笋径,紫润烟峦,又一佳境也。篮舆敦促,犹尚徘徊。每忆斯游,常形寤寐,今日复来西山,感而书此。

  附录《小赤壁记》:“横山之西北麓,故姑苏台址在焉。下有石壁啖池,其色赤,高不及数仞;其流清,小不棹扁舟,以视黄州之赤壁,直一拳一勺耳。故曰小赤壁。境绝凡尘,静如太古,四方游屐鲜有至者。今探幽得此,聊记数语,亦苏赋之拳石勺水也。”

  时予年十六,同游绵祖葛表兄誉予童年老笔,今又二十余年往矣,老大无成,可胜太息!

  ◎道闻五妹凶问

  从城中返棹,道闻五妹凶问,肠为寸裂。妹自八月归,见其颜色非昔,窃忧之。随迎四妹浃聚,骨肉言欢,为加匕箸。小春和煦,枫林正红,挈游西山,以豁痞结,差觉爽健,意谓可幸无恙。何图匝月之间,遽成永别。痛乎!痛乎!疾呼舟诣嘉。张担老深德我妹,泣数其贤不置;倩则擗踊长号,彼呱呱而泣者,乌知为母亡耶?吾尔时泪涌如泉,哽咽不能吐一词矣。闻其临终时方夜膳,抚其子多作身后语,顿尔咯血,医药罔效。呜呼!人命危脆,乃至于此!于人世何恃哉?既归,为赋挽诗一首,痛其少孤而寿促,惜其才贤而命衰也。

  ◎沈归愚不贪不吝

  有冒籍欲倩沈归愚先生保者,许以厚酬,不顾。又,应试江宁,有庠友没于舟次,先生解囊唱助,得敛钱归榇。持己不贪,则有守;济人不吝,则有为。有守有为,得之贫士为尤难也。

  ◎焉能为有无

  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无?”愚意执德不弘,则理未湛于所当务者,不能有。信道不笃,则私易起于所当去者,不能无,故曰焉能为有无。

  ◎中庸疑有错简

  《中庸·大哉圣人之道》章至“敦厚以崇礼”结住,下“居上不骄”节,按文义,与上不浃,当另为一章。疑上有错简。

  ◎先母论史

  先夫人雅好文史,每于不孝等昏定时,讲论。尝谓汉昭烈虽未一统,贤于高祖;孙仲谋称臣于魏,有愧父兄;司马懿阴贼更深于操。又言大美终之实难,唐文皇盖世英主,犹有十渐之累;天宝昏愦,不足论矣。又称开国母后莫不贤明,独吕雉以妒悍称制,外戚之祸,汉为最烈,贻谋可不慎欤。如斯正议,虽儒者无以易也。岁月如流,慈训久邈,每读史传,辄为涕零。

  ◎名人诗句均有出处

  “苍龙半挂秦川雨,石马频嘶汉苑风”,历下诗也。李之田疑石马不能嘶风,陈玉叔援《华山旧志》汉陵灵异时作风雨声应之。名人诗句未有无出者,未可轻议。

  ◎郑卫诸什不定指男女期会

  尝疑《史记》“国风好色而不淫”句未安。诗出淫奔者之口,未可谓之不淫;出刺淫奔者之口,不得谓之好色。推《离骚》之义以例《国风》,郑卫诸什,不定是男女期会之诗。

  ◎陈后山吟榻

  陈后山每游览得句,急归卧一榻,以被蒙首,谓之吟榻。家人知之,为之逐猫犬,匿婴孩,俟其诗就乃复常。此盖因“语不惊人死不休”句,故为是极苦事耳。愚以诗贵天趣,终当视流水行云。

  ◎汉高祖讲不到忠孝

  “我翁即若翁,必欲烹尔翁,则幸分我一杯羹。”最忍心语,书之史策,可丑。《朝鲜国策》问云:“汉祖忍于分羹,而为义帝发丧,岂移孝作忠之道?”要之分羹发丧,好歹俱无是心,只把此心都倾在项王身上耳,讲不到忠孝。

  ◎拔卿子冠军为义帝之失

  东坡贤义帝拔卿子冠军,不知义帝之失正在此。以项羽之气肯为宋义屈乎?且义实庸才也,能料武信君之败,而不能料项羽之不可制,留军不进,遣子相齐,授人以诛讨之词,不知孰甚焉!幸而项羽代将,得成钜鹿之功;不然,则亦武信君之续耳。怀王以草昧君臣,间亲间旧,其何以帖首立者之心?羽既杀义,不得不授以上将军之任,太阿之柄失矣,腹心之寄离矣,衡山临江之祸,不待徙居郴县而始决也。

  ◎寻亲记中张员外

  传奇《寻亲记》所指张员外,非真面目。张系昆山人,本举人,饶于赀,比邻有周宦者,怙势侵之,窘辱者数矣。一巡按与周隙,行县招告,张首其禁书,毙周于狱。记乃周氏所作也。初,张计偕入都,梦城隍谓之曰:“汝今岁应中会试第几名,入词林,然寿命不长矣,近有一大阴功人,感动天曹,欲将汝易之,汝可得富寿,愿否?明当券于庙。”张惺,熟思之,即投券如神命。张后货殖,动必倍息,遂致富。水部寿民,其后也。予盖闻之水部外孙马赓载云。

  ◎张斗南

  张斗南,早饩于庠,然不喜举子业,好词赋,善谈论,不以家贫少挫其志。尝与予共寓沧浪亭,评今古,谈风月,瓯茗疏灯,绵宵不倦。一日,致予书云:“某今年三十有一,形神衰飒,幸粗了世缘,归骨山足,得知己如君者,从钟残磬断之余,一叩当年雅调,则生刍一束,所赐实多。”予以斗南方盛壮,忽作此语,岂其中有不自得者耶?何图岁月无几,遽先朝露,桥公戏笑之言,遂成其谶,悲夫!

  斗南曾试苏台怀古诗,极为桐城张宗伯所赏。附录之:金粉山川委晓风,美人载去霸图空。剑埋旧冢魂犹壮,马立寒潮恨未穷!千古亭台眠宿草,三更灯火话江枫。何须今日添惆怅,已付升平笑语中。”

  ◎外家礼法

  幼从先夫人宁外王母徐孺人,犹及见故家礼法。每日晨夕,子孙循定省之礼,炜等虽幼,亦必候问起居然后退。清晨梳洗毕,母即端坐堂中,余各以次坐,侍儿屏息,僮仆禀事不过户限,非其家人不得历阶而升,门内肃然。终母之年不少懈。

  ◎绅士媚态

  槎溪一富宦治丧,绅士毕集,有一老者自远来唁,寒素若儒生。既入门,莫有迎者,徘徊厅事,众宾佯不见;及视其柬,乃一八座乡宦也。乃大惊,争先媚承,有拥挤不前者,卒卒自咎眼钝。

  风俗薄恶,莫甚于今治丧家,而邻邑中太仓尤甚。吊者有贵贱,孝子不得贵贱其人。当道之所以异于众宾者,有受治之义也。余则非亲即友,同一拜其父母,何分轩轾?彼则乡宦至,匍匐出谢;否则,齿德虽尊,弗动也。孝子如此,何怪接宾者之谄人慢人乎?娄士有诋昆俗卑贫薄陋者,予谓太之富,诚足骄昆,若卑薄陋,则何地不然!因举此以证之。

  ◎照井生

  俗有“照井生”之语,出《后汉书·四夷传》:海中女国有神井,女子窥之辄生子。

  ◎蔡伯喈卓然有品

  蔡伯喈,旷世逸才不具论,即论其品,亦卓然有以自立。其始不就卓辟,虑祸勉应,多所讽谏,后卒不悛,欲奔兖州,邕之不阿卓明矣。卓既暴尸,殊不意言之而叹,亦叹其不克终耳。王允因此死之,殊失士大夫心。

  ◎咏西瓜灯诗

  运乘舅氏咏西瓜灯诗有“热中不类故侯心”句,可称典切。

  ◎江一麟夫妇相规

  明婺源江公一麟,以贤牧升部郎。将北行,取俸十两,令州民赵锷治船。及登舟,见修理整备,问所费?锷对如前数。不信,密查各色工匠费,实倍之。乃取银六两;扇三十柄,墨二斤,计直四两余者偿之。锷固却,以公坚持,乃受。其夫人素贤,谓公曰:“既知十两,即当如数偿之,而别以扇墨酬其劳可也,何靳此?”公面发,亟以四两补之,锷益不敢受。公怒曰:“乃使我不如一妇人耶?”予以公之偿锷已足,夫人犹以为歉,公以夫人之语,而犹以不如妇人为嫌。其平日之善善相规,施德于民者何尽哉!

  ◎邬都尉八山叠翠诗

  都尉邬公有八山叠翠诗,高低写作四层,叠成山形。又有包山叠翠诗,中包四山,形亦如之。萦转成文,清新可诵,巧制也。公讳景和,字时泰,尚肃皇妹长公主。公主早薨,以不应元文命忤旨,放归昆山,僦数椽以居,萧然闲远。陆伯载赠公歌有云:“三江九岭恣游历,胸中夙有烟霞癖。挥毫洒酒若飞泉,琢句融融疑剖璧。”此可想其风致矣。隆庆改元,诏徵还朝,薨于位。故老相传,公姿貌中常,选尚之日,赐宴内廷,一时公卿子弟咸自矜持,公独饮啖如常。太后谓是能食天禄者,遂得尚主。此与右军坦腹相类,故终为戚畹名臣。

  附录

  (一)八山叠翠诗(游苏州半山寺)

  山疑实沧

  山世拥阆画浪

  山塘归已阁苑作渔

  山隔半心乐忘楼村庄歌

  山远光百千三城题留侑

  山映峰四苏旧榻醉

  山里近庙禅新

  山堂竹丝

  (二)包山叠翠诗(游西山灵光寺)

  山山镜随

  山尽映照镜身

  山神游是色眼如不

  山异有四季春山山光贪

  山灵邻后山都山山归世

  山择前访野慕是俗

  山遍外至因寻

  山人乐真

  ◎官商贼串合诈坑贫民

  某栈火,包房无恙也。某与邑之某某等所谓六贼者,谋以包物潜运于郡典,城门为之夜开,遂诳报包火。时某尹新莅昆,同新邑赵侯往勘,包与栈相距甚远,而尹不察也。赵侯以典既隶昆,不欲显斥。同官有“雷神巧,火神更巧”之讽,尹亦若为弗闻也者;竟准其报,且议所以偿之者甚微。月朔行香,士民哗于学宫者,不下数千人。尹惭甚,即揭倍偿朱示于典门,众乃散。尹反,即改其前令,其有理论于典者,辄以严法绳之。无何,有房主以包房赁券呈上官,请按验其处,上官始悉其诈。委员覆勘,又有从中力庇者,奸不得发。昆故贫邑,民间衣饰半在质库,一没入,则冬无绵、夏无帐者比比,更有借人质物,索偿不得,致无计自裁者。嗟乎,奸商饕利,固不足论,司牧者亦复忍为之耶?其后六贼相继遭事或病死,尹亦以赃败,而某典之在郡城者,复大火,烧其所积珍宝无算云。

  ◎侍生晚生

  今人投刺,有侍生、晚生等称,不知始于何时?及阅《方奉常集》,云幼时见简帖只书某人拜,后则系以侍生、晚生、晚学生矣。乃知弘治以前犹无此称,创此者陋矣!门生之称已久,汪国楠出杨给事东明之门,东明却其所投门生刺,而令称晚学;谓为主求贤,不敢借为私交。杨公可谓识体。

  ◎操演杀人

  战阵杀戮,万不获已。试演于无事之日,而必杀人以肃军政,岂舍此别无肃军之法乎?孙武之斩姬,穰苴之诛贾,均无取焉。

  ◎李密少事伪朝句有误

  尝疑李令伯“少事伪朝”句有误。按旧本作荒字,盖言黄皓等荒乱朝政也。

  ◎生摄冥王

  邑传何趾协先生生摄冥王,始亦甚秘,后稍泄人,或即之,多述因果以警世。言一夜听事,有二人披兽皮至,视之,皆乡宦,且系故交,乃大惊,私欲拯之,而内@@甚。因问能念佛否?皆摇首叫嗥去。盖一犬一虎云。噫,彼所谓虎与犬者,讵不谓富贵可常保,不早自觉悟,忏悔前非,死而宛转于冥殿,欲一称佛号而不得。悲夫!人兽之关几希?可不戒哉!

  ◎割臂疗姑

  叔母王安人有至性,庚申夏,于其姑唐太君之病,殚心侍奉,盛暑不懈。已而称疾者浃旬,盖以医药罔效,不得已而到臂疗治,负创方深,第不欲使人闻,故托疾以自晦耳。无何,太君以高年不治,而侍安人者,稍稍得露其实,谓及今刀痕犹隐隐。安人终不欲自明也。予尝论古今来纯孝之行,所最难言者,子之于后母,妇之于舅姑耳。素无属毛离里之爱,推父之恩,因夫之义,礼虽不杀于所生,情终有差于罔极。又况抚之者之未必尽同己出乎?若安人之孝于其姑,不迥出寻常万万者哉?炜故志之,以风世之为人子、为人妇者。

  ◎百客堂

  今人以屋宇不扫除、不整顿,或任人出入,谓之百客堂。昔沈启南名盛客众,尝造百客堂。百客堂之称,俗失其义矣。

  ◎马鞍山小柏诗

  马鞍山翠微之上有压云轩,轩旁有小柏数株,邑士胡清尝赋诗云:“栽傍岩隈未足看,谓言斤斧莫无端。他时直入抡才手,不独青青保岁寒。”后有视漕浙中者,游山爱此诗,访知胡为贫士,厚遗之而去。此公可谓怜才,惜不得其姓名。

  ◎王百谷紫牡丹诗

  袁文荣极爱王百谷紫牡丹诗,“色借相君袍上紫,香分太极殿中烟”句。谓馆阁诸公能道得王秀才十四字否?愚以此十四字,亦谁不能道?乃知士遇知己,正不必高山绝调也。

  ◎寡妇

  (一)

  《曲礼》:寡妇之子,非有见焉,弗与为友。但云非有见焉,弗与为友,可。而必别之以寡妇之子,何欤?与其子友,而致嫌于其母之寡,非君子之言也。注好色二字,尤薄。

  (二)

  寡妇不夜哭,亦非情理。

  ◎同姓嫁娶

  朱韫斯误娶同姓,欲去其妇,名流多劝止之;欲取证于古之娶同姓而无伤者,一时莫之应。吴志伊独曰:“王沈与王基联姻,刘畴与刘嘏为婚,缘非同原也。”前辈博洽如此。

  ◎鼓枰

  顾文康喜弈,因桌为枰,冒以牛革,名鼓枰。每落子填然有声。公自言:“饱食后尤宜创制新异。”然亦从竹楼记宜围棋二句来。

  ◎陈迪贤冤狱

  练川陈迪贤,以勇健著里中。壬子大水,嘉民号于县治,时县尹江方遑遽,迪贤从外来,谕众毋哗,众稍退。江问为谁?对曰,武生某。江以一武生遂能压众,意指使即其人也。收掠取服,竟毙于狱。其实与贤无与。呜呼冤矣!

  ◎袁箨庵向舆夫称知己

  袁箨庵尝于月夜肩舆过街,适有演剧者,金鼓喧震,一舆夫自语云:“如此良夜,何不唱套楚江情觉得清趣耶?”袁即命停舆,从者莫解其故,袁出舆,向舆夫拜手曰:“知己。”盖《西楼记》,袁得意笔也。

  ●卷三

  ◎礼书竟同文券

  将以继祖宗之嗣,合二姓之好,婚姻之典,不綦重乎!门楣求其称,婿妇惟其贤,财帛抑末矣。吴俗风气日下,男计奁资,女索聘财,甚有写定草帖,然后缔姻者,于是礼书竟同文券,亵甚矣!且一重利。则良贱不及计,配偶不及择,不亦羞族党而坏礼节乎?

  ◎上中下浣

  上浣、中浣、下浣,本唐官制,十日一休沐也,只应直省中人用之。今人不解其义,通作上中下旬用,误矣。

  ◎华空尘

  章邱华鳌工绘事,每画辄咏,自题“空尘诗画”,人目为“华空尘”。

  ◎王廓如

  内兄王廓如竟卒于金陵之邸舍,惨矣哀哉!其初到时,犹强步晤予,予视其神色,甚讶之,谓曰:“君似负疾,远过不致劳乎?”答曰:“吾散闷耳。”因扶至楼上,叙数语便气喘,固知其病已深矣,而不料其如是速也。廓如为人厚重,无贵介气,善士也。

  ◎辛酉乡试

  曩在金陵,忽海虞王柳南来报云:“今秋领解是淮上周白民,果尔,则一榜生色。”予问:“何以先知?”曰:“人言籍籍矣。”已,榜发,白民又落。清真之不利场屋,白民岂不知之,但题目到手,终不肯为之诡遇耳!是科太仓中式七人,却有几名允人<囗臣>毡,则阅文者又不尽河汉也。辛酉榜后笔。

  ◎有姑风雅

  予有姑适徐氏者,待字最久,其在家时颇近风雅,尝栽菊数本列西斋,洁酒治淆,觞王父于花前。先君作诗记其事,炜和诗有“花到晚荣应更好”句,先君谓语关两意,以俟后徵。不数年先君弃去,王父奄逝,姑亦不复留人间世矣。晚荣之徵,竟成虚语,每见菊花盛开,辄生悲感。

  ◎诡避失选

  明时有官行人者,过龙西溪霓谋曰:“吾欲注门籍几日,何如?”门籍者,京朝官例书名簿置长安门,有病则注明其下,免朝参,谓之注门籍。西溪问故?答曰:“近有楚差,将避之。”西溪曰:“湖广非险远,况尊公在堂,便道一省,不亦善乎,避何为者?”行人曰:“不然。闻吏部将选科道,承此差恐不得与,避之,则同官杨子山当行。”西溪曰:“然则听子。”行人竟称病注门籍。吏部遽开选,乍告病者不得出,杨以应选擢天垣,行人大悔恨,此可为诡避阴谋者戒。

  ◎火居

  火居,道士之称。今人不解火字义,谓必土字之误。尝见郑氏《杂说》载,广东僧人有有室家者,谓之火宅僧,火字本此。方言亦皆有出,未可臆断。

  ◎叶宫式亦能诗

  叶宫式大父白泉、父二泉,并以诗文书法负时望。宫式以声色破家,谁复知其能诗者?予犹记其蓑衣诗云:“汉家物色荒江上,把换羊裘便莫知。”又樵径落叶云:“松风吹去担头轻。”思致甚曲,而饶有清韵。

  ◎王逸田所藏书画

  王逸田出所藏书画示予,予固未能辨其真赝,就其所称右军手迹,不觉哑然笑。王书虽古本墨刻亦不易觏,乃以牙签玉轴装潢华整,遂啧啧自信其真;而亦知昙@@之鹅,当时已传其赝耶!虽然,受得百欺,或冀一真,此却不碍风雅。

  ◎二马不如歌妓

  永明入缅,辅臣马吉翔等,犹于中秋夜饮妃弟王维巷邸。时有歌妓黎维新,年且老矣,吉翔强之为梨园舞,维新泣曰:“今何等时耶,而犹作此丑态?”吉翔怒而鞭之。永明之有吉翔,犹福王之有士英,二马逊此妓远矣。

  ◎昆山状元

  明弘治十一年,顾文康大魁,尝梦人谓曰:“汝后昆山妆元姓陆。”至本朝顺治己亥,徐公立斋榜姓始验。

  ◎徐元文诗志

  读立斋公章疏,自是顾文康以上人。其为殿撰时被召,有句云:“空传枚马金门侍,只倚雕虫事武皇。”长洲韩宗伯谓公生平致君之志,已见于此。

  ◎同夕误娶

  嘉民有同夕迎娶者,从人醉,争道,撇轿于路旁,哄急灯灭,仓皇误舁。既成礼,人众辞去,彼此不知也。翌日,两家探信,相视漠然,乃大惊。鸣县,县尹以婚已成,虽误因之;便杖责轿役而解之。已,按其人物奁资,亦两不相下云。

  ◎梦航与瓶庵孰优

  或问予梦航与瓶庵行诣孰优?予曰:“大舅氏高简淡素,杜门三十年,念佛读书外无余事,《蛊》之上九当之矣。二舅氏积学有行,其一国之善士欤!”又问:“二翁皆早谢,青衿虔奉瞿昙,悟道孰深?”予曰:“各有其累。大舅氏欲障未除,晚年犹蓄一婢,然于世缘甚淡,根株易拔。二舅氏气性太胜,气胜则渣滓日生,清虚日远。”曰:“瓶庵书经五大部,其功不更伟乎?”予曰:“此福因耳,何关至道?”

  ◎放鹅庄

  松江王氏,其先某翁,以训蒙为业,廉介有守。一外省学徒巡按江苏,以多金酬师,翁不受;但嘱其疏减浮赋,里人德之。有馈其生鹅者,固却不得,留之。人疑翁有羲癖,争遗鹅,池为之满。后人题其处曰放鹅庄。子孙世显贵,至于今不衰。

  ◎燕丹遣轲大失计

  燕太子丹遣荆轲,轲受命不固辞,皆大失计。无谕轲刺难成,即幸而杀秦王,秦岂无复仇之举,见陵之患,未见息也。诚听鞠武南连北构之说,而用智深虑沉之田光,敢死之荆轲,疾仇之樊将军与燕一切勇壮之士,愤兵一战,事未可知。计不出此,而乃为幸险之谋,英豪屠尽,身死国灭,岂不惜哉!

  ◎葛孺初殆过纯儒

  葛孺初先生在吴郡,饮一士夫家,席间有女妓行酒,每至前,正襟危坐,如对大宾,不知其为妓也。史称许散愁为纯儒,先生殆过之。

  ◎秦生能武

  锡山有秦先生者,尝应试江宁,舟遇将军眷属,生短视,溺于首而不及避,兵众竞殴之,生拳捷,落数人于水,众号主者,主者皆叱去,至生诉,则曰:“君以书生能武,壮哉!本欲治军罪,饱君尊拳够矣。本军愿进一言:宾兴,大事也。今日幸过罢兵耳,脱逢敌手,格斗致伤,我即重惩之,无及矣,后当慎诸。”生深感其言。其后馆一富商家,有群盗来劫,盗知其家先生能,先欲除之,排馆门入,枪棍乱下,时馆中无器械,生不得已,左右捉胡床抵之,呼声彻内外,其徒素受武艺于生者,闻变出救,生已攫盗棍,夹攻之,盗乃退。明旦出视,血流满地,器物齑粉,而生但觉两腕无力云。

  ◎孟子问牧民于子思

  孟子问牧民之道于子思,子思曰利之。孟子称仁义,子思曰仁义所以利之。温公谓子思、孟子之言一也;其对梁王,与言之人异耳。愚意对梁王,正宜如子思之言顺导之。

  ◎滕文公与孟子

  滕文公,三代以后有数贤君,与孟子投契甚深,井田之法,意在必行,虽则许行、陈相胡乱一番,以文公之贤,必不因此而阻其盛举。特以国势岌岌,无暇及此耳。试观间于齐楚三章,孟子亦无从措手,只教其为善死守,存亡听天而已。处七雄之世,弱小如滕,虽有汤武,亦末如之何矣。

  ◎五霸才德

  五霸论才,则宋襄最庸;论德,则晋文最下,功皆不及齐桓。而私心独喜楚庄,温润而能纳谏。

  ◎傲慢差胜便佞

  何蕤音元英与张祖望纲友善,人以张傲慢难近,何曰:“今人不少便佞,吾正喜其傲慢,傲慢非美德,较便佞差胜耳。”身为贵官,能于便佞中喜傲慢,其人却可喜。

  ◎称桧有功

  贼臣至秦桧,士无贤不肖,再没个宽解他,而邱琼山瞽说,独称其有造宋功。

  ◎白猿传之类

  欧阳率更貌寝似猴,友人作诗戏之,好事者遂妄作《白猿传》,斯不亦可笑之甚乎!相传王文恪之父漂海遇猩猩,偶而生公,后父得流航,挈公以归。公贵,为作望母台。其说诞甚,殆亦白猿之类欤?

  ◎祝寿连旬

  癸亥秋八月初二日,为继外姑陆夫人五十设悦之辰,孝廉君述裕预修绮彩灯屏之饰,工糜数月。至是,盛供帐,设宴乐,为夫人舞班进祝。于时州大夫及缙绅士,相继称觞,欢宴连旬,工歌不绝,诚盛举也,且尽孝道也。虽然,物力维艰,若稍从俭约,未必非夫人意。

  ◎赠王东庄诗

  与东庄王处士叙于静宁轩,予雅重之,渠亦赏予于物外。予赠以诗,有云“鄙怀怕薰灼,结想在清真。落落殊难合,然见古人”。以古人目东庄,非虚誉也。东庄工画,为司农公高弟。

  ◎寄内诗

  庚申三月,予寄内诗云:“小楼连夜雨霏微,寒食清明且过矣。”壬戌之春,则有“轻破罗浮梦,缓归陌上花”之句,皆以其久归而未即返也。今届中秋,同在娄东,时秋香盈座,明月方高,与诸内弟闲步空庭,谈谐欢畅,复赋诗有云:“广寒许我清辉共,却被帘旌隔几重。”郗选谓予中年伉俪,犹钟情乃尔?予曰:“此而不用我情,我乌乎用我情?”

  ◎绿浮杯影月筛花

  予作花月诗酒吟,效连珠回文体,中有“绿浮杯影月筛花”句,内常诵之。谓不减“乱点余花吐碧衫”,虽不免刻画唐突,然亦具见其有雅致。

  ◎相国母

  太仓公之生母沈太夫人,本农家女。先是,奉常先生梦一绿龙,赭其爪,蟠于庭柱,觉而异之。寻有输租者挈一幼女至,绿衣红袖,绕柱如龙状。先生感梦留意,及笄而后纳之,遂生相国。

  ◎风云变色炎凉异态

  李学宪在楚中,于五月十三日祀关圣,赫日蒸炎,少顷阵起,李对众宾曰:“俄而风云变色。”有一幕友与主不浃,将辞去,时亦在座,倒接手扳曰:“所以炎凉异态。”

  ◎紧绷密钉晴雨同声

  况公百律为主政时,朝鼓敝,礼部将移文造鼓,而难于措词,公奋笔曰:“紧绷密钉,晴雨同声。”同曹科目出身者皆叹服。

  ◎治丧中之非礼

  今人治丧,大书祗领二拜及更衣等字,愚以为皆非礼也。夫礼:自卑尊人。岂有示人更衣而拜,且以概之尊且贵者乎?即上香献爵,亦无自设唱赞之体。

  ◎砚名玉带袍

  杨铁崖诗“雪水初融玉带袍”。玉带袍,钱塘士女曹妙清砚也。其名艳异,但不知于砚义何取?

  ◎李荆山厚情

  江右李荆山秩满归省,迂道数百里,存我于荒墅,何情之厚也!

  ◎梦读佳句

  “施凌云以翠步,潮生乳麓之新酒,月上松烟之小楼。”黄九烟梦读《采茶赋》,得此三句,不知前人有是语否?若凭空得此,大奇!

  ◎汉武非英主

  戾太子冤死,汉武已是不明。至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其时曾孙在内,不即开释,以觇其气度;而乃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无轻重皆杀之。幸丙吉拒使得免。不然,不特戾太子无遗种,元平以后,中兴乏主,汉祚不几绝乎?而世犹以英主目之哉!

  ◎霍光不如宅侯

  霍宣成定燕王上官之乱,成于昭帝之英明;昌邑之废,赞于田延年之勇决;宣帝之立,丙少卿有力焉。然卒不掩其元功者,以其能不自用耳。其后霍显弑后,犹豫不忍发举,禹、山、云大横,卒以灭宗,其才识不如宅侯远甚。

  ◎魏武临阵

  遇事张皇,则中无定主。魏武临阵,意思安闲,如不欲战,是绝大本领。

  ◎一凤三雏五子登科

  杭守王公,讳临亨,万历进士,生三子:长志坚,登进士,仕至佥宪。次志长、志庆,皆举人。世号一凤三雏。志长之孙编修生,亦生三子,科第一如前人。徐司寇兄弟三人,皆鼎甲,五子俱登第。皆我昆盛事也。后以约花溪两公继没,王编修于广座中叹曰:“五子登科,二颗已枯。”时五知在坐,即应曰:“一凤三雏,二雏已殂。”盖编修已丧二子,故云。

  ◎昆邑著姓

  我昆一姓而异派者,莫多于朱、张,俗云:“七张八朱。”又“带(戴)叶黄(王)果(顾)李,不如一大荸荠(徐)”,诨语耳。于邑中著姓,不及十之二,戴无闻人,嘉靖、万历间,间有科第,亦不显。志称儒家者有六,其隶昆最旧者也。

  ◎沈万三亦能文

  沈万三妻丽娘亡,三思之,作恩锁台,置离思碑,有云:“玉骨土融,百形皆幻;红脂尘化,万态俱空。构室见其情牵,树碑由于恩结。”元末云林、金粟,家并丰赡,都以诗文书画领袖风雅,而万三则群指为富人耳,谁复知其能文者?

  ◎以神为戏

  鬼神可敬不可亵,世俗则以亵为敬焉。往时见神庙有参谒迎送之仪,以为失事神之体,今更有摄篆入帘之事矣。设柜收钱,神庙旧规,今更有舁神联会者矣。赛会只有旗牌等官,今更设中军。里中有有兴者,整顿仪仗,顶带彩服,先期公坐,扬扬自得,直是以神为戏耳。

  ◎方矫亭以儒者言托生

  方矫亭先生,儒而辟佛者也。托生之说,肇于佛氏,儒者不道。然先生自言,前世为富家儿,年可五六岁,思之泣下。又何说欤?尝见都元敬载考亭曾请业紫府真人,真人谓其不诚,拒之。愚以考亭必不尔,传之者妄也。然儒者与二氏,正不必辟。王敬美云:“阴用其实,而阳诋其名;假窃其似,而自文其陋,俱耻之。”

  ◎汪何选文

  汪何选文,遇有佳者,必力购之,不问得名与未得名也。近来制义之宗,断推金坛,然不免入者主之矣。

  ◎工于用短

  有沈矮子者,以星术供奉内庭,赐官序班,每承命,步不能趋,常滚至上前,甚溜。可谓工于用短。

  ◎治相国丧

  徐相国之丧,有一友王姓者饬工为,何、陈二翁治宾客,时人戏撰一对云:“九姐侧身登匠事,三爷成对没阶趋。”二翁皆行三,九姐则王之绰号也。

  ◎禅房应轩敞

  僧家曲径通幽处,正恐不独花木深也。愚意当尽坏之,易以轩敞禅房,为我佛洗涤香界,即道观亦然。

  ◎玉雕

  陇西有一雕刻玉人,长三寸许,枕瓮酣卧,肖毕吏部也。玉质莹净,一瓮红如宝石,有人以千金购去。又有一玛瑙杯,旁隐红日,酒注日落,光溶溶如浴然,名“海天落照”。先夫人少时曾见一玉关帝,赤面白身,相传为柴氏之物。王石园家有十二生肖,皆良玉雕琢,中有一马,五色斑斓,随其形饰而雕之,真异宝也。先夫人有一玉器,上下合榫如磨形,或称“同心结”,径围三寸余,腻如浮筠,决非汉以后物。先君没,只存空匣,不知落何人手?可胜叹惜!

  先曾祖遗一投壶瓶,下镌玉山草堂字,特珍之。

  ◎行文古趣奇特

  △(一)

  《管子》卧名利者无生危,言息其名利之心,则无危生之累。若竟云息名利者无生危,便不见古趣矣。

  △(二)

  《淮南子》欲{宀六}之心忘于中,则饥虎可尾。欲{宀六},言恋其躯也,二字亦奇特。

  ◎引君当道

  明神宗一日御讲毕,语江陵相:“昨日禁中花盛开,侍母后赏宴甚欢。”盖指生母慈圣也。居正曰:“仁圣太后处多时寂寞。”仁圣,帝嫡母,此为引君当道。

  ◎守业

  外高祖葛太常公八子,各授宅一所,迄今惟外祖之后尚世守其业。前年厅事几坏,贯一撤而治之,百余年之故物复光,而幼时嬉戏之地,依然如昨,可喜也。后堂稍一因循,遂不支。虽然,祖宗之业,子孙守之不坠,固可庆幸;不得已而腐败摧折,犹愈于转售他人,增彼此之感也。

  ◎周忱与王振

  周文襄抚吴,吴民百世尸祝。独其与王振周旋,士林病之。然其间有不可不辩者,如振宅新成,公遗以剪绒毡,一切地方事宜,令毋掣肘。公之笼络小人,理或有之,至谓钱御史昕抄没振家,金观音像背有“孝孙周忱拜奉”字样,无论必无是理,即有之,其中岂无委折?愚意公必有大母事佛,公为铸金祈福,其流入振家者?或振侦知,假宫闱旨取去耳。不然,天下宝物何限,而必遗以佛像?且“孝孙”何称,而施之奸阉者,乃在不世出之名臣乎?阮亭不察,遂谓其不惜名节,即有功业,亦不足重,过矣。

  ◎周忱纳言

  周文襄公初至昆,甫登岸,怒杖一人。广文朱先生冕,叱隶止杖,白公请息怒,至衙门治之。公从之。已,问冕何故?对曰:“宪台下车,瞻观所系,因怒伤人,恐累盛德。”公谢焉。公与先生都无势位在其意中,故能陈纳如此。

  ◎尹直审囚

  尹直与群僚审囚朝堂,有杀妻拟大辟者,直曰:“人以无子娶妾,遭妻悍,殴死;初恐绝嗣,今顾绝其命耶?世之妒妇长气矣。”此据一面之词耳。既称其妻殴妾至死,不于妾死时控告,擅自杀妻,于法无赦理。若恐妒妇长气,犹不虑宠妾凌妻者之长智乎?尹固劣相,不足道,一时翕然矜释,竟无有驳及此者,何也?

  ◎四子言志章

  夫子诏四子言志,原在酬知。春风沂水,却是所问非所对,而一片化机流溢,不觉深契圣心,喟然叹与。点固高旷,亦不得以事为薄三子。下节许三子,是此章本义。

  ◎嵇侍中不必仕晋

  嵇侍中不必仕晋,既仕晋,不可无荡阴之节。读《王褒传》始惬。

  ◎归庄门符

  归元恭先生元旦书门符,左曰:“福寿。”(注:南台御史大夫)右曰:“平安。”(注:北平都督佥事)又题柱云:“入其室,空空如也;问其人,嚣嚣然曰。”

  ◎徐司寇谦下

  徐司寇公于乡里甚谦下,有一老诸生过其舆,公短视未及下,随以名帖致意。

  ◎缓急称贷

  缓急,人之所时有也,而信义不可不讲。尝见有向人称贷者,始未尝不和颜巽语,及期而不索,可以相安于无言;或其人亦有所需,稍一促,则反面谇语,信义之谓何?故有善谐者,谓欲假贷,当先图一像来,以俟他日对照;又曰:“不诺则一怪,谐则千怪。”可谓深识世情者矣。然使其借也,果用于正,其逋也,果绵于力,信虽失,于义不大伤。如之何其没人膏血,供己泥沙用也。

  ◎今无人公言

  昔瓶庵舅氏尝作开河、摊荒诸说,指陈侃侃,言即不行,亦使长吏知士林犹有公言,今无其人。

  ◎学画患太似

  麓台先生以画妙天下,一时受业者多极意临摹,惟恐不似,东庄于及门中称高足,公问汝意云何?答曰:“正患其太似耳。”公拍案欣赏曰:“得之矣。”

  ◎杨士奇留意人才

  杨文贞公士奇,见昆山屈送行诗有佳句,识其名。后昆令罗永年以事诣京谒公,公询及,罗茫无以对。公曰:“士人尚不知耶?”罗惭甚!寻有诏举经明行修士,罗即以屈应。杨公之留意人才不待言,即罗亦可谓善补过者。

  ◎澹归论忠臣功臣

  澹归禅师上孔定南书,请葬瞿留守稼轩、张监军别山(讳同敞,居正孙),其略曰:“衰国之忠臣,与开国之功臣,皆受命于天,同分砥柱乾坤之任。天下无功臣,则世道不平;天下无忠臣,则人心不正。事虽殊归,道实同源。”其立言最为得体,宜定南之乐从也。师,俗姓金,名堡,崇祯庚辰进士,永明王时任兵科,杖戍后,剃度为僧。

  ◎钱谦益与龚鼎孳

  虞山与合肥,真兄弟也。其才望同,其官位同,其出处亦同。而柳妓与顾妓,又兄弟也。其所事同,其专宠同,其妖蛊亦同。是夫是妇,总不足当童夫人一笑。

  ◎底深称臀

  凡物之底深者,皆可称臀,今人用之必笑。《考工记》“氏为量其臀一寸”,言底深一寸也。

  ◎使知天下无弃物

  曾王父至北庄,偶见一系蹄绳,手洗之,先妣问何用?曰:“以缚豆棚可乎?”已而语人曰:“吾岂一绳之惜哉,新妇初做家,使知天下无弃物耳。”北庄,先君旧居。

  ◎得妙境创新语

  东坡月黑看湖光,升庵更深看新月,俱于人所不到处得妙境。至以玉塔咏月,以银船咏新月,亦非两公不能创此新语。

  ◎翁吝媳奢

  南翔有一富翁,甚吝,尝患疟,或谓疟有鬼,盍饲之?翁以三钱取办,盖烟一、酒一、纸一云。已,转剧,人咎其慢鬼。翁曰:“任取命去,不更为汝所卖矣。”有一内亲诣翁,谈次作须烟状,翁悟曰:“近有烟贾偿所负,可供君。”翁入,客从门间窥之,所贮不下数十箱,翁凭高抽一箱,解包撮少许,旋缚如初,以授客,恰一筒耳。既娶媳,谓其妇曰:“吾与若辛苦久,晨当厚奉。”有见其用簿者,特添糕钱各一焉。翁死,子为政,不数月,费万金。子死,妇更豪奢,每出必饰舟舆,多侍从,金珠绮之华,甲于豪贵。见者皆曰:“不有此翁,焉有此媳?”

  ◎蔡林屋誉影

  蔡林屋善易,自号易洞。尝置大镜南面,遇其著书得意,辄整衣冠向镜拜,誉其影曰:“易洞先生,尔言何妙!吾今拜先生矣。”痴态中亦自饶韵趣。

  ◎喜附贵人

  外王父莘伍公,于徐司寇公为从甥舅,而外王母又司寇从兄女也;且连楹以居,苟非吉凶大礼,不数往。时有一孝廉之父,喜附贵人,或诣孝廉不值,父必曰“在尚书第”。卒之孝廉亦不常在徐也。

  ◎良人

  妇人称夫曰“良人”,本《毛诗》。《仪礼》“媵衽良席在东”,则又只称一良字,古文省字如此。

  ◎张桓侯本色

  张桓侯礼服孟起,义释严颜,俱是大有学问人作用。其书法铭于刁斗,文集传于艺林,风雅又如此。此关、张之所以并称也。不然,明经好学如解州,肯与兄兄而弟弟耶?俗但知其目横矛,写一时勇态,失却大贤本色矣。

  ◎赵常山具大臣器量

  读《赵常山别传》始末皆具大臣器量,目为虎将,屈哉!

  ◎刘后主

  刘后主父昭烈而子北地,武侯尽瘁于前,姜伯约、诸葛思远效忠于后;卒误于陈祗、黄皓、谯周诸人,为面缚舆榇之事,辱祖宗而负忠良,犹然以安乐为魏晋寓公,其甚于叔宝之全无心肝者哉!

  ◎谯周

  谯周既明数学,胡不入山晦迹而与人家国?亡国之罪,浮于黄皓。

  ◎赴省途中

  甲子秋七月,偕内弟郗选桓重赴省,抵丹阳,舍舟从陆,与桓重行歌互答,杂以邻邻之声,道旁有窃笑者。将近省城,山色甚佳,辄下车却行。

  ◎妙在转字

  酣卧秦淮寓中,醒来日荧荧上窗矣。郗选指窗谓予曰:“此日影也,又湖光也,映窗而摇曳也,能以一句括之否?”予应声云:“半窗秋日转波纹。”桓重誉予层层俱到,妙在一转字。

  ◎燕子矶夜泊

  夜泊燕子矶,闻邻舟有吟诗者,酸腔聒耳。桓重谓予,当歌以乱之。遂申喉发调,予吹笛以和,风涛锵激,不复闻邻舟尹哦声矣。

  ◎抛却半生有用工夫

  廿年制义,抛却半生有用工夫;三黜乡闱,落得九册无名败纸。倪鸿宝先生云:“熊狼之柔绳,何时出力乎?”精气消磨,予亦不能复事帖括矣。甲子冬日,书落卷后。

  ◎时艺文章

  辛亥之夏,王介亭先生过舍,见予少时时艺,亟赏之,谓循此做去,可冠秋闱。及见近作,拂然曰:“子名心热矣,何乃似丙午以后墨耶?”近来两科,颇忆先生之言,稍规先正,终亦无用。然文章正的,先生自不爽也。

  ◎贪作皇后

  公孙述将帝蜀,梦人语曰:“八厶子系十二为期。”觉谓其妻曰:“虽贵而祚短,柰何?”妻曰:“朝闻道,夕死可,况十二乎?”二十一史中无贪作皇后如述妻者。梁。朱温妻张后,见朱瑾妻被逼,谓曰:“万一汴州失守,妾亦当如此矣!”有栗栗危惧之思,才见明识。

  ◎士隶往来

  邑有一跛隶,家甚裕,尝邀一乡宦赏菊,士林犹作诗讽之。迩来胥势益张,宦族日贫,屈节相往来者比比矣。盖始见则怪,久习不异,非独其人恬之,即旁观亦以为固然矣。方奉常云:“士大夫固不可以富贵骄其乡里,亦不得以名器混于市井。”市井且不可,况胥隶乎!

  ◎读阴符经

  《阴符经》三百言,唐荆川先生叙之,力辟谭兵养生家言,谓圣人垂世之文,精以治身,粗以治天下,五贼之说千条万贯毕具,非大圣人判元黄于混沌,正蒙否于乾坤,只字不能道。盖深信其为轩辕书,而若有心得者。然予读之,不得其微奥,复取汤临川先生解读之,义卒不明。天随子诗云:“曾亦爱两句: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方寸了十字,万代皆胚浑。”数语实获我心。

  ◎素书为黄石所著

  《素书》六编,语语切要,而词旨较《阴符》亦易明了,真圣贤经世之书也。其称太公兵法,盖黄石公逆知天下将乱,佐命立功之士,非兵法不足以动其欣赏;兵法不出于太公,不足以坚其诵读,故假托以授子房耳。此书即黄石所著无疑。

  ◎虚能益人

  友辈中虚而能受者,无如王叔武。叔武文极为葛章揆表兄所赏,固邑人士之表表者。其课龠侄时,每作文,必下问,予辄以己意增损,不自知其有当否也?已,侄语予,先生每见改本,不厌数回读。予感其虚受,不觉愧自内生,益思自励;乃知虚之一字,并能益人,叔武亦我师也。

  ◎后生可畏

  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今字注我之今日最惺。如曾子少吾子四十六岁,一贯之悟,年未及壮,积学至老,想亦去圣不远。四十、五十无闻不足畏,只警策后生语,不是到四十、五十便奋发也。没用朝闻道夕死可矣。老大失学者,何可竟灰此念?

  ◎白鱼段补志

  白鱼段在邑之西南,距城不数里,相传张氏据吴时,为幸姬构园亭于此,今莲河浜,即其池也。而前志多不载,何欤?盖兵火之后,馆宇烟沉,村墟寥落,二三野人,莫有知文字者,遂使佳丽之地,湮没不传耳。自葛慎节、陈刑部墓于斯,而陆翁承、李完素复以文学交名流,白鱼段之名,稍稍见于杂集,顾白鱼之义未详。按白鱼状似鲤,出海中,此何以称焉?岂以伪吴尝驻跸,附会白鱼之瑞耶?古有段谷、段溪,水乡之称段或以此,抑亦有分段之义?而形诸笔墨,见之题咏,则又称白氵虞或氵虞溪,以其水源大氵虞浦而名之,然于白义何取乎?称氵虞溪者近是。溪有七十二褛,最著者有鹳嘴、鹤颈、尧仁、花瓶之名,其水清冽,颇有秀色。东港为石家堰,西港为陆家湾,此溪之界也。亦不知因何人得名?予家旧居丽泽门,有丽泽书屋,毁于兵燹,先曾祖西圃公始卜筑于此。见夫瘠田茅舍,犹然一寥落村墟也。为之筑圩岸,浚支河,励以服田力穑,敦以孝友睦姻,于是地沃俗淳,于诸村中称仁里焉。数十年来,国家深仁厚泽,休养生息,安耕凿而不扰,忘帝力于何有?村中气色日新,视昔日之卉木池台仅夸美丽者,不大相悬绝哉!书之以补前志之阙。

  ●卷四

  ◎乾隆十年全蠲丁粮

  乾隆十年上谕,本年各省地丁钱粮,按次全蠲,与民休息。诏下之日,万方忭舞。自上嗣服以来,大赦积逋,再减浮赋;岁收稍薄,辄费天庾;水患偶乘,动支国帑,天地犹有憾,皇仁蔑以加矣!我侪小人,惟是祝丰年、急公税,稍申媚兹之忱,乃更沐非常溥博之泽于望外,苍生何福以当之!自惟草茅,无以报效,衢歌不足
颂扬,只有清香一炷,祷祝上苍,惟皇子子孙孙永保民。

  ◎沮封不似晏子语

  《孔子世家》载晏子沮封之语:儒者滑稽不可轨法,倨傲不可为下,崇丧厚葬不可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为国。按语气不似晏子。试观《左传》所载及《孟子》所引,其对君称说,引古今皆合体要,何至诋儒若是?或是战国人伪撰,太史公援据故实,亦尽有此种。

  ◎士贵耆老

  以筋力用者谓之人,人求丁壮;以才智用者谓之士,士贵耆老。此仲长统《昌言论》中语也。留心铨叙者当味此。

  ◎求嗣

  妹倩李天柱进香玄妙观,予亦附瓣香,登弥罗宝阁礼拜毕,临窗四望,忆王虹友先生诗云:“中天星斗悬窗户,下界乾坤小市朝”,杰句也。天柱幼孤,今年三十余矣,祈嗣甚切。予以天柱为人长厚,妹亦好善,天必有以报之,无用傍徨也。曾于其建醮时代作一疏,中一联云:“氵修氵隋奉晨夕,有缺慈亲弄孙之欢;俎豆祀春秋,尚虚王父为尸之愿。”见者称其诚恳。

  ◎谨慎非迂

  先君诸事谨慎,于场事尤小心,考具必亲检点,犹恐有戏之者遗以片纸,必搜括再三,然后入。去岁在金陵与友辈谈及怀挟者,为述先人谨慎状,众颇笑之。寻闻北闱以此获罪者甚多,须信过慎之非迂。

  ◎变形使者

  宜兴周启隽立五,其始颧削颐逼,面槁色,盖薄相也。年逾三十,犹困小试。一夜,偶宿南城外,梦一雉冠绛衣者,易其头,去其庞,顿改旧观。又梦一白须老人,命一金甲神剖周腹;涤其脏腑,而复纳之,祝曰:“清虚似镜。”自是文思日进,寻登第入词林。尝见笠翁著《柰何天》有变形使者,戏文耳;世竟有符此者,大奇。

  ◎七世为神

  予先世多潜德,自侍御公以下凡七世皆为神,迄今犹祭于社。其旁支之列于神牒者,不下数十位,故世传龚氏多神。有邑子以细故,与先曾祖西圃公争论者,公理直,彼不能屈,自负宦族,诟公曰:“尔祖宗不过多几个雕塑者耳。”公曰:“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以视当时则荣者何如?”

  ◎遇仙树

  真义旧有银杏树,荫下可布数十席,始祖遇仙公手植也。公讳猗,仕宋为殿中侍御史,以忤贼桧高隐,道遇一异人,授以枯枝曰:“枝生处定居。”行至真义植之,枯枝果生,乃银杏也,遂家焉。世称公为遇仙公,目其树为遇仙树,事载《中吴纪闻》。

  ◎欲为清视龚卿

  我宗自静轩公理以名藩谥清惠,世有廉吏,如海峰公瑾之令闽清,揽斋公承恩之判汉阳,鸣梧公起凤之令杞,子孙皆贫,不能自存。先是,邑人有“欲为清,视龚卿”之语,张元长先生曰:“此其为龚氏之世谣也哉,令后人动色相戒,谓廉吏安可为也?悲夫!”先生作《昆山人物传》于我宗独多,皆极咏叹淫之致。

  ◎婢名墨池

  姚夫人仲淑之婢名墨池,盖夫人善画竹,其宜于墨之淡者,俾受笔而口退其墨,故名。

  ◎舌耕笔畦更苦

  国有四民:农、工、贾皆自食其力,士则取给于三者,得食较逸。然舌耕笔畦,衤豆褐不完,往往视三者为更苦。

  ◎皎皎素丝在所染之

  娄东某太学本富室子,日与诸贵驰声骛色,家渐落,郁郁不得志,至自缢死。或云遇祟。予以祟者,心之所召,彼既不得于中,切切自期一死,鬼遂得以乘之。岂真有所冤抑不释耶?假使其不为习俗所染性,或轻财而正用之,则慷慨好施,岂不亦娄东一伟士哉!虽死生有数,亦何至自戕其命?予与某有亲谊,见其伉爽有情,美质也。皎皎素丝,在所染之。于此有深惜焉!

  ◎尹继善振饬漕政

  漕政关国民,米色不容不计,而横征在所必惩。往时,吏缘为奸,官分其橐。正数外有加头,斛见时有浮面;多寡视乎强弱,勒在于筛扇。粮宪以下,名为稽察,实属具文。康熙末年,吾邑有衣冠数辈攻其弊于上官者,卒以贾祸。自三韩尹公制两江,周知其弊,大为振饬,一切需索浮挡之弊,洗涤无余。十余年来奉行不怠,省民间之物力,可胜数哉!

  ◎淮南子文字犹近战国

  《淮南子》:亲母为其子治疙秃,血流至耳,见者以为爱之至也。使出于继母,则过者以为嫉也。事之情一也,所从观者异也。此与楼缓对赵王引公甫文伯母同,汉人文字犹近战国。

  ◎葬亲建祠

  乙丑岁之腊月初八日,葬考妣于溪南祖茔之穆位。时值严冬,天气和暖,操版筑者便于赴功,咸谓我考妣盛德所致。呜呼!泉壤已封,灵而不返,长依祖祢之体魄,永绝不肖之晨昏。痛哉!痛哉!既葬,兄炳建祠堂于节母祠后,望松楸其非远,庶灵爽之式凭。

  ◎魏文高贵均狃书生习气

  魏文以素书所著《典论》及诗赋饷吴王,又以纸写一通与张子布;高贵目裴秀为儒林丈人、王沈为文籍先生,事并风雅。然身为帝王而处极乱之世,尚狃书生习气,宁有远谟大略?

  ◎王某卖友求名

  虞山王某以画得盛名,其始则娄东王奉常先生成之也。先生故多藏画,有古画一卷,是其所最珍重者,某居先生家久,见之。已,游时贵金太傅门,泄其画。金遗书借观,实欲取之也。先生迟疑,欲不与,彼方怙侈;与之,则累世重宝,一朝轻弃,谊不忍心。知某献媚,犹以旧门下必不深辨,为临摹遗之。金得画大喜,而某则辨其新旧笔迹,曰:“此烟翁临本也。”金怒,书以诮先生,先生不怿者累月,作诗遗案间。后某至,见诗大惭,先生叙寒暄如旧。

  ◎懿训可传

  谭元春之母魏夫人,以诗画课其子,而于荣进甚淡。每于诸子下第,辄置酒劳之曰:“此自有定分,我亦不须汝曹有此也。”偶阅至此,于心有戚戚焉。少时试于学使者,已得复失,殊怏怏。先妣和颜慰之曰:“学求在我者耳,小挫乃尔介意耶?”正与魏语相类。事隔多年,忽忽若忘,有触斯感,觉一时慰藉之言,都堪不朽。以是推之,吾母之懿训,其可传于后者,何可胜道哉!

  ◎作财赋考有益

  周太翁安士作《江南财赋考》,于民生有益,其子植成进士,人多归美其父。

  ◎北园

  北园在马鞍之阴,因山为屏,疏泉为沼,有卉木亭台之胜,无嚣尘之扰。圣祖南巡,常驻跸于斯,御书“天光云影”颜其堂,非独东海隆遇,盖亦我邑盛事也。予生晚,不及睹车驾巡游之盛,然自少至壮,每至山间,辄往游焉,园丁犹必索钱然后入。后以登莱负帑入官,即时拆卖,我邑故贫,士大夫既无力以售此园,而官斯土者,又乏柳州公之雅兴,园之不保,夫又何尤!寻有买其地以葬枯骨者,改为广仁园。予赋一律寄慨,有“诸君创此诚高义,不记当年拜至尊”句。四方士有问及北园者,实不忍置对。

  ◎家贫出孝子

  “家贫出孝子”,谚语甚确。然孝子而家贫,其孝行必不能达于有司,并不能闻于里党。予尝留心博采,而乐道其事者绝少。表兄葛韶九曾述一市人,其父好饮,而怜其子贫,辄令减省。其子阴益之,不使父知。父临饮陶然,亦遂不自觉其多少。事虽微,而充此即可以言孝。

  ◎显晦如故

  太仓沈白氵娄先生,与颛庵公少友善,公登三事,先生以老明经游京师,相与呼字如故。近世无此风矣。

  ◎董宣不应入酷吏

  董宣令洛阳,格杀湖阳公主苍头,帝目为强项令,绝大风力。临死布被覆身,家惟大麦数斛,其清又如此。范史编入《酷吏传》,非是。

  ◎樊英可入隐逸

  樊英累辟贤良不就,其对顺帝岩岩不屈,可入《隐逸传》,不当以方术目之。

  ◎蔡伦良贺吕强

  东汉宦者蔡伦,可附文苑;良贺可附名臣;吕强可附忠义。

  ◎不逸有余可安不足

  境遇何常,在于善处;惟不逸于有余,乃可安于不足。南翔二妹家,夙称富厚,近颇艰难。而予不甚忧者,以妹当富厚时,亦未尝一日自暇逸也。

  ◎岱诞赛会

  三月二十八日,俗称岱诞,各乡之神朝于岱庙。庙有数处,石牌,介昆山、常熟间,赛会尤盛。届期水陆毕集,加以鼓游拳,飞サ竞渡,玉箫金管,蜚逸响于清波;翠袖红妆,流采葩于涟漪。洵贡俗之所不废,亦有兴者所乐观也。王父晚岁,颇赖丝竹陶写,尝于是日延客奏技,倾动知音。予时尚幼,游兴正狂,今当其时,况味迥殊,追惟往事,何可复几!

  ◎施襄夏与范西平

  伯氏以围棋冠邑中,四方善弈者辄过访。有施生襄夏、范生西平,皆浙中年少,与新安程兰如鼎足,莫有出其上者。施与范尝往来予家,予不明弈理,而默观其品:襄夏端坐凝思,落一子,神致悠然;范则抚掌摇足,以是定二人之优劣。

  ◎主仆

  贾子云: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名分严,国法重焉。而我邑之狼仆叛奴,无惮日甚,其故何也?一在主之不振,一在官之不明。处尾大之势,而无欲以持之,令即不行于仆,顾名而犹有虑焉;一利其资,则予取予求,受其笼络矣。此冠之所以苴履也。遇告主之案,而按律以治之,法先严于未审,闻风而知所惧焉;一居为货,则抗讦抗辨,惟所颠倒矣。此履之所以加枕也。嗟乎,冠苴履,义已荡然,履加枕,祸可胜道哉!

  ◎顾亭林言经学

  顾亭林先生尝言:“五经有大全,而经学衰矣。宜广集宋、元说经诸书,无论当否,悉贮之。”先生无书不读,而识力又高,宜其为此说也。愚以经衰于阙略,亦未始不晦于太广。若无论当否悉贮之,正恐识力不定者易误。

  ◎张文杜卷

  先君分校江右,得张君文杜卷,荐之主司;及阅二场卷,失一判,业已甄拔,主司不忍弃置,遂录之。夫一字错误,外帘犹必帖出,累累数行,阅几人而不及检,场中洵有神乎?张登进士,任蒙阴令。

  ◎外舅祈梦

  外舅王律庵先生歌鹿鸣时,祈梦于吕祖庙,引入一库中,按匮封识皆州县名。详之者俱谓他日必任藩宪。后宰丰城,以委盘库,卒于南昌邸舍。

  ◎如何作诗

  或问予诗如何可作?予曰:“不知也。姑就鄙见论诗,只有三字:情也,理也,景也。”而蔽以一言,曰:“真写得”三字。真,即村歌亦成绝调,不观古来谣谚,有载之史传,垂之后世者乎!然则学可废乎?曰否。真,是诗之根,非学无以殖之。须于吟诵时,得其真气味,然后下笔时可以发我真性情。何谓真气味?神在句外。何谓真性情?言出心坎。若意浅、神竭、韵粘、字呆,都不是真气味。热中人作高尚,富贵性谈场圃,伪君子讲节义,都不是真性情。知此,始可与言诗。

  ◎瘦马家和白蚂蚁

  郡人有收取妇女,涂饰卖人作婢妾者,谓之瘦马家,盖以娇养得名。居间谓之白蚂蚁,言其无缝不栖也。此辈相为表里,于是买妾者辄往拣择,中意则昂其价,否则犒以零星,谓之看钱。遂有浮浪者,但办看钱,故作拣择,以恣调趣。而瘦马家往往驱使蚂蚁百端诳驱,呈样者以丑易美,隐年者指妇作女,甚有鼓乐送至舟中,喜嫔诡言新人害羞,且莫相接,而又以遗忘箱笼为辞,登岸脱去。受诳者方施施自得,揭巾谛视,乃一冠带泥神;回顾从人多散,急往其家理论,邻舍皆云昨宵暂赁,不知所往。欲鸣官,又无指名,吞声忍气而已。刁俗幻变如此。

  ◎笛音何呜咽

  予于声歌无所谙,独喜笛音寥亮,每当抑郁无聊,趣起一弄,往往多悲感之声,泪与俱垂,审音者知其为恨人矣。今夜风和月莹,阑干静倚,意亦甚适,为吹古诗一二首,皆和平之词,而其声仍不免于呜咽,何也?

  ◎歌诗谱

  《歌诗谱》从琴中度出,宝臣叔得之陶若,陶受音律于徐湘州,吴中清客莫及也。

  ◎妇道刚柔

  或谓妇道尚柔,刚则必凶,愚以为不然。刚有善恶。恶则为猛为隘,妇人得之而嫉悍生焉,疾之诚是也。善则为义为断,节操因之,夫何不可?且柔亦未尽善也,或慈顺之不足,而流为暗昧,入于阴邪,其害更甚。即如《易》之《归妹》六三与上六,不得与于初二四九之吉,而谓妇道之专尚夫柔哉。

  ◎大观别业

  西山离州城不数里,王奉常公别业也。大观虽逊东园,而位置幽雅,兼远眺垂纶之胜。壬子大风,半就倾圮,近闻川东公颇事修葺,胜地可保,亦幸事也。

  ◎沧浪卖茶者

  壬寅七月,以府试入郡,偶至沧浪茶肆。其卖茶者年可五旬,有文气,为具述黄生员割势一案,脱口如泻水,心异之。叩其邻,云:“来未几日,亦不知何处人?”朱业师谓此必讼师潜迹者。郡城具五民,肆市寺观中定多可疑人。

  ◎曹髦讲经

  高贵乡公幸太学,讲论诸经甚晰,独于“垂衣裳”一段问对俱失。上古制作,原不成一圣人之手,大抵先其所急,渐臻大备。乃以衣裳有无,疑黄帝与羲农化殊,迂矣!而博士淳于峻,对以三皇时人寡而禽兽众,故取其羽皮而用足;黄帝时,人众而禽兽寡,是以作为衣裳以通时变。衣裳之作,岂系乎人兽之多寡,支离不更甚乎?又,当时司马权重,上下之分荡然,急宜讲者莫如《春秋》,诸经皆讲,而独不及此,何也?

  ◎知人未易

  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昔王湛有隐德,兄子济常轻之,一日,见湛剖析《易》理,乃叹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济之罪也!”噫,以济之隽爽,犹且久而后悔,而况其他!

  ◎君子亦党

  宋儒以南轩先生之故,而进魏公于名贤,不知攻李忠定,杀曲端,引桧贼者,谁之咎?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

  ◎西山圹姨

  王郗选桓重率其侄芝庭将往西山,便道过予,且曰:“吾次姊榇归,权厝山足。金君羁宦京师,甥幼未胜扶榇,莫有为之主者,义不敢劳吾子。”予曰:“不然。为姨也唁,君即主矣。”遂附舟夕发。三五佳月,斜侵半舱,吴俞与谯鼓相间,欲寐不成,剧谈彻晓。晚过灵岩,霜林夕照,红黄满山,偶一命屐,不觉步さ廊,登琴台矣。俄而烟光收黛,仄径窘步,遂扶携而下。明旦,至费家河村舍,则孺人殡在焉,盖停而未圹也。归而述之于内,垂涕不止,因代作挽歌一律,以叙其悲伤之意。

  ◎曹鸿仪过奖

  娄东曹季篪秀羸能文,与予交甚欢。尝谓予:“君不藜照,史事谁属?”予曰:“君终子衿语,宁有太史馆容得如许辈?”季篪曰:“此非予之私君也,先王父尝言之矣。”盖季篪之祖鸿仪先生,耄而好古,季篪曾以拙作尘览,先生惠予佳章,极为引重,意是临文奖借耳,不谓其平日所论如是。我何长?被斯誉也,益愧!

  ◎三年之爱

  予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予也一呼,使天下后世为人子者恻然蹙然,骨俱碎。

  ◎吴中时医

  吴中时医某,始以痘科得名,渐及大方,名益噪;负技而骄,不多与金钱,虽当道或不赴,时亦以此受辱。服其药者辄见杀,而名不少损,盖小效归其功,大害委于命,一任其轻心躁气,不惜以身命尝者,踵相接也。既死,哄传其堕落狗胎,有文在腹。其子以五十金买养之,岂以其奚落穷民,妄投药剂,致有斯报耶?然而郡人之言不足信,群聚而诋之,一如其群聚而奉之也。

  ◎随处可以致毙

  予幼时尝梦与人搏,狂叫不止,已而声气渐微,喘若扼吭。吾母连呼乃惺,惺而格格者累日,此亦日间顽放所致。尝登马鞍山,苔径甚滑,为众所挤,失跌且数丈,下有大石,触之立碎,忽觉空中驱向树间乃止。又性粗,食易哽噎。比长,稍加慎,遂鲜诸患,权载之。自舟有溺,骑有堕,寝有魔,饮有醉,食有噎,行有蹶,其甚皆可以致毙,信哉!

  ◎义勇武王庙碑

  为至人作文,不具绝顶识力,写不出真面目、真精神。予读钱鹤滩先生《义勇武安王庙碑》,不胜跃喜。其言操之贼有白之者,而权之为贼未白也。自王首辱骂其使,不与为婚,使人知权之当摈。及权贼王附操而后,其为汉贼者,始不得逃乎天下万世之公议。然操尚知留王以倾权,而权不能留王以支操,不惟智不操若,而得罪于汉室亦大矣。故权之为贼,自王白之也。此义阅千百年无人能发,一朝揭出,自是绝顶识力,不愧为至人作文。

  ◎吴人称父母

  吴人称父为阿伯,是爸字之误。又称母为阿迷,本音寐,讹如埋。人子日称其父母而竟不知为何字耶?司马温公《书仪》云:“古人称父为阿郎,母为娘子;今则称于与妇矣。”

  ◎曾王父有表圣风

  曾王父晚岁建大悲阁于书屋之左,平旦,即起盥漱,礼大士,诵《金刚经》及佛号,日以为常。阁亦有胜致,凭槛临流,启窗见山,亘以梅竹蓉桂,芳香四袭。旁有斗室曰“洗心”,外有小轩曰“息庐”,茶灶毕具,真跏趺胜地也。复营寿藏于溪南,构别墅数楹,暇则扶杖徘徊,有司空表圣之风。谚云“人要日日死得”,此境甚难。或以家累未了为恋,公则七十而传矣;或以子孙不振为忧,公则有孙发科矣(时先君已登贤书);或以后事未备为虑,公则松楸郁然矣;或以万业随身为惧,公则勤苦于前,焚修于后矣。及耄而终,尽除障碍,非福德兼备者不及此。

  ◎亲不贬尊

  先安节于方伯公行次甚尊,其与方伯书,称“贤亲相公彦文足下”,称贤亲,服属稍远也;称相公,尊其位也。顾文康尝受业于嫡侄,临文称“老侄先生”,盖亦不以亲故贬尊也。

  ◎徐夫人教子

  金坛周召诗妻徐夫人,教其子有云:“财散可来,名辱不复。”真名语也。徐两子:一上虞令铨,一庶常锺。锤负异才,有贤母而不能遵其训,至身名俱丧,惜哉!闻召诗先已入乡贤,以锤故黜之。死而有知,何以面父于泉下?

  ◎采药图

  李王星元,世习传神,总角一别,更二十余年矣。今夏惠顾,为予作《采药图》,霞思云想,刻意经营。图成,栩栩欲活,不知画是我,我是画也?

  ◎没财得疾

  有一生没其宗女之财,女故出家早没者。其人感腹疾,常蠕蠕动焉。一日,腹中忽作语曰:“尔负我财,不急为好事,不汝贷也。”语毕痛甚,因私祝曰:“苟舍我,唯命!”居久之,其人怠忘,痛如初,忆前语,为举一葬埋公事。

  ◎埋金大愚

  积财已非达者,而埋金更属大愚。以有用之财废置无用,虽拥厚赀,不免守虏之讥。以至公之物,据为至私,即贻后人,亦启偏颇之衅。匪直此也,财,犹泉也,流则其性,违性不祥,故有埋积日久为怪为祟者。或又云,埋金变水,或成白浆。又,往时里中发窖者,见新遗牛粪,气息蒸然可异。然则为富者计,孰若好施与,建不朽,廉取薄享,阴培子孙之福于无尽哉!

  ◎优伶乘轩

  肩舆之作,古人有以人代畜之感,然卿大夫居乡,位望既尊,固当崇以体统。不谓僭滥之极,至优伶之贱,竟有乘轩赴演者。

  ◎赴考

  常廑帝乡之怀,欲往而中止者数矣。去冬,气冲病发,新年转剧,默坐四十余日,乃瘳。会内弟宋麟、桓重来结伴,遂欣然允之。舟中谈谐甚畅,未见所苦。抵济宁,舍舟从陆,气益蒸炎,弱不受秽。至东平,渐渐眩顿,见食欲呕矣。宋麟假道临清,临别黯然。将逾梁山,病发市中,自度前途尚远,不堪颠顿,幸桓重古谊,伴送予归。一月之间,两渡江河,生死迁变,不惟自累,并以累桓。嗟乎,何遇之穷也!既归,取前历试诸艰,缀《阮途志历》二卷,题词其后。自此绝意名场矣。

  ◎幼时得句占谶

  古人每于幼时得句占谶,癸巳之春,予年十岁,塾师王昆发先生以“燕语微风日”命对,予对以“莺啼细雨春”句,师极赏其工,尔时亦不自知其何况也。及今思之,不为啭晴之莺,而为啼雨之莺,境遇之兆欤?

  ◎三叔母

  三叔母朱孺人,圭璧其躬,冰霜其操,竟不及享子奉,待天旌,抱郁以没。呜呼悲夫!母待字方笄,作配于继,十年伉俪,病里生涯(叔犯虚症,事病极苦);九载衰麻,丧中度日(舅姑及夫,身历三丧),代鞠尽寸心之瘁,抚躬无块肉之遗,可谓生人之至艰,未亡之极痛者矣。而负托者又外若任劳,阴图中饱,量支菲给,反受皱颜。既处境之难堪,复逢人之不谅,母安得不病,病安得不死哉?虽然,母自少知佛,弥留之际,犹强起栉沐,辞父母,谆谆以念佛为嘱。大限方来,真知不昧,业债脱净邦超矣。于世乎何恋,于人乎何尤!

  ◎双忠寺碑文

  李空同先生作双忠祠碑文,言:“周之亡也,稽首奉图籍,西向纳土,不闻有死之,何也?曰,文弊之也。文弊,则天下横议;横议,则纵横行;纵横行,则乱贼肆;乱贼肆,则贞纯匿。故苏洵者,纵横者也,其言曰:‘比干有心而无术,苏秦有术而无心。’秦,何人也?雀与孔鸾长短耶?故祸天下者,必洵之言者也。忠臣成仁,义士死国,舍仁义何术矣?”其论足以扶教维风,其文足以砭庸针俗,卓识大力,一空当世作者。双忠祠,祀龙逢、比干。

  ◎马鞍山之讼

  马鞍山旧归顾氏,按之邑乘,虽无明文,然几百年相沿,人无异词,其为顾氏世业无疑也。近有修怨于顾者,耸二三人士具呈上宪,谓其占据逋粮戕贼取利,上宪信之,断归公管,刊石著令。予于此有盛衰之感焉!文康之后,子孙世宦,山亦藉以培植,邑人士惟恐此山之不归顾氏。及其衰也,斩凿弗禁,不肖者或因以取利,遂使仇家得以藉口,夺如反掌。假使顾氏有一二有力者保护此山,清其积逋,彼虽智,亦何所施其技哉?既予以可乘之隙,而又以赤手空囊,与富而多谋者抗,讼不败何待!

  ◎杨诚斋与陆放翁

  杨诚斋不为韩胄撰南园记,甘受摈斥,士论高之。陆放翁为韩撰《阅古泉记》,世多讥贬。愚以杨公诚高,即放翁阅古泉之作,亦不过登览文字,无关重轻也。

  ◎韩胄未可尽非

  韩胄,忠献后人,鬻权任奸,洵属不肖。然其封鄂王,夺桧爵,颇有善举。即伐金之役,犹是《春秋》大复仇之义,未可尽非也。特误用程松,致辱国丧师耳。函首送金,虽其自取,然宋亦大伤国体。

  ◎多闻阙疑

  世传苏叔党为梁师成妻服缌麻,朱侍郎浚白贾似道书万拜,二公皆执节名臣,何至屈辱如此?多闻阙疑,正在此种。

  ◎中秋无佳境

  今夕是中秋节矣,病侵强岁,闲过清时,功名之士,所为短气。不佞缘以藏拙,亦自不恶。但檐溜泠泠,月光隐翳,绝无佳景。一生不知几度此节?似此便可扣除。

  ◎赌风

  赌博之风,莫甚于今日。闾巷小人无论已;衣冠之族,以之破产失业,其甚至于丧身者,指不胜屈。近有诸生犯赌一案,教官坐赃落职,以下褫革拟罪者数人,似亦可以少惩矣。而沉溺游场者,卒无悛心。愚谓聋虫尚可通以意气,人为物灵,冥顽一至此耶!且盗贼,饥寒迫之也,此更何所迫欤?数年前,陇西有仆马遵者,身受赌害,抽刀断一指自誓,于时观者失色,尽谓其能痛改矣;乃左创未愈,而右执叶子如初。

  ◎鹿城科第

  鹿城素称名邦,科第较胜于他邑,近甚不振,然犹稍稍继续。今阅贤书,南北寂然。徐北海先生谓马鞍之有塔,如文人之有笔,笔头落矣,其何以济?有轻薄者,谓塔去顶如叶子中六须子,盖隐讽赌风之盛,而文士失职也。

  ◎两大快事

  一朝之忿,逞于一击,固取祸之阶,然有不平事,情亦难禁。我吴有两大快事。陆冢宰完为诸生时,殴方士王臣;五人击奄党。王臣怙宠肆虐,拘系诸生,抄录方书;完约同袍竞击之,幸抚军王公恕奏列臣罪,完等得免。五人竟死于毛抚之手,快事中又生不平,恨不起一鹭而鞭其尸也。

  ◎不嫁人奴

  邑有一女子,既受聘矣,以夫家系人奴,誓不嫁,将娶之夕,截发投尼庵。夫家既失婚费,力诎于再娶,夫之父遂以愤死。今年秋,梦女而吓之曰:“我将厉汝。”女惊觉,犹意梦为尔耳,不足异也。是日向午,果有大蛇ン其股,女负痛狂走,蛇亦昂首尾之,若待其毙然。一尼以耜斫其头,头落,犹蜿蜿不止,火之亦不。噫,怨毒之于人,甚矣哉!我不知其出家果不过耻为人奴否?何其舅之痛恨若斯也?岂前世已有夙愆,又加以今生之负聘,遂固结而不解欤?

  ◎飓风成灾

  △(一)

  七月十四日晚,飓风大作,庭树怒号,窗户如裂,夜更数起。昆治障墙,百余年来从未倾圮,至是塌尽。沿海漂没,甚于壬子。当事大开仓实,船粟往哺,而民情刁恶,反傲天灾凌官长,镇洋冷侯几被侵,崇川亦屡哄,及抚宪至乃止。疏闻,上为恻然,以崇川被灾最,悉蠲其赋;馀命相国高公同督抚两台,以灾之轻重议蠲,勿拘常格。于是灾黎并沐更生之德矣。

  △(二)

  远族有侨居茜泾者云,水大至,老幼互ㄌ,同乘一富者之屋,三日不得举火。被灾前,无夜不闻哀号迁徙之声,此其兆也。

  △(三)

  刘河有一人乘茅屋,吹至海中,见一大艘,灯光荧荧,中有一袍带者,俨坐如大官,作检簿状,顾此人不在数中,急放回。其人如醉梦,顺流得达岂曲。

  △(四)

  一闽贾橐千金生理,尽散于灾民,豪举也。

  ◎王恕斋

  △(一)

  成都守王恕斋先生,以心疾没于眢井,前后丧四子、两孙,何遭厄之酷也!予为太原婿,得接诸先生风旨。中丞公长厚和平,获寿考,发子孙,天之报之者未艾也。成都或不及中丞之度量,然闻其任刑曹、守成都,始终以谨廉自持,居乡不与户外,教子孙以退让,不可谓非贤大夫矣。食报如此,令人不解。意者,天道忽近而贵远欤?令似景沂亦诚实,诸孙多秀发,其必有以光大其烈焉。

  △(二)

  娄民有冤鬼临身者,家人许以经忏超荐,病人作鬼语曰:“必得成都王太守诵《玉皇经》乃解。”其家以鬼语谒请,恕斋为诵之,果验。恕斋素奉道,其经力足以解人之冤,而不能自度其厄,何也?

  ◎虞山有虎

  传闻虞山出虎,吏兵持弓矢逐之不获
昆人相惊。以虎至愚,以刘昆守弘农,虎皆负子渡河。今即未能驱之,或未必招之使来。有谓我昆从无虎患者,则否。弘治己未,有姚某渡吴淞江遇虎,以虎足陷淖幸免。正德丁卯,农人胡山死于虎。嘉靖戊戌,虎复至,足迹遍三四里。即吴淞一处,虎凡三见,事详《方奉常集》。

  ◎忤逆之罪

  天下无不爱其子之父,瞍之顽,亦缘后妻少子之惑。不然,父即不慈,必无忍死其子之理。忤逆之罪,何罪乎?而敢轻告之哉!世之断斯狱者,先究其宠妾后妻之有无,而真情自立见矣(时湖北钟祥县有高氏告逆事,故书此)。

  ◎拐子

  我不解天地生物,何以有毒虫猛兽?尤不解生人而更有甚于毒虫猛兽?如今之拐子者,取人脑,堕人胎,断人肢体,惨毒非常。前自嘉兴发觉,邻郡始严缉,寻亦怠弛。如我吴杀孩一案,承审官以首犯已毙,遂欲宽其余党,幸蒙大部神明,屡次严驳,台中亦章论其事,上即命御史覆审,终不能穷究根株,不知何时得刈尽此类也。闻浙中有大绅,利其合药之资,阴为护持,或未必然。果尔,则又与于拐子之甚者矣。

  ◎岁暮有感

  方移周正,又旅嘉平。青帝侵权,花先春发。元冥失御,水不冬凝。风自南来,辄掩在婺之曜;云行西去,并收离毕之光。雨滴愁肠,灯昏永夜。心怀万端而不寐,勉事丹铅;病渝一岁而未瘳,怕沾药石。当寒而暖,烟出喉吻;应佥而舒,酥其骨节。幸有真师之妙偈,教我安闲;(真歇禅师偈云:“老僧自有安闲法,百苦交煎总不妨。”)安得吕祖之神通,惺予大梦?

  ●卷五

  ◎寿

  五福首寿,每因乎气之盛衰,故世际其盛,人多寿考。今之以百岁题旌者,岁不乏人,可谓盛矣。即以一家而论,亦莫不然。先曾祖有德有行,勤苦造家,正气滋之候,故身及子女,下而僮仆皆寿。曾祖七十八岁,祖父八十四岁,大祖姑八十岁,二祖姑今八十六岁,犹无恙也。家僮二人,皆逾八十。

  ◎吴俗奢靡日甚

  吴俗奢靡为天下最,日甚一日而不知反,安望家给人足乎?予少时,见士人仅仅穿裘,今则里巷妇孺皆裘矣;大红线顶十得一二,今则十八九矣;家无担石之储,耻穿布素矣;团龙立龙之饰,泥金剪金之衣,编户僭之矣。饮馔,则席费千钱而不为丰,长夜流湎而不知醉矣。物愈贵,力愈艰,增华者愈无厌心,其何以堪?我家故贫,一丝一粟皆先曾祖勤苦所贻,先君每念前劳,自奉极薄,释褐时,始有真青皮套,留以贻后人如新也。先夫人挫针治纟解,没后几无裳衣之设,思之有余痛焉。今薄产无几,不节若,则嗟若,何如《贲》之六五犹得终吉乎?

  ◎乐与愁耳与目

  里中延名优演剧,乡城毕赴,予时恶境横生,兴致都尽,兀坐小斋,风送欢声入座,亦冷冷楚绝。因思乐极之时,脱闻壮士悲歌,未有不酸鼻流涕。乐可生愁,愁亦可转为乐,兹独不然,何欤?始悟乐之入人浅,愁之入人深也。俄而大雨倾注,步至溪上一观,见鲜衣华冠者,多洗足踉跄,不觉颐为之解。又悟耳目所感,亦分同异。盖耳静目动,静则心不受役,动则忽然忘怀也。反而书之,如有所得,愁结亦解。时戊辰上巳前一日也。

  ◎王翱好行赎罪法

  王忠肃公翱治讼,好行赎罪法,曰:“偿命,无益死者之家,财或足以济其用。”愚以为大不然。杀人者死,其法至当。若钱可以贷,则富豪益横,且使其妻子忘大仇而利资用,灭绝天理之甚。先王明罚敕法,以通刑之变,金作赎刑,盖指罪之极轻者,杀人之罪何罪,而可概之哉?

  ◎穷贪者速其殃

  昔有一富者,家饶廪粟,时天旱米贵,其人左右望,惟恐天之下雨。未几,火焚其廪。又,有以米价问笤于邑神者,自二两以至三两,连得圣笤。又问三两以外,见神怒起,即怖死。凡穷贪丧心者,未有不速其殃。

  ◎杀人食报

  闽富人某,以奸黠起家。一日,有估客负重赀,避雨舍旁,某艳其赀,殷勤为一夕留;客以富室,亦不疑;醉而杀之,取其金,人不知也。居无何,雷击其禾,某怒发痴,诉神于县;县令亦恍惚若有所凭,竟饬差。差遑遽不知所出,闻空中语曰:“汝奉命拘审耶?我且至。”差即解某赴讯,某语侵神。差作鬼语曰:“劫财杀贾,尸埋汝家,有之乎?”某色变词塞。令大声曰:“天理昭彰,鬼神显异。”立往按验,果得尸如生。收某致法。王星元云。

  ◎乌衣垂盼

  郗选述其从弟用宾,尝谕予只有两地可以相处,遇则弭笔承明;否则碧山紫府点校青瑶矣。嗟乎,声名不出闾巷,焉望清华;神魄未离腥膻,终虞尘触。欲避众喙之尊沓,早自怜蜗伏无言,不谓世眼之眯瞑,忽竟有乌衣垂盼。

  ◎最忌游荡

  儒家子弟,最忌游荡。近见儿辈,颇锐意作文,甚喜。但当时存濂溪先生潜伏之说,庶无见猎之忧。

  ◎优人称相公

  相公二字,宰辅之称,以之称士人,岂以士人读书谈道,有可以为相之具,不妨过为期许,犹之大台柱,即端揆之意乎。近来郡中至以相公称优人,将毋以登场搬演,亦有为相之时欤?则三旦又可居焉。吴人取笑天下,往往有此。

  ◎牡丹亭非昙阳子事

  昙阳子仙去,凤洲先生传其事,而世或以《牡丹亭》诬之,误矣。夫神仙之说,欺愚易,而罔智难;饰远易,而诬近难。凤洲先生以绝人之才,负天下之望,生同里,苟非信而有征,肯称弟子、冫免笔墨、啧啧传其事哉?且《牡丹亭》出自汤遂昌,遂昌品行卓卓,非夫世之轻薄浮浪者比也。还魂之作,不过推极夫情之至,岂真有所指名哉?即使隐有所指,安见其为昙阳子而发乎?即使为昙阳子而发,侨居误听之传奇,反足信于同里巨公之传记乎?而况遂昌必不为此也。吾意《牡丹亭》之误,人见夫还魂之事近乎仙,太傅适有女仙去,而其名位,又有同于所谓杜平章者,求作者之意而不得,遂拟议其事以实之。负冤二百年莫为申雪,予故表而出之。

  ◎明初冤狱

  明初,芥视臣僚,以非罪冤杀者无算。予于魏苏州观之狱,尤痛恨焉。魏公治郡有声,即其浚河道,修府治,亦政中所应有事。一经诬奏,致贤守才士,株连蔓抄,虽极暗之世不至此。明朝之谓何?

  ◎偶桓

  偶武孟桓眇一目,尝自题瞎牛何居,先生致荆门吏目归,居太仓之桃源泾,其有取于放牛桃林之义乎?

  ◎为后母难

  自古慈母非难,后母而能慈其前子之为难也。先妣尝称方母缪恭人之贤:其分财也,不以己出存私;其训饬也,不以前子引嫌。不私财,犹好名者可勉;不引嫌,非无我者不能。曩见叔母朱孺人之于其子,抚字之非不周也,而防闲督责,亦不少宽,此真所谓不引嫌者。而人不察,以为是陵其子矣。今母亡未一载,其视母在时何如也?予是以益叹母之贤,为不减缪恭人,而深为其子惜也。缪恭人,琼守方公国祥之继室。

  ◎执法毋为例拘

  例以佐律,读律者不可不明例。然士大夫居官贵有特见,毋为例所拘。一拘于例,则吏得远称博引以行其私。故宫之权尝轻于吏,高文肃云:“我今日是例。”

  ◎用人之道

  日来披览书史,历观用人之道,至我世宗皇帝极矣。登进不拘一格,则怀才者兴;迁官不以年资,则宣力者奋。假以便宜,然后责其效,任事无掣肘之患;予以养廉,然后责其清,外官无亏空之忧。以民社为不可轻,政必先于试可;以官方为不可忽,法不贷夫贪残。故政举刑清,民安吏戢,真可为万世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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